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小狗

作品:《他有悔

    大概是知道父亲不会走,给了斯越放稳呼吸的时间,他喘了几口气。


    “……父亲。”


    声音艰涩。好久不见,看着他的身影,斯越搭在校服裤腿上的手指颤了颤,竟然一时不知该开口说什么。


    明明想说的有很多,想做的也有很多,连环画都画满了两个本子。


    可是为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斯越有点着急,攥紧拳头,脑子拼命地想,却越来越空白,越来越不知所言。


    直到有风掠过,斯越脚边的枯树叶滚落,缓缓停在项易霖的脚边。


    那道声音淡哑沉稳。


    “回去吧。”


    没问项斯越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没问项斯越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只是让他回去。


    天已经很晚了,他一个人,不该在外面逗留太久,这附近还有一片医疗基地,位置有点偏远。


    斯越脚步不动,明显是不舍的状态,他才好不容易找到父亲,怎么可能舍得这样就走。


    一阵无言的僵持。


    这短促的、无言,也只是树叶的留恋,也许也还是身后那棵沉默树的停留。


    项易霖最终没有再僵持太久,重新走上了楼,斯越紧追不舍。


    三楼的位置,门口的练习册和笔还摆在地上,旁边的小黑书包里敞开着,除了试卷书本之外,还大大方方装着两个小面包和贴着贴纸的保温杯,还有同学送给他的瑞士糖。


    练习册也被盖上,封皮是被用花里胡哨的封皮纸包着的,上面的项斯越和三年级二班,都是出自一个有些连笔却规整的字迹,医里医气的。


    笔袋上也被挂着一个挂饰,是一个小王子。


    无论是项斯越,还是项斯越的东西,好像都变得鲜艳了许多,不再是从前一体的死气沉沉。


    项易霖只看了半秒,就漠然打开门,走了进去。


    斯越想挤进去,但是根本没有这个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在自己眼前关上。


    里面是漆黑无比的,但因为楼道的光线,让斯越隐约看到了一些里面的景象。


    柜子上不像他和妈妈的家里,是零食和面包,而是很多的瓶瓶罐罐……


    整体很黑,很暗,到处都是一片死寂。


    垃圾桶里什么都没有。


    简直不像是有人在生活的样子。


    -


    漆黑透底的房间,当适应习惯了这样的暗度,反而会觉得光很刺眼。


    项易霖站在窗边,漆黑的额发挡住些眼睫,低眸,看着那个抱着书包慢慢从走出去的小孩。


    看着他安全度过斑马线,走到街道对面。


    再走下去,就是一路直行可以到五院。


    手上的烟慢慢燃着,烟云慢慢在黑夜中艰难攀爬,才清理过的烟灰缸不多时又堆满了烟头,里面还未完全燃尽的火星争抢着明灭闪烁,是这片黑暗里仅剩的丁点儿亮光。


    房间的烟味很大,这种香烟的味道是他有次在许妍那里闻到的。


    他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重逢之后,她好像也只抽过那么一两次。


    有因为情绪,有因为压抑。


    只要不是上瘾,就好。


    烟味,还有一种消毒水的冷质,这个压抑漆黑的房间里包裹着这样的气息,像是充满了她的气息。电视机里,也照常播放了那些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一颦一笑,熟悉的光影。


    明明回忆,气味,都在,还都在。


    但即使是这样,耳边眼前,都空荡得可怕。


    那个幻觉,从未出现。


    像是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


    项易霖翌日出门时,打开门,地面有一袋盼盼小面包。


    再过一天,地上多了一团卫生纸,拆开,里面是两个卤过的茶叶蛋。


    第三天没有,大概是因为包装得太烂,被隔壁以为是垃圾,骂骂咧咧带走了。


    第四天是一个核桃包。那种小孩子才会爱吃的,甜腻腻的核桃包。


    项易霖的印象里,都不知道项斯越会可以被划线到小孩子的队列里,他以为他不会喜欢吃这些东西。


    那两天,老爷子发现斯越的胃口变好了。


    不过也只仅限于早餐。


    平时只吃一个茶叶蛋,最近一早上居然吃了三个。


    许妍那天刚熬完夜班,又去给王姨送了点过年的东西,回来已经困得不得了,被老爷子催着吃顿早饭。


    她上眼皮打着下眼皮,昏昏欲睡。


    听见老爷子又开了火,说:“茶叶蛋吃完了,我再卤一些。”


    修长白皙的手指带着茶叶蛋在桌面上滚了一圈,本就有裂纹的茶叶蛋滚过一圈后自然裂开,里面都被卤汁泡进了味,颜色浓赤,许妍啃着,迷迷糊糊问。


    “不是昨天刚煮过吗?”


    “是,昨天卤了十个,小少爷两天吃了六个,不剩什么了,看来是爱吃,这次我多卤一些。”


    老人家的心理就是孩子爱吃,孩子多吃。


    但吃鸡蛋多了也不太好,许妍刚想开口,看着对面老爷子还没来得及收拾斯越吃完早餐的桌面,又低头看了看垃圾桶。


    她将剩下半个卤蛋塞进嘴里,脸颊鼓鼓囊囊,表情有点蒙。


    “我儿子吃鸡蛋还吃壳?”


    老爷子也是一顿,回过头,面面相觑。


    “……”


    又一天,等斯越早上往嘴里塞着包子,许妍累得直接在沙发上补觉了,斯越低头嚼嚼嚼,抬头看看她,再低头嚼嚼嚼。


    盯着自己盘子里那剩下的三个小笼包,似有什么意图。


    他再次抽了张卫生纸,等厨房的老爷子没注意的时候,将那三个小包子放进去,担心压扁,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爷爷,我吃好了。”


    “又这么早出门啊。”


    “嗯。”


    斯越走到客厅的位置,半蹲下,把旁边的毛毯扯过来给许妍盖上,低声讲:“妈妈,我去上学了。”


    “路上慢点……”


    许妍困得有气无力,不忘叮嘱,说话的声音慢吞吞拖着:“对了乖,别让爷爷给你装太热的热水,不然保温杯容易有气体炸出来,围巾戴好了,不然容易吸冷……”


    越往后说越困,到最后困得那句话都没说完就睡着了。


    斯越乖乖给她把头发都拢到一边,更低声的轻轻讲,“不然容易吸冷气,会打嗝。我都知道,我会裹好围巾的妈妈。”


    斯越给自己裹好围巾,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出门。


    然后又再次按照往常的路线,去了那个熟悉的地方,静悄悄地将那三个小笼包放在地面上,这次还很贴心的从错题本上撕下来一页,垫在下面。


    刚放好,门突然开了。


    斯越一个激灵。


    抬头,看到那个门开了一道缝。


    男人的脸逆着光,看不清楚,里面仍旧是漆黑一片,连窗帘都被拉紧。


    “项斯越。”


    他的声音低沉冷淡。


    斯越不等他把话说完,飞一样的开溜,“父亲记得吃饭哦,斯越走了,就不用出来送了!”


    那个被垫在小笼包下面的错题纸被风轻轻掀起一角,漏出一张红色的纸币边角。


    送了个早餐,仿佛做了次贼一样。


    斯越溜出来后,捂着飞快跳动的心脏。


    不过无论怎样,父亲总算有饭吃了。


    父亲可能是没钱了,不然家里怎么会一点吃的都没有。


    他有钱,他经常来给父亲送一些钱和吃的,这样父亲就不会饿死掉了。


    这件事还是没能做太久,三天之后,就被老爷子发现了。


    老爷子出门倒垃圾,发现斯越出门的路根本不是往学校走,他走上前喊住,“斯越,要去哪儿。”


    斯越脚步猛地刹住,被截住。


    他扭过头,揣着怀里的茶叶蛋,看向爷爷。


    停在原地,不知作何解释。


    刚好,不远处有一只瘸腿的小流浪狗缩在草丛里,因为斯越和许妍经常给它喂东西,所以很熟悉,并不会多,此刻小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斯越,尾巴在摇。


    老爷子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眯了眯眼:“……你,这几天是在喂小狗?”


    “……”


    斯越怔了下,眼睛也不自觉眨了下。


    接过老爷子将他怀里的茶叶蛋拿了过来:“小狗可不能吃这种东西的,很咸,吃多了对它们不好,爷爷给你煮点别的送过来,你喂小狗。”


    斯越盯着爷爷远去的身影,看着他的茶叶蛋,心底不舍:“……爷爷。”


    “马上啊,马上就好。”


    老爷子倒腾着算不上太灵光的腿脚,回去特地用鸡胸肉和鸡蛋黄煮了顿狗饭,拿给斯越。


    “爷爷等下会去超市买狗粮的,你以后带给小狗吃,家里的东西就不要拿给它了,吃太多盐不好。”


    突然想起家里还烧着水,老爷子拍了下脑袋,赶紧往回走,还不忘叮嘱道:“斯越,喂完小狗快去上学,别迟到了。”


    留下斯越抱着狗饭,和小狗在风中凌乱。


    “……”


    他蹲下,给小狗把饭放下,低低地碎碎念道:“吃吧,吃吧,小狗。”


    又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小狗是吃饱了。


    父亲怎么办。


    -


    一月份这两天医院太忙,许妍连续忙了好一段时间。


    刚好那几天流感频发,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许妍就没让斯越怎么来。但这小家伙总是担心太多,怕她不好好吃饭,非要来给她送晚饭。


    接连送了几天,感觉有点不对。


    许妍感觉自己也有了一点征兆,当晚就没让斯越来。


    那时候刚下诊,在科室里接了杯热水准备喝药,发现科室里备着的没了。恰好有病患来,她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跟着去走廊借着灯看了对方的片子。


    讲完具体情况后,头偏过,忍不住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等当天晚上再回科室的时候,桌上就摆了一盒奥司他韦,还有几袋便携装的秋梨膏,和一堆预防流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