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醒了
作品:《他有悔》 许妍回过头,看向了她的手机界面。
那是英国市长选举上位的公示照片。因为是国外极少数的华裔市长上任,国内关注的人很多,消息也很多。
其中有一张照片,拍到了周述的脸,但因为距离有些远,有些模糊。
不过一眼看上去,确实能分辨出周述那张脸,因为他的长相的确很难不让人注意。
不仅许妍的同事注意到了。
一些大馋网友也注意到了。
这张照片迅速在内网爆开来,不少人查到了他的信息。
这位市长的侄子,William。
和国外名声最大的白氏企业白清雅小姐有着不一般的关系,听说不日就要订婚。
也有人说,他和白家小姐早就有了不一样的关系,两人甚至有了孩子,正在圣保罗小学接受优异班的教育。
细想来,好像确实很久没有见到周述出现了。
医院里,也出现了一些议论。
有的科室医生见过周妥,有的科室医生知道楼上的斯越是许妍的孩子。
五院内部默默掀起一阵讨论风波,但没多久就消停了。
只源于隋莹莹的一句话:“关你们屁事。”
刚做完手术,又给斯越换完药,看着斯越睡熟。
许妍回了科室,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脊椎,拆了个小面包来吃。
一个很久远的软件再次亮起红色图标,许妍看到点开的时候,那个电话又响了起来。
许妍看了一会儿,没接。
对方好像也不急,就这么一直给她打着。
终于,接通。
这次,是许妍先开的口。
“你做的?”
迎着细细的风声,对面清淡的声音响起:“你指什么。”
“压下舆论。”
“不全是。”周述安静片刻,“我在国外,能管的有些局限,只是在尽量压了,至于其他的,是项易霖的人。”
周述一直有在盯这件事,也知道有个叫陈政的人一直在忙。
他压下这种舆论的方法很蠢。
就是拿钱砸。
拿钱安抚那些曾经受过伤害的人,拿钱安抚他们受伤的心情。
一笔不行就两笔,再就三笔。
是很蠢,但也是最有效的办法,拿了钱那些人好像也就没什么了。能看的出来,这是有人交代给陈政的方法。
但据周述所知,项易霖还没醒。
所以,只能是他昏迷前就交代了的。
周述知道什么,就实话实说,他没有项易霖那么卑劣,更主要的可能也是知道,即使说了这些,许妍也不会对项易霖有所改观。
“妍妍。”
安静很久,周述还是叫出了这个名字,也许连带着有些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焦灼,他不自觉叩着冰冷的领带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
许妍说得太过干脆,以至于周述顿了几秒,“我还没说是什么。”
“愿不愿意去伦敦找你对吗?”许妍说,“不愿意。”
周述又再次安静了很久,低头笑:“是我蠢了,会问你这样的问题。”
在他们这段感情中,从始至终清醒的都是许妍。
所以她当初在感受到自己的感情后,不再抗拒他的好感,又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下,果断地选择了离开,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线。
他知道,项易霖嫉妒他。
但他又何尝不嫉妒项易霖。
至少,他得到过许妍更多,更坚定的爱。
也许是遇到的时间不对,也许是遇到的地点不对,也许,只是人不对。
许妍这辈子都不可能为了一个人去到另一座城市生活,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也不会过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
但是周述明明有在努力了。
很努力很努力,但这里不是童话,他能掌控的还是太少,距离绝对的权利,还差太多。
两人都安静了很久,周述看向远处升起的太阳,莫名其妙说了句,“这个时候,如果能在肯尼亚看一场日出,应该会很开心。”
两个人莫名其妙到一起,许妍看着自己窗前的黑夜:“断了电的晚上,能吃到一晚热乎乎的馄饨,应该会很幸福。”
周述轻轻笑了声。
许妍也垂下眼,弯了弯唇。
好像也就只有这样。
也就只能聊到这。
这通电话还是由许妍挂断的,正如他们曾经的那段感情,是由她主动接受周述而开启,如今,也是由她主动挂断而结束。
电话挂断后,许妍将白大褂口袋里那枚随身装着的戒指摘了下来,放进抽屉里。
夜里有个工厂突遭火灾,十几人受伤,急救刻不容缓。
许妍迅速跑了出去,和休息室睡到一半的隋莹莹和赵明亮正好碰上,对方两个一个急速扎头发一个疯狂穿外套,踉踉跄跄跟上她的脚步,脚步混乱交错。
“啊啊啊啊,神啊,什么情况。”
“不行不行……岔气了。”赵明亮捂着自己的膈肌,“我服了。”
紧急绿色通道再次响起,医院里又亮起无数个大灯。
伤者陆续被送进急诊室,忙碌,匆匆,又是常态。从来没有给她过多思虑的时间,前面的路很远,还得继续走下去。
-
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项易霖好像做了很长的一场梦。
梦里,梦到许妍出现在他面前,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在流泪,在哭。
他心头骤痛,尝试着迈步走向她。
她却又后退。
画面一切换,又变成了穿着高中校服的许妍出现在他面前,从身后偷偷拿出了一双高跟鞋。
“当当当!被我发现了吧,你小子,居然给我买高跟鞋了,是送给我的礼物吗?是生日礼物还是成人礼礼物?”
许妍靠近他,歪着脑袋,有些认真严肃的表情,“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你先回答我另一个问题,你怎么攒到这么多钱的。”
项易霖当时顾左右而言他,说是上次比赛的第二笔奖金。
许妍好像真信了。
“那好吧,我这次收下了,但下次不允许再花这么多钱买一双鞋了,没必要。”她一边说,一边喜爱的摩挲着,看得出来是很喜欢了。
那时候,项易霖一直以为,她是喜欢这双鞋。
但画面又一转。
他去给许岚送蛋糕和手机的时候,许妍却没有他想象中的,在一堆礼物中高兴地拆着,而是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着眼泪。
哭?
为什么要哭?
他在梦里,看到了他去打工,去静吧打工、去给小孩上课,去修车洗车,去烧烤店擦桌子的时候,那个偶尔出现在角落里的身影。
皮肤白皙细腻,竖着高高的马尾,额头光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躲在不远处静静陪着他。
时间久了,拿着MP3在听,等他快下班,才默默地自己一个人先走开。
然后晚上回去还会无事发生的问他:“小项怎么会来这么晚,干嘛去啦?没看新闻啊,最近晚上有坏人的。”
又或者,偶尔不经意的问起:“你是不是缺钱啦?缺钱可以跟我说,我给你……借给你也行,或者你教我题,我给你课时费……”
话没说完,被他敲了下脑壳,项易霖面无表情:“专心写卷子。”
“很痛诶!项易霖。”
她张牙舞爪来咬他。
那些或这些的画面,都像是现实一样,出现在项易霖的梦里。
她其实一点都不骄矜,她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孩。
但这个明艳又动人的女孩,好像又会对他露出那样绝望、痛恨的表情。
小项,小项。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
忽近忽远。
身体像是被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包裹起来,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将他捂住。
小项,小项……
起伏,起伏,起起伏伏。
又或者,不是许妍在叫他小项,而是除颤仪在他身上发出的声音。起伏,起伏,起起伏伏。
倏地——
项易霖从梦中惊醒,睁开了眼。耳边是急促尖锐的心跳监护仪声音,整个病房充斥着浓郁的消毒水气息,很像许妍在医院时间久了,偶尔身上会沁上些的那种气息。
冰冷,又很疏远。
他盯着眼前的天花板,心跳快得迅速又紧急,慢慢收回于自己的胸口。脉搏也仍在跳动,如擂鼓一样,疯狂地敲击跳动着。
呼吸罩下的雾气减减重重,项易霖的四肢像是被拆卸掉了一样的疼痛。
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没死。
没死成。
他艰难地抬手,摘掉了脸上的呼吸罩。
却在触碰到呼吸罩的那一刻,粗粝的指腹同时触碰到了脸上的皮肤。有些不一样的触感。
项易霖的手停在那里,顿住。
缓了很久,撑着起身,看向了监护仪里自己面部的倒影。从眼角到颧骨,一块狰狞的扭曲的疤痕。烧伤的疤痕,丑陋,恶心。
项易霖面无表情的眼睑抽搐了下,那条丑陋的疤也跟着跳动了下。
丑东西。
真的好丑,好恶心,对自己这张脸感到生理性厌恶。
门外,传来越来越近的声音。
大批的脚步声正在往这个方向靠近,是医生查房。
今天周一,几个主任和院长都在。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项易霖脸上带着连自己都嫌恶、恶心的疤痕,就那么见到了自己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许妍跟着一种医生走进来,没人知道项易霖醒了,她站在较首排的位置,正低着头,跟旁边的实习生谈上一个病人的情况。
直到周围有医生说了句:“你醒了?”
她才停下来低声交谈的声音,按动圆珠笔阖上,抬起眼,看到了他。
明明快要五月,病房门打开,外面风吹进来是温的。
刮在项易霖的身上,冷风如刀割。
恨不得割掉脸上那块丑陋的、恶心的,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