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正常
作品:《他有悔》 没有得到反应,门外的敲门声又再次响起,轻轻响了下。
“咯噔”
过了半分钟左右,门被缓缓打开一个缝。
很黑,很黑。
许妍几乎还没看清里面的任何东西,只是平声开口问:“斯越在——”
“嘭!”的一声,门就此被关住。
她微翕张的唇就那么将将停了下来,看着紧闭的房门。
一门之隔。
直线距离不到几十厘米。
近,太近了。
隔着一道门,项易霖站在门后,仿佛被那道熟悉的目光注视着。他抓着门把手的手骨节收紧凸起,青筋脉络也因为用力而清晰。面上没有多余表情,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又或者,是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出表情的能力。
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在刚刚见到她的那一刻发酵,放大,甚至有些耳鸣,那个空洞的地方好像有了实体的反响,在发出声音冲他叫嚣。
许妍将肩背的针织包又往上提了提,隔着门,用最简洁短促而清晰的话讲明来意。
“我来接斯越。”
项易霖半掀起眼皮,盯着漆黑的大门。
一秒,两秒,三秒。
他回头看向整个没有人情味,甚至没有一丝人气的房子。
忽然走过去上手开始藏,把那些摆在外面的药、他的东西,她遗留不要的物品,全都往柜子里塞。
瓶瓶罐罐很多,发出有些清晰的碰撞声响,在这个不怎么隔音的地方显得有些刺耳,连屋子里的斯越都慢慢翻了个身。
药粒在药瓶里疯狂倒晃,被塞进抽屉里盖住。
男人在黑暗里有些动作仓促地试图将一切凌乱掩盖。
房间里药味很浓,又去打开了窗户。一阵冷风透过窗纱涌了进来,阳台那个烟灰缸里还有很多烟头和烟灰,被倒进垃圾桶密封。
但听了几秒,又忽然感觉到有点冷。
冷,这样的温度,简直太冷。
他去抽屉里翻箱倒柜找着那个丢失的遥控器,终于翻到,打开,老旧泛黄的挂式空调在发出诡异机械的声响,好半晌才将空调扇叶自动掀开,发出轰隆的低重音。
也打开了在这里从未打开过的大灯。
一室亮堂,带着刺眼的光线和温暖。
视野、气味、温度。
一切都回归正常。
好像只剩下一个不正常,项易霖无意识攥了攥拳,走去那个刚紧闭的抽屉里,拿出了那罐组好的药倒进手掌心。沉默几秒,又多加了一倍。
一大把的药物在手心,项易霖顺着水服送,有胶囊和药片没咽进去,满满化开,满口苦涩。
走到洗手台的镜前,看着自己。
他神情平静,眼皮一单一双,感受到自己的情绪被压制下来,将脸上的疤用一个绷带粘住。
静静看了几秒,才终于走向门口的位置,再次打开了那扇门。
被关在门外的许妍眉头正轻皱,是在等待中有点不理解,不理解他为什么莫名其妙一句话不说就关门。
“斯越在你这里吧。”也许是怕再被关门,她的语速也微微加快。
大门开到一半,项易霖习惯性的将右脸偏过去,甚至没和她对视。
淡“嗯”一声。
“我就不进去打扰了,麻烦你帮我把斯越叫出来。”
项易霖抓着门把手的手收紧了下,松开,别开脸,转身走去屋内。
那扇大门,也因此缓缓被楼道的风吹展,整个房间的布局落在许妍眼底。
她没有看太久,就收回了视线。
不知道项易霖进去怎么叫出了斯越,小家伙明显是刚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声音里还透着些许鼻音,好像是有些感冒的样子。
走出来,斯越看着周围明亮宽敞而陌生的房间,看起来很愣。
但转瞬,就被一种心虚所覆盖。
心虚,他偷偷来找父亲,被母亲看见了。
所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生怕两个人因为他的存在而吵架。
许妍拿手碰了碰斯越的额头,确认没发烧只是感冒后,抬头问项易霖:“给他喝过药了吗?”
“嗯。”项易霖报出了药名。
那回去就不能再喂药,许妍轻颔首,低声冲斯越说:“先下楼小宝,车里开着暖风,妈妈等下就下去。”
斯越顿了下,看向身后的项易霖,慌张抿唇:“妈妈,不要怪父亲,也不要生气……是我自己要来找父亲的。”
许妍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生气,你先快快上车,有点冷。”
项易霖忽然觉得头顶那个老式无用的空调该修了。
斯越乖乖下楼了。
许妍站在门外,项易霖站在门内,几乎跟刚才是同样的距离。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是半年以来,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面对面被她直视的时刻。
但项易霖却觉得那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更重了,连药都没能强行压制住,只能沉沉地垂睫,盯着地面,右半张侧脸始终偏着,克制着心脏在她面前有任何奇怪的叫嚣。
不允许,绝对不允许。
许妍的目光清晰地落在他脸上,像一道要将他扒开皮囊的匕首,“我没有阻止你们见面的权利,但希望下次有这样的情况,至少可以给斯越的手表充电,报个平安给我。”
面对着许妍清晰的声音,他就像是一个沉默的怪物,只能沙哑低低应。
“嗯。”
沉默几秒,许妍继续说:“这里下面有点黑,如果他以后晚上自己来,最好能把他送出去。”
“嗯。”
许妍话带到,也没有什么需要多说的,转身走了。
只是简单的夫妻离异后,交代孩子相处的事情。
可结果就在这个话题终于要结束的时候,墙上的时钟时针有规律的拨动着,分针倏地停在了12的那一刻,到达整天,电视机忽然毫无征兆的亮了起来。
电视机里鲜艳的、明亮的画面和声音一起跳了出来,跟这个狭小冷淡又刻板的房间截然不同。
“项易霖——”
电视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有些稚嫩、青涩,又格外熟悉的声音,很清脆,像是泡泡纸被戳破的那一刻。
许妍下意识循声看了过去。
情绪的闸水还是在那一刻冲破了出来,项易霖眼皮重重的颤动痉挛了下,身形绷得僵硬发紧,迅速快步走过去关掉了电视。
“项易霖项易霖,看镜头——”
“今天小项同学……”
“啪——”
鲜艳活跃的声音在那一秒倏地消失,整个房间一下子变得骤然空洞安静,项易霖的喘息有些急促,死死压制着那种汹涌而剧烈的情绪,抬手关掉了那台电视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