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无灵脉是原罪?

作品:《阴湿小狗他又在装乖

    “白枝辞在这!她没有灵脉!”


    一声尖利,饱含着得意的童音如滚滚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白落烟艰难地睁开眼。


    她好困,好累……如同背负着一座沉重的山,连睁开眼皮都费了好大的力气。


    什么?


    她的秘密终于被人发现了吗?


    然而当终焉来临,她竟然没什么恐惧,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场一眼望不到头的漫长酷刑就要结束了,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必责备自己的理由……


    她死了,甩掉了这个累赘,亲人们定然也会松口气的。


    毕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没有灵脉即是原罪,她本就该死嘛。


    等等……


    她怎么会这么想?!


    不对,不对,不对!!


    这根本不是她的念头!!!


    她是不会认罪的!她根本就没有罪!


    来不及细想,小环的小手已然紧紧揪在了她的领口上。


    这只手早先还拉过她的手,和她一起愉快玩耍。如今,那美丽的画皮早已褪去,露出面目全非的本相来。


    不大的卧房里挤满了人,四周灯火亮如白昼,无数七曜客卿们将她们团团围住。


    他们倨傲又漠然的目光聚在她身上,衣上五颜六色的家徽流转着咒法高贵的光华。重重灯火的影子在他们脸上留下晦暗的影子,宛如九幽殿里的判官阴司。


    七曜的客卿们冷淡道,“听闻此处藏匿着一个叫白枝辞的不吉之兆,故此人面疮异病横行。在她伏诛之前,谁也不准离开!”


    小环骄傲地挺起胸膛,“大人!白枝辞已然被我捉住了!就在这!”


    “就是她?”头领上前几步,居高临下打量了一番缩在被子里的白落烟,侧头问小环道。


    小环忙不迭点头。


    头领不再多言,大手一挥,吩咐道,“来人,验!”


    话音刚落,一只枯瘦的手从被面里探出来,颤抖着按在了小环的手上。


    “不对……你们抓错……人了……”烟儿气若游丝,却扔强撑着提起一口气,“是我……我才是白枝辞。”


    狰狞的人面疮已然快要覆盖整个后脑,烟儿神色平静得骇人。


    “不必……验了……杀了我吧。”她的眼睛很亮,没有一丝一毫面对死亡的恐惧,“莫要……殃及旁人就是了。”


    不!她不是白枝辞!


    说话啊!怎么不说话!


    快告诉他们,我才是白枝辞!我才是!


    不要带走我的烟儿!


    白落烟,或者说,白枝辞撕心裂肺地嘶吼道。


    可那冰冷黏腻的血丝如同有灵智一般,无孔不入地缠上来,从她嘴里探进去,捆住了她的舌头。她拼命挣扎,想咬断这些碍事的东西,却只尝到了满口腥甜。


    血丝如蜡烛般融化,塞住了喉咙,冻住了舌头,她连半个音都发不出来。


    “她撒谎!她不是白枝辞!”


    小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狸奴,她指着烟儿的鼻子尖声骂道,“她看自己要死了就想替罪!我没有抓错人!”


    客卿头领烦躁地摆摆手,“两个都验。”


    “且慢!”


    眼见那些客卿们得了令就要上手抓她,章之楼挡在她面前。


    面对七曜的客卿,他丝毫不惧怕,不卑不亢道,“白落烟是我的未婚妻,她已然考入了古神殿的学宫。难道古神殿的学宫还会收留无灵脉之人不成。”


    他言语间恭恭敬敬,“各位大人此举固然是为万民着想,可难免落人口实。若是被有心之人当做挑衅古神殿的把柄……那可如何是好?还请各位大人三思啊!”


    古神殿地位超然,显然不是他们几个小小的七曜客卿们能开罪的。他们听了章之楼的话,不由得停了步子,面面相觑起来。


    那首领的目光在章之楼华贵的衣裳玉簪上兜了一个圈,眉头蹙得更深了。


    章之楼适时再谏道,“小人的未婚妻被白枝辞蒙蔽,整日和白枝辞玩耍,这周边的顽童们分不清她二人也是寻常。”


    他的目光扫过小环,冷淡与轻蔑溢于言表,“但学宫里的孩子总不会分不清,他们可个个都是灵脉卓绝的天骄,总比一个洗衣丫头可信。”


    “诸位大人若是不信我,不妨叫学宫里其他的孩子来一一辨认。”


    首领闻言思虑片刻,顺水推舟道,“七曜不会让不吉之兆逍遥法外,但也不会冤枉无辜之人。”


    结局自然是毫无悬念的。


    她早已顶了“白落烟”的名头入学许久,古神殿学宫里住在附近的几个孩子被叫来辨认,无一例外指出了她才是“白落烟”。


    于是,烟儿被抓起来刺破了手指。


    烟儿身子亏空,伤口几乎挤不出血来。客卿们立功心切,不顾她病重垂危,竟然在她细如柴禾的手腕上开了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


    畜生不如的东西!


    白落烟目眦欲裂,拖着笨重的血丝向前冲去,她要活活撕碎这群草菅人命的畜生!


    可那血丝实在太重太重了,她拼尽全力也没挪出几寸,反而累得气喘吁吁,眼前一阵发黑。


    那些客卿折腾了许久终于得来了一点点血,急切地把它抹在验金石上。


    纵然只有淡淡一抹血色,微弱的金光依然自验金石上亮起来。


    这是血滴主人有灵脉才有的异象。


    见一无所获,七曜客卿们脸色难看至极。


    有个人狠狠一脚把小环踹得老远,“混账!她分明有灵脉!死丫头竟敢戏耍七曜!”


    有的叹口气,“哎,小孩子胡话怎么能当真,走了。”


    “白跑一趟,晦气。”


    “就是。”


    “怎敢让各位大人白跑一趟。”章之楼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此处人面疮甚重,定有不吉之兆在此藏匿。为安民心,不妨把没入学宫的孩子们……统统验上一验吧。”


    血丝拖曳着白落烟麻木地前行,她见七曜客卿们如嗅到了腐肉的鹫鸟,举着灯火砸开一家又一家的门。


    一时间孩童的哭闹声,年长之人的哀求声不绝于耳。


    平民修士们都被惊醒了,纷纷走出门来围观。


    他们的面孔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恐惧,麻木,愤怒,疑惑,混杂着期待,兴奋,幸灾乐祸,侥幸。


    不似在人间,倒像是炼狱里群魔围着火光乱舞。


    他们蝗虫过境,直到查到小环主家的年仅三岁多的小少爷时,那验金石居然亮起了不详的黑光。


    四下哗然。


    “是不吉之兆!”


    “杀了他!我们就有救了!”


    小环的祖母蒙恩在主家养病,见状连滚带爬扑将出来。


    她的人面疮大得如倒扣了个碗,可她却不管不顾,死死抱住了吓蒙了的小孩,求七曜客卿不要伤害他。


    然而于事无补,七曜客卿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虫豸般围上来,他们毫不留情地掰开她的手,把孩子拖走了。


    一个黑漆漆的,如同深渊一般的结界在众人眼前展开。


    白落烟心底发寒,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处置不吉之兆的须弥渊。


    渊中罡风如利刃刮骨,无灵脉者若是坠入其中,转瞬间便会被它撕得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爹爹!娘亲!不要!我不想死!”孩子放声大哭,但他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轻而易举就被丢进了须弥渊下。


    孩子稚嫩的面庞上满是恐惧和不解,最后一刻,那一双小手仍紧紧扒着结界的入口不肯松开。


    “咔嚓”


    一声不大的脆响,凄厉的哭喊声戛然而止,那孩子粉身碎骨,只剩下一双血淋淋的小手掉落在地上。


    炙热的,带着孩童体温的鲜血溅落在白落烟的脸上。


    血点触碰到她的肌肤,迅速活了过来,化作更多的血丝,蠕动着随风而舞,有如浩劫前的狂欢。


    白落烟木讷讷低头,不知何时,四肢已然被层层叠叠缠满了。


    她如置冰窟,半点动弹不得,想动动手指都做不到。


    四下围观的人群死寂了片刻,不知是谁起了头,“不吉之兆的血肉可治百病!是人面疮的救命良药!”


    一滴水落入烧滚的油锅,人群发疯一般朝前挤过来!


    白落烟像是一个被血茧包裹着的傀儡,被混乱的人潮挤到一边去了。


    她绝望地看着,目之所及说是地狱一般的光景也不为过。


    那些平日良善的街坊们都撕下了人皮,他们瞪大了眼睛,面容扭曲如厉鬼。


    他们互相推搡着扑上来抢夺那孩子尚有余温的断手,连同地上的鲜血也被舔了个干净。


    疯了,疯了!全都疯了!


    小少爷的母亲早已昏厥过去了,父亲抱着她瘫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赤红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小环的奶奶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过去给那对夫妇磕头,哭着说自己愧对他们一家人的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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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小环从人群里钻出来,她居然仗着人小灵活,抢到了一根手指。


    小环献宝一般地把手指送到祖母面前,“奶奶!不吉之兆已经死了,您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小环的祖母恶狠狠推开她,“滚开,我没有你这样的孩子!”


    “为什么?”小环歪倒在地上,她的声音里是天真又纯然的困惑,把血淋淋的手指向祖母嘴边递了递。


    “您总是痛得睡不好,只要吃了这个,就可以安然入睡了呀。”


    “砰!”


    回应她的,是一记重击。


    小环的祖母用尽全力抄起一个花瓶砸碎在她头上。


    染血的瓷片四处飞溅,小环欢欣的笑容转为愕然,僵硬地凝在脸上。她晃了晃,倒在地上不动了。


    小环死不瞑目,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又执拗的目光却仍越过争抢着血肉的人群,紧紧缠着白落烟不放。


    她这样恨我,白落烟想。


    混乱中,烟儿也渐渐的没了气息。


    血在二人的尸身四周蔓延开去,仿佛被什么吸引了一般,独独朝着白落烟蜿蜒而来,顺着她那缠满血丝的腿爬上来,渐渐遮住了她的视线。


    天地一片猩红。


    “小枝,这一切都是你的错。”章之楼含着笑意的声音幽幽响起来,“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的。”


    毒雾从他口中冒出来,他不像是一个孩童,倒像是古老的妖邪窃取了孩童的躯壳,无端显得诡异可怖。


    “你瞧,如今,你只有我了。”


    血丝完全遮蔽住了她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清了。


    黑暗中,温柔到令她毛骨悚然的声音在她的识海中响起来。


    “只有我,是最了解你的,只有我,不会抛弃你。”


    “小枝,你能信的人……只有我。”


    不。


    她谁也不信,她只信她的刀。


    无边无际的黑中,白落烟下意识摸向腰间,然而,腰间却空空如也!


    等等……她的刀呢?她那把无往不利的刀呢?!


    她的刀不见了!


    不……不!难道……难道一切都是虚幻的吗?


    难道那些快意恩仇,只是她濒死之际的大梦一场吗?


    所有被压抑的恐惧再无去处,一切镜花水月在这一刻陡然碎裂!恐惧铺天盖地肆意蔓延,血丝疯长,刺入她的额前识海。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她悬于茫茫虚空。


    她看不见,听不得,闻不着,说不出,动弹不得,起念不能。


    一片空茫间,唯有手心和脖子的伤处传来无法忍耐的剧痛。


    她能察觉到,有一双手死死卡在她的脖子上,渐渐消融进她的身体里去。


    忽然间,她明白了那些不属于她的念头是什么。


    那些不断涌入识海里的情绪,怯懦的悲哀的绝望的,对自己无法言说的厌弃……那是白小妹啊!


    沿着横亘千年但却如出一辙的恐惧,白小妹触碰到了白落烟。


    意识将要消失的最后,白落烟顺着那双手摸索上去,她也如愿以偿触碰到了白小妹。


    依靠大同小异的恐惧和经历来夺舍,他们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打入了白家吗?


    可惜。


    不管是白小妹,还是红衣女魔,或者说其他什么邪祟都着实小瞧了她。


    菜刀没遇到她,也不过被丢在杂物堆无人问津。


    可得到菜刀之前,她早就已经是那个遍体鳞伤也不肯后退一步的白落烟了。


    这些令她恐惧的过往已然成为了她的一部分,也正因为埋葬了这一切,她早已耗尽了恐惧与自怨自艾的力气。


    唯余怒火滔天。


    烈日撕裂永夜,耀眼的金光自识海深处骤然迸发!


    “我没有罪。”


    “我不会为强加于我身的罪孽而恐惧。”


    凛冽剑意驱散混沌,一柄黑沉沉的无锋重剑出现在她的识海中。


    “该当恐惧的不是我们,而是作此暴行邪说之恶徒!”


    白落烟反客为主,骤然收紧手指,死死扼住了白小妹的喉咙,“我终于……抓到你了。”


    血丝敌不过剑气凛然,慌乱地散出识海,未及褪去的转瞬间就被灼成灰烬。


    白小妹更是失了从容,剧烈挣扎起来,可不管怎么努力也挣脱不了白落烟的钳制。


    “别怕。”白落烟笑了,她眨眨眼,“夺舍有什么意思。走,我带你索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