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不配
作品:《他有悔》 许妍只把斯越送到门口就走了。
二楼的位置,项易霖站在窗台旁,看着她远去的身影。
手上的那支烟烫到了指腹,浑然未觉。
他捻灭,开窗,将这个房间的烟味散出去,透气。
腿部的伤口虽然处理过,但还是化脓发了炎。手臂,大腿,肩膀,项易霖的身上没几个好地方。
发炎拖得太久,药也吃得太多,身体开始抗议,免疫细胞罢工,项易霖的体温高得有些骇人,那种沉甸甸的意识侵蚀着。
他以为,这样就能再看到那个幻觉。
但是没有。
连许妍的幻觉都已经没有了。
她的那道身影如今也要在他世界抹去了,从拐角处去,快要看不见,衣袂被风轻掀动,柔顺的发丝落在肩上。
他的妻子,是一个善良的人。
曾经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抱有最善的善意,会真诚的对每一个人。她的一颦一笑,都是格外的鲜活生动。
她抱着那个叫糯米的小狗蹲在地上,让他给她拍照片时,轻歪着头笑着,脸颊还有些嫩稍的婴儿肥,俏丽,像蜜桃,像嫩芽。
那个样子其实很斯越很像。所以项易霖那时候很怕,怕她看到斯越的第一眼,就认出那是他们的儿子。
他知道她恨他,所以怕他们的儿子会被她报复。
他罪大恶极,他罪孽深重,他作恶多端,一切的一切他都知道。
他那时候什么都不在乎,复仇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事情,人在饿急的时候是不会在乎其他人有没有饭吃的,他每天恨不得弄死那对夫妇,只觉得许妍好碍眼。
笑得好碍眼,不笑也碍眼,怎样都碍眼。
他的妻子,是一个无辜的人。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但好像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痛苦。
他其实没想这样,没想伤她。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许岚被认回来那一刻,她好像变得有点受伤,或者说,是一种茫然。
她皱了皱鼻子,眼睛带着茫然的红,小心翼翼询问他自己以后该何去何从。
项易霖那时候的心连着手很疼,很疼,也许是那群打手打得太狠,还没好。
他其实没想这样,没想伤她。
他只是想报仇,只是想走自己的路,只是告诫自己不要爱她不能爱她,甚至因为那一念之差错过了报仇。但即使是这样,好像还是伤到了她。
隔着一道门缝,他看到了她。
她听到了他和许岚的对话,那一刹那脸色煞白,跌坐在地上,血流成河。
那是项易霖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她,不像是再被娇养的许妍,成了一个撞破自己丈夫谎言的妻子,脆弱不堪,一眨眼累就掉下来了。
那一刻透底的恐慌几乎将项易霖包围,他也不知道他在慌什么,疼什么。
他其实没想伤她,他只是不想她走,只是不想她伤害那个孩子,只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但她好像更疼了,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连喘气都喘不上,哭到最后只双眼通红说了一句。
“我想走。”
项易霖紧抱着她,一言不发,他不知道拿什么来挽留她,他不想她走。
直到玻璃渣刺进他的肩膀,那种尖锐的疼痛遍布神经脉络,许妍痛苦的低低喘息落在耳畔,项易霖在那一秒大脑空白。
也就是停住的那一秒,上一秒还在他怀里的人,下一秒突然不顾一切冲向窗台,跳了下去。
二楼的距离,摔了下去。
那一刻明明很乱很乱,周围的躁动声几乎尖锐,但项易霖的整个世界都清晰平静了,只听到了身体落到地面的声音。
“嘭——”
像是曾经许妍轻巧从阳台跳下去,跑去后院小门偷溜出去玩的那种声音。
却又重了很多。
很重,好重,几乎砸进了项易霖的五脏六腑里,重重挤压碾磨着。
一阵耳鸣声过去,项易霖低低的大喘气,手撑在地面上,脸色煞白,肩膀被扎到了动脉,泂浻流血,几乎是喷涌的状态。他强忍着疼痛,踉跄着走去了窗台,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已经没有意识了,只是本能地走过去,要要去看她的伤势。
在即将栽出窗台的那一秒,被冲上来的许岚抱住,她大哭着喊他:“哥……”
项易霖挣扎着,还想去看,还想动,但意识彻底消失,一头栽在了地上。
直到现在,这一幕,都仍出现在午夜梦回里,不断折磨着他,折磨着他早已永失所爱。
他从小感受到的爱太少,后来的每一天都在各种疯子的折磨和疼痛里度过,习惯了疼,习惯了被欺辱,被骂做是一条狗。他几乎不清楚正常的爱是怎样的,也不会爱。
他这样的怪物,就不该爱,也不配爱。
爱上谁,都只会令对方痛苦。
项易霖神情平静,眼睑习惯性的抽搐痉挛,低垂着眼,看着骨节上那枚已经被磨损的看不清上面字迹的戒指。
这是他当年从海里捞出来的。
也许不该捞。捞起来,戴在他手上,磨损的痕迹更重了,连那个被用满满心意刻下的字都没有了。最后一点痕迹都不曾剩下。
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
身后传来急促喘息的声音。
斯越小跑着上了楼,看到了站在这里的他,心跳得很快,刚想上前,却看到了他的腿,因为使不上力,所以其实站着的姿势也多少有些怪异。
斯越红了眼睛:“……父亲、父亲怎么了。”
项易霖看着他那张和刚才浑浊意识里过于相仿的脸,沉默了一会儿,走上前,“我没事。”
“父亲……”斯越的眼睛依旧红着。
项易霖看了他几秒,像刚才母亲一样,轻轻将手覆在他头顶上。
“别哭。”
斯越猛地吸了吸鼻子:“我不哭。”
但是说完眼睛更红了。
项易霖的手依旧搭在他脑袋上:“跟你母亲待的这段时间,开心吗。”
“开心。”斯越揉着眼睛,眼泪还是快要有掉下的冲动,“特别开心,是斯越最开心的时候。”
项易霖垂眸:“嗯。她的确有这样让人幸福的能力。”
斯越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仰起头看他,眼眶红红,“但是斯越和父亲在一起也特别开心,父亲给斯越做菜吃开心,父亲给斯越拼日记本也开心,还有小面包贴纸,还有拼积木……”
但项易霖还是把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愿意跟你母亲一起生活吗,用母子的名义。”
“……父亲。”斯越眨眼的瞬间,泪掉下来,“那父亲呢。”
“父亲要去哪,父亲要干什么……”
他一再追问,但项易霖没回答。
无法再用谎言来回答,但也说不出真实的回答。
斯越还在哭,项易霖让管家带他回了房间,叮嘱他这两天暂时别出来,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别让他出来。等到事情尘埃落定,许妍会来接他。
管家老爷子也愣了愣:“先生要去哪?”
项易霖依旧没说话。
第二天,许妍突然收到了一份资产情况说明书。
那里面,是项易霖自己的资产,不是许氏的,是项易霖这些年自己投资的几家公司的分红。比起庞大的许氏来说,不多,但也足够多了。
许妍看着这些东西:“我不需要他的弥补。”
陈政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是弥补。”
因为案子已经过去十几年,目前的证据也只有那段录音和多人上诉,无法完全质控夫妻二人就是当年那件经济犯致使项氏夫妻自杀的罪魁祸首。
调查有难度。
仍在审查阶段。
许父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许氏破产的消息,在审查阶段,脑梗躺了下去,被紧急带出来救治。
而许母竟然也被人暂时保了出去,对方给业内最权威尚有联系的律师团打了电话,寻求帮助辩护。
许母被和瘫痪的许父一辆车,回许家老宅的路上。仍有警方监视着他们。
许母闭着眼,心神不宁,脑袋里想了很多事。
……
此时此刻,项易霖正在许家老宅。
那些刚被种进去不久的小石榴树苗已经在发芽了。
项易霖走过去,一颗颗将它们铲除干净。
全都放出去,放得离这座曾经装了不知道多少肮脏龌龊的房子很远,才停下。
又重新走回了许家老宅,去到了那个熟悉的佛堂。
他将那里的所有蜡烛点燃。
烛火绒绒,映亮项易霖的脸,沉寂而平静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