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分割

作品:《他有悔

    “你是什么缩头乌龟吗?”


    项易霖沉默地顿了顿,有半分抬头的倾向,却又低了下去。


    半晌。


    手臂突然被人抓住,项易霖的神经末梢都在那一刻触雷,整个人僵硬住,身体本能地想要收回去,被对方牢牢抓住。


    “测个血压,别乱动。”


    她的语气算不上好。


    如果是别的患者,投诉书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许妍将他的病服袖子往上撸,掌心却不小心触到了不同的触感,那是来自于他的手臂,一道很大的,遮掩不住的烫伤瘢痕。扭曲的,不堪的。


    许妍感觉到自己抓着的那条手臂在不自觉绷紧,他的整张脸几乎都偏到了令一个方向,像是在用力抵触抗拒着什么。一种极其典型的躯体化反应。


    许妍只是收回视线,忽视他的这种反应,以此让他的反应只停在现在这种状态。


    测完血压,果不其然,数据也不正常。


    因为吃的药物太多,身体出现了问题,各个器官的运作也变得紊乱。


    看着上面不正常的数字,看着那些在医学书里可能代表着各种各样病情和身体症状出现的数字。


    看着,曾经在大学图书馆里,她枕在他肩膀上,慢慢闭眼背着的那些血压异常的反应。


    一字一句,在脑海中完全浮现。


    充满着日光的下午。


    书桌上浓郁的咖啡气息。


    她慢慢闭上眼睛,打着困顿的瞌睡,鼻尖贴到项易霖的袖子上,带着那种干净的皂香,熟悉而安心,伴随着许妍少女时代的所有的记忆的干净气息,嘴里还在浑浑噩噩继续背着。


    那些刻板的、生硬的、冷冰的文字,跃然成了现实。


    “精神药物过量可造成自主神经系统完全失衡,交感神经系统被抑制,而副交感神经系统可能相对亢进,导致血管无法根据体位变化进行调节,出现严重的、难治性的体位性低血压休克,会造成中枢神经、心血管系统、胃肠道与肝脏、等多方面系统问题,最终引发全身性出血倾向,多器官功能衰竭……”


    许妍将血压计绷带从他手臂上拆下来。


    再次静默许久。


    爱的、恨的、痛的,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像是走马灯一般闪过。


    一次比一次又更漫长的沉默,更寂静的缄默。


    “你确实挺该死的。”


    “项易霖。”


    项易霖碎发下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下。


    许妍将量血压的机器打包好,转身,慢慢走出去,她的声音,随着关门的声音落了进来,平静地落在了地上,“但早死早超生,有点便宜你了,尽量别死那么早。更何况,你死了,我就真的没人恨了。”


    ……


    项易霖又成了一个人。


    独自的,坐在病房里,看着手臂上的瘢痕。


    眼角的疤。


    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痛意,只是低垂着眸子,眼皮沉沉垂着。


    他的自毁念头或许要很早,很早,就已经出现了。


    不该爱上许妍,不该为父母复仇进入那个许家,不该从孤儿院逃出来,或者,不该拥有父母。


    不如直接一些。


    也许,他本不该活着。


    十五岁的项易霖想死,但为着父母活着。


    三十岁的项易霖同样为了两个人想活着,但却好像离死越来越近。


    世界的一切总是与他逆行,他从前总在想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如今却时常在想自己都做错了什么。越想,那道黑暗就会离他越来越近,想将他包裹住,让他窒息而死。


    项易霖早已无力挣扎,在至死的安心中闭上了眼,可每次在接近死亡的时候,却总会有一道声音让他活着。


    “项易霖,别睡,许妍在呢项易霖……”


    “回去乖乖吃药,下次来,就会好了。”


    “至少别死的太早,斯越还需要你。”


    “你死了,我就真的没人恨了。”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项易霖坐在病床前,搭在腿侧的手指突然颤动了下,他平静的,看着漆黑透底的病房,缄默无言。


    ……


    其实许妍曾去过那个心理诊室。


    就在年初,去伦敦之前。


    在和项易霖说,让他至少别死得太早之前。


    到了那里,也没坐太久,也没停太久。


    医生看见她,轻笑,像是对待一位许久不来的好友:“你来了。”


    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坐下,看着心理医生,开口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最近耳边总有苍蝇在嗡嗡。”


    心理医生神情轻微严肃了几分,拿出病历本。


    “具体是什么时间,频率是多久,能不能把这种声音描述的更详细一点。”


    “听到了两次,有一次频率长达一整个晚上,那个蚊子一直在冲我说对不起。”


    心理医生给她要填姓名的手一顿,“对不起?”他沉思半秒,“方便问一下,是你感觉听到了,还是在梦里听到的?”


    “是真的听到了。”许妍说,“是有个人,在我耳边嗡嗡。”


    “实体存在的真人?”


    “对。”


    “……”


    心理医生把病历本放了回去,大概知道是谁了。


    那个下午,他们聊了一段时间,只是在聊最近的状态,离开时,心理医生说:“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温柔,热情,开朗。”


    许妍顿了下,无法将这些词适用于现在的自己身上,淡笑了笑:“我以为自己已经变了很多。”


    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她都快要忘了曾经的自己。


    心理医生却只道:“有些特质,是一辈子都无法改变的。”


    “童年的痕迹,像是垒高楼的地基,会影响整栋楼未来的所有发展趋向。”


    ……


    许妍走后,心理医生拿出了项易霖的档案,准时准点地给他发送下一次心理诊疗时间。


    虽然他不一定会来。


    那份档案的最底部,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项易霖十五岁初次来做心理测试时,对于沙盘的整理照片。


    整个沙盘上空无一物,只有平坦死寂的一片沙,平整如死水。正当心理医生愣住,疑惑他把那些东西放到了哪里的时候,终于从沙子底部掏出了一个小人。


    紧接着,是另外的小人,小房子,树木……


    以及,其他的稀稀落落的东西。


    他把所有东西都掩埋在了沙子底部。沙盘心理测试是一种很直观的心理测试方法,将所有东西“埋葬”进黑暗,就是他的人生世界投射。


    而旁边的那张照片,是当时许妍随手拼凑摆放的,因为直观差距太大,被心理医生同样拍下了照片。


    家是家,高楼是高楼,有小狗,有行人,有河流和小溪,一片生机盎然,最贴近真实世界,又不失逻辑的摆放,平淡温馨而规整。


    两张照片,一个在温暖的现实世界静谧的生活,一个在由沙尘组成的灰暗过去将自己埋葬。


    一正一负,像是地球的两极。


    该怎样重合?


    又好像无法彻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