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想活

作品:《他有悔

    傍晚时分,斯越今天考试。


    看时间,应该差不多考完了。


    医院流感还是有点严重,又快要过年了,街上乱,担心斯越乱走,这几天一直是被老爷子接送的,下课直接接到家里。


    刚做完手术的许妍正要拿出手机看斯越有没有发消息。


    娴熟输入生日密码打开页面,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感觉有哪里好像不太对。


    但又一时没太反应过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正要打开微信,手机上方弹出未接来电的消息。


    名字显示是陈政。


    陈政?


    她疑惑地点开,里面的通讯录都是不熟悉的号码。


    这手机不是她的。


    在要退出界面的时候,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消息,“通话录音未备份成功……”


    看到文件名那串有些熟悉的海外手机号码数字,许妍已经有种预感。


    指尖顿了下,她触碰,点开。


    里面显示文件已损坏,可在回收站恢复。


    她在回收站点了恢复。


    那段只有几秒录音被打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没有,也不会,永远也不会和别人。”


    ……


    项易霖的手机不知丢在了哪里。


    陈政还正在帮他找。


    他则被斯越拉进从前的别墅里,项易霖站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因为很久没回来,甚至觉得很陌生。


    斯越拱着小脑袋,翻箱倒柜的找着。


    “项斯越,到底在找什么。”他问。


    “马上马上……马上了父亲。”


    斯越还在努力的翻找,但愣是想不起放在了哪儿。


    翻箱倒柜很久,斯越才终于在角落看到了那一个东西。


    “找到啦!”


    不出意外,依旧是斯越的潦草粗狂打包风格,用一团错题纸包住的一小团东西,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他说,“这一定是对父亲而言很重要的东西,父亲等到过年的时候拆开吧!当做斯越送给父亲的礼物。”


    这是斯越当年从火场里保存下来的东西。


    只是因为出来后被火烧过,燎了一点,不过东西还在。


    项易霖看着那团纸,最终还是收下了。


    别墅很久没人生火烧饭,项易霖让项斯越给许妍和管家都发了消息后,才去附近买了点蔬菜,给他做一顿饭。


    因为项易霖的手机尚未找回来,所以甚至只能用斯越的儿童手表买。


    支付的时候,斯越疑惑的看着父亲。


    在父亲到底穷不穷的想法里犹豫了好几秒,才去支付。


    项易霖那天给他做了三菜一汤,都是斯越从前提过想吃的,还有他最爱的满满一盘的土豆丝。


    父子二人坐对面,斯越一边吃得很香,一边还得等嘴里的饭咽下去,才能跟他开口说:“妈妈过年要带我出去玩。”


    项易霖低眸不语,只“嗯”一声。


    斯越抬眼看了下父亲,“父亲别想问,斯越是不会告诉你我们定在了哪儿的。”


    项易霖说:“不打算知道。”


    斯越闷头吃饭,看着项易霖正在给自己剔鸡翅骨头,又听他冷不丁冲自己说了句,“那地方现在不太安全,不如等过完年再去。”


    “没有不安全。”斯越说,“那里很安全,况且妈妈已经很熟悉……”


    说到一半,斯越倏地闭住嘴。


    项易霖将剔好的肉放到他面前,“伦敦是么。”


    “……”斯越说,“父亲也要跟去吗?”他的小脸头一次露出些有点可爱的表情,类似于拜托拜托,“别一起去,父亲……”


    项易霖说:“不去。”


    斯越用一种疑惑猜测的目光看他。


    “真的不去。”针织袖顺着手臂线条有点靠上,险些露出手臂的那道疤痕,项易霖将布料往下拽,淡声道,“不会去的。”


    他明白,许妍和那个人不可能了。


    去伦敦,只是去玩。


    他也明白,如果他去,他们只会玩的不开心。


    他不会让她看了心烦。


    也是这个时候,折返回来的陈政急促敲门,“先生!先生!”


    项易霖走去开了门,陈政喘息:“……手机找到了,在会议室。”


    项易霖正要接过,觉得他拿来的手机有些不太对,就听见陈政再道:“这个是小姐的手机,您的手机不见了,大概……大概率是被小姐误拿走了。”


    项易霖眼皮几不可查的颤动了下。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


    那一夜,下了一场大雪。


    一场,足以将很多景象覆盖住的大雪。


    就连小院里那片植物也被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


    清晨,管家老爷子走出来,拿着扫帚在扫门前雪。


    忽的,在门口看到了一个身影,把老爷子吓得手一哆嗦,扫帚都掉在了地上。


    寒雪,雾凇,他穿着很简单的一身,也不算厚,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但想来应该要很久了。肩上的雪快要赶上地面的厚度,眼睫上也是雪迹。


    斯越昨晚回来得有点晚,今天又放假了,罕见的在睡懒觉。


    没过多久,今天要上早班许妍走了出来。


    嘴里叼着半片烤过的吐司,两手娴熟的给自己低头扎着低丸子,肩上那个针织包有点从肩上滑落,她又往上提了提。


    冷得忍不住搓了搓手,哈气。


    也是在这个不经意间,扭头,无意看到了站在那里的项易霖。她的动作顿了顿,收回又再次看去。


    脚步停了下来。


    真像个冰雕。


    项易霖察觉到她的视线,又下意识将右脸那边偏了偏,视线不经意的挪开,却又再挪回来,看她。跟她对视。


    许妍意识到:“来拿手机的。”


    她从口袋里拿出来他的手机,朝他的方向走过去,递给他,“本来打算去科室放前台的,你来了,刚好给你。”


    项易霖沉默地看着那部手机,又看向她。


    “听到了。”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许妍听懂了,安静几秒:“你的密码和我的一样,点开的时候没注意。”


    项易霖知道,她听到了。


    听到了,那个人对她说的话。


    也知道了,他在用这种拙劣而恶劣的手段……


    “对不起。”


    项易霖的表情很淡,也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了,站了几个小时,数不清,脸部,身体,都像冰一样僵硬寒冷。


    连着他那颗龌龊的心也是。


    他大概会被她恶心彻底,厌恶透底,再用那种泪眼婆娑的样子叱骂着他,说他就是个无情无义的怪物。


    一想到那个场景,那个残存的心脏好像在胸腔里艰难扭动震颤了下,震得项易霖终于有了轻微的面部表情,带着一种濒死的窒痛。


    许妍迟迟没有说话。


    项易霖那颗扭曲的心也在被慢慢煎熬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妍低头,看向他手上的那个手表,上面显示他的情绪阈值在一个趋近于红色的数据条上。


    之前好像就是它说话的来着。


    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不会说话了。


    可能是被项易霖弄哑了。


    他总是有能耐的很。


    许妍神情清淡,讥讽轻牵扯了下唇,“对不起。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这一句道歉,为了私自把我的语音电话偷走删掉而道歉,你真的会因此有歉意吗?项易霖。”


    项易霖无言看着她。


    很久,他像是突然长了嘴,说。


    “不会。”


    不会,不会因此有歉意,他是有悔,但不代表会允许那个周述去再次接近许妍。


    他不想欺骗她,也做不到再欺骗她。


    这就是他。


    是他的本心。


    他就是如此固执,如此执拗,如此的……恨着那个人。恨着那个被许妍爱过的人。


    他恨周述。


    甚至有时候都会想要恨从前的自己,恨从前的自己,能被许妍一心一意爱着。


    那个周述只是不肯结婚而已。


    说到底还只是个废物而已。


    连留在她身边都做不到,对她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除了让她难受还能有什么用?


    家世,长相,就连他的儿子都不如自己的儿子优秀。他有哪点配得上许妍的?


    项易霖抬眼,再次无意识撞到了许妍清冷的视线,他的一切丑陋想法好像如同那时那道疤一样被暴露在她面前。他再次别开眼,声音低低沙哑重复了遍。


    “对不起。”


    “对不起,但下次还这么做。”许妍淡道,“这句话,你没说烦,我都听烦了。”


    那个早晨的雪仍在下。


    许妍再次安静了很久,仰起头,看着天空飘落下来的雪花,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


    但项易霖觉得,应该不会是在想什么好话。


    会骂他什么,疯子,怪物,还是什么。


    隔了几秒,许妍转头看向他,带着些许认真问了句:“说真的,项易霖,就没想过去治你的病?”


    项易霖顿了下。


    反应过来,原来是在骂他精神病。


    拐着弯骂的。


    但隔了几秒,许妍说:“我在问你。”


    项易霖又顿了下,原来不是在骂他,是真的在问他。


    缄默过后,“治不了了。”


    “万一呢。”


    治不了了,也治不好了。也许他真的是个怪物,所以那些残缺的东西是无法被治好的,那些畸形的、病态的,自以为是爱的爱,也永远做不到放下。


    项易霖:“我了解自己。”


    了解自己,这辈子,都会被困在过去,困在原地,困在那个曾经有她的世界里。


    这场景,这对话,有点熟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既然治不好,无论怎样,就少吃点药吧。”


    许妍看着有滴雪落在自己眼睫上,平静说,“至少别死得太早,斯越还需要你。”


    头顶有大雁飞过,眼前后院树梢被那大雁带过的一阵风吹动,雪花抖搂,树叶摇曳。


    那个夜晚,那个狼藉红着眼,脸上一道深红疤痕的男人,眼神里,几乎带着近死的绝望。


    他其实藏住了。


    藏住了很多。


    但忘记了,楼下垃圾桶里那些还没处理掉的药瓶。各类的精神药品,量大到夸张。


    项易霖蜷了蜷手,思绪比理智快,甚至有那么一刻愚蠢的想问,那你呢。你有没有,就一点,一分……


    但他问不出来。


    他问不出来,许妍却已经回答了他。


    “有些事就别问了,不清楚比清楚要好。真答了,你又要哭起来,挺烦人的。”


    他一哭,她万一又发烧做噩梦怎么办,跟被鬼缠身似的。


    项易霖安静沉默了片刻,抿唇。


    “对不起。”


    “也别再说对不起了。”许妍微蹙眉,像有苍蝇在嗡嗡,抄了下耳朵,“很吵。”


    项易霖动了动唇,喉咙黏住,这次连话也不再说了。


    ……


    那周的心理检测,项易霖罕见的按时到达,心理医生看着将所有题答满的项易霖,觉得自己快要见鬼了。


    他有种直觉,这次的测试,也许是终于有些趋近于项易霖真实心理的报告。


    “你确定要让我看?”


    项易霖:“嗯。”


    “为什么?”心理医生几乎把最坏的打算做了,“又想轻生,所以想在轻生之前,把自己的病搞清楚。”


    正打算开口劝诫。


    寂静的诊疗室,突然把所有药都断了两天的项易霖身体有强烈的戒断反应,胃部在翻江倒海,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他在沉默后,淡淡开口。


    “只是突然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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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快乐呀,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