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书音扫了一眼桌上微弱的灯光，蜡烛燃烧快要见底，灯芯上暂存的火苗像是随时便能熄灭一般，一直在左右晃悠。她挪动步子走向窗口，隔着窗纸抬头往天上望去。


    屋外的天空像是披着一层深蓝色的幕布，头顶的月光和星辰各自闪烁。


    看样子，应当快要到子时了。


    杜书音站在窗户边回头往床榻这边望，她独自一人站在窗口，身旁的蜡烛早已燃尽，身后是一片寂静的深色。


    她脑后的红色细发带无风自动，像是被阵风吹动一般，独自在脑后飞舞。


    沉寂的宫殿内无一丝一毫的声音，安静极了。


    杜书音紧闭的双唇忽然启开，空荡荡的殿内出现她略显干涩的声音，“殿下还没有休息吗？”


    冷清的声音从宫殿的东面传到西面，声音传入耳里带着几分空洞。


    明亲王转头查看一下父皇的情况，发现他并无异样，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往杜书音这边走来。


    他步调缓慢，走到杜书音面前，却一句话不说，一个字都不吐，只是睁着他那双与皇后十分相似的大眼睛盯着杜书音仔细端详。


    杜书音早就见识过明亲王找茬的功夫，她面色如常，心中一片平静，只等着他等会能说出什么话来。


    明亲王瞪着眼睛看完她的脸，转而走到她身后，打量起她的身形来。


    杜书音眉头微皱，这种被人打量的感觉实在是让人难受，碍于眼前人的身份，她又不得不忍耐。


    眼前的人毕竟是陛下唯一的儿子，她悄悄攥紧身侧的手掌，按下心中忽然浮现的烦躁。


    “你和易记明是什么关系？”


    杜书音一偏头，目光正好撞进处在自己斜前方的明亲王的眼中。


    他距离自己十分近，微微俯着身子，探头贴过来，眼中带着一种狡黠的光，像是在杜书音身上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让他兴致勃勃。


    杜书音立刻恢复成往日做小伏低的模样，她微微低下头，做出恭顺的模样，声音轻柔答道：“奴婢与易大人没有关系。”


    明亲王能这么问，应该就是前几日他和宋含影来找自己麻烦的时候被易记明挡了回去，所以这次才来问个清楚。


    提起易记明这个名字，杜书音眼中有一瞬间的柔情，但很快被她压下。


    他的身份对于她来说很危险，安县所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他口中的承诺究竟能否实现自己并不能做主，与其将自己完全托付出去，不如留一份余力，尽力保护好自己才是真理。


    “没有关系？”明亲王将杜书音的回答在口中反复诵读，他尾音微微上扬，显然是不相信她的回答。


    杜书音悄悄抬眸观察他的反应，双目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便被他突然挥手一指，“骗人！”他眉头瞬间挤在一起，手指往前贴近几分，几乎要抵着杜书音的脸颊，惹得她不免后退一步。


    “没有关系，那他上次为什么帮你？”


    果然还是要说这件事。


    杜书音后撤的时候，明亲王已经收起他那指着人的手指，他见杜书音要回答，双手抱拳，静静地等着。


    “许是易大人平日仗义执言惯了，当日才替奴婢挡下那件事。”


    明亲王见她说这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脸上的表情更是陌生地毫无破绽，若不是他亲耳听见明朗说心悦这女子，他都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得假消息了。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这杜书音回答丝毫没有破绽，明亲王心里有些泄气，今日他非得找到他们之间关系不简单的证据出来！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折扇，一敲手掌，打定主意。


    他目光随意一瞥，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他手握折扇，指着杜书音袖口里的东西，喜道：“这是什么？”他说话尾音上扬，话音里带着兴奋。


    杜书音目光跟随他的折扇，一路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发现袖口外露出一节易记明送给她的匕首。


    完蛋，方才无聊，随便拿出来看看，也是为了打发时间，谁知道出来的时候竟没有收拾好。


    “你还有什么话说？”明亲王脸上浮现小人得志的笑，他那把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展开，兀自在胸前扇着，“我可是认识这匕首的主人的？”他微微俯身靠近杜书音，声音不由压低，“你若是说不出什么理由，宫人贴身私藏匕首，可是行刺之罪。”他说话时眼睛微微瞪大，眼中透着威胁的光，像是杜书音不说出他想要的答案，便会把她这个人如何一样。


    杜书音微微低头，“是今日易大人落下的，本打算归还，谁知道大人走得急，便擅自留下了。”


    她这谎言可谓是十分高明，这匕首本来就是今日易记明赠与自己的，说是他丢的，也不算十成十的假话。


    这话真假参半，明亲王就算知道了，恐怕也找不出破绽。


    “哦？他落下的？”明亲王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凑到杜书音脸面前，伸手在杜书音面前一摊，“既然是他落下的，那就给我吧，我帮你还。”


    明亲王见杜书音没有反应，手掌朝上的手继续往前推进了几分。他虽然没有说话，但行为已经透露出他在催促了。


    怎么办？难道真要给他吗？


    巧合的是，明亲王除了方才将手掌往前推了推，之后再也没有其他动作，他像是十分有耐心，一直等着杜书音把匕首放到他手里。而杜书音，只是默默地盯着他的手掌发呆，整个人像是重塑的石像一般，一动不动。


    杜书音盯着明亲王摊开的手掌，瞬间感到一阵无奈。看来“说一句谎话要用无数句谎言来圆”这句话是真的。


    “不敢劳烦……”杜书音推辞的话还没说出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人停在殿外，大声禀报道：“臣求见皇后，宁国公带着一队人正在攻皇城！”


    漫长的沉默在殿内蔓延开，桌上的那盏一直要灭不灭的蜡烛此时正巧熄灭了，殿内两人的面容浸入一片黑暗之中。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明亲王瞬间反应过来，拉开殿门冲着屋外的人喊道。


    杜书音从屋内走出来，只听到那名禁军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柳靖呢？他在什么地方？”明亲王问道。


    “柳大人正在皇城上守着城门。”


    这个消息让杜书音后背发凉，她想起今日易记明对她说的话，只觉得一阵麻意从背脊一路向上，爬到头皮，迟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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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消失。


    “易记明在哪？”她上前一步问道。


    明亲王的目光从禁军身上转移到她焦急的脸上，方才房间内的所有谈话与对峙纷纷湮灭，她此时面上着急的神色比方才一切的答话都要真实。


    明亲王一直试探的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听说，易大人进宫前曾遇到宁国公那队人，至今……下落不明。”


    让明亲王心中答案板上钉钉的是杜书音接下来微微发白的脸色，她瞳孔颤抖，嘴唇轻轻启开，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


    “母后知道吗？”明亲王看向禁军。


    前来通知的禁军还没回答，杜书音立即道：“我去，我去向娘娘禀报情况，殿下您留在这里守护好陛下。”


    提起父皇，明亲王略显慌张的神色瞬间安定下来，“好，你速去。”


    平日里皇宫里都是有禁军巡逻的，今日他们恐怕已经得到宁国公攻打皇城的消息，全部被柳靖调过去了。


    是以，杜书音前往蓬莱殿途中并未遇到一人。


    今夜的风意外的有些发凉，不知是临近秋日还是知道易记明下落不明的消息后心神不宁所致。


    她一路小跑，脚边裙摆不断拍打着脚踝，等到她气喘吁吁地跑到蓬莱殿时，宫殿里的光还是黑的。


    “娘娘！宁国公带人正在攻打城门！”杜书音站在殿外冲着里面大喊。


    守夜的宫人被吵醒，听到情况紧急，立即起身点燃殿内灯烛。


    “娘娘！”杜书音见殿内有亮光，迫不及待地又唤了一声。


    眼前紧闭的殿门从里面被打开，开门的人是一身白色中衣的皇后。她显然起来得十分匆忙，身上连一件衣服都没来得及披，脑后是披散下来的长发。


    “安定现在在哪？”皇后眼中意外地冷静，未见一丝慌乱。


    “统领大人与禁军在守皇城门，听说宁国公那支队伍在攻打城门之前在城内遇到易大人，现在易记明下落不明。”杜书音说着慢慢低下头。


    “拿着这个，出宫可以调遣京城外的军队，速度要快！”杜书音一抬头，发现皇后手里撮着皇后腰牌。


    这个不是今日早就给了易记明了吗？


    “别发愣！宁国公若是攻不下正门，便会派人堵住皇城各个出口，到时候你就很难再出去了。”皇后将手里的凤牌塞到杜书音手里，催促着她赶紧离开。


    经历突然的变故，杜书音实在没有想到危急关头皇后竟然如此信任她。她攥紧手里的腰牌，一咬牙转身往院外跑去。


    宁国公此时应当在正门，她从紫宸殿跑到蓬莱殿的时间足够他改变策略，在皇城口安排人，论时间和距离，只有从北门才最有可能出去。


    杜书音在心中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


    她一边往外跑，一边注意周围情况，见到张掌史正整理衣着，疾步往蓬莱殿走去。


    夏日的夜既炎热又漫长，院中的知了声一阵接着一阵，路过太液池时还能听到几声蛙鸣，若不是有要务在身，这场景本是最惬意所在。


    手中腰牌抓得太紧实，腰牌上巨大的“凤”字被牢牢印在掌心之中，她耳边满是自己奔跑时地喘息声，心脏跳动异常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