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承担

作品:《他有悔

    担架滚轮的声音急速前行,交错纷沓的脚步声交叠,医院响起紧急通道铃,疏散人群迅速进抢救室。


    许父当场被宣告死亡,其余三人仍在抢救。项易霖的伤最严重,肺部本就吸入了太多的烟雾,浑身烧伤面积不小,又从二楼跳了下去,那条伤腿粉碎性骨折。


    斯越则还陷入昏迷当中。


    而许妍作为许父名下的女儿,收到了他的死亡医学证明单。


    抢救医生沉默了很久,“许主任,节哀。”


    这份报告被上报给了许妍的上级管理层,直系亲属,哪怕是领养的女儿,也是有相应的措施。


    隋院本来在外地开会,听到消息后匆匆打来电话,告诉她可以停掉手上的所有工作,好好回家休息。


    “不用了。”


    许妍听见自己的嗓子有点哑。


    当天凌晨四点,许母被从抢救室推出来。


    许母被发现的地方不算太靠近火源中心,可是她的脚被什么东西束住,又或者是被绊住,连救援人员将她往外带的时候都费了好大的劲儿。


    身体吸入的浓烟太多,即使被抢救了回来,缺氧过度,身体各器官衰竭严重,血压也不停地在掉,戴着呼吸机将将维持着生命体征。


    从凌晨四点到凌晨四点半,没人知道许妍在哪。


    四点半一到,许妍出现,神情没有太多的异常,只是身上有些许冷意和烟味。


    她去看许父的尸体时,手还是颤了几分。脑海中有些克制不住的回忆起小时候和许父在一起的场景。


    他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好丈夫,回家的次数也不多。


    但却会在后院的树上给她建秋千,偶尔等她睡醒睁开眼后,嗅到一股薯条的香气,睁开眼就是他的温笑,叫她偷偷吃不要告诉许母。


    人,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许妍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来的,又是怎么走到了许母的重症监护室。


    抬眼,看向监护仪那边的数字和过低的到三十多的低血压,抿着的唇不受控制发紧,肩膀也跟着颤抖起来,她静地低下头,忽然没办法去看病床上的许母。


    她是医生。


    她清楚这样的情况,再清楚不过。


    监护仪的声音发出“滴——滴——”的声响,鼻息里是熟悉的消毒水味。许妍突然想到自己曾经高中因为痛经被项易霖带去了医院。


    她躺在病床上,匆匆赶回来的许母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掉了泪。


    那是许妍第一次知道,威严如许母,也是会掉眼泪的。


    因为心疼她而掉的眼泪。


    那个永远威严、高傲、不低头的许母,会有这么狼藉的一天。


    因为在里面被火烧得太严重,许母的半条胳膊好像都已经快没了,身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苍老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一片干涸龟裂的地,无论多少的雨都填补不起来那片巨大的致死的缝隙。


    她呼吸急促了些,动了动唇,好像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呼吸机戴着,声音微弱艰难,像是刚会学语的孩子,艰难地发出字节。


    每说一个字,就要泛着大喘气一下,半晌都没能完整的吐出一个字。


    许妍走到她面前,蹲下,想要抓住她那只干涸而粗糙的手,却看到上面被灼烫地没有一丝好皮,被用绷带包扎着。


    即使触碰,也碰不到她曾经保养的很好的手,只能碰到那些生硬的绷带。


    许妍听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在抖,轻细的低声说。


    “……我在。”


    许母断断续续的喘息,看着她,像是费力要说什么,但喉咙的声带像是被割断了,许母无力地动嘴,一吸一吐,呼吸罩上裹满了雾气。


    她好像还想说很多,她好像还不想死,她的眼里有执念,有不甘,甚至还有不舍,和对许妍的留恋。可是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声音支离破碎,逐渐越来越细微。


    也许是在意识浑浊时想到了什么。


    她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辛酸。


    那只枯朽的手艰难地抬动,想要触碰到许妍的脸,但是连最后一丝力气都难再用上。


    “啪嗒”


    很轻的一声,像是落叶落在地面。


    监护仪的报警声忽然变得遥远而扭曲,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许母干涸的眼角落下一滴泪,顺着如沟壑的眼尾缓缓滑落,阖上了眼。落叶落地,警报器发出尖锐的声响,像是一种死亡的鸣示。


    那只手最后没能碰到许妍的脸。


    发丝垂落在许母的手边,与那些生硬的绷带交织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病房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许妍在床前低下头。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白色的床单上,一滴滴溅下似花。


    ……


    说没有一点感情是假的。


    说没有一点悲伤是假的。


    人是感情动物,二十多年的相处,二十多年的陪伴,许妍的心口像是缺了一角。永远地缺了一角。她沉默地怔忡着,久久站不起来。


    好像真的一切都结束了,曾经的鲜活都随着生命的流逝,消失殆尽。


    -


    一夜之间,许氏夫妻丧命于这场火灾之中。


    许岚仍在昏迷当中。


    但许岚毕竟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所以许妍没有自作主张,将两人的遗体暂时放在了医疗机构的太平间。


    不过在签署相关文件,以及警方找上门来确认调查时,许妍还是点了头。


    “是,我是他们的女儿。”


    媒体记者忽然得知了许家的第二个女儿,顺藤摸瓜查出了八年前许氏的女儿忽然从许妍换成了许岚,本来只有雁城圈内知道的事情,忽然在网络上大面积被公开。


    舆论发酵。


    因为现在死无对证,一些网友的怨气落在了现有的人身上,对许妍的整个人生讨伐。


    那几天医院门口围满了人,还有多年前用过那台违规器械的当事人来找许妍要讨个公道。


    医院内部启动了安保。


    但风暴来得更剧烈,不少人在门口闹事,喊着要许妍出来。


    隋莹莹气不打一处来:“这事儿能跟主任你沾上半毛钱关系,你那个时候才几岁。”


    赵明亮沉默几秒:“也不能这么说,主任那时候虽然还小,但……”


    话没说完,被隋莹莹瞪过去,气急败坏:“你站哪边的?!主任有个鸡毛的罪,赵明亮你疯了啊!”


    她护许妍护得厉害,赵明亮默默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


    许妍握了握隋莹莹的手:“坐船过河,拿丰收,也承风浪吧。”


    或许,年幼的她吃到的糖葫芦,写下的试卷,那些钱都来自于这样肮脏龌龊的角落。虽然这并不是她所能控制或者拒绝的,但她还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了。


    所以同样的,风浪来袭,她也需得承受。


    拿过多少,就承受多少。


    就像小时候去接受那些钱一样,去承受来自受害者的讨伐。


    不过许妍自始至终都很清楚,她不是罪魁祸首,也从来没有做错什么。


    她的承受和歉意,只是因为她曾经承受过许氏的荣光,如今也该为许氏的罪过买自己的那一份账。


    只是,自己的那一份账而已。


    多的,怨不到她身上。


    下午许妍刚结束完看诊,要去配药室,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一个记者。


    扛着巨型摄像机就往她脸上怼,声音里带着极度的逼问,像是想要激怒她。


    “许妍小姐,你在许家这么多年不是亲女儿胜似亲女儿,你难道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做什么肮脏龌龊的事吗?你又真的不知道你不是亲生的吗?!你是不是就是为了掩盖下这一切,想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享受这一切。”


    “我告诉你,你这样是不对的,你是帮凶!是杀人犯的帮凶,是犯法的,是要坐牢的!”


    字句尖锐刺耳,闪光灯刺在人眼上,“再让我们假设你真的不知道,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你照样享受了许多不属于你自己的钱,听说你到现在都没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还用许氏夫妻女儿的名义签了死亡通知书,你就这么想当杀人犯的女儿吗,那你是不是也该全部承担下他们的罪……!”


    记者的话就这样硬生生截住,被一拳干了过去。


    邱明磊甩了甩自己发力的拳头,低声骂了一句,“脸真他么的硬,疼死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