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没关系

作品:《他有悔

    那道脚步声在慢慢逼近,斯越好像觉得有点耳熟,呼吸微紧,坐了起来。


    对方却忽然停了下来。


    在他面前的沙发坐下来。


    一开口,声音是熟悉的:“眼睛是一点都看不见?还是能看见一点。”


    很熟悉、很熟悉的声音。


    斯越大脑混乱,想到了小时候缩进沙发底下,她的声音经常会从旁边掠过。


    斯越。


    项斯越。


    她就这样不停的喊。


    眼见着斯越不回答,许岚起身,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斯越猛地后缩,呼吸都快了起来。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反应有多大。


    即使眼睛被蒙着,也能看出眉头紧皱,小手攥着被子也紧紧地。


    许岚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伤得也不轻,本就没完全治好的腿现在又烧伤严重,身上多处烧伤。比死还难受的是没死成。


    谈死又谈何容易,现在再让她去去死,也就迈不出那一步了。


    她收回手,重新坐到沙发上,无所谓笑笑。


    “不用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项斯越,如果我真能有一次对你下了狠心,下了死手,你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也许在项斯越眼中,她是一个坏人。


    许岚也希望自己是个坏人,当个好人干嘛,别人会多给你一口饭吃吗?


    当个坏人,浑身带刺,都怕自己,就不会靠近欺负自己了。


    她只是气自己从来都坏得不够彻底。


    如果当初能撞死许母,再撞死许父,也许许氏就是她的了。


    如果当初能捅死许妍,也许她就不会在项易霖的记忆里留下这么深的记忆了。


    如果那次真的能狠心到掐死项斯越,也许就不会有现在的事。


    或者,不如直接一点……


    回到最初,弄死项易霖算了。


    许岚被自己这些想法笑到,掀了掀唇,“其实死过一次,一切我都好想不那么在意了。又或者说不想在意了,所以我没去找你爸,也没去许妍,我只是来找了你。”


    “项斯越,你知道吗?因为你,我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那种,没有好好保护孩子,伤害了孩子的恶毒母亲。


    可是她明明不是这么打算的。


    她只是想当一个好母亲。


    可是项斯越不喜欢她。


    “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接受我当你的母亲。”许岚沉默了很久,在昏暗的病房内,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小孩,“曾经,我是说曾经,我难道对你很差吗?”


    斯越看不到许岚的脸,也看不到她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什么声音。


    很久,才硬生生挤出一丝声音,艰难地说着什么。


    “什么?”


    许岚看着他,走近。


    斯越艰难地张嘴,发不出来太多的声音,但仍在努力。


    断断续续的字音拼凑到一起,许岚还是听不懂。


    但其实斯越想说的是,他接受过。


    印象里,他总是猫着腰,背带裤里塞着积木,小肚子就那样被隔着贴着地面,旁边的小糯米和他一样的姿势,猫着腰,偷偷地屏息,不出声。


    偶尔是等她找到,偶尔是等项易霖找到。


    斯越那个时候太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躲起来。


    大概是喜欢有人去找他。


    后来偶尔许岚过来,会给他带了东西,又喊他的名字,“斯越在哪里呢?”


    斯越来不及跑,小腿艰难快步倒腾着,踉踉跄跄往角落藏,最后藏进窗帘里,脑袋埋进去,穿着背带裤的屁股还露在外面。


    他撅着,弓着腰,手上还抓着小球。


    许岚就会把他捞出来,用那种很惊喜的口吻说:“啊,斯越在这里啊。”


    所以斯越很熟悉她的声音。


    也是真的、真的依赖过她的。


    也是真的,接受过她做自己的母亲。


    但是斯越太小了,感受到的爱也太少了,不知如何去表达,也无法给予许岚渴求的那样炙热的对待。


    直到那一次,斯越被她掐着脖子,濒临死亡。他开始干呕,想吐,害怕。


    被保姆抱走,听着保姆的哭声,也听见了她说:“……怎么能这么做呢,还是人吗?斯越,斯越,以后不要再把她当妈妈了,她本来就不是你妈!”


    斯越那时候好像还没开窍。


    只是在之后的突然一天,突然开了窍,懂了很多事。


    保姆的那句话,也落在他耳边。


    许岚不是他的母亲,那他的母亲是谁呢。


    斯越知道自己一定有母亲,因为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会有母亲,他总不可能会是石头缝里蹦出来。


    直到,斯越在那个杂物间里,找到了答案。


    看到了那个DVD。


    斯越仰着头,看着画面里一帧帧闪过的欢声笑语。那是他的人生中第一次接收到那样浓烈的感情,像是跳跳糖洒进了他白纸一样的心脏。


    不再是黑白两种颜色,是有浓烈色彩的,感情的东西存在于他的心里。


    他第一次听着视频里的人说爱他。


    她好像很爱他。


    斯越静静地想。


    原来他有母亲的,而且他的母亲很爱他,那么许岚就不能是他的母亲。


    不然,他的母亲知道了,会难过的。


    但这些话斯越现在说不出来。


    所以只是那样坐在那里,艰难地尝试了几次,最后颓然放弃。


    许岚再也不可能听到他的真实想法,这辈子也不会知道,他曾经想要接受过自己。


    她只是静静的呆坐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留恋什么,面对着一个眼睛失明的小哑巴。


    斯越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走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连斯越都没听见。


    没人知道许岚去了哪里。


    甚至在医生都还不知道许岚清醒的时候,她已经一个人出了院。


    只知道,她离开前去给那两具遗体做了一个处理,跟对方说:“火葬了吧。”


    火葬好,什么都不留下。


    她的父母因为大火而死,如今她的亲生父母也因为大火而死,许岚早已没有流泪的冲动,她也不会再想为谁而流泪。


    本来,她也抱着想要许母死在那里的想法,本来,她也不在乎那个没在她生命里留下过什么痕迹的许父。


    所以都随便了。


    这场以大火开始的罪孽,终究因大火而结束。


    是输是赢都不重要,那些痛和恨都被无情的大火吞噬,藏匿在尘土之下。


    许岚具体去了哪里,不清楚。


    等医生两个小时后查房,才发现她已经不在了。


    许妍也在那个时候早已经到了斯越的房间,给他讲故事。


    在听到许岚突然不见了的消息后,她拿着手机的手一顿,去看在床上的斯越。


    “斯越,许岚来过吗?”


    斯越顿了顿,点点头。


    “她有对你做什么吗?”


    斯越很坚决地摇头。


    但许妍却还是不放心,又雇了一位深夜值班的护工,两个护工倒替,确保斯越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看护,她只要不工作的时候,也都一定会出现在斯越的房间。


    那些人之间的事,斯越不该,也不能再受到任何痛苦了。


    许妍抱住斯越,轻轻叹了口气。


    斯越抬起手,安抚地摸了摸妈妈的脑袋。好像反了过来,但又没有人说不能这么反过来。


    妈妈从前承受了太多,现在对他有忧虑担心是正常的。


    但是斯越没关系,斯越还很勇敢,斯越可以一直站在妈妈身边。


    他安抚的这样无声说。


    我没关系。


    -


    不知什么情况,最近来医院里的那些记者和上门来讨要说法的人突然都没了。


    网络上关于许氏的舆论和讨伐仍在继续。


    但有关许妍的那些舆论,还有一些甚至开盒到许妍家里地址的消息都没了。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斯越的眼睛也好得越来越快,现在已经能看到光影和模糊的轮廓了。


    他还在儿科认识了好多小朋友。


    那些小弟弟小妹妹很喜欢跟他玩,每天都要拿水果和东西让他猜这是什么。


    他拿着本子摸索好位置,写下来。


    那群小孩子们会很兴奋地说:“猜对了!你好厉害!”


    戴着小熊帽子,身上箍得很厚重的斯越忍不住弯弯唇。


    许妍看着他,也忍不住轻笑。


    当天下午,许妍开会,在阶梯会议室里,要开会前,后排有个小姑娘突然碰碰她的肩,拿着手机给她看。


    “诶,主任,你看,这个人好像周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