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满足

作品:《他有悔

    许妍看了一眼。


    刚好有个同科室的医生在她旁边的位置上收拾东西,也翻出了桌上的东西。


    再一看,全科室都有。


    许妍问:“是谁送的?”


    “忘了是哪个企业了,听说最近要跟咱们医院合作,所以给各科室都送了。”医生默默感慨,“要是哪个企业能我多三天年假,我以个人名义答应他们承包下整个五院。”


    许妍深感赞同,“加一。”


    她看了那药盒几秒,又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去旁边接了热水就着喝下了。


    晚上回去,听到老爷子跟她说,最近斯越每天早上都在给流浪狗喂饭,很有善心。


    斯越正在喝晚安牛奶,闻言突然猛地咳嗽了起来,咳得小脸都涨红了。


    许妍因为担心传染他,离他有段距离。


    她看了眼斯越,看着斯越的样子,静静笑了下。


    “斯越好棒。”


    斯越顿时咳嗽得更厉害了。


    隔天医院仍然忙碌,许妍流感的征兆还未完全消退,还有点偏头痛,她又喝了次药才去查房。


    正好碰上杜航在病房里照顾他妈妈。


    他妈妈对许妍依旧格外热情,甚至有些超乎的热情。


    许妍检查了她的腿,确认没什么问题后跟负责人,也就是杜航讲了两句,杜航道谢,送他们出去。


    杜航又多问了句:“是不是有点感冒?”


    许妍说:“还好。”


    “病房里有药,我等下送你科室里。”


    “不用,谢谢。”


    杜航有点无奈:“只是来自于朋友的关照,许主任。”


    许妍自顾自将病历写好,这才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也只是真的不需要,杜航杜先生。”


    杜航掀了掀唇:“好吧。”


    他一直觉得许妍对他有些过分抗拒了。但现在,就这么一瞬间,他忽然发现好像也没有如此,许妍对他甚至连抗拒都没有,因为不会对他有过分的注意。


    走回病房,杜母朝外看了眼,又看他,“怎么样。”


    杜航低头削着苹果,问:“什么怎么样。”


    “你跟许主任啊。”杜母说,“我看人姑娘挺好的,看着也不大吧,居然都当主任了,你舅舅都快四十才当上呢,有对象没?”


    杜航扯了下唇,手上削苹果的动作停下来,只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妈。


    “啊?啊……”杜母着实有些惊讶,回过味来,“也对,这么优秀的姑娘,也正常,只能怪你不早点认识。”


    “这也能怪我?”杜航挑眉,“她孩子都八九岁了,十年前我还上初中呢。”


    将手里的苹果放在桌上,杜航从旁边拿了两条感冒药下楼,放到了骨科科室里许妍的位置上。


    当天下午回公司,就发现自己的项目被否了。


    被恒工否的。


    关键对方否决他的点有理有据,还真没有什么能反驳的点。


    但是前不否以后不否,偏偏卡在现在这个节点否,杜航咬咬牙,气笑了。


    那几天,隋莹莹跟男朋友又开启了频繁的冷战模式。


    最后,隋莹莹硬腾出了半天时间跟对方出去约会,结果不知怎么聊着,又要去打羽毛球,顺便问了斯越想不想去。


    于是,斯越就跟杜航出去打了次羽毛球。


    杜航只是觉得许妍倒霉,怎么遇上个这么阴魂不散的前夫。


    他就想看看,这次这男人还能做什么。


    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什么都没做。


    甚至在公司里有次偶遇,杜航正在跟身边主管聊天,看见项易霖和他的助理穿着工作服朝这个方向走来,下意识顿了下,直觉他会找自己说什么。


    可男人面无表情,神情沉稳镇定,听着旁边助理的数据报告,给自己戴着手套,径直从他们身边擦过,毫无停留。


    杜航安静几秒,跟主管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项工对我有点敌意。”


    主管奇怪看他:“你想多了吧。人家这种每天除了跟实验器械打交道的工程师,能有什么敌意,你说他是机器人我都信。”


    杜航盯着他的背影,又皱了皱眉。


    “你说他脸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主管沉默。


    “你确定,是人家对你有敌意,而不是你对人家有?”


    “……”


    ……


    斯越今天拿自己的零花钱去便利店买了两小碗关东煮。


    泡泡说很好吃,所以他买了两份。


    娴熟的踏上楼梯,小跑到那个公寓。


    结果因为没看清脚下,一不小心被一个台阶绊倒,斯越“啪”的摔倒了楼梯上,两份关东煮也从手上落了下去,有一份的汤顺着台阶洒了下去,有份刚好稳稳立在台阶上,幸免于难。


    斯越穿得厚,身上没事,但是妈妈给他买的羽绒服袖子被割破了口子。


    羽绒棉从里面泄出来,稀稀落落落下来。


    斯越心疼得皱眉,看着满地狼藉,先把外套脱下来放进书包保护着,再把书包放到一边,一点点开始捡起台阶上的垃圾,捞起湿哒哒的丸子放进杯子,又拿自己的抽纸艰难地擦拭着台阶。


    捡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


    斯越下意识抬起头,跟对方对视了两眼,忙意识到什么低下头,捂住眼睛:“斯越什么都没有看见!”


    然后慌乱就往下跑。


    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抱上自己的书包跑。


    “项斯越。”


    又是一道声音。


    却好像没有那次的紧绷冷淡。


    斯越慢慢刹住脚步,小心翼翼的一点点扭回头,在确认这样是可以的时候,才抬起头,隔着楼梯,看向楼上站在门口的父亲。


    他抿抿唇瓣,有点低落的吸了下鼻子,“本来今天有两份关东煮的来着……”


    说到一半,眼睛有点红。


    红得很突然。


    说到底,只是想父亲了。因为想父亲,又终于见到父亲,所以崩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有点绷不住了。


    -


    漆黑的房间,被打开了一束小小的暖光灯。


    斯越坐在小小的沙发上,被父亲用碘伏擦着手臂。


    刚才在外面没看清,现在才知道还是破了点皮的。


    房间的药味很重,也很冷,冷得感觉比外面还要气温低。


    不过也对,父亲没有钱,肯定也没办法交钱开暖气。


    他小心翼翼环视着这件过分狭窄的房子,思绪被那道冷质的声音打断:“好了。”


    斯越看着自己手臂上被贴了一角纱布,晃了晃手臂,听见项易霖继续道:“可以走了。”


    刚还有点高兴的斯越立马不高兴了,小心翼翼沉默了会儿,忽的指指桌面上的关东煮,轻声道:“父亲要不要尝尝,泡泡说可好吃啦。”


    也许是在许妍身边待久了,说话居然都会不自觉有了语气助词。


    项斯越长大了,这样的光线,这样的角度,也跟许妍更像了。


    项易霖压抑住眼睑的微微痉挛,看着那杯关东煮,沉默地起身,走过去拿起,听到后来传来一声放松呼气的轻笑。


    项易霖吃了几颗,放下,“好了。”


    斯越安静几秒,又再次指指那边的书包。


    项易霖看他。


    “羽绒服破了,不想让妈妈知道……”斯越继续说。


    项易霖沉默片刻,走过去,将那件羽绒服拿出来,上面透着格外清晰的洗衣液香气,柔软而清澈,芬芳清香。


    也许只有克制,才能牵动回忆,独处的时候连痛都很难能够感受到。只有在接触到项斯越和有关许妍的时候,情绪感官才会施舍给他一点像正常人一样的动静,告诉他,他会痛,还在痛。


    他压抑着某种牵扯着神经的抽痛,不在项斯越面前有什么异常。


    走去那个台灯找不到的地方,替他补袖口。


    房间很黑,但很黑就最好,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不需要看。


    寒冬腊月,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黑针织衫,肩宽身阔,结实的右手手臂上随着微弱光影的浮动,好像有些不正常的凸起,大概是手臂上瘢痕的痕迹。


    斯越没敢太看他,只能用眼角余光去看父亲。


    父亲的眼角有一道疤,是……那次留下来的吗?


    父亲的家里药味很重,是在吃很多药吗?


    斯越这样一件件想着,低垂着眉眼,蜷缩在小沙发上,像是有很多心事。


    小斯越,有心事。


    蓦地,安静的房间内,项易霖静声问,“你很喜欢那个人。”


    斯越愣了下:“父亲是在说谁。”


    “杜航。”


    斯越疑惑皱,不明白父亲怎么会认识杜航叔叔,然后认真想了想:“杜航叔叔打羽毛球很厉害,也对斯越很有耐心。”


    又隔了几秒,项易霖问,“她呢。”


    斯越猜测他是在问母亲,于是也只能实话实说:“斯越不知道。”


    不知道母亲喜不喜欢杜航叔叔。


    说到这儿,电视机定时自动开机,那段视频突然被自动播放,斯越听到动静刚想去看,项易霖已经先一步走过去,将电视关掉。


    坐在沙发前的斯越愣愣。


    “好了。”


    他将羽绒服递给他,声音匿在黑暗中,“拿走。”


    时间过得好快,羽绒服也被补好了,斯越好像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他接过羽绒服套在身上,耷拉着脑袋。


    忽的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对了,父亲,有道题斯越不会……”


    “嗡嗡。”


    一道奇怪的声响,来自于项易霖手上那块防水手表,那里响起机械女声,“心情提示异常,压抑过载,如果遇到想要拒绝的事,请大胆拒绝……”


    斯越缩了缩脖子,不再多说一句话,背上小书包就跑了。


    “父亲拜拜,斯越明天再来……”


    项易霖伫立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很久没动。


    手表里还响着令人厌烦的声音。


    这是邱明磊买的,强迫他戴上的,有自动叫救护车功能,怕他突然死在家里尸体臭了影响整个小区。


    夜很黑了,项易霖还是跟了出去,有点远的距离,看着项斯越走回家。


    他发誓他没有靠近,发誓他没有离得很近。


    但是许妍就站在那里,刚下班,手里还揣着车钥匙,一边挽住斯越的胳膊,一边低声问斯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别墅的窗户很大。


    那个叫周述的废物送给她的别墅的窗户很大。


    落地窗,没拉窗帘。


    所以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他也能很清晰的看到,许妍将羽绒服脱下来放到沙发上。


    那有弧度的身材好像不再像之前一样瘦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玩了、工作了大半年,没什么心事,情绪也放缓了很多,她在开始她的新生活,所以也终于不再瘦下去,身体的弧线更加明显。


    乳白色的修身针织衫,和宽松舒适的加棉阔腿裤,她忙了一天,被斯越拉着活动身体关节,腰的柔韧度很高,很漂亮,却不会让人产生什么歪心思。


    只是真的觉得,很纯洁,很美好,很有力量,很有温度。


    那头长发松垮盘成丸子头,光洁细腻的额头白得发亮,眼睛温温弯着,柔嫩又不失明亮。


    和从前每次要仰起头亲他之前,那样明亮又靠近的眼睛一样。


    不会有人对一个名字产生什么形容词。


    除非赋予感情。


    许妍。温柔而有力量。


    许妍,明媚而又离他渐行渐远。


    因为他的恶毒而自私,将她越推越远,将她伤得彻彻底底。明明知道靠近会让她产生痛苦,可他做不到完全离开,这辈子死也做不到,他无法完全的、彻底的,离开支撑着他唯一活下去的执念。


    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夜里,项易霖的心魔都在发疯,那种矛盾和压抑的情绪冲撞着他,让他求不得生,求不得死,他永远陷在了那场过去,陷在自作自受的恶果黑洞之中,四周漆黑无比,没有回响。


    连剧烈的疼痛和痛苦都是奢望,只有无尽的,死寂一般透底的麻木空洞。


    这种情绪已经将项易霖的整个人包围,他被吞噬,被蚕食的连渣滓都不剩。可是,可是,在每一次,隔着远远地距离看到她的那一瞬,那阵死寂像是被一阵突然靠近的火源点燃。


    即使滚烫,疼痛,但确实有温度的。


    哪怕一点点温度,足以。


    足以,飞蛾扑火。


    丑陋的他,丑陋的项易霖,遥远而又静静地注视着,漂亮的她,漂亮的许妍。


    他动了动即指节,在寒冷的冬天感受到了有些回温和熟悉的抽痛,沉默地摩挲着,病态地眷恋着。


    仅仅只是注视着,就会有痛,就会有温度,就会有满足,就会有人正常的感情。


    -


    项斯越一周来了三次这里。


    只有最后一次,项易霖再次让他进门了。


    因为外面的温度太低,这个孩子又不知道随了谁的脾气,犟。


    像一头驴,死犟。


    因为太冷,屋里也好冷,斯越好像有点感冒,项易霖没开过这里的空调,找了一会儿遥控器让他去房间,卧室的温度终于暖和了起来,斯越一不小心蜷缩在父亲这里睡着了。项易霖在客厅办公,甚至忘记了时间。


    十点,深夜十点。


    老爷子发现斯越还没回来,正要给许妍打电话,恰好许妍从医院回来了。


    听到斯越还没回来的消息,许妍没有表现出太多惊慌,甚至好像并不惊讶。


    “我知道了。”


    斯越的电话手表应该是没电了。打电话过去也没人接。


    重新坐上沃尔沃,许妍打开了小天才电话手表的软件,看到了斯越最后的定位。


    来自于那个有些熟悉的地方。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许妍的手机偶尔能够收到提示。


    当孩子偏离回家的轨向的时候,软件会自动发出弹窗提示。


    许妍按照定位,将车开到了那个地方楼下。


    她顺着定位,走到三楼的位置,很狭窄阴暗的楼道,有些潮,也有些阴冷。


    门外有敲门声,正在客厅那个狭窄沙发上办公的项易霖听到声音,侧眸,眼皮不自觉地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