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求你

作品:《他有悔

    烧伤科的主任上前查看了项易霖的情况。


    他别开脸,神情不辨,有些不大配合医生的处理。


    烧伤科主任以前是见过项易霖的,甚至听过他的会议演讲,不由开口道:“哎呀没事的项先生,不用不好意思,我还是你的粉丝呢,之前你的好几个会我都去听过看过。”


    项易霖下颌线绷着,面无表情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只是将右脸那块烫伤的痕迹隐在自己的方向,光影落在脸上,晦暗深沉。


    主任不知道什么情况,正纳闷呢。


    后面许妍的声音淡淡响起:“我先出去一趟,等下回来。”


    她走后,病房里,那个坐在病床上的人缓缓回眸,看向她朝外走着的身影。


    这楼烧伤科的导诊台有绿植,她走过去,随意抬手轻拨了拨那颗柔软的小绿植嫩芽,手托着脸,夹着病历本。


    直到过了会儿,大批队伍走出来,她才再次走过去。


    照例问烧伤科的主任:“情况怎么样?”


    “你指烧伤还是那条腿?”


    “腿。”


    身后骨科的小男医生汇报道:“骨折对位对线尚可,但血象指标有点波动,可能会有感染的迹象,需要继续关注。”


    “烧伤呢。”


    “这两天我们内部开个会讨论一下,看能不能给他做植皮。”顿了顿,烧伤科主任说,“不过我觉得比烧伤更严重的是,他的心理情况。”


    许妍回头看他一眼。


    “他的手臂上……”这里医生多,对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想起男人手臂上那不是来源于烧伤的其他伤口,道,“这几天我联系一下心理科,做一个联合会诊看看情况,到时候许主任你也来吧。”


    许妍没怎么犹豫:“我就不去了。”


    她在,大概又会发生刚刚那样的情况。


    项易霖,拒不配合。


    她不知道他刚刚为什么要那样,为什么要躲。


    她从来都不是很懂他,从前他像个哑巴的时候不太懂,现在也依旧不懂。


    但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费出太多心思去考虑他的想法了。


    往下一个病房走时,许妍习惯性活动了下颈椎,双手揣兜仰起头,顺便看了眼外面落在枝头上的鸟儿。


    向死而生,只有差点死过,才知道活着有多可贵。看着升起的太阳,看着鲜活的小鸟,还有一个正在病房里因为等她无聊而被她教会用绳子玩翻花绳的斯越。


    这个世界,对许妍而言,很多美好才刚刚开始。


    -


    病房内,所有的窗帘都被关紧,整个病房密不透风,没有一丝光线涌进来。


    但项易霖的脑海中却还是会忍不住的想起脸上的那道疤。


    还有,许妍刚才进来的眼神。


    她看到了?


    应该看到了。


    一定看到了。


    项易霖不自觉闭眼,散发出来的气息冷峻到有些骇人,那种强烈的自卑和抵触令他呼吸不稳。许妍是讨厌丑东西的……


    她一直都很讨厌丑东西,一直一直。


    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时间,好像在他的沉默中静止了下来。


    没有时间的焦虑,只有对脸部伤疤的厌恶和恶心。


    项易霖终于走到了病房内的卫生间,打开灯。


    刺眼的光侵入眼睛的那一刻,脸上那块丑陋可怖的疤痕也映入眼帘。最初的烧伤面积已经随着时间有所减轻,但那些深二度的瘢痕增生还牢牢贴在眼角下,像扭曲的肉虫。


    也许会跟着他一辈子。


    即使植皮成功,也不可能完全消失,也会有一道线条一样的疤烙印在眼角,跟随着他一辈子。


    更甚,植皮后要不知待多久才能完全恢复。


    也许会再次增生。


    许妍讨厌丑东西。


    她刚刚的眼神,显而易见,讨厌他,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他让她觉得恶心。


    没死,反而变得让她更恶心了。


    项易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的起伏越来越重,好像有一种失控的情绪,裂开了他情绪的一道深渊缝隙。


    室内的空气好像也变得稀薄,像是无数只蚂蚁啃噬,那种疼痛的焦灼不是剧烈的,而是慢慢刺痛,尖锐无比。


    缓缓攥紧的拳连骨节都在发力,泛白。


    ……


    项易霖拿来了刀片,拿起了刀片。


    冲着自己的脸,冲着那个部位,眼神平静阴鸷,一点点用力向下剜。


    深红扭曲的皮肉被硬生生向下割开,锋利的刀片边缘挂上了浓稠湿热的血,有一道血痕在顺着脸颊的位置往下流动,触目惊心,甚至狰狞。


    “哥,你醒了哥!”


    “邱总,小点声,先生才刚醒……”


    “咋了,他刚醒咋了,还是个小孩啊刚睡醒不能吵。”邱明磊和陈政走到病房外推开门,邱明磊刚去给斯越送完零食,在楼上听到项易霖醒了,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推开门,屋里没人。


    整个房间黑暗压抑无比。


    邱明磊无奈扯唇:“项易霖吸血鬼转世吗?不开窗不开灯的。”


    陈政刚迈步上前,没看到项易霖余光看到紧闭的卫生间,担忧有什么事出现,打开了门,也看到了眼前的一幕,瞳孔狠狠震颤。


    “先生!”


    手里刚听从烧伤科主任带来的项易霖心理诊疗报告也掉落在了地上,散落一地。


    “叫叫叫,叫鸡毛啊,你不是还让我小声一点呢。”


    邱明磊走了过来,定在原地,一句粗口就这么爆了出来。


    “我嘞个※……”


    洗手台上的血像雪花一样绽开,滴滴落在台面上,项易霖的手掌里拿着沾满血的刀片,右脸也满是血,脸色带着病态毫无血色的白,头顶的冷光拓下,阴翳得简直像极了鬼。


    一个有病,正在自己残害自己的男鬼。


    邱明磊也许也是因为刚才偷偷看了他这些年病历报告的原因,有情绪的加持,差点语无伦次了:“不是,你仇也报了,楼也跳了,没死不就是不让你死吗,咱有病就治,你这么折腾自己是干啥啊……”


    病。


    项易霖知道自己得了病,一场也许永远也不会好的病。


    这病,也许会伴随他一生。


    双手撑在洗手台上,项易霖面无表情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正在泂浻流血的自己。也许不是脸上在流血,也许不只是脸上在流血。


    “快去叫医生!也把妍妍叫来!”


    陈政快步往外跑,听见项易霖的声音,“别去。”


    陈政脚步顿了一拍,邱明磊喊道:“你搭理他干啥!赶紧去啊!”


    陈政忙又拔开步子慌张准备往外跑。


    “别去。”


    一声极轻的,粗粝沙哑的声线,让陈政硬生生再次挫住了步子。项易霖闭上眼,喉结滚动,沉甸甸的沙哑声音再一次艰难开口。


    “别去找她。”


    “求你。”


    陈政眼底晃动着情绪,紧紧抿住唇,一步都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