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项易霖(1)

作品:《他有悔

    “肾上腺素1毫克……”


    “静脉补钾,注意速度……”


    “……嗡…………除颤……准备……”


    “砰——!”


    身体如同浮在深海中,被一颗巨大投入深海的炸弹炸响弹动,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如深水面一样炸开,纷飞四散的珊瑚,快速游窜的游鱼。


    又是更长更重的一声。


    “砰———!”


    巨大的压强将项易霖往水底又向下按了几分,他涨在深水水面里,无法呼吸,像是在不断下降的沉船,最终归处是落于海底,像沙盘里的那样,沉于沙底。


    “先生……”


    “先生。”


    耳边,似有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项易霖的神识好像被从深海中唤醒,缓慢地睁开了眼。


    刚映入眼帘的,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


    还有进入鼻腔的消毒水味。


    所以,是被救活了?


    项斯越,大概又会哭了。会用那种很可怜的样子,红着眼,求他别走。


    但他其实真的在努力。也真的在努力把自己扒出那道黑暗,只是因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很早就坠入了深渊底部。那到深渊是在他很小就长出来的,原本只是一个手窟窿眼大小的黑洞,如今却依旧高得不见底,高不可爬。


    他试着向上,却得到了更强烈的反噬。


    许妍刚刚还在科室里忙着写病历,也许几十分钟后就会过来,如果知道是因为他晕倒而又惹斯越哭了,估计来给他测血压的时候,会试图用那个绷带将他的脖子勒死。


    项易霖轻闭着眼,缓了很久,才终于偏过头,看向病床旁边的那个陈政,“斯越呢。”


    陈政脸上的担忧不假,可听到他的话后,错愕也是真的。


    “斯越是谁?”


    项易霖要起身的动作顿了下。


    不明白陈政什么时候也跟邱明磊学了这些招数,“以后离邱明磊远点。”


    陈政顿了下:“小邱总?”忙开始表忠心,“您冤枉我了,我和小邱总从来没有私下见过面,真的,而且他现在正在外地,还没完全毕业,我也接触不到他……”


    外地,毕业,小邱总。


    项易霖身子略微有些僵硬,选择正视陈政的脸。


    “项斯越。”


    他缓慢念出这三个字,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对方的确全然不知的样子。


    他再次缄默几秒,“我的儿子,你不认识他。”


    陈政的表情依旧困惑,看自家先生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精神病,毕竟他就是因为误食多量精神药物才进了医院洗胃的,还不肯让小姐知道,担心小姐动了胎气。


    陈政开始试图理解项易霖的话:“……您刚是做梦了吗?”


    “……是梦到,小姐这胎怀的是个男孩,然后甚至在梦里把小少爷的名字都给起好了?”


    项易霖意识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


    “嗯,没什么,做了个梦而已。”他神情冷清镇定,不动声色,但仍难掩喉咙的干涩低哑,“把我的手机拿给我,你先出去。”


    陈政将手机递给他的那一刻,项易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的情况是真的有些特殊,而不是在迎接邱明磊和陈政对他的一个恶搞。


    因为手机型号、屏保,还有里面的短信都停留在十年前。


    屏幕,甚至是他和许妍的合照。


    项易霖高中毕业前是没有智能手机的,一个是觉得贵,第二个是觉得没必要。大一那年,许妍随手送了他一台当时最新款的手机当做毕业礼物。


    项易霖攒了三个月,才还清她的那笔钱。许妍不肯收,他就拿现金塞进她的床底,当做还了。也因此得到了一台智能手机。


    项易霖对智能手机没有太高的要求,所以这台手机,一用就是六年。


    在第四年快要结束的时候,就裂了屏。


    第六年,彻底坏了,内存满到一个系统就沾满,项易霖才终于换了手机。把这个手机当做是备用机,一直携带着。


    而这个手机,目前的屏还没裂,也就是说……


    项易霖面对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五院,突然感觉到某个濒死的心脏好像在再次挣扎着复跳,胀痛不止,他的大脑已经乱成一团,根本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叫来陈政,办理出院手续。


    他要回去,要立刻赶回去。


    只有见到许妍,只有真的见到许妍,他才肯接受,他遇到了这个诡异而又甚至有些幸运的情况。


    正要办理出院手续,却被强制留院,要求项易霖必须强制住院监护6个小时。


    6个小时,长……


    太长了。


    项易霖根本等不及这么久,项易霖根本一刻也不想等,心如擂鼓,呼吸急促焦灼。


    他拔掉了手背的输液针头,披上了外套,让陈政叫司机。


    十年前的最新车款式,没变过的车牌,项易霖阔步往停车场这辆车上走,司机还正在对面吃拉面,也因此被叫停过来的方向,项易霖要自己回去。


    陈政也都没来得及上车,车就此发动了。


    “……先、先生!”


    汽车轰鸣而出,连一道尾气都没能完全落下。


    高架桥上,前面有人撞车,路堵了长长的一大队,简直可以密集得熬一锅粥。


    项易霖尝试着冷静。


    冷静。


    可是他妈的根本冷静不下来。


    他紧握方向盘的手在隐隐颤抖,眼皮也在痉挛,周围的所有事物都是十年前的景象,很多高楼大厦如今还是只一角没有被规划的公园,雁城十年的发展太快了,快到十年前后截然两样,也能够非常迅速地看出区别。


    如果真的是重生,他到底能否看到那个许妍……


    那个,暂时还没有受到伤害的,完完整整的许妍。


    如果真的是重生,他是不是又可以试着,去改变一些东西。


    是不是可以试着,去逆转一些选择。


    可为什么不能直接一些,直接将他拉到故事原点,将他留在孩童的年纪,拉到父母离世之前。


    大脑在一片混沌中清晰运转着,那个时候的他没有任何能力,年纪太小,根本无法阻止任何事情发生,十五岁的他也未掌权,能做的太少。


    只有现在……


    只有现在,一个刚有了许氏继承人资格的,许妍的丈夫,才最有可能。


    项易霖翻看了手机邮箱,里面暂时还没有收到那封匿名举报信,一切,或许还真的来得及,也或许,真的会有转机。


    项易霖不清楚,这究竟是一场梦,还是真的重生。


    但无论如何,无论哪种,他都只想贪婪一次。


    贪婪的,把更多的心放在许妍身上。


    尽可能的,让她受到更少的伤害。


    没办法走到更前,就只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让她幸福、快乐的生下斯越,让她见到斯越出生后的第一面,让她和斯越相认。


    车流仍在继续加塞,堵塞到密密麻麻像一盘棋。


    项易霖下了车。


    快步越过车群,从这里,去向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黄昏将至,天与地连成土橘一色,带着淡淡的,薄薄的光。


    门前的石榴树尚完好无损,绿叶嫩芽,冒着几颗红彤彤的微小果实。


    每往那个熟悉的门口走一步,项易霖的步子就沉一分,头就更疼一分,太阳穴也跳得更厉害一分。


    他在距离那个门还有三米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突然担心这是一场梦,也许一旦开门,梦就会醒来。


    但下一步,项易霖就径直走了过去,修长而干燥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向下拧动。——比梦醒更可怕的是,什么都不做,久久地留在这场见不到她的梦里。


    “咯噔——”


    明明握下把手的手是那样坚定而用力,但在要打开时,却还是不由放轻了动作。


    像是,会担心吵醒某个习惯在这个时间段补觉的人。


    门打开,梦没有醒,偌大的客厅安静无声,沙发处摆设着一个巨大的落地灯,昏黄而温暖。


    没有人。


    好像,什么人都没有。


    项易霖眼睑再次微微痉挛,那有些颤抖的手好像被浸在死寂中,慢慢停下来抖动……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刚刚沙发视野盲区的那个位置。


    呼吸停滞。


    连神识、行为。举动,什么都忘却了,什么都空了。


    刚刚的所有理智一扫而空。


    只因为客厅那里,沙发那边陷下去一片,有一个正在睡觉的,呼吸静谧的女人。


    海藻般的长发泼墨洒在沙发边角落下,身上舒适宽松的居家套装因为睡姿问题,露出半条白嫩细窄的小腿,如玉似的晃眼。


    因为怀孕的月份有些大了,身上透着一种特殊的温柔气息。


    腹部的毛毯一半搭着,另一半已经掉在了地上。


    也许是听到男人回来的动静了,她本就是午休一会儿,睡得不太沉,闭着眼慢慢将双手高抬,发出伸懒腰用力气的“嗯——”声,也跟着轻轻颤动了几下睫毛。


    “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


    她困顿的,许久不见的依赖口吻,还带着些酣睡的沙哑,慢慢睁开眼,拍了拍沙发边上的位置,轻声咕哝道:“来,小项……我跟你说,我刚刚好像做噩梦了。”


    她话说完的那一瞬间,也刚好睁开眼,看见面前的项易霖。


    看到了面前,一个正安静地、红着眼注视她的、右脸颊滑下一滴泪的项易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