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心魔

作品:《他有悔

    许妍是被隋院推着来开会的,人到了一定时候,身不由己。


    她作为骨科副主任,开会也得有KPI。


    没想到这次一来,又看到了熟悉的人。


    她才刚扫到这个正在向自己靠近的人,大脑还没辨认出他是谁,杜航就已经先一步举起自己的工作牌以示清白。


    “这次我真不知道你会来,我们隔壁部门是负责这场会场的,我纯粹来蹭个蛋糕吃。”


    许妍抬眉,头稍偏,看向那边的甜品桌。


    “稍微让让,我拿个蛋糕,谢谢。”


    她用勺子挖着上面的奶油,刚吃了没几口,就被一个见过几面的三院心脑血管主任叫过去聊,许妍礼貌地停嘴,将那个吃过的蛋糕随手放在了桌子角落不影响别人的地方,还把叉子插上去示意有人碰过。


    结果刚过去聊了会儿,有个老总突然说要给几位介绍一下自己的儿子,许妍眼睁睁看着那边的杜航走了过来。


    “……”


    他露出有点无辜的笑。


    简单客套了几句后,周围几人继续聊起来。


    “最近那个医疗机器人不是又兴起来了吗?听说是首都一家研究所跟首都医大把协同磁性界面微机器人做出了非接触操作,那几支概念股最近不知道涨了多少。”


    “我怎么没听说?是哪家研究所。”


    “是恒工家那个儿子注的资,姓邱。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团队总工程师今天也来现场了吧……”


    这边话音刚落,不远处就响起声音。


    “项先生!我没看错吧,真的是您。”


    现场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看见东瑞医疗的王老板快步走去一个方向,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好久不见……”


    王老板对项易霖是十分欣赏的,毕竟他在许氏期间许氏的青云直上是众人有目共睹的,而且后来许氏出事,他也安然无恙,那一笔笔干净的账目流出,无论是真这么干净,还是用了手段使其干净,都不容小觑。


    优秀才俊,手段高明,无论是当女婿还是请回来给东瑞坐庄那都是他的福分。“这半年都没怎么听到您的消息,今天能在这儿碰见,真是我的幸运……”


    那边刚才还站在那里的男人身形侧背对着众人,露出的半张侧脸下颌线有些许紧绷。


    刺眼的阳光从树也丛里落下,照在地面斑驳,树影也跟着轻轻摇曳,盖住了男人本就在竭力隐藏的右半张脸。


    不再是完全的西装,大衣搭在臂弯处,依旧是偏正装的通勤,深灰针织POLO领口微敞,里面是纯黑打底。


    许妍也看了过去。


    但是他一直没有扭过来脸,像是在努力躲避某个人的视线一样。


    身边的杜航在问:“许主任跟他认识对吗?”


    许妍收回视线:“为什么会这么问。”


    “其实我见过他几次了。”杜航说,“第一次见,是居酒屋的那个晚上,我跟我的客户要走,那个客户说了几句不太好听的,他突然出现,……动手打了对方。”


    许妍轻轻侧了眸。


    静了几秒,杜航双手环臂,盯着项易霖的方向开口道:“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这几次见面,他对我都有点敌意。”


    许妍蓦地冲他笑了下。


    杜航不明所以,也对着她友善笑了下。


    “不出意外,他应该会对你更有敌意的。”


    “……”


    许妍若有所思,“那天你是不是还教我儿子学羽毛球了来着?你等着吧,这几天晚上回家稍微注意点,小心车胎压钉子,脑袋上砸花盆。”


    “……”


    杜航沉默,也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你前夫怎么被你说的像个鬼一样。”


    其实也就是吓唬他,许妍淡道:“所以最好离我远点,就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这次真的是偶然,姐姐。”杜航是觉得她有一种吸引力,所以对她产生好奇和兴趣,但也没到跟踪狂的地步。更何况他也被拒绝过了,再主动就真变成冒犯了。


    因为是刚从医院赶过来的,许妍没太收拾,穿着最耐脏的黑羽绒服和舒适休闲的裤子,头发也松松扎着个低马尾,甚至因为出门忘了摘眼镜,眼睛上还挂着三百度的眼镜,细长金丝边框,隋莹莹当时给她选的款式,说衬得她很温柔清丽。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


    风吹草动,温柔清丽的许妍戴着眼镜,因为白大褂揣习惯了,此刻也习惯揣着兜,冲着一个正青春年少的男孩笑。


    那个男孩也像个蠢货一样冲她露出了上排牙齿。


    长得很蠢,像邱明磊家的那条狗。


    但年纪小,命长。


    脸上也什么东西都没有,干净。


    项易霖的神情里看不出情绪,但对面等待他回答的王老板却觉得他情绪好像变得更沉。


    有负责人过来跟他介绍,这位是项总工,协同磁性界面微机器人那个项目的总工程师。


    王老板的眼睛瞬间变得更亮起来了。


    许妍回过身打算找自己的小蛋糕时,突然发现刚才位置上的东西已经空空如也。


    杜航也发现了,“是被服务生收走了?”


    许妍看着那边突然消失不见的项易霖。


    认识多少年了?大概有她人生的一大半。也许是从前付出的感情太满,水过留痕,那道浅浅的痕迹,晒不干。她从来看不透项易霖,却又总是能敏锐且精准地感知到,一些关于项易霖的手笔。


    ……


    那个被食用过几口的小蛋糕,夜晚出现在那漆黑的小房间里,快要跟窗外的黑暗融到一起,以至于不清晰,看不见。


    水流声哗啦啦响着。


    项易霖在洗手台前洗着手,冰凉入骨的水流浇下,冷白骨节分明的手指浸泡在水中磋磨,却仍有种隐隐的不适在胸口起伏着,某种酸胀刺痛几乎要呼之欲出,刺破他的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抬手,关掉了那个水龙头。


    他眼帘微低,上半身微弓着,颈后那块反骨微微突出,项易霖在镜中抬眼看向自己,阴鸷而丑陋的自己,那块丑陋而恶心的疤痕,低低喘息。


    满地是散落药片。


    ——药物过量而导致的心率加速。


    除了这些,还有出汗,思绪混乱,和眼睑痉挛。


    久病成医,项易霖很清楚自己的所有病症,甚至到了能预感接下来会是哪里有排药反应。


    这么多不良反应。


    独独没有幻觉。


    独独,再看不到那个影子……


    手表嗡嗡响着,在要发出机械的声音前,被男人先一步摁在了水中泡下,腕带在最底部挣扎了几下后微微浮起,漂浮在水面,屏幕上还挂着水珠。


    手臂在摁着手表往水里泡时,被周边柜子的尖锐边缘划破,渗出了丝丝的血迹,浸透了水,染成了淡浅的红。


    他面无表情看着这混乱的一切,心仍旧像个疯子一样的跳动,几乎快要跳出胸口。那种浓烈的刺痛不断侵蚀着他,今天那寻常而又简单的一幕像是在他心底过了一遍又一遍,不断的加深折磨着他。


    仅仅只是因为,看到许妍对一个人笑了而已。


    仅仅如此。


    四点二十回的这里。


    七点三十分,药效起作用了,重量的抑制情绪药品令项易霖诡异的平静了下来,所有情绪都像是被装进一个无底的小盒子里,紧紧窒息包裹着,好像不见踪迹。他娴熟的给自己包扎住手臂的那个伤口。


    那个位置总会被划破,但项易霖没去管过,哪怕次次被划出血,也不会将其包起来。


    包裹完伤口,就照常给脸上的那个位置涂抹上厚厚的药膏。


    他坐到狭窄的沙发上,目光瞥到面前的那个奶油小蛋糕,沉默不语。


    只是忽然想起来,某个往床底下藏东西的小老鼠。


    他现在的样子又何尝不像是。


    他就像是嵌在回忆里的幽魂,不想走出来,也走不出来,也许总要有人记得那段回忆。


    这个人不该是许妍。


    这个人只能是他。


    项易霖拿起遥控器,电视机里被投放出DVD的声音。


    许妍像跳跳糖一样的声音响起:“今天小项同学非常懂事,我一个眼色使过去,他就非常懂事的给我买了草莓糖葫芦,录个视频夸奖一下,项易霖快回头,别装!”


    电视机屏幕闪烁着唯一的彩光,屏幕晃动着,前面的他穿着校服,天边残阳晕着他们的身形。


    那根糖葫芦在那段视频里被晃了很久,明明暗暗的影子投在黑暗的小房间里,投在满是空药瓶的桌面上。


    如果总要有人记录,从前的记录者是许妍,现在的记得者得是他。


    他收拾着地面脏掉的药物,脸上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的轮廓和那道丑陋的疤痕照得格外清晰,隔着厚重的乳膏也仍触目惊心,深红得可怕,像是带着某种过去的残留,又或是他的心魔,他的执着。


    家里的药脏了,很多药瓶空了,项易霖深夜下楼去买药,回来的路上,身后有人跟踪他。


    项易霖停下来。


    远处那个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回眸,身后的人消失不见。


    项易霖继续往前走着,一路没再回头。


    斯越跟着跟着,就突然发现人不见了,他有点慌,左看右看,看着面前的十字路口,不知道父亲去哪了儿。


    跟丢了……


    斯越沉沉地眨了几下眼,失落攥紧书包带,转身回家。


    -


    隔天,项易霖回到自己的租住的医疗基地旁的公寓楼,正上楼梯,就看到了蜷缩在他门口的项斯越。


    他小小一个坐着,旁边还撂着黑书包,大概是等无聊了,甚至拿起了练习册在写。


    项易霖在楼梯的拐角处停下脚步。


    后退,转身。


    这次,那道脚步声和声音却紧紧追了上来。


    “……父亲!”


    斯越因为跑得太快,一个踉跄从台阶上摔了一跤,差点栽到地上,所幸用手扶了下扶手。


    斯越却来不及松口气,快步想要再次追上去,直到猛地刹下来,看到已经停下来,站在他面前的父亲。


    “……父亲。”


    项易霖神情淡漠,下意识别过了脸,将自己留疤的那半张脸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