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结局下

作品:《他有悔

    许妍照常去医院,查房,排诊,做手术,趁着回科室休息跟随莹莹讲两句有的没的,看赵明亮递来的科室发下来的新任务要求,无奈叹息。


    等到晚上,斯越提着保温桶小步跑来,陪她吃着每一顿温暖的晚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温暖、平淡地,向前走着,过着。


    斯越的第四册连环画也结束,拿了一根马克笔很隆重的递给妈妈,希望妈妈给他写一个寄语。


    许妍深吸了一口气,屏息凝神思考。


    在最后,写下——


    希望画里人和画外人,还有一切的一切,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斯越十岁生日那年,有一场小小的生日宴。


    邀请了斯越的朋友,还有很多认识的人。


    那天刚好又入冬,所以温度很低,但现场很热闹,泡泡捧着奶油全场追逐斯越,后面还跟着一只开心的小盼盼。


    隋莹莹在吃奶油蛋糕,一边又感慨泡泡父母是那么的恩爱:“什么时候我才能遇见属于我的真命天子?”


    赵明亮又像鬼一样幽幽出现:“不然……”


    “不行,不用,没有不然。”隋莹莹冷漠地打断了他,“不想内心受伤害就闭嘴吧赵同学。”


    管家老爷子眼睛近视,正在把摆件里散落的蝴蝶结努力系上,系了好几次也没能成功系上。


    邱明磊正在教陈政玩酒桌游戏,一边玩一边嫌他笨。


    “哎呀你咋这么笨,项易霖之前没带过你去酒局喝酒吗?”


    “……那时候都不玩这些。”


    “那是他老土!”


    项易霖总是有一阵没一阵的出现,有时候连邱明磊都不知道他在哪,他总怕项易霖像那种知道自己快要死的狗一样,冷不丁找个地方偷摸就给自己埋了,不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每次一见到他,邱明磊都感觉有偌大的幸福与悲伤袭来。


    又怕太激动会吓到他,只能说:“……来了,哥。”


    项易霖好像没有什么变化,穿上了件很久不见的深棕色大衣,神情沉静而内敛,轮廓分明优越,眼角照旧戴着一块不透气的绷带。好像还是那个项易霖,像是一座沉默的大山,或是一棵沉默的树。


    但是邱明磊却清楚,他前天在实验室又晕了一次。


    无人知晓的,短暂的昏厥。


    邱明磊透着监控回放看到的。


    他的身体明明不差,明明只是生了病,明明只是有情绪病,明明治愈就可以好转,可是他偏偏什么都不做,连药都不肯吃。


    那些精神药物里,有记忆力下降的后遗症。


    精神会慢慢拖垮身体,他的各方面只会越来越差,或许真应了那句不吉利的话,要早死。


    其实他现在这种状态,和快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邱明磊都不知道他怎么能够在今天以这样一个健康良好的状态出现在这里的。


    那顿生日宴举办了很久。


    斯越特别高兴,戴着生日帽跟大家一起吹了蜡烛,许了生日愿望。


    斯越看看那边的父亲,又看看不远处的妈妈,再看看眼前的所有人,在心中默默许愿:“希望全天下的所有人都能幸福,平安,健康,也包括我的妈妈和我的父亲。”


    也是因为在切蛋糕的这个环节,许妍和项易霖站到了一处。


    许妍今天穿着一身杏色的针织裙套装,烫卷的栗棕色长发被用发夹松散夹起,化着柔丽精致的淡妆,精致温婉又柔丽。


    许妍负责帮斯越从头切到尾,项易霖负责从左切到右。


    两人微微弯腰,距离有一瞬间的靠近。


    斯越站在两人中间,手臂撑在于他而言有点高的桌子上,托着腮,左看看妈妈,右看看父亲,唇弯起来,酒窝也嵌得很深,悄悄高兴着。


    斯越觉得这一刻,自己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小朋友。


    正在对面的陈政眼眶莫名有点红,可能是风有点大,低下头,揉了揉眼。


    大概是风真的很大,邱明磊眼睛也被刮的有点红有点疼,他清了清有点哽的嗓子,“来,相机呢,给我们斯越拍一张。”


    照片定格,许妍还正在弯腰切着蛋糕,闻言抓着蛋糕刀只顾得上轻轻抬头,刀面还带着奶油,她仓促比起一个茄子,温温笑着。


    斯越鼻头上还有奶油,戴着王冠,冲着镜头露出一个笑。


    “茄子!”


    “咔嚓——”


    照片被定格。


    画面右侧的那个男人,下意识轻别开了脸。像是在掩盖自己脸上某个部位的残缺。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他的视线低垂,看向了弯腰的许妍和斯越。


    邱明磊把这张照片洗下来之后,又复印了一次,把原画留给斯越,这一张,则给了项易霖。


    项易霖握着那张相片很久,没了动作。


    短暂的幸福,总是会比长久的疼痛,更让人痛苦。


    身体强烈的、剧烈的疼痛好像在隐隐上涌,那种熟悉的,让人觉得狼狈的戒药反应又要来了,项易霖眼皮抽动了下,攥紧了手,浑身紧绷。不能在这个位置,至少,不能是现在。


    “项易霖。”


    身后,一道清丽的、干净的声音叫他。


    像是将他从那个深渊骤然拉出来了一截,他险些就要踏进去一步的脚,艰难稳住。


    他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许妍。


    那是在斯越十岁的生日宴上,也是他们时隔很久之后,再次单独的聊天。


    他们坐在那个宴会厅后面的院子里,坐在同一把长椅上,周围很冷,周围枯木丛生,脚边有落叶。


    他们认识了很久很久,足有彼此前半生的所有。


    但却很少有静下来,什么都不坐,什么都不想,只看着同一个景色这样的时光。


    从前,项易霖总是压得太多,负担得太重,后来,许妍伤得太疼,绷得太久。


    这样的时候,好像是第一次。


    第一次,她不走,他不躲。


    许妍坐在那里,看着从树上落下来的树叶,才意外地发现,面前居然是一颗石榴树。


    她双手揣兜,轻歪着脑袋,所有所思看了会儿,冷不丁问:“最近有在好好吃药吗?”


    项易霖沉默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半寸地方,良久。


    也没能答出来。


    他做不到欺骗她,也做不到说出真话。


    他们之间,好像总存在着一种痛苦的矛盾。如果希望她毫无所知的幸福,就必须要欺骗她,如果不想欺骗她,就没办法不对她造成伤害。


    难解,十五岁的项易霖解不开这个难题,三十岁的项易霖亦然。


    也许真的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


    平行线错误地交叉,只会让两条线在错轨的道路上越来越远。


    那是一个下雪的季节,那天做了没多久,天空也的确飘起了雪花,他们看起了同一场雪,项易霖强压着有些发颤的手,将其压在袖下,平静地、陪着许妍看这一场雪。


    “你呢。”


    他终于开了口,突兀的,淡声沙哑开了口,“过得好不好。”


    其实这个问题项易霖是最知道答案的,许妍过得很好,工作顺利,事业有成,斯越也在开心快乐的成长,一切的一切,都在走向幸福的轨道。


    许妍也的确是这么答的:“嗯。”


    “挺好的。”


    一切都挺好的。


    够了。项易霖缓慢地收回视线,在心里这么告诫自己,够了,就足够了。


    不知道是不是谁告诉了许妍什么,又或者许妍听到了什么,她好像有些欲言又止,总是想问写些么。所以项易霖先一步开了口。


    “对不起。”


    一句熟悉的,说过无数遍的对不起。


    “让你的人生,迟到了这么多年,才过上了该有的生活。”那种戒药的反应随着他开口正在逐渐加重,项易霖惯性的强忍着疼痛,声音沙哑。


    身边的人好像没有动作。


    “对不起。”


    这种疼痛比前些次冲来的都更凶更猛,强行抑制突然停药的反应,像是将他的心脏撕裂开来一样,神识都有些模糊,项易霖喉结轻滚,阖上了眼,“从前我总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错,没有悔,所以一再将你伤得更重,伤得更恨。”


    “对不起。”


    “之前总觉得日子很长,在许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煎熬……但现在忽然又觉得日子过得很快……”


    “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快。”


    快到,留不下什么东西,看不见什么东西。


    可能是有雪花落在睫上,有点湿润,许妍静声问:“说这些,是为了让我心疼你吗?”


    项易霖说没有。


    他犯过一个错,伤害过一个爱他的人,于是,此后,余生的所有,都要忏,都要悔。


    对不起。


    那个撕心裂肺,哭着质问他的许妍,对不起。


    那个站在心理诊室门外,焦灼的看着他的许妍,对不起。


    那个在图书馆里,缓缓握住他的手的许妍,对不起。


    现在的许妍,对不起。


    ……


    又是一段漫长的,宁静的沉默。


    他们坐得很近,但始终没有对视,就那么度过着那段时间。大雁南飞,鸟群从上空飞过。


    许妍仰头,望着一望无尽的天空,又是一片雪花旋转式的落下,轻轻融化。


    听到旁边有一句沙哑的声音响起,“如果有下辈子,还想跟我再见吗。”


    这好像是一个答案已经确定了的问题。


    “不想。”


    许妍淡淡答。


    “但我只看这辈子。”


    她转过头,冲着他轻声说,“这辈子,你好好吃药,好好活着。”


    项易霖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容平静,唇翕动沉默,疼痛几乎贯穿了他的心口,不知道听到这话算作喜还是悲。


    沉默良久,只能依旧沙哑地说一句:“好。”


    平静的,淡声说好。


    是他第一次对黑暗做出回应。


    是他打算试着,从那团黑里挣扎出来,扒出一丝喘息的缝隙。


    易霖木,易霖树,石榴树喜湿恐涝。


    易霖,多霖,只会让树从根底淹没泛涝,长此以往,根底发黑枯烂,枝叶枯黄,树体衰败。


    大雁趋向温暖地迁徙,石榴树独木任冷风吹凭。


    一旦扎根,树就不会挪走,久久地只在这里守着,默默地候着,静静地悔着。


    无论风吹雨打,都依旧固执地守在这里,留在原地。等待着迁徙大雁偶尔的落枝头,替她短暂的遮风挡雨。


    永生永世,永永远远。


    有那么一场雪,发生在雁城。


    有那么一棵树,留在了雁城。


    白茫茫的一片雪地上,不知何时落下了两道脚印,一左一右,勉强算得上是同行,从静谧的后院共同走向热闹的前厅,走向那片温暖之中去,像是刻画着一段故事结束的痕迹。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