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珍藏
作品:《他有悔》 斯越听到这话后被吓到,呼吸一滞,刚要张嘴的话立马收了回去。
下一秒,那道熟悉的声音问道:“是吗?”
“是啊。”也许是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带入,医生把自己的心里想法实话实说,“现在眼睛蒙上没那么像,给他换药闭眼的时候,真是觉得眉眼部分跟你像极了。”
视线受困,斯越听不到许妍的反应,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斯越的心口莫名有点慌。
医生又简单跟她交代了几句后,转身走出门去。
这个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斯越,眼睛疼吗?”她这样再次有些关心地问。
斯越试图回答,但张了下嘴,发出一声沙哑短促的“啊”,他就闭上了嘴,转为轻摇了摇头。
表示自己不疼。
不疼,怎么会不疼。
来的时候眼睛被浓烟熏得太严重,那些分泌物快把眼睛糊住,即使处理过,但现在的眼睛应该也很干很涩,带着微微地刺痛。
斯越是坐在病床上的,本就瘦削的身体支撑不起病号服,松松垮垮的,白白的小脸上绷着一圈纱布绷带。
小手被包扎成拳头的样子,圆圆的。
但也许是从小有些体弱多病的缘故,斯越可以接受和忍受这种疼痛,所以脸上几乎没有太多表情。
“真的不疼吗?”
“不疼的话,我就走了。”
“……”斯越忙在慌乱中抬起手乱碰了几下,虚空后终于用那个拳头触碰到了她的手,急急点头,示意自己其实是疼的。
许妍被他抓着,眼皮轻轻颤动了下,压下那种在心头绽开的酸涩,反握住他的手轻柔捏了捏,轻声道:“斯越,以后如果疼的话不要憋着,疼的话,要说要表达,这样的话,我就会知道你疼了,知道吗?”
斯越慢慢松开她的手,又慢慢点点头。
“眼睛不要一下子睁开,可能会有点刺。”
许妍一圈圈解开缠在他眼睛上的绷带,斯越乖乖坐着,一动不动,厚重的绷带圈数减少时,斯越眼前能接受到的光线也逐渐变多。
不知何时,不知什么情况,替他拆绷带的手突然停下来。
许妍走到病床的另一边,替他遮住光线,继续拆。
在感受到母亲这样细微的照顾后,斯越的心口热乎乎的,不自觉攥紧了小拳头。
绷带摘下来,斯越紧闭的眼睛终于接受到了空气。
许妍用棉签替他擦拭着眼睛,又糊上些许的药膏,冰凉的膏体在斯越眼部被抹均匀。
因为抹药膏,许妍靠得他很近,低着头,垂着眼睫,仔仔细细看着这张小脸。
突然,冷不丁的轻轻说了句。
“确实很像我。”
“……”
视线受困,斯越眼前是漆黑雾蒙蒙的一片。他的脑袋有点宕机,一片空白,又慌又茫然。
怎么回事……
什么情况。
母亲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还是他耳朵也聋掉了,幻听了。
又或者,是自己做梦的时候叫了母亲吗?
斯越紧张得唇瓣发白,不知道怎么是好,因为看不清东西,又紧张得过分,呼吸都有些焦灼。
“阿、……阿姨。”
急急开口,因为太急,嗓音扯着声带,带出来的声音也低哑粗粝。
空气中,好像凝滞了很长一段时间,那种安静气息被不断地拉长。
好像有一道温暖而悲伤的视线一直在注视着他。
那样的,静静注视着他。
就像是,DVD里那样带着温和而温暖的样子。
一双柔软而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
给予了他重重的安定。
“斯越。”
沉默了很久。
她轻轻地吸了下气,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鼻音。
“不是阿姨,是妈妈。”
……
……
妈……妈?
不是阿姨,不是母亲,而是……
妈妈?
斯越重重眨了眼下眼,呼吸紧了紧,又放轻,整个人像是站在云端,脑袋懵懵懂懂,人也摇摇晃晃。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上下眼皮有些干涩的撕开,眼前白茫茫一片。
像是蒙着一片大雾。
面前只有一个朦胧的影子,其余什么都看不清。
看不清,但感受得到。
感受得到那握住他的手正在轻微颤抖,感受到对方极力克制但仍有点颤抖的呼吸,这样温暖又强烈的情绪,是斯越之前不曾在任何人感受到过的。
只有在许妍身上才感受到过。
DVD里她的笑,在马路上紧紧护住他时的紧张,还有……还有太多太多。
而这一切,都是来自于许妍,来自于他的母亲,来自于……他的妈妈。
妈妈,妈妈。
“我都看到了。”
“斯越房间里的日记本,还有那些画。”
“项易霖和我说,你小的时候很喜欢玩积木,再大一点喜欢玩拼图,现在更喜欢画画,会把我画成公主。”
“……还有,床下塞满了关于我的东西。”
许妍忽然想起了那些被她忽略掉的一切,比如那个给“女孩”买的粉色卡子不知什么情况到了斯越手里,再比如她当年学着针织的毛毯最后也竟然被斯越珍藏,那些视频也被斯越看到。
许妍眼眶湿润,努力温笑着,“抱歉,小乖。直到现在才知道你是这么想我,和我想你一样的想我。”
斯越忽然感觉自己的鼻子有点堵,眼睛也有点湿润,呼吸又再一次急促了起来,肩膀也跟着轻微的颤抖。
他不由自主咬住牙关,感受到湿热的眼泪好像正在往外涌。
泪在涌,情绪也在涌。
眼泪将干涩的眼眶侵湿,也将斯越干涸的心脏浸润。
他确定他没有听错。
是妈妈。
妈妈说看到他的日记了。
妈妈还说想他。
他试图张开口说话,可本就沙哑受损的声带因为他的情绪有些激动,更是因为这个敏感而从不敢触碰的词,让他艰难动唇,无法吐出。
……妈妈。
这样的字眼,他一时难以叫出来。
许妍眼睫上沾着细密的水润,好像察觉出了他的困难,安抚轻声道:“不叫也没关系的,斯越。没关系的,一切都没关系。”
可以不乖巧,可以不懂事,可以不可爱,可以脾气差。
也可以不乖,不文静,可以不叫妈妈。
一切的一切都可以,都没关系。
斯越眼眶湿润着沉默了很久,小心翼翼屏着呼吸,忽然试探着将脑袋埋进她柔软的肩膀里。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太阳的味道,亦是……妈妈的味道。
许妍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
手指微微用力,似乎想通过拥抱来感知这些年来缺失的一切。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滞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交织在一起,成为这个空间里最真实的声音。
温暖,很温暖。
像是斯越记忆里的那些怀抱一样温暖。
那种久违的安全感包裹着他,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控制不出,倾泻而出。
斯越突然“哇”的一声痛哭起来,小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这么大声,这么痛,这么重。
完全的毫无保留,完全的毫无克制。
仅仅只是因为母亲成为了母亲,妈妈成为了妈妈,斯越成了有妈妈的小孩,所以那些堆积的情绪都有了可以宣泄的地方。
许妍的泪也夺眶而出。
以妈妈的身份抱住他。
抱住她的小孩。
儿科里小孩子的哭声不少,害怕、疼痛,还有不安。但是现在这里多了一个会哭的小孩,一个因为感受到幸福而哭的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