66. 坏蛋

作品:《揽月归

    急雨过境,乌云退散,太极殿内一片悄寂。


    伺候午膳的宫人们轻手轻脚,鱼贯而出。


    李牧静静听完袁述的回话,沉默良久,语气幽深道:“情生软肋,一念心热,足以焚身……”


    末了,他陡地一笑,抬眼看向挂在墙上的画像,喃喃问道:“智胜于情,方有解乎?”


    公主府内,离前院最近的暖阁,名为藏月轩。


    屋里头栽萝卜似的跪了一大帮人,全是京城里医术精湛,叫得上名号的大夫。


    裴衍整个人面朝下,趴在床榻上,双眸紧闭,意识全无,后背的衣袍被剪成两段,露出底下大片触目惊心的杖痕,深红近紫,边缘处还溢着血丝,压在那道痕迹尚新的刀疤上,狰狞刺目。


    榻边坐着一个白发大夫,一边把脉,一边拿余光悄悄打量李嫣。


    自他进屋以后,公主便一言不发地,肃立在旁,脸上不见半分情绪,唯有在大夫把完脉后,才会问一句:“如何?”


    榻上的人伤势严峻,看样子是受了杖刑,他方才跪着等候的时候只消看上两眼,便大概猜到应有气随血脱之兆,前面几个大夫看诊后,结论也是大差不差:外伤及肉,尚可用药,内损及络,瘀血结于脏腑,恐生变症,神仙难救。


    到了第八个大夫,公主终于按捺不住,红着眼骂了一句:“一群狗屁庸医!人治不好,谁都别想活着走!”


    于是压力一股脑地给到了他身上。


    他的指尖甫一从裴衍的手腕上拿开,李嫣的目光便沉沉地压在他身上,好在他从前也救治过几个牢狱里捞出来的半死不活之人,是以此刻还真有几分经验可用。


    他起身道:“回殿下,这位大人的脉象沉细如丝,兼有结代,乃杖刑震伤内腑,瘀血闭阻心脉之危候,加之高热不退,拖延下去恐生变故,老夫斗胆,想用针砭放血泄毒,佐以犀角地黄汤急灌,或有一线生机。”


    “好。”


    李嫣仿若抓到了救命稻草,神色一动,立马道,“只要能把人治好,本宫重重有赏。”


    说着,便将地上跪着的一干人等遣至屋外。


    大夫躬身称是,不敢耽搁,当即写了药方,让人去抓药,又打开药箱,取出针囊后,对着李嫣道:“银针渡穴,需凝神静息,还请殿下移步至外间等候。”


    李嫣魂不守舍,怔然地点了点头,垂眸瞧了一眼榻上的人影,正转身要走时,却听见他低声呓语道:“殿下……”


    气若游丝,像从大梦中挤出了一丝神智。


    裴衍的确是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他的童年,有很长一段年月,是在不同族亲的屋檐下辗转度过的。因为父母过早亡故,他又是唯一的男丁,起初叔伯婶娘们待他尚有几分怜惜,将他收养,可随着年岁渐长,一个性格孤闷,不讨人喜,还一心想要读书认字的孤儿,便成了他们眼里的烫手山芋。


    “养着费粮,供着费钱,心气还高。”昔日待他还算温和的长辈,无不想着如何将他打发出去。


    十二岁那年,他不慎打翻了叔父家里的素瓷茶壶,被一顿呵斥后赶到了门外,正是倒春寒的时节,稍微下点雨便冻得人肌骨皆颤,他无处可去,在一座破庙里挨了一宿。


    后来,他替棺材铺的掌柜里抄了整整七天的账本,换来一只新壶,再回到叔父家门口时,听见院内传来堂弟的笑闹声,婶娘隐约的咳嗽声,可他叩了一遍又一遍的门,始终都没能再进去。


    再后来,他孤身一人度过了无数个日夜,因深知万家灯火无一盏为他而明,故而从未眷恋过这尘世间的什么。


    人生苦寂二十载,直到一场大雨让他遇见了李嫣。


    彼时他站在雨幕里,并没有意识到上天即将赐予他的,是何等珍贵的尘世羁绊。


    直到雨过天晴,恍然间,梅花飘落似雪,李嫣就站在漫天雪光中,对他道:“驸马,你该回去了。”


    “可我要去哪?”裴衍心底蓦地一空,“殿下,你又要去哪?”


    霎时间天地倒悬,他仿若坠进了一片云雾,那片云雾又掉了下来,化作一片暖色灯影,笼罩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衍睁眼后,才发现自己趴在床榻上,身上只穿了中衣,半个身子都疼到几乎失去了知觉,动弹不得,很是狼狈。


    而李嫣就蜷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一手枕着脸,一手被他牢牢握在掌中,安静地睡着。


    裴衍把脸埋在臂弯里,纹丝不动,只缓缓地眨了眨眼,像要将这一幕刻进心里似的,目光缱绻。


    李嫣向来眠浅,冷不丁地眼睫一颤,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她脑袋倏地清醒过来,忙道:“你醒了!”


    裴衍刚“嗯”了一声,她又问:“感觉如何?想不想喝水?”


    裴衍摇头道:“地上凉,殿下先起来吧。”


    李嫣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退热后才舒了一口气:“你这身子跟了你,也够遭罪的。”


    裴衍问:“殿下在此守了一日吗?”


    李嫣动了动被他抓着的手,戏谑道:“我倒是想走,可没想到某人力道这么大。”


    裴衍低眼一看,这才默默松开了手,面露尴尬之色。


    彼此沉默片刻,李嫣突然问道:“你是否觉得我是个自私的人?”


    裴衍反问:“殿下哪里自私?”


    李嫣垂下眼,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一会才道:“明哲保身,眼睁睁看你受刑却作壁上观,这还不算自私吗?”


    裴衍虚弱一笑:“是我强行将你留下的,不是吗?”


    “就你那点力道。”李嫣无奈地轻笑道,“我若真想走,你拦得住吗?”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之所以没有去太极殿为他求情,是因权衡利弊后,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都道人心易变,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个道貌岸然之人。


    裴衍却道:“若非殿下来得及时,臣哪里挨得过剩下的十四杖?所以,是殿下救了我。”


    李嫣看着他,心里一时很不是滋味:“你被人欺负了你知道吗?”


    裴衍面露不解。


    李嫣道:“李蓁闯祸,有太子为她兜底,王明川杀人入狱,有王霖为他四处周旋谋出生路,可你呢?你一身清正,兢兢业业,勤恳为民,从未行差踏错……”


    说着,她忽觉一股戾气涌上心头,“赐婚一事连圣旨都没下,何来抗旨?他们不过是看你无依无靠,可以任人拿捏,才这般随意作践你。”


    裴衍愣了一瞬,试图解释道:“御前失仪,本就该罚。”


    “御前失仪的人多了去了,谁像你这样挨板子了!”李嫣越说越气,“你难道一点都不怨吗?”


    裴衍敛目仔细想了想:“我只不过是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了应有的代价,谈不上有怨。况且,殿下有一句话说错了。”


    “哪里说错了?”李嫣问。


    裴衍抬起眼看着她,唇线微微一扯:“我不是无依无靠之人,我有殿下。”


    闻言,李嫣一时如鲠在喉,涩声道:“有我又如何?我也没护着你啊……”


    裴衍这才听明白,原来绕了一圈,她还是在怪自己。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殿下竟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


    李嫣看着他脸上那抹浅笑,越看心里越堵得慌,心里越堵越觉不甘。


    她道:“今日之事,我一定会帮你报仇的。”


    裴衍了解她的性子。


    眼睁睁看他吃了亏,这口恶气不出,就不是李嫣了。


    他乖觉地点了点头道:“好。”


    李嫣若有所思道:“太子不会无端挑起此事,背后估计是郭甫云在搞鬼。”


    裴衍大概也猜到了。


    “从弘文馆命案到新制推行,那老狐狸不会看不出来自己被做了局,只是一时半会拿我没办法,就拿你开刀。”


    李嫣暗骂了一声“死老头”,这才接着说道,“他料定父皇疑心重,喜怒无常,若我为你求情,十有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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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惹怒父皇,他再顺势透点风声,让父皇知道我在查旧案,届时我失了圣心,一切布局都会付诸东流。”


    玩弄人心这一套,郭甫云也不遑多让。


    可惜,那个皇位上坐的是什么样的人,她太清楚了。她的父皇,不是真正的父亲,而是一个为了稳固皇权不惜杀掉亲生儿子的阎罗,自己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块磨刀的石头罢了。


    君心如渊,难以丈量。


    裴衍微微笑道:“好在殿下聪慧,没着了他的道。”


    李嫣抬眼看着他。


    她真想不明白,遭了这飞来横祸,他怎么还笑得出来?叹了口气后,她才缓缓站起来道:“这几日你便先在此住下,我会让人叫青竹过来伺候。”


    裴衍点头应下。


    李嫣转身走到外间,倒了一杯茶进来,小心喂他喝下后,径直将茶盏往边上的案几一搁,坐在榻沿说道:“夜深了,早点歇息吧,明早再让大夫帮你瞧瞧。”


    裴衍轻轻应了一声“好”,随后便见她脱了鞋履,转过身来从他腰侧的空处跨了过去,待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掀开锦被,躺在了他身侧。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安静得不带一丝狎昵,仿佛是日复一日的常态,再自然不过。


    裴衍却觉浑身一僵,还隐约有些发热,愣了一会才将脑袋转了个方向,面朝着她道:“殿……殿下要在这睡吗?”


    “不然呢?”李嫣还帮他把锦被往上提了一提,道,“大半夜的,你还要我走回去啊?”


    裴衍哑然。


    也是,转眼便要入秋了,这种时节的夜风最是寒凉,可是……


    李嫣好似看出了他的紧张,眉梢一挑,故意问道:“不会吧?你没跟我睡过啊?”


    裴衍一听就知道,她问的是从前,上一世的时候。


    答案显而易见,当然没有。


    除去清心观被她设计那次,成婚后他们一次也没同房过,更不用说这一世了,没名没分的。


    见他低垂着眉眼,答不上来,李嫣索性侧躺盯着他道:“真的假的?”


    裴衍的喉结不自觉上下一滚,别开眼道:“时辰不早了,殿下早点歇息吧。”


    李嫣仿若没听见这话似的,脑袋往前凑了过去,含笑打量起他的神色:“为什么?你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她话还没说完,裴衍只觉头皮猛地炸开,一张脸霎时涨红,转过头来急声道:“殿下又要胡言!”


    许是一时激动扯到了伤口,他话音刚落便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李嫣忍着笑安抚道:“开个玩笑而已,别生气嘛!”


    说罢,眼帘一搭没敢再瞧他的脸色,咬着唇险险憋住笑意,转了个身朝向里侧,背对着他。可不知那根筋搭错了,她一闭上眼睛,就忍不住回想起裴衍方才又惊又怒的神情,活像被人玩弄调戏似的。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干啊!


    正因如此,她越发觉得好笑,闭着眼睛,抑制不住地闷声笑了起来。


    原本她还假装咳嗽清了清嗓子,可越想越憋不住,尤其是她一想到此时此刻,裴衍在身后会用何其无奈的眼神看着她,便索性把头埋在被子里,克制着声音,笑得整个人肩膀发颤。


    此时此刻,裴衍的确用一种极其无奈的眼神,正望着那团不断耸动的锦被。


    等了好半晌,约莫着她也笑够了,裴衍这才叹气道:“出来吧,别把自己憋坏了。”


    锦被里一阵沉默,随即又是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笑声。


    裴衍真是被气笑了,一手撑在身下,一手伸手过扯开她脑袋上的锦被,无奈道:“出来笑。”


    李嫣清了清嗓,一本正经道:“不想笑,我要睡了。”


    裴衍无言地盯着她。


    只见那道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背影,又止不住微微抖动起来。


    他忍不住叹道:“殿下真是个十足的坏蛋。”


    李嫣笑得无力反驳,只从牙缝里努力挤出了几个字:“对……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