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第 74 章
作品:《唯有香如故(双重生)》 云宓回到值房时,温宜不知何时已候在了这里,她眼圈微微发红,显然已知晓了云宓昨日仓促嫁予李康,并要随他一起离京赴任的消息。阮永也在一旁,神色间满是感伤。
“云姐姐!”温宜一见她进来,便急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未语泪先流,“我都听说了……你……真的要走吗?要永远离开京城?”
云宓反握住公主的手,心中亦是酸楚难言。这几年,公主待她亲如姐妹,情谊深厚,她一直心怀感恩。
望着温宜泪光盈盈的眼睛,心中酸软,却依然坚定无悔地道:
“公主,臣蒙公主垂爱,这几年有幸得与相伴公主左右,是臣此生最大的福分。然臣既已嫁与李康为妻,自当随他同去。他在哪里,臣便在哪里,此为人妻本分,亦是臣心之所向。”
说罢,她轻轻抽出手,退后一步,敛容正色,向着温宜郑重地跪了下去:
“今日一别,山高水远,以后再难与公主相见。惟愿公主从此岁岁安康,永如今日这般明媚无忧。臣……拜别公主。”
她深深伏地叩首。
“云姐姐!”
温宜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忍不住俯身抱住云宓,哭道:
“我不要你拜我……我只要你平安,要你过得好……云姐姐,你答应我,到了地方一定写信给我,让我知道你好不好。”
“臣答应公主。”云宓也落下泪来,轻拍着公主的背。
阮永在一旁看得心酸,也上前说了许多珍重的话。云宓与他话别后,由温宜陪着一起来到东华门,在公主泪眼婆娑的目送中,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宫门。
回到李家时,李明与孙氏见了她,立刻迎上来,孙氏拉着她的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告知她道:
“孩子,辞疴改判了!我们不用去静宁了,圣上已将辞疴从原来的静宁改为了杭州。是杭州啊!”
孙氏声音哽咽,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真是天恩浩荡!”
李康站在父母身后,望着云宓,连月来笼罩在眉宇间的沉郁之色也似被悄然驱散了一些,昨夜的夫妻温存纵然让他暂时抛却心中重负,可当清晨睁开眼,看着怀中妻子酣甜的睡颜,虽安宁美好,可同时内心深处又翻涌出巨大的茫然与无措来——他拿什么来护住这份安宁与美好?边陲苦寒,前程未卜,自己当真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将来吗?
自我彷徨与质疑,几乎要将他重新拖回绝望的泥淖。直到刚才,改判的旨意下达,才将他从精神和现实的双重囹圄中彻底释放出来。
他走上前,握住妻子的手,低声道:
“旨意刚到。杭州仁和县河泊所,虽官阶再降了两级,却是专司水务。陛下……还给了十年戴罪图功之期。”
他顿了顿,垂眼直望着她,眼里带了一丝探究,“莫不是你……为了我,又去恳求了陛下?”
她今日入宫去向圣上请辞,之后不久,旨意就来了。若不是她求情,圣上何以会突然改判?
云宓心下一紧,面上却浮起一个略带嗔意的笑容,反握住他的手:
“相公这话,可是小瞧了陛下,也小瞧了你自己。陛下乃圣明之君,自有其用人之道。你能从静宁改判杭州,定然是因陛下念你确有实才,不忍将你埋没到静宁边陲之地。这旨意,是陛下对你的考量,非我一人之言可转圜。”
她抬眼望进他犹带疑惑的眸子,鼓励他道:
“如今既得此转机,我们该往前看。杭州水网密布,正是你施展所长之地。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出一番成绩,造福一方百姓,不负圣恩。”
她终究没有提及周砥。这份情太重,她需要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再慢慢告诉他。
听她这番话,李康不再疑,他嘴角微微扬起,弧度虽浅,却带着久违的、发自肺腑的松快,是自开封河堤案发以来,真正称得上笑意的神情。
“好。”他握紧了她的手,“我李康,定不负君恩,”他略顿了顿,目光凝在她脸上,随即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郑重而温柔地补全了后半句,“亦不负……吾妻。”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云宓的脸颊瞬时染上一抹红晕,她下意识地抬眼,正对上不远处公婆含笑望来的目光,不由含羞带嗔将他往外轻推了推。
孙氏瞧见儿媳妇羞红的脸蛋,轻笑着拉了拉身旁丈夫的衣袖,又朝小儿子李健使了个眼色,转而朝李康和云宓道:
“辞疴,小官,你们小两口好好说会儿话。我跟你爹带小健去后头看看,有些行李还得再归置归置。”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引着频频回头、面带好奇的李健,与含笑不语的李明一道,转身去了正堂,将这片天地留给了新婚的夫妇。
公婆和小叔子走了,云宓脸上的红晕却未褪。李康直起身,看着她嫣红的脸颊和闪动的眸光,心中一动,脸再次凑了下去,却被云宓及时抵住,瞪他,“做什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李康看了看左右,“没人。爹娘和小健都走了,下人也都在收拾行装。”
“别闹。”云宓推着他,正了神色轻声道,“你陪我回趟娘家可好?我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也让他们安心。”
“好,都听你的。”李康温声应道,不再闹她,却仍牵过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轻轻握了握,这才松开,“你先回屋歇息片刻,喝口茶。我去跟爹娘说一声,也需略作准备。”
云宓点点头,转身走向东厢的新房。李康目送她进了屋,这才收敛神色,快步走向正堂寻父母。
堂内,李明与孙氏正与赵伯等人一起归置行装,见儿子进来,便直起身来看向他,李康将准备陪云宓回娘家告知改判消息并辞行的打算禀明,末了道:
“儿子想以归宁之礼陪她归家,只仓促之间,礼物恐难周全,但礼不可废。儿子特来与爹娘商议,该如何备办,方不失礼数,也不负岳家这段时日的照拂之恩。”
李明沉吟片刻,颔首道:
“你思虑得是。云家于我李家有恩,于你有义,此番又是远行前的辞别,礼数心意皆不可轻慢。”他转向孙氏,“家中可还有稍能撑场面的东西?”
孙氏立刻会意,接口道:
“有的。酒窖里还有两坛未开封的去年冬酿,虽非名品,也还醇厚。肉铺王掌柜早上才送来一条上好的五花,如今正好用上。布料我箱底还有两匹没动过的杭绸,颜色式样也端正。点心我这就去和面,枣糕和松仁糕最快。只是……”
她面露难色,“时间太紧,怕是备不齐像样的四色礼盒。”
李康忙道:
“娘受累了,简单实在就好。岳家是通情达理之人,必能体谅我们的难处。”
李明起身,“既如此,便按方才商议的办。”
不多时,礼物便已大致齐备。李明夫妻连同绿萼朱砂一起把礼一一搬上候在门口的马车,云宓已从房里出来,李康面上带着诚恳的歉意,执起她的手道:
“本当三日后,备齐六礼,郑重陪你归宁。如今因我之故,仓促离京,只能草草备下这些薄礼,于今日提前陪你回去。礼数不周,实在委屈你了。”
李明亦上前,温言道:
“孩子,家门遭此变故,诸事简慢,是李家对不住你。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唯盼亲家莫要嫌弃。”
孙氏眼圈微红,亦拉过她另一只手:
“好孩子,委屈你了。”
云宓看着眼前匆匆备齐却样样用心的礼物,向公婆郑重一福:
“父亲,母亲,礼物已极周全,儿媳心感甚慰。”
说罢夫妻俩携了绿萼朱砂在长辈的目送下蹬车缓缓驶离。
云闳、袁氏并云舒、云玘、曹沁词等人听下人报知两人归来,都齐齐来到大门口接。袁氏未语先红了眼眶,拉着女儿上下打量,云舒亦在旁悄悄拭泪。众人将小夫妻迎至内院正厅,待坐定奉茶,关切的目光便齐齐落在了李康身上。
李康放下茶盏,起身,先朝着云闳与袁氏深深一揖:
“小婿不孝,累岳父岳母连日忧心,今日特来请罪,并禀告一事。”
待云闳连声道“快起”,他才直起身,目光诚挚地环视众人,道:
“方才接获旨意,陛下圣恩浩荡,改判小婿前往杭州仁和县河泊所任职,专司水务。”
话音落地,厅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悦。袁氏再次落下泪来,连声念着“菩萨保佑”。
“杭州好啊!”云闳连连点头,语气里也是抑制不住的激动,“静宁远在西北边陲,路途迢迢不说,气候苦寒,民生凋敝,去了那里,别说施展抱负,便是安身立命都艰难。杭州则富庶安定,水路通达。从此处乘船沿运河南下,比之车马颠簸穿山越岭,不知舒适平顺多少!”
这时曹沁词脸上亦漾开由衷的笑意,接话道:
“正是。家父在杭州府任通判,恰是分管刑名水利的佐贰官。小官、妹夫此去,虽是新到任,总算不是举目无亲,诸多事宜,家父多少能照应一二。”
这番话让厅内气氛更添一层宽慰。然李康却在此刻再次拱手,先向云闳,再转向曹沁词,神色郑重道:
“小婿在此,先谢过岳父大人一直以来的回护,亦谢过五嫂与曹公美意。只是,辞疴此番赴任,乃戴罪之身,职责在于赎过图功。曹公身为地方佐贰,自有其职分与法度。辞疴私心以为,此番前去,首当恪尽职守,凭实绩说话,方不负陛下给予的这线生机与信任。若因私谊,劳动曹公额外关照,甚至因私废公,非但于辞疴心下难安,恐亦有负圣恩,更非长久立身之道。”
他目光恳切地看向曹沁词,“五嫂心意,辞疴感激不尽。但请转告曹公,辞疴此去,但求一个‘实’字——实地勘察,实心任事,以实际功绩赎己之过。万不敢因有姻亲在上,便生懈怠或倚仗之心。还望曹公以寻常下属待我,以公务标准责我,便是对辞疴最大的照拂了。”
一番话说完,厅内静了一瞬。云闳定定看着眼前这位刚刚经历大难却目光湛然的女婿,眼中满是赞赏,袁氏也止了泪,与云舒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曹沁词微怔之后,亦是肃然起敬,敛容道:
“妹夫胸怀坦荡,志节可敬。此话,我定当原原本本转达家父。想来家父闻之,亦必欣慰。既如此,便依妹夫所言。只盼妹夫在任上,一切顺遂,早日建功。”
一番话让厅内气氛越发轻松喜庆,叙话至傍晚,袁氏寻了个空,将云宓拉至内室,云舒也跟了进来。掩上门,袁氏便拉着女儿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关切,压低声音问:
“小官,昨夜……可还好?他待你……可还体贴?”
云宓脸颊微红,轻点了点头,小声道:
“母亲,他……很好。”
袁氏和云舒见状,不由相视一笑。其实不用问也看得出来,李康是个会心疼人的。且见云宓神色间并无丝毫勉强,全是新婚燕尔的羞怯与安然,袁氏便真正放下心来,转而叹道:
“这次真是……峰回路转。静宁与杭州,实乃天渊之别。”
她目光微凝,看向云宓,“只陛下为何突然又改判了呢?”
云宓沉默片刻,随将周砥在圣上面前为李康陈情之事简略说了,末了低声道:
“是他竭力争取,陛下才改了主意。”
袁氏听罢长长叹息一声,“那孩子……”一时复杂难言。
想起之前他默默为女儿做的一切,忍不住抱憾唏嘘。
终归是他与小官没有缘份。
云舒也颇为感慨,叮嘱道:
“小官,这份恩情,你和辞疴,要记在心里。”
云宓眼中泛起泪光,重重颔首。
之后母亲与姐姐又叮嘱一番此去杭州保重自身的关切话,直至暮色降临,一家人一起吃了顿团圆饭,小两口才在云家众人依依不舍的目送下,蹬车离去。
回到李家,一切已与昨日嫁娶时的热闹喜庆迥然不同,白日里的忙乱痕迹也已被收拾干净,整个院子空荡荡的,只在正堂一侧以及东厢房门口的廊下,分别码放着几只捆绑结实的箱笼,上面临时覆着防尘的旧布,只待明日一早装车远行。
几个仆人步履轻悄,还在做最后的清点与检查,偶尔低声交换一两句确认,看到小两口回来,均朝二人见礼。
李家二老屋里的灯还亮着,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似在商议明日启程的细节。李康与云宓未去打扰,默契地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
绿萼朱砂点了灯,光线昏黄而柔和,房间里因东西都被收进了行囊也显得极为空旷,少了昨夜的旖旎温馨,多了几分客途驿站般的清冷。
云宓由两个丫头伺候着先去洗漱,待从净室出来时,见李康站在门外的廊柱下,望着黑沉的天幕出神。
云宓走出去与他并肩而立,循着他的目光望向天际,夜色沉沉,几颗疏星悄然探出,露出微弱的光芒,初冬的晚风穿过空寂的院落,带来一阵寒凉。
李康将身上的披风脱下罩在云宓身上,将她搂紧。
云宓柔顺地伏在他怀里,披风带着他温热的体温,将夜风的寒凉隔绝在外。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谁也没有说话,目光却都投向那同一片愈加深邃的苍穹。
疏星寥落,月影未升,天空像一块无边无际的、沉厚的墨蓝丝绒。
明日即将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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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然是有的,背井离乡,官职微末,责任却具体而沉重,十年光阴如悬顶之剑,更有对京城亲人故旧的不舍,丝丝缕缕缠绕心头。
可在这片茫然的底色下,却又隐隐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如同天边的疏星,光虽弱,却依然能将沉厚的黑幕点亮,为人指引方向。
李康下巴轻轻蹭了蹭怀中人的发顶,终于低低开口,声音沉缓,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语:
“明日此时……我们已在船上了。”
云宓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更紧地依偎着他,“嗯,”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前,又柔又暖,“我们一起。”
李康垂下眼,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收拢手指,将她的小手更完整地包覆在掌心,低低唤了一声:
“小官。”
“嗯?”
云宓抬眼望他。
李康深深凝视着她,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得卿为妻,是吾之幸。”
云宓心尖微微一颤,随即泛起酸软的甜意,眼眶一阵潮热,嘴角却微微扬起,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轻柔却清晰地回应:
“能伴君侧,亦是吾此生之幸。”
夜色渐浓,天穹之上的几颗寒星不偏不倚,冷冷注视着人间聚散。
周砥驻立于蒹葭院的正屋内,身影被昏暗烛光勾勒得模糊而孤长。
“公子,今夜……是否还要宿在此处?”
司棋躬身站在身后,轻声问。
屋里的青年沉默着,直到片刻后,他微微侧头,“不必了。”
声音平静无波,比外头的寒夜更显清寂。
他转身走出房门,司棋提灯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响,走出院门,周砥停下脚步。
“把院门上锁。钥匙……”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轻如叹息,又绝然得不容抗拒,“毁去。”
司棋微微一愣,抬眼看向主子。青年的面容在夜色中看不太真切,唯有眼眸在昏暗烛光的映照下,深幽平静,无一丝波澜。
司棋不再多问,应道:
“是,公子。”
锁了门,在回观澜院时,司棋看向游廊外一方喂有锦鲤的池塘,指尖摩挲了一下掌中的钥匙,随后手一扬……
叮——咚。
一声极清脆又极短暂的声响,打破了深夜的岑寂。入水的声音并不大,却因周遭万物俱籁而显得格外清晰、突兀。
钥匙彻底没入水中,水面漾开几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迅疾扩散、变淡,最终恢复了原有的、近乎凝滞的平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回到观澜院,周确盥洗更衣完毕,于床上躺下。
明日此时,云宓与李康乘坐的船只,大约已驶离京畿,顺着运河南下。
从此山高水长,各自天涯。
这个认知再次清晰地刺入脑海,带来一阵绵密的钝痛。他闭上眼,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画面:
她撕毁李康退婚书的决绝;昨夜红烛下她与李康交握的双手;以及更久远记忆中,她向自己展露过的满腔热情……
各种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不甘、悔恨,与难以言说的寂寥。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闭上眼睛,将胸腔里翻涌的波澜强行按捺下去。既已锁上那扇门,毁去那把钥匙,便该真正地向前看了。他有他的路,他的责任,他的……或许终究会有的,与旁人无关的将来。
不知过了多久,纷乱的思绪终于被疲惫压下,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直到一阵轻微的摇晃让他从睡梦中惊醒。
周砥蹙眉睁眼,下意识地撑起身,面前的紫檀书案坚硬冰凉,案上还放着一卷摊开来的、未看完的卷宗。
自己这是……伏案睡着了?
“公子,您醒了?”身旁传来司棋稚气而压低的声音,“靠在案上睡容易着凉,还是回卧室歇息吧。”
周砥揉了揉有些发沉的额角,依稀有印象自己昨夜是回了卧室的,莫不是记错了?
他“嗯”了一声,从案前起身,目光随意掠过身旁垂手侍立的司棋,却骤然定住。
司棋的个头……怎么矮了这么多?
周砥清楚记得,他这书童今年已满十三,正是抽条的年纪,个头已快蹿到自己肩膀。可眼前这个垂手站着的少年,头顶才将将到他腰际,面容圆润,眉眼间满是未曾褪去的孩童稚气,分明是……八九岁时候的模样!
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伴随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自脊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他一个跨步从书案后出来,动作之大带得腿边的椅子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公子?”
司棋被吓了一跳,茫然又有些无措地仰头看着他。
周砥没有理会司棋的惊呼,目光死死锁在眼前这张稚嫩的脸上,又迅速扫视周围——书房陈设依旧,但细节处……书架角落那盆他去年才移走的矮松还在;墙上那幅已于去岁破损丢弃的《秋山行旅图》竟好好地挂着;案头那方不久前被司墨磕出一个细小缺口的端砚,此刻却完好无损地搁在那里。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血液近乎冻结的念头,疯狂地撞入脑海。
他猛地伸手,抓住司棋的肩膀,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急切而微微发颤:
“现在…是哪一年?几月几日?”
司棋被他这从未有过的失态模样吓住了,肩膀吃痛,却强忍着,结结巴巴地回答:
“公、公子,现在是……是明昭二年啊。今日是正月初八,年节还没过完呢。”
明昭二年!正月初八!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周砥脑海中轰然炸响!
所有零散的线索——变小的司棋、熟悉的旧陈设、这个日期,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瞬间串起,指向那个他连想都不敢去想的可能性。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他扶着书案边缘,指尖冰凉,几乎站立不稳。
他竟然……再次回到了……前世?
“公子!您脸色好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我去叫大夫!”司棋慌了神。
“……不用!”周砥阻止了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突然的,一个身影一下跃入脑海。
云宓!他的妻子!此刻就在这府中,在蒹葭院!
如今,与她成亲尚不足一月!
所有的理智、克制、前两世积压的沉痛与遗憾,在这一刻都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所取代。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转身越过了身边的司棋,甚至来不及整理身上松散开来的衣襟,疾步冲出了书房,直奔着蒹葭院的方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