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别死

作品:《他有悔

    项易霖好像真的会早死。


    虽然他的状态各方面都在好,甚至连药吃的也少了很多,可是邱明磊就是莫名的有一种错觉,觉得他这样的状态仍然有问题。


    他把自己困在了原地。


    困在了过去。


    可是过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走的走,散的散,被火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断壁残垣。


    时间在一点点往前走,如果固执地还想继续留在那里,只会因为吸入过量火烧过后的余烟而慢性致死。


    邱明磊有点担心他。


    但项易霖只说:“会活着。”


    会努力的,活久一点。


    因为有那么个人,想他活着,而有有那么个人,要他再多活一点。


    项易霖的前半生是为了父母而活着的,项易霖的后半生可以为了这两个人继续活着,哪怕苟延残喘,也会继续活着。


    斯越偶尔还是会抱着大堆的零食和玩具去找项易霖,一坐就是小半天。


    有时候也不说什么,因为父亲的话太少了,总是太少。也就只有在提及妈妈的时候,才会觉得他话多一点。


    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坐在沙发陪着父亲。


    斯越在的话,项易霖会把客厅开一盏灯。


    斯越就在那里玩魔方,画连环画,还有不乏偷偷偷几粒父亲的药,离开时带出去顺手丢掉。


    斯越的小学作文里写过很多内容,写过和妈妈出去旅游的时光,也写过自己的心事,但唯独没写过父亲。


    所以当老师有次发下了作文题目,名为“我的爸爸”,斯越是沉默了一会儿的。


    半晌,斯越才动笔。


    一动笔,写了很多字下来。


    在险些要顶格一千的时候堪堪停笔。


    那夜斯越税后,许妍进来给他拿收拾好的书包,看到了桌面上忘记收的东西,也看到了那篇作文。


    莫名其妙的,许妍想起了一个画面。


    是隋莹莹对着她在寺里问出的问题,问她,曾经是怎么喜欢上项易霖的。


    那些过去的记忆很浑浊,像是幸福的奶油浓汤因火候而煮过了头,糊到发苦,那些幸福而快乐的也被纠缠在里面。


    许妍真的记不太清了。


    时光回溯,过去的种种,如同浮光掠影。


    其实最初见到项易霖的那一面,她好像没太多感触。


    只是很好奇,大家都对她热情,这个人为什么冷冰冰的。


    是不喜欢交朋友吗?


    许妍不是一个颜控,项易霖虽然长得帅,但是人冷冰冰的,所以她最初玩的最好的也是另一个男孩子。


    至于为什么是男孩子,因为许母给她找的玩伴都是男性,她在那个院子里也只能和他们玩。


    出去,才能和自己的好朋友玩。


    那个男孩子对许妍很好,钢琴课上许妍的弹错了,心里一慌,被老师罚堂。多弹了三个小时的钢琴,那个男孩就等老师走了之后,偷偷带她溜出去。


    等出去的时候,许妍才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男孩,默默陪着她三个小时。


    后来,他们这伙里有人捣蛋,受罚的也都是项易霖。默不作声,很安静的项易霖。


    许妍也是在这个时候终于注意到了他。


    一个蠢蠢的,傻傻的家伙。


    总是吃亏,总是闷声不吭做了很多不属于自己的事情,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


    好像还有点讨厌她。


    又或者说,是讨厌这里的一切。


    真奇怪,为什么要讨厌她,她人明明超好的。


    等稍微大一点之后,项易霖好像自己在内心下定了某种决定,开始学着那些人一样开始主动“勾引”她。


    会帮她逃课,给她买许母不让吃的糖葫芦。


    甚至会刻意地主动靠近她。


    他总是很卖力的勾引,很用力且笨拙的搞那些动作。


    那些在项易霖眼中,真正能够勾引到许妍的行为,其实都没有。看他做各种奇奇怪怪的行为,许妍只觉得他有点可爱。


    憨憨傻傻的可爱。


    她所真正感受到的,想写进少女心事日记本里的,其实都很平淡。


    比如某个放学拖堂后,回家的天色暗了下来,从黄昏到了晚上,她坐在自行车后座,单手抱着项易霖的腰,连着MP3的耳机他一个她一个,微风轻轻吹动校服的衣摆,他身上那种干净好闻的皂香沁进许妍的少女时代里。


    图书馆里。


    项易霖拿书本的时候故意离她很近,学做电视剧里那样的男女主浪漫邂逅。


    许妍看着他的勾引,只觉得好笑,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项易霖,你干嘛呀,拿个书要这样的姿势吗?”


    项易霖沉默地看着她,好像试图从她的眼中看到点别的情绪。但是没有,没能成功勾引到,项易霖垂下了眼。


    那个图书馆的中午,一切都很安静,许妍甚至趴着做了场梦,那是许妍第一次做那样的梦,冒着粉红泡泡,梦里的项易霖……在亲她。


    她心跳得很快,猛地醒了过来,听到砰砰砰的声音。


    鼻息里,是熟悉的干净皂香。


    她的脑袋枕在项易霖的手臂上,脸颊贴着他校服的柔软布料,他的左手被她这样压着好几个小时,麻得几乎已经失去知觉,垂在桌下的手在不影响她睡眠下缓缓活动,另一只手在替她批改作业。


    本该是阳光最刺眼的时候,许妍的面前,被立起一本书,挡住了那些刺眼的光。


    作业批改完了。项易霖开始看书,坐得很笔直,低头,脸上被光影打下长长的一道。


    许妍好像听到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碰了碰他发麻的手,又害羞地飞快抽走。


    那只手,强硬地抓住,将她反握。


    项易霖面上依旧没有表情,额发遮住眼眸。


    许妍小脸红扑扑的,咕哝道:“……项易霖,轻点啊,你捏橡皮泥呢。”


    项易霖头也没抬,继续看着书,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许妍呼吸放轻,思考很久,盯着他骨节分明而修长冷白的漂亮手,缓缓将自己的手嵌进他的指缝里,直到十指彻底交缠紧握,许妍浅浅弯了弯唇。


    后来,上了高中,项易霖跟她形影不离。


    他很少说话,很缄默,但总是会默不作声做很多,会在她成人礼当天穿着高跟鞋走累的时候,将穿着公主裙的她背回家,手中提着她的高跟鞋。


    会在她痛经的时候,做很多,热水袋,止疼药,红糖鸡蛋,还有暖和的空调和开好温度的电热毯,以及他坐在床尾的凳子上,用自己的手替她暖住冰凉的脚。她捧着少女漫画在看,看到高兴处踢踢他。


    “啊——项易霖,好甜,好甜。”


    项易霖不懂什么好甜,起身就出门,许妍问他干嘛,他说:“给你煮一碗放糖少的红糖鸡蛋。”


    “……”


    许妍笑着骂他笨蛋。


    但就是这个笨蛋,却是许妍少女时代里所有的梦。


    梦里的所有,也都是他的影子。


    会想到他的唇很软,硬硬的肩膀一定很好咬,以后有了孩子应该也很会顾家……一切的一切。许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项易霖的,因为项易霖和她密不可分。


    那时候的她只知道,爱上项易霖,好像是一件必然发生的事。


    ……


    斯越的那篇作文交上去,拿了班里的最高分。


    斯越特别高兴,当天就去了项易霖那里,捧着作文大声地朗读给他听。


    从一开始的局促,害羞有点不好意思,到后来讲到最后,斯越已经能够很认真的将最后几句话讲出来。


    项易霖那天沉默了很久,抬手,轻抚摸了他的脑袋。


    他说:“谢谢你。”


    斯越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这么说。


    也问了,但项易霖只是静静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之后,项易霖很突然的晕倒了一次。


    是手臂上的手表救了他,自动打了120。


    其实没有太大的事。


    只是因为繁重的工作,负压太重才倒下的。


    但也在检查中,查出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项易霖吃了太多的药,身体有很严重的负担,那些或许代谢了他很多年的寿命,现在年轻还能撑着,但年纪再稍长些的时候,身体的各种弊端和大问题就显出来了。


    而且,其实身体已经有了不少的毛病。


    能不能挺到弊端显出来,都两说。


    邱明磊红着眼来坐了坐,说:“你真能作,还总嫌自己命长,现在好了,我看你还作不作……项易霖你别死啊。”


    项易霖说:“我不死。”


    过会儿陈政来:“先生您不会死吧……”


    项易霖说:“不死。”


    又过会儿,管家老爷子带着斯越来了,两个人眼睛都红红的。


    跟要来见最后一样的悲壮。


    “……”


    在知道父亲暂时死不了,输几天营养液就能出院后,斯越揉了揉眼睛,终于不哭了。


    “父亲,别死,斯越还想写很多很多作文,画好多好多连环画。”


    项易霖看着他的眼泪,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说。


    “嗯。”


    他没办法保证,他只能尽量的活着,尽量多活一活,尽量把自己的后半生活得久一点,长一点。


    斯越从放学坐到晚上,才终于依依不舍走了。


    他走后没多久,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也出现在了他的病房。


    许妍走进来,项易霖下意识别过了脸,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