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感情

作品:《他有悔

    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整个世界无声。


    慌张的他和门口的许妍对视。


    许妍安静不语,只是看了他几秒。


    项易霖被她的视线灼得有些怪异,迟钝地慢半拍反应过来,低下头,看到了掉在地面上的东西。


    是那块,本该遮着他脸上丑陋恶心疤痕的绷带。


    世界无声——


    世界窒息。


    项易霖再次听到了自己的耳鸣声。


    那个的防水手表,却在此刻再次发出了机械的提示音,发出了它该有的声音。


    “警报——!请注意压力,您现在很不安,心率已经处于剧烈活跃状态,您的健康状况似乎出现了重大变化……”


    它说对了。


    这一刻,项易霖想死。


    是真的想死。


    项易霖低头,额发遮住了所有情绪,像是狼狈阴暗的丑东西被发现,难堪得无地自容。


    他不知用了多久,抬起头,那双漆黑破败的眼神终于对上了许妍,想要说些什么,但只剩下有些略微不受控制抽动的嘴,一个字,一个话也说不出来,又再次颓然低下了头,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深红。


    怕从她口中,听到那句恶心。


    在他的房间听到她的声音,恶心。


    这张丑陋的脸,恶心。


    项易霖,恶心。


    -


    回去的一路上,沃尔沃里是暖和的热风,斯越坐在后排睡了很久。


    等许妍打算试图把他抱回去的时候,他醒了。


    小脸埋在羽绒服里,斯越声音乖乖轻轻的,头也不敢抬,“妈妈是不是生气啦。”


    刚才安静了一路的许妍此刻靠近他,碰碰他的脸颊,“妈妈没有。”


    但斯越觉得妈妈应该还是生气的,因为刚刚车里气氛有点不知名的沉重,也许是妈妈在上面跟父亲吵架了。


    斯越沉默了会儿,“我会去罚自己做三套奥数题,妈妈别生气。”


    许妍轻轻笑了下,“宁愿做三套奥数题罚自己,也不想说‘以后我不去见他了’这样的话吗?”


    斯越顿了下,微微抿唇,沉默很久,觉得该给妈妈一个答案,于是点了下头:“嗯。”


    即使妈妈生气,他也要实话实说,不能撒谎。


    撒谎,等谎言被戳穿那样,妈妈会更难过。


    妈妈好不容易看起来幸福了一点,斯越不想那样。


    “放心,小乖,妈妈没有生气。”许妍知道这孩子心思敏感,又再次轻声多说了句,“真的没有。”


    “你有自己的选择和坚持,这没问题,你想去看你父亲,也没问题,没有什么需要感到抱歉的。”许妍安静几秒,“所以,妈妈不会阻止你,更不会生气。”


    他的小心翼翼和欲言又止许妍都看进眼里。


    从前因为项易霖的欺骗,缺失母爱,如今却又因为怕她难过,缺失了本就不多的父爱。


    所以许妍不想,也不会束缚他什么,她和项易霖之间的事,是他们之间的事,她不会阻止斯越去寻找他的父亲,他仅剩不多的童年没有理由被那些往事所影响。


    斯越看着妈妈很认真的眼神,忽然明白妈妈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去找了谁,只是放任他做自己想做的事,见自己想见的人而已。


    斯越沉默了会儿,眼睫莫名其妙有点濡湿。


    其实他最初只是想见见父亲的,他以为都开始了彼此的新生活,而他跟了妈妈,就不能再跟父亲有过多的联系,这样会对父亲不好。


    所以他只是想去见一面,顺便把从前从那场火灾里拿出来的唯一东西拿给父亲。


    但是真正见到父亲,又发现父亲过得不好时,斯越又有点难过。


    甚至不想把那个东西交给他。


    这样,这样就一直会有见面的机会。


    当晚,许妍陪在斯越身边,斯越昏昏欲睡,听见许妍的声音在问:“斯越很喜欢他吗?”


    斯越趴在许妍的腿上,很久后缓缓开口。


    “嗯,很喜欢。”


    剩下后半句话,斯越困得没说出来,也想了想,觉得不该说出来。


    ——就像喜欢妈妈一样。


    和妈妈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斯越慢慢地也学会了表达爱,从最初被亲一下脸颊都要害羞,到现在虽然依旧内敛,偶尔却也会很主动的在贺卡上写下“我爱你妈妈”这几个字。


    就像从前的妈妈一样。


    斯越对姥爷的印象不深,但对姥姥记忆很深。


    所以刚得知姥姥走那段时间,斯越很难受,他也看到过妈妈带他去祭拜的时候,转身轻吸了口气,似珍珠的泪从面颊平静淌落,那么一滴掉在地上。


    妈妈总是什么都不说。


    但妈妈其实总有很多感情。


    只是因为受过伤,很疼,所以不想再表露出太多。


    而且斯越知道的,妈妈只会在喜欢的人面前很会把情绪表露出来,像很久之前对待父亲那样,再像对待周述叔叔河周妥那样,还有,像现在,对他和莹莹姨还有爷爷和王奶奶面前这样。


    因为他们都是她信任的人,所以才会在开心的时候开心,在难过的时候难过……


    斯越睡着了。


    许妍站起身,替他将被子盖好。


    斯越长大了。


    眉眼之间更像她。


    但下巴和项易霖很像。


    闭着眼侧睡的时候,侧脸的轮廓也很像。


    侧脸。


    她其实看清了,那个人侧脸上的那道疤,却不清楚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烧伤后的烫伤瘢痕存在是一种非常正常的现象。


    更何况,他的脸一定是做过植皮,那块的皮肤已经看不出什么,只是剩下了一道疤。


    明明,只是一道疤而已。


    许妍走出了斯越的房间,外面的黑夜很深,深得看不清楚很多东西。


    她去自己房间的柜子里,拿出了那盒很久没碰过的烟,拿出来要点上,却又放了回去,下楼去客厅的小糖盒里,吃了一块斯越攒给她的巧克力。


    ……


    也许是那晚意外听到了一些很久没听到的东西,那晚梦的很碎很杂,醒来后许妍甚至有点偏头痛。


    她按了按脑袋,缓了缓。


    没再去多想什么。


    到了医院,因为临近过年,体检有相应的活动。


    很多医生的家属和长辈也都来了院内体检,检查各项指标,各个科室都挤满了人。


    等忙完那一阵,许妍去查查房,杜航的母亲今天出院手续都已经办好,正在让司机帮忙收拾行李。


    杜航不在。


    杜母看着许妍,依旧很热情的笑,当听许妍说完叮嘱她出院后的注意事项后,反客为主,握住她的手道。


    “我听说了你的情况许主任,你还这么年轻,一个人带着孩子应该挺难的吧,我弟弟家有个大儿子,跟你情况差不多,也是离异,但是没孩子,家里条件不错,你过去肯定就不用这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