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忘了

作品:《他有悔

    项易霖的诊断结果出来了。


    心理医生不确定,他在这份题表里填下的答案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但得出的结论是——“BPD”。


    边缘型人格障碍。


    一种人格型障碍。


    具体体现为,偏执、焦虑,易产生自残倾向,会在一段亲密关系中产生近乎病态的情绪,来努力避免被遗弃。而这些大部分也许来自于青春期或童年时期所遭受的压力侵害。


    心理医生对症下药,给他开出了正常的药物药量。


    “虽然这句话说了很多遍,但还是要继续说,尝试着再多向前走一走,多坦露一些,也许就能多放下一些。”


    有些事,能说出来,不一定代表释然。


    但连说都不想说,离放下,只会遥遥无期。


    也只能代表,他不想忘,也不肯放。


    项易霖却不知道他要放下什么,不知道他要忘记什么。


    心理医生说:“忘记让你感到痛苦的事。”


    痛苦的事?


    父母被烧黑的残骸,空气中都飘荡着尸体被烧成粉末后的黑烟……


    还是孤儿院那双绕过许岚来在深夜来试探着触摸他的恶手,粗糙的,带着厚茧和死皮的,带着恶心手汗的闷潮,白天又用那双恶手来打他的腿,逼他出门装疯卖傻当残疾人。


    他恶心那样的触碰,恶心一切的亲密。


    又或是,之后被像一条狗一样凌虐了整个青春期,试图用殴打压制来磨掉他作为人的最后一丝自尊,从而臣服于许氏。


    那些痛都已经痛得麻木了,项易霖只会在想起,他被那群人打的奄奄一息,躺倒在地上,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寒冷的荒野里时,一双明亮而湿润的眼睛望着他,腿被枝条划破,却还是直直的朝他奔来那个少女的画面。


    他这样的东西,怎么配得到那样用力而直灼的奔向。


    因为这些画面,曾让他冷如干冰的世界里注入了一丝热气,却也是这丝热气,将他灼得遍体鳞伤。


    如果他足够冷血,足够冷漠,彻底成为一个无情无义的怪物,也许就不会让自己痛苦。是情是爱,亦是疼是痛。


    但偏偏。


    他有悔,有情。


    于是变成了一个半人不鬼的疯子。


    也许只有彻底忘记,才能不再继续痛下去。


    可。


    要怎么忘。


    如果连他都忘了,那些过去,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从那个诊室出来的时候,有个女孩的身影站在门口的角落,背对着他,在踌躇,还在小心翼翼扒头往诊室里看,像是在担心什么。


    周围没有家人。


    医生送他出来,目光也没有从那个女孩身上停留。


    像是看不到她似的。


    项易霖都转身走了,却又蓦地回头,看向了那个女孩。


    心理医生跟着他一起回头,看着那个空荡的诊室门口:“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


    项易霖沉默了很久,淡声说没有。


    他终于再次看到了她的幻觉。在断药的第三天,在身体承受着巨大的戒药反应时,他却很诡异的平静了下来,一直都很平静,平静地看着诊室门口那个姑娘。


    齐耳短发,穿着不合时宜夏季短袖蓝白校服,很早之前时兴的收腿黑色校服裤,露出的手腕和脚踝都细窄白皙,整个人白得简直发亮,连光也偏爱她,日光洒在她漆黑的发丝儿上,金灿灿的。


    他从前总是不敢回头看,怕回了头,就走不动了。


    心理医生将项易霖送出去后,项易霖又折返回去,停了一会儿才走。


    一份,心理诊断结果报告被人放在那个诊室门口。


    一阵风轻轻将它卷起边页。


    那个女孩好像听到了动静,却没回头,依旧紧张观望着诊室里的景象。


    心理医生拿着厚厚一沓的心理测试题,看着上面简直是乱填,眉头轻轻皱起。


    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个沉默不语的少年。


    无论怎么被问,都拒不回答,到最后也只是说一句:“我没病。”


    诊室外的女孩捉急,却又想起医生提醒过她最好不要再这个时候闯进诊室打扰谈话,停下了进去的脚步,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项易霖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着急,无意识高频率掂起又落下的脚尖,抱在怀里的校服外套袖子都快被她卷成一个团,恨不得进去扳着项易霖的脑袋,扣着他的嗓子眼逼他把话都说出来。


    不说出来怎么治病。


    不治病怎么能好。


    笨蛋,项易霖。


    真该死,项易霖。


    天天都能气死人,项易霖。


    她在看着里面的他。


    他则在不远处看着她。


    又是一阵风轻轻响起,好像吹动了十几年前,那个女孩的头发,也吹动了落在脚边的纸张。


    那个女孩终于扭头了,看到了脚边的纸张。


    她一愣,弯腰捡起。


    刚要找一下附近有没有人,是不是对方遗落下的,却看到了上面的名字。


    患者姓名:项易霖。


    “心理诊断报告”


    女孩顿了下,回头,看向诊室里的少年,他仍然沉默,沉默地厉害。


    女孩疑惑地再次回过头,看向手中的这份报告。


    患者年龄:31岁。


    诊断结果:BPD(边缘型人格障碍)。


    情感失调,行为失调,自我认同失调。诊断标准为:发狂似得竭力避免真正的或想象中的被抛弃,冲动表现多发为自我伤害,自残,甚至反复自杀。


    女孩眼波颤动了几下,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了思考。风静,风起,风轻,她抬起头,看着科室外几米远的距离,那里空无一人,却不受控制地一直盯着那个地方,眼睛也莫名其妙泛红。


    隔了十几年之后的项易霖,只是跟她静静对视着。


    安抚似的,平静笑笑。


    ……


    过年前,医院项目的团队组织了一次去寺里。


    有些项目活动开始前,都会供供香火,以祈求项目开展顺利正常。


    许妍跟着隋莹莹去了。


    邱明磊对这种活动不感兴趣,没来,陈政也想趁这半天休息,也没来。


    团队陆陆续续赶到。


    隋莹莹挽着许妍的手臂先在寺里逛,还跟着那里游客的大部队去给自己求了一签桃花,运势是中签,隋莹莹又立马给自己买了转桃花运的香囊。


    她和张铖分分合合了几次,又分了,也不清楚能不能彻底分。


    只是慢慢悠悠叹了口气。


    “主任要不要一起求。”隋莹莹扭头看她,拿着一句所有中国人都信服的一句话,“来都来了。”


    许妍倒是对着隔壁求事业运的大雄宝殿两眼放光:“我看行。”


    然后直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