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醒了

作品:《他有悔

    空气中的热度越来越高,火势弥漫得速度太快,将这个房间的温度升得更高。


    项易霖的意识开始模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


    “听我说……”


    项易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割般艰难,“用你的袖子捂住口鼻,往右侧走,那边有路,有小道,可以去客厅,客厅往外走……外面有救护车。”


    “那父亲你呢……”


    项易霖头疼欲裂,声音哑到极致:“走。”


    斯越站在原地,看着他流泪,项易霖太阳穴骤痛,正要再开口,却看见他突然不顾一切跑了过来。


    项易霖眼眶胀痛,咬了牙:“项斯越……”


    斯越掉着泪,脸上写着倔强,用自己的小手开始去扒压在父亲身上的梁柱。他的小手力气太小,扒了两下指甲就出了血,却还是坚持不懈的扒着。


    父亲不能死……


    “斯越什么都不要求了,斯越也可以接受以后永远没有父亲母亲一起陪我吃饭,斯越只想让父亲母亲都活着……”斯越的泪如大豆簌簌掉下来,手上用力地做着徒劳功。扒得两只手满是血迹,鼻腔吸入了太多浓烟,甚至没了什么力气。


    直到,大口喘着呼吸,一点点没了力气。


    斯越的视线越发模糊,也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没了力气,昏迷晕倒,一头栽了下去。


    项易霖艰难地撑起身子,用尽全身的力量挪动着被压住的身体。身上那燃烧着熊熊火焰的梁柱从他的皮肉上碾磨,撕裂,硬生生烫灼。


    从那根梁柱下挣脱,抱着这个瘦小的身影,冲破滔天肆虐的火光。


    从佛堂到客厅,不过几步之远,却走得举步维艰。


    肩背上的火势将项易霖灼得滚烫。


    -


    而此刻终于在别墅发现斯越已经不见了的管家老爷子惊愕,端着的盘子也掉在了地上。


    他慌张地拿起手机给先生打电话。


    没人接……


    他又给许妍打了电话,对面应该是正在忙,没人接,他又尝试着再打过去一次,终于接通了。


    “喂?王伯,怎么了。”


    “小少爷不见了,我担心有什么事,就给先生打电话,但是现在先生的电话也打不通……先生这几天突然找了很多个人守在别墅,就是为了不让小少爷出去,但小少爷还是出去了,我、我担心会出什么事……”


    许妍接这个电话的时候刚好在急诊,内部紧急呼叫铃被按响,听到了接线护士的电话。


    “普行别墅区发生火灾,现场有伤亡,三人到四人不等,请立即派出一辆救护车及急救小组前往支援……”


    没有任何停顿愣怔的瞬间,身体已经比脑部思考快一步,她穿上急救服,上了去往别墅区的救护车。


    救护车在夜色中疾驰,许妍和其他医生迅速整理检查着设备,确保一切准备就绪。


    这个时候大脑是蒙的,手上的动作依旧沉着冷静,但微微有些颤抖的呼吸出卖了她。


    到达现场,火势滔天,火光几乎要将这整个许家老宅吞噬。


    消防车的水龙头喷涌出源源不断的水柱,铺盖着火势。


    火势汹涌,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气息。


    许妍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眼眶也被火炙烤得格外干涩,刚下车,就看到了从滔天火光中出来的那道身影。


    项易霖抱着斯越从里面走出来,他的大衣已经被烧得破烂不堪,额发狼狈地贴在额头,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眼底布满血丝,带着深重。


    许妍接过已经昏迷的斯越艰难抱起,探着孩子的鼻息,在确认鼻息还在时,眼眶红了瞬,语气急促:“担架!这里有个孩子!急救箱!”


    许妍用尽力气飞快地转身跑去救护车旁,身后的项易霖低哑开口。


    “抱歉。”


    抱歉。


    许妍头也没回,脚步更没停一下,他的这句话像风一样被吹散。


    上了救护车,她的手又开始细微颤抖,但很快连这丁点细微的颤抖都被克制住,许妍做好一个医生该有的职责,亲手,对自己的孩子进行抢救。


    没人知道项易霖去了哪。


    没人知道,他在哪。


    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一些,但里面的所有东西都被烧成了灰,仍有火在燃烧,炯炯火焰。


    灼烧后身体的疼痛是更剧烈的,但项易霖只是平静地往回走。


    重新走进那间佛堂。


    外面的鸣笛声依旧,佛堂内却安静得可怕。


    那两个无名牌的材质比较特殊,也许是为了今天而准备的,大火吞噬了所有,却仅仅留下这两个牌子。


    好像,项易霖心底的那段回忆。


    烧不化,碾不烂。


    那段时间,项氏夫妻突然遭受了一场无妄的灭顶之灾。


    突然被成立的专案检查组调查了他们的工作、生活,乃至在老家的父亲都被殃及。


    老父亲以为两人做了坏事,一口气没上来,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心梗发作离世。夫妻二人甚至来不及为最后一位长辈离世而痛苦,又是一阵漫长的而痛苦的搜查找上了他们。


    那些有的、没的,甚至一些从没见过的东西被从他们家翻了出来。


    在学校的项易霖,乃至程岚,都受到了查问。


    那件事在当年看来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太过震撼,无数台有问题的医疗器械被投放到市场,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人会出现问题。


    项氏夫妻几乎被滔天的谴责和咒骂包围。


    走在路上,项易霖都会被邻居家的小孩拿皮球重重砸向后脑。


    后脑勺出了血,项易霖回头,那个母亲紧护着自己的小孩,脸上满是鄙夷。


    “你爸妈是疯子!是为了钱不顾人命的疯子!”


    “真该死啊,怎么不直接死刑让你们全家去死?你们这种人就不配活着。”


    那时候,甚至有一些媒体将项氏夫妻的所作所为做成案件剖析,剖析他们扭曲且变态的行径心理,说他们罔顾人伦,说他们没有正常人的心理。


    社会的谴责,四面八方的舆论,巨额滔天的赔偿款和被强制执行的用了半辈子积蓄买下的房子,他们好像在一夜之间成为所有人的仇敌。


    他们想反抗,却根本反抗不了,在那场谴责的洪流中,逆流是游不动的,只能挣扎着溺死在其中。


    他们尝试过收集证据,但紧接着,项易霖和程岚又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明面上好像是被正义的路人拉到巷子里打了一顿,但具体是谁做的,他们心知肚明。


    小项易霖的脸上几乎没有一处好地,项母拿着碘伏往他脸上擦拭,都找不到能落的地方,泪突然不停的掉,不停地哭。


    项易霖沉默很久,想安抚说自己没关系,但发现声带也被那些人踢到喉咙时给弄伤了,说不出话。很长一段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弱肉强食,没权没势的,只能成为案板上的鱼肉,陷入一次又一次无助的绝望。


    天被阴云遮住了,下了一场很漫长的冰雹,砸在地上的反响太重太沉,伞放在那里只会被砸穿砸烂,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夫妻二人最后选择了一种最快结束这场灾难的方式。


    认罪,自杀。


    这样,孩子们就不会再受到波及。


    这件事也会很快结束。这是夫妻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如果有一点别的可能,他们都不会抛下两个孩子去死。


    是真的,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堆被炸掉的严重碳化的组织块,还有烧焦的头发,还有夫妻二人年轻时拿第一笔薪资买下的一对金戒指,被烧得熔化省下一丁点金子。项易霖就是靠着那些东西,去辨认自己的父母。


    辨认生前最爱惜自己头发,学了很多方法包括用淘米水去养发的母亲,辨前去年曾去寺庙里请求全家平安,日日夜夜贴身随带的已经捏曲变形变成黑碳的护身符的父亲。


    也许从那个时候,项易霖好像丧失了爱的能力。


    所以,此后的此后,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是错的。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为了复仇,现在一切结束,他留下的意义是什么。


    他的爱,只会让人感受到痛苦。


    许妍因为他而痛苦,受到伤害。


    斯越也是如此。


    如果没有他,没有他,项斯越的那块积木应该会是和许妍一起完成的。他们会把那个盖好防尘罩,然后摆在家里的角落展示。


    如果没有他,项斯越应该不会写那样的日记,但应该还会画画。


    也许不会有恶龙了。


    反派消失,住在桥对面的公主也终于敢走了过来,和小王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还有许妍,许妍大概不会有那八年的疼,也不会有后来的痛。


    也许,也许,她会和那个叫周述的人……


    项易霖忽然不肯想了。


    不想了,不敢再想,也不该再想。


    项易霖平静地走上这间佛堂的阁楼,是个很小的二楼。里面是个屋顶的形状,很小很窄,许妍曾经总是会在这里铺上一块野营毯子,摆上一堆许母不让吃的零食,装作跟他一起野营。


    他的妻子,是个会让人有幸福感的人。


    她在哪,幸福好像就在哪。


    “项易霖,我恨你。”


    “项易霖,你怎么不去死。”


    “小项,你难道希望我们以后的孩子变成一个冷冰冰的机器吗?无论小乖是男是女,我们都爱它。”


    “项易霖,我给你报仇,谁欺负你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项易霖,别睡,许妍在呢项易霖……”


    “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得到幸福,包括我们。”


    “这是你送我的第一双鞋子,我要好好珍藏,等我们都老了头发花白之后再来看,我一定会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们舌头剪了,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人啊,谁再骂项易霖我跟谁没完!我骂你们是狗你们很开心吗?”


    穿着白纱裙,坐在后院跟老师学钢琴的许妍轻歪着头,多看了他一眼,“他们都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你呢?”


    项易霖。


    许妍,我叫项易霖。


    父母的家乡里很多年没下雨,我出生那天,刚好有一场雨,所以他们给我起名叫易霖。多霖,多雨,多易事。希望我一生平坦如充沛雨水。


    三岁前,我是留守儿童。


    三岁后,被父母接到雁城居住。


    他们都说,我的父母是白手起家,很厉害,是高才人群。以后,我也会变成一个很聪明,很有能力的人。


    我那时候没想过别的,没有很大的愿望和想法。只想着,以后过平安的一生,长辈长寿,父母健康,妻儿幸福。而我会很认真努力地工作,支撑起这个有爱的小家。


    ……


    项易霖平静地低眸,看着二楼下的这片空地。


    周围寂静无声。


    和许妍每次偷偷溜出去玩一样的,无人看到。


    也和许妍从二楼跳下去一样的,一样的高度。


    “那个小孩子醒了!”远处,传来不清晰的声音。


    -


    斯越眉头紧皱,动了动唇,在救护车上有了清醒的征兆。


    许妍的声音紧张:“斯越。”


    斯越艰难眨了两下眼,因为眼睛蒙了太多灰尘,此刻有些睁不开,眼前灰蒙蒙的,是正常现象,声音也有些哑。


    “母……阿、阿姨。”


    许妍的呼吸有些滞痛,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些远的远处。


    传来“嘭——”的一声。


    像是什么重物落在地面的声音。


    斯越本能的想往后看,许妍却忽地抱住了他。


    许妍紧紧抱着斯越的脑袋,她的视野里只有被控制下来的火场和忙碌的救援人员,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伤员也均被救出。但她却盯着那堵墙后被遮挡的佛室的位置,很久。平静地眨了下眼,平静地泪流满面。


    一阵风吹过,给这被火炙烤过的地方带来一丝清凉。


    好像,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疯狂的、炙热的、混乱的,全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