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机械铁门在身后沉沉合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最后一道缝隙消失的瞬间,狭小低矮的房间中亮起了幽幽的白光。


    房屋正中摆放的单人椅设计感十足,各部分功能清晰明了,让走进这间屋子的每一个人都能只看一眼就明白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李系没有在原地过多停留,拖延时间没有半点益处,只会让这一场不得不面对的难关结束得更晚。


    他稳步走到椅子前,转身坐上去,双手平放在两侧的扶手上,上臂随着挺直的脊背向后贴上高高竖起的靠背,后脑隔着长长垂下的马尾也靠在冰冷的金属面上。


    下一刻,这架金属椅像是活了过来,结实的硬质绑带从隐蔽的凹槽弹出,绕过坐在上面的人的各部分身体,嵌入另一侧的凹槽,接连发出卡死并落锁的“咔哒”声。


    自下而上,踝、膝、股、髋、腰、腕、臂、肱、颈,十五条金属环分工明确,牢固地将人锁在椅上,难以动弹。


    禁锢全部完成后,这间屋子里又重归寂静,正对面的墙上骤然亮起,是一张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屏幕。


    然而那屏幕上并没有出现任何拍摄下的实像,只有一个虚拟的头像。


    是一只红瞳黑鸦。


    是boss。


    李系作出了判断。在这之前,他只在系统的阵营界面上见过这种给人极强压迫感的黑乌鸦。


    “好久不见了,阿玛尼亚克。”


    合成的电子音从房间的各个角落同时发出,环绕在耳边,像是置身于被神明诘问的虚幻空间。


    ——什么神明,恶魔还差不多。


    不过……好久不见?


    谁跟你好久不见啊!我们见过吗???


    李系疯狂腹诽着,面上却未露出丝毫情绪,回话的语气平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恭敬。


    “阿玛尼亚克向您问好,先生。”


    那个360°环绕立体电子音听上去不知喜怒:“你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是吗?”


    “是的,先生。”


    “你有什么想为自己辩解的吗?”


    “没有,先生,事实就是您所看到的那样。”


    boss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又继续下去:“很好,我的孩子,很好。”


    “看来是我给你的自由太多了。”boss叹道,似乎包含了浓厚的失望,“不仅是我,连琴酒都在对你的看顾上有些失职……”


    “先生。”李系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我不认为,在获取代号的第十四年,我依然应该受到来自琴酒的监管。”


    ——所以不论我如何反叛,都与琴酒无关。


    但他不能说得这样直白。


    这大胆的打断与反驳似乎起到了额外的效果,或许boss一方面会下意识为下属对自己的顶撞而愤怒,另一方面却又认为在这时还敢于争取在组织内地位的行为恰好能够佐证此人的忠诚。


    毕竟如果是真的背叛,坐在这张椅子上,应该已经想到了自己可能面临的悲惨下场,进而或痛哭流涕,或哀嚎尖叫着求饶了吧。


    但boss的怒意仍未消除分毫。


    他冷漠地开口道:“你需要自己想一想,要如何向我解释,你手下的苏格兰和莱伊接连被发现是卧底,以及你追杀莱伊却无功而返。”


    “我没有太多耐心。”他说,“所以在你思考太久的时候,我会启用一些特殊的手段来提醒你。”


    随后,屏幕上的画面熄灭,回旋在室内的声音也一并消失了。


    周围的环境静得可怕,比寻常房屋低矮了近一米的天花板如同一团黑云沉沉地压在头顶,四周的墙壁也仿佛活动起来,从四个方向分别向着中心缓慢地推移。


    在容身的空间即将被黑暗吞没的时刻,李系闭上了双眼。


    无休止的寂静会让人产生自己究竟是否还在人世的恐慌,许多连死亡都不屑的人都在永无止境的与世隔绝中被击碎了心理屏障,迎来精神的崩溃。


    这是无比残忍的酷刑,更甚于肉/体层面的折磨。


    李系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次吸气,一次呼气,两次,三次,四次……


    他不敢在脑中与系统交谈,这间看似空荡荡的屋子里遍布着摄像头,一切走神的举动都可能令他的表情出现细微的异常,成为出卖他自己的线索。


    他就这样什么也不说,静静地等待着这一场无声的刑罚结束。


    总会结束的。


    boss应该没有和他在这里一直耗下去的打算。


    应该……是这样的吧?


    大概……


    ……还不进入下一个环节吗?


    他要睡着了……


    不对,不是睡着……


    时间到底过去多久了?


    十分钟?一个小时?


    总不会是已经过去一整天了吧……


    刑室中幽暗的白光中在无人留意时开始流动起闪电一般的蓝色光芒。


    在极致的安静中,李系几近丧失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他面上仍然那样一副对任何事都不在意的淡漠,指尖却不自觉地发着颤蜷起,胸膛的起伏也在无意中加快了速度。


    有什么好怕的呢?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一切,都是自己求来的不是吗?


    背叛这个自顾自把人拉入伙的组织,得知手下卧底的身份却不上报,为了自己可怜又可笑的良知与两年相处得来的脆弱感情,接连放跑两个叛徒兼卧底……


    这样做终有一日会惊动并激怒屹立于这个庞大组织顶端的那个人,明知道会如此,却还是一意孤行地做了这些事。


    代价是什么,琴酒早就提醒过了。


    那么,现在又在因什么而颤抖?


    是怕死吗?


    不。


    早就死过无数次了。


    就算在这里死去,也只不过是在复活点重生,当然,或许这一次需要换一个身份生活。


    那你在怕什么?


    李系,你在怕什么?


    你在怕什么!


    随着心中对自己的这一句诘问,李系猛地睁开双眼。他额上沁出了细密的薄汗,深深地呼吸着。屋内昏暗的光落在那对眼眸中,只留下一片混杂着蓝色流光的模糊白色残影。


    在怕什么?


    怕被永远困在这一方天地中。


    怕再一次被裹挟着走上错误的道路。


    怕失去自由,怕成为权与利的囚徒!


    一声轻微却不容忽视的“滋滋”声突兀地响起,李系还没有反应过来那预示着什么,浑身上下便被突然袭来的剧痛席卷。


    以被束缚住的十五个位置为中心,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身体,随后顺着神经蔓延到全身的各个角落。


    那些钢针应该是被火烧红的,最先接触它们的位置在电流离去后,像是被灼伤了一样,灼烧的剧烈痛感一刻不停地张牙舞爪,让人开始担忧那里是否已是焦黑一片。


    在电流炸开的瞬间,李系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片刻,意识似乎连带着魂魄逃离了身体。然而这电压终究不够高,他甚至没来得及昏迷便回过了神。


    胸口仿佛被巨大的石头死死压住了,他颤抖着张开嘴,尝试用大口呼吸来缓解发闷的窒息感。


    耳边似乎响起了那只老乌鸦的电子音,但他什么也听不清,也不想听。


    李系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出口。颈部的电流并不很强,却已经能让他陷入难以言语的境况。


    没有收到理想的答复,心理扭曲变态的老乌鸦再一次对不听话的下属作出了警告。


    “呃——!”


    李系的头向后仰去,却让颈上环绕的禁锢愈发紧贴皮肉,电流迅速穿透整个脖颈,整个脑袋快要炸开,大滴汗珠从额角顺着面颊滚落。


    这一波过后,他的头颅无力地垂下,高高束起的马尾从肩头滑落,距离失去意识只差一步。


    可他被垂落的长发半遮的脸上,唇角却缓缓勾起了弧度。


    全身的肌肉仍在电流的余韵中僵硬地轻微抽搐,但此时痛苦到极点的状态,才让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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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确定了一件事。


    他还在这个世界上。


    比起被隔离在飘游在漆黑宇宙的盒子中,此刻的他因感知到疼痛而清晰地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有自己的意识,还能去追寻自己的道路。


    至少,还可以选择自己的死亡。


    但这一次,他不会那么轻易地再次去死了。


    还有人在等他……


    他还有事要做……


    电椅上传来的电流一次比一次剧烈,像是在试图摧毁坐在上面的人的全部意志。


    还有事要做……


    可是……真的太痛苦了……


    李系的大脑开始混乱,过往经历过的事开始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在樱花飘落的春风中,琴酒说:“我会看着,你最后能走到哪里。”


    在燃着暖黄色灯光的雪夜,苏格兰说:“我从心底里盼望着,您也能遇到那个,愿意用自己的一颗心来温暖您的人。”


    莱伊……波本……


    记忆以倒序快速向前翻过,越过甘露殿那夜的雄心与绝望,越过压过长兄获得元帅头衔时的意气风发,越过得知兄弟被亲父赐死时的唇亡齿寒……


    最终落在了尚且年幼时,自己闯祸后,长兄轻轻落在头顶的温热手掌。


    原来如此……


    这是大逆不道,对既是皇位的正统继承人,又是骨肉至亲的兄长大动干戈刀兵相向的报应吗……


    那么,就这样吧……


    不知硬扛下了几轮来自老乌鸦的怒火,一切重归平静时,李系残存的意识中传来了耳熟的电子音。


    “你……我……失望……”


    失望吗?那就对了。


    “但……相信……故意”


    什么又是相信又是故意的?


    屏幕重新熄灭了,传出声音的扬声器也随之关闭。


    又过了不知多久,紧闭的机械门发出声响,缓缓打开。


    一个人的脚步声由门外渐渐走近。


    李系垂着脑袋,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就算能全部睁开,此时他的眼前也是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来人在他身边停下,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的头顶。


    那只手的掌心很温暖,他这会儿浑身发冷,哪怕没有半点力气,脑袋还是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两下,蹭着那温暖的手心。


    下一秒,按在他头顶的手忽然用力,另一只手靠在他肩上,尖锐的刺痛从后颈传来。


    李系发觉不对时已经晚了,当然,就算及时发现,他也没有力气挣扎。


    他心里咒骂着,努力扬起头,眼前却只出现了停留在门外的一双鞋子。


    顺着那双鞋往上看,黑色的长裤、黑色风衣的下摆……


    “琴酒……”


    他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停在李系头顶的那只手顺着发丝的走向揉了两下,右手轻轻拔出针管,对门外的人扬声道:“带他走吧。”


    琴酒沉默着走近,按下解除禁锢的按钮。李系的身体随着金属环的收回失去支撑点,无力地向一侧倒下,被前来执行最终处罚的人稳稳接住。


    “那位先生再也不需要担心他的忠诚了。”他说道。


    琴酒微微皱起眉,说出口的话却没有多少波澜:“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那人把手中的针管好好放进口袋,解释道,“这是朗姆‘制作’库拉索时用过的东西。经过了库拉索的验证,确实好用。”


    “赫雷斯!”琴酒的双眼微微睁大,低声吼道,“你竟然给他洗脑?!”


    赫雷斯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噤声,微笑道:“比起死好多了不是吗?”


    琴酒压低的声音像一头发出声音威逼天敌退却的豹子:“你明知道他宁可死!”


    赫雷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转身:“是啊,我知道。”


    他稳步走出门外,脚下转了方向,朝着地下基地的深处走去。


    一句话语轻轻地留在了冰冷凝滞的空气中——


    “正因为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