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时,马车一个颠簸,那少年脸上也随即扫过一缕天光;而银线绣就的抹额明明灭灭,他眸底也似被晃着了般一闪一闪;霎时眼波流转,又是不自然地偏头——俨然是心虚之态。


    见此情形,卫翎道:“还有三青。”淡淡望容毓一眼:“你想要谁来?”


    容毓——不错,正是那抹额少年——望见他这个眼神,不禁摸了下鼻尖:“我没想谁来……”


    容毓咕哝着吞吞吐吐:“旁人都忙,我也晓得……”故而,卫翎也犯不着拿这么个神情望他罢……


    他这些心思,卫翎恍若未觉:“我外出,事情便全归花青管,他是走不得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觉得三青没他哥靠谱,是么?”


    容毓被噎住了。他扯了扯唇,却依旧是下意识反驳:“我当然知道。”


    “你说过了。”容毓瓮声瓮气地重复,“三青,‘胜在听话’嘛。”


    卫翎乜他一眼,顿了顿,难得补充:“端城的情况如何,你早先听说过罢?此回是个苦差,想必你也清楚。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若真碰上个硬茬,有三青在,你我也好办事。”


    说着,望了眼前方。话里话外,皆是对三青的体格意有所指。


    容毓撇了下嘴,显见是没从被顶的不满中回过劲来。可卫翎既如此说,他也只好点头,不情不愿地应了个“嗯”。


    三青是习过武的,是以耳力也不错,乍听自个姓名,便含糊不清地冲车内“唔”了一声,全当是应答。


    而后无话。


    ……


    端城穷山恶水,素来有“七山二水一分田”的说法。百姓耕种不易,不过希冀温饱,民生已然多艰;而城主廖知渔自发现金矿,便大肆号召壮丁开采,美名其曰上交朝廷充盈国库,实际中饱私囊。


    那地方瘴气颇多,进去了焉有命在?侥幸归来也势必身患疟疾,苟活不了几日的;可倘若不从,被治个抗命不遵之罪,照旧是死。


    官府沆瀣一气,互相勾结,以致百姓状告无门,被逼得难以生计,纵想过反抗,可青壮年死了不少,城主的私兵又着实欺压得厉害,谁又敢有多余的念头?端城究竟是个小地方。这里的人老实本分,既劫后余生,索性便得过且过。


    被深山围着,被城主的人死盯着,自然有人看不过眼。偶尔也会冒出个有学之士热血沸腾地嚷嚷着发誓要“上达天听”,却总被叹不自量力。


    时日久了,却惊觉自己的满腔抱负成了茶余饭谈,行走在大街小巷偶还引得人窃窃私语,羞窘而禁不住,渐渐地缄口不言也属情理中之事。只是他这嘴绷紧了,再想要一个有志之才为民请命可就难了。


    ……


    端城,一座茶楼内。


    小二挤挤眼睛,强打起精神微笑:“二位客官,要点什么哪?”


    容毓打量了他片刻,学着他接话:“你们儿有什么哪?”


    “有浓茶,客官。是提神的。”答完,觉腔调不同,小二难得抬了抬眼,却惊得倒抽一口气。


    玉人哪!


    瞧这扮相,怎么着都是两个有钱的主!


    “提神”之音将落,小二便话锋一转:“有!我们这儿什么都有!”


    他信誓旦旦。


    方才还无精打采,眼下却精神抖擞,容毓不禁看了他一眼:“当真什么都有么?”


    听贵客戏谑,再念及万不能丢了生意,小二一咬牙,回道:“就是没有,只要您二位想要,小的拼死也买回来!”


    见揶过了头,容毓忙阻道:“可别,有什么上什么罢,能解渴就成,不计较那些,越快越好!”


    那小二闻言,很高兴地应了,少时便赶回来,喜滋滋地摆茶:“客官!茶!”


    容毓点点头,看都没看一眼,随手便灌了一口,却当即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见他连咳不止,那小二也急急上前:“爷,爷?您没事罢?”


    他诚惶诚恐地望了眼茶碗,心里忐忑不安:“实在对不住,爷,虽是粗茶,却已是小的能找见得最好的了……”


    好在容毓只是摆摆手:“无妨,不干你的事。只是喝得急呛住了。”转头对看过来的卫翎:“呛住了,呛住了。”


    话虽如此,容毓面前的茶却没再动,倒是卫翎,竟面不改色地喝了好几口。


    容毓咳了半天,自觉也尴尬,见小二抱着托盘不知所措,忙招呼他望望楼下:“哎?底下好生热闹!怎么人忽然多了好些?”


    “哦!是慕先生来了!”小二恍然大悟。


    容毓不解:“慕先生?”他望了眼卫翎。


    后者与他对视片刻,却依旧默不作声,但将目光转向小二,听其后言。


    “他是个说书先生,常驻我们这儿的。素日要么讲学要么讲戏折子,大伙爱热闹,这才都进来听。”小二一副有荣与焉的样子。


    “市井如何萧条,您二位一路走来,想必也瞧得清楚罢?”小二叹息着摇头,“说起我们这茶馆儿,地处本也不算差,可端城是这样的情形,采矿的事又是推脱不得的……”


    言及此,他迟疑了一下,又赶紧接道:“总之,若此处不是个卖浓茶的馆子,怕是早就倒闭了;我们这些人,怕是连糊口也难哪。”


    他擦擦脸,把毛巾往肩上一撂,苦笑了两声,便指指楼下:“生意已然这般不景气,若非慕先生至此讲书,恐怕老板的淡茶都要卖不出去了。”


    话落,竟还生硬地补了一句:“真门可罗雀,我们到哪里哭呢?”


    “近些年,大伙儿都习惯喝浓茶了。”说到这里,他笑了一笑,“可听戏嘛,有吃有喝才有意思,听戏是为了找乐子,品那苦得要命的浓茶干甚?自然是喝淡茶来得清爽。”


    “这不,生意不就来了?”小二遥望楼下,“掌柜的也说感念慕先生。”


    “毕竟,人家可不要钱哪。”


    “不要钱?”容毓惊诧,不由得望了卫翎一眼,“天底下竟有这般的人?”


    “就是说哪。”小二慨叹,“慕先生高风亮节,无薪也按时讲书,我等自愧不如。”


    “按时?”容毓又咋舌,“不会是天天来罢?”


    卫翎依旧默默听着。


    “不不不。”小二摇头,“他这人,可聪明着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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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三天来一次!”


    “‘三天来一次’。”容毓琢磨,“他讲得是甚么戏?爱听的人,竟这般多?”


    卫翎虽未置一词,却始终凝神静气。


    小二支吾了一会,眼神飘忽了一瞬:“……小的,小的说不上来,反正是回回不一样!”


    容毓大惊:“回回不一样?”肚子里这么多墨水?


    小二点头:“纵是一样,讲法也不尽相同。”


    他想了想,又道:“反正我们这帮大老粗是听不出甚么的;慕先生要不明说,还全当是新戏哩!”


    “这么说,是讲得很扣人心弦了?”容毓兴致勃勃。


    乍一听“扣人心弦”,小二愣了一瞬,方梗着脖子道:“那必然了。”


    “折子戏这种东西,自然是有趣儿的才听,一帮粗人,又不是文人墨客,要懂甚么内涵?一样不一样,就图个欢愉,旁的?那不该我们想啦!”


    小二语调轻松,话落,还不忘乐陶陶地又询了一遍:“二位爷,您们说,他这不是很聪明么?”


    卫翎心道:“讲书间隔三天,显见是吊人胃口,而所吊者何人自然不言而喻;欲擒故纵而早居高位,上至掌柜,下至跑堂,都未有不视其作救命稻草者。


    不通文墨且对此不以为意的升斗小民口中竟也蹦得出几个文邹邹的字词,话里话外,还对这位慕先生推崇备至,足见后者高明得很。”


    “——的确聪明。”卫翎点点头,说。


    他沉寂已久,冷不丁开口时,登时把容毓吓了一跳。


    容毓尚在愣怔,小二已喜笑颜开,对卫翎:“是罢?我就知道您也觉得。”


    说着,又望了眼楼下,笑眯眯道:“您瞧,慕先生已坐下了!”


    众人一瞧,见果真有个清瘦书生,坐在书台后。


    慕先生柳眉星目,面庞白净,形容俊俏,仪态端庄。观齿岁二十上下,气度沉稳又从容。


    谈笑间,醒木一响,慕先生随即开口,缓缓道:“书接上回,梁山那一百零八好汉被招安后,风云流散……”


    容毓嗑了枚瓜子,便先入为主,偏头对卫翎道:“一个文弱书生,讲水浒活阎王?真是人不可貌相。”


    “……征方腊,披龙袍,凶悍狂妄可想而知!他梁山泊明里暗里得罪了多少人?怕是数也数不清!”


    “只是罢官免职又何妨?贬遣回家又怎样?照旧天作被,地为床,洒脱快活赛神仙!”


    容毓摇头一叹,醒木又一响:“……可时日一久,仇家照旧,阮小七却不复当年孔武。索性改唤萧恩,携女儿桂英居太湖之所。”


    “自此泊船芦花深处,撒网捕鱼为生,唯求一方逍遥。”


    “好心性哪。”此时有人感慨。


    “血山里拼杀出来,最终归了老本行,究竟是英雄迟暮,要图清静啦。”


    唏嘘还未话落,醒木已重重一响:“非也!”


    慕先生朗声道:“阮小七虽改唤了萧恩,手头却有件相关的宝贝!”


    “宝贝在手,又岂能安宁不成?!”


    “宝贝?什么宝贝?”有听者大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