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希望
作品:《他有悔》 两点不到,车就到了许宅门口。
许母看着许父躺在那里,被用担架架进去,架到了楼上,眼神漠然。
门外有专门的人把守着,将这座宅子围成密不透风的铁墙。
许母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了那满地上被挖出来树苗后,剩下的坑洞痕迹,她沉寂的眼垂着,落着。
“吱呀——”
她打开了佛堂的门,看到了里面站着的男人。
许母大概是听说了什么,此刻看向他那条腿,不知在想什么,思索了很久,忽地笑了笑。
带着点嘲意的笑。
满室的蜡烛,余烟缭绕。
那些悲悯的神像仿佛在朦胧里都被遮挡住面容,看不清,看不透。
“整这么一出是干什么,让我来这里忏悔的?”
许母不疾不徐,走到蒲团面前,冲着佛堂里神圣严肃的众神屈身拜了拜,又在这个地方跪下。
像往常一样,敬香。
“没记错的话,你妈叫杨云,你爸叫什么来着?项……”
许母想不起来,也索性不想了,继续点着香,低声讲着。
“他们人缘不错,也是团队里我比较看好的两个人,哪哪都好,就是一点,太老实了。”
“每次产品报废或者报错,发给我这里的名单负责人都一定是这两个名字。”
“他们主动把钱罚了,也把那些责任顶了,团队里那群人就对他们越来越感激,越来心服口服。夸他们是好人的消息都传到了我这里来。”
“所以,那件事出来,第一时间我就想到了他们。”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波动。
许母在商场沉浮多年,遇到的脏事太多,手也早已不干净。
事经历多了,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香燃起火苗,她用手挥灭,放在香炉上。
佛堂里香烟缭绕,高台上的佛像悲悯低垂着头,平等的俯看这一切,许母在那些佛像的注视下,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项易霖,“喜欢当好人的下场,就是当一辈子好人。”
“这个世界就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我强的时候,支配别人,现在你强了,来支配我,我毫无怨言,也不觉得自己曾有错。”
“所以没什么悔可忏。”
“今天,你也别想从我嘴里听到一句你想听的话。”
说着,许老夫人重新在蒲团上跪下,三叩九拜。
她这辈子,跪天跪地跪父母,有情有意有愧有忏也只对自己想对的人。
至于其他的,谁也别想从道德层面来谴责她。
难道佛就没有错吗?难道佛就事事都对吗?地震海啸,如果佛够善良,怎么不阻止这些。或许佛也自私,只想管自己想管的。
那她只是想自保,又有什么错。
说完很久,项易霖都没有任何声音。
许老夫人转头,再次看向他,项易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走到她身边,将那个她刚点上的香摘了下来,折断。
项易霖若有所思,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说,多少度,才能把人烧成碳。”
他的声音平淡,几乎平淡到极点,却听得许母眼皮颤了下。
“……项易霖。”不知是不是心理反应,她骤然感觉到身边这些蜡烛的温度都有些高,声音发紧,“外面还有警察,如果有你敢对我做什么,你也跑不了。”
项易霖没说话,只是低眸,漠然看着她。
看得许母后颈发凉。
看得她心慌。
项易霖把她的香扔了,自己,又重新上了一次香。
一边抹掉香灰,沉声道:“这些年,你日日夜夜在这里跪拜,求财财不得,求福福不来,你说,你到底是在求些什么。”
他高大宽阔的身影在窗棂的光下拓得更长,更高。
佛堂里,裹挟着一种沉重而又压抑的气氛。
许老夫人察觉到不对,踉跄着要起身,却突然感觉到身子一软,一下跌在了地上。
腿上好像没了力气。
是哪里出了问题,香,还是什么?
项易霖面无波动,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想来,应该是在求你们的报。”
这句话如同一道利刃,刺穿了佛堂内最后的一丝宁静。
许母趴在地上,泛白的手指抠着地面,要抬头的时候,忽然看到了桌上那两个无名牌。
那两个她曾经特地请来的、泰国的无名牌。
此刻看来,以这样匍匐的视角仰头看着,简直像是两块无名碑。
许母的呼吸骤然停止。
“项易霖,你……”
蜡油滴答掉了下来,流在了桌面。
项易霖沉着漆黑眸子,神情平淡漠然,漆黑的眸底燃起火星。
火一燃烧,就疯狂的肆虐蔓延,先是桌布,再是桌台,那些悲悯的神像依旧在高台之上,看着这场以迅雷不及之势燃起的火。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灼的气息,混合着香灰和木料燃烧的味道。
许母挣扎着要往门口的方向走。
但整个人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动弹不得半分。
心底的愤怒和崩溃达到极点,甚至将她最后强撑着的精神崩塌。
她竟然给那两个人下跪了整整十几年。
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
火舌在空中燃动扭曲,有冲高之势,很快就燃了起来,项易霖那道身影稳稳地定在那里,定在火焰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毁灭的气息,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刀割般刺痛肺腑。
鼻腔里进了烟,肺部的空气被烟侵占,许母开始艰难地大口喘息:“……还有谁?这里还有谁……!”
项易霖看着她。
“你希望有谁。”
佛堂当初她造的太靠后,估计要全部燃烧完才能蔓延至前厅,才能被那些警察看到,而许父就在楼上,很快就会波及到。
还有谁……
这里还会有谁,项易霖还会想让谁死。
肺部吸入了太多,许母的神志已经有些不清楚,用着喑哑的声音竭力大喊,喊出来的声音也仍是微弱:“……你想死,你想让我们给你父母陪葬,但他们……他们是无辜的!项易霖,你但凡还有点心……还是个人,就不该牵扯进他们。”
“许妍是无辜的,你的儿子,你的儿子也是……”
火势蔓延,终于烧到了两人面前的蒲团,镶着金丝的锦绣蒲团在火焰中逐渐被吞噬,在燃烧的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光的光影映照在项易霖的脸上,他的表情却始终没有变化。
“他们是无辜的……”许母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靠着怎样的思绪和执念,也或许是临死前思绪已经混乱,只剩下这一句,不停地喃喃着。
艰难地,一下下用力爬出佛堂后门。
到底是在找谁,还是在求生,许母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身体本能的往外爬。但是佛堂的后门连接着许宅的客厅。
客厅也已经燃起了火。
这么大的火势,这么快燃起,一定是提前撒了油。
“他们是无辜的……”
“是无辜的……”
许母依旧在爬,用力地爬,火势已经将这里全部包围,烧得浓烟四起,根本看不清楚是哪里。
不远处,再次响起脚步声。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直到停在她面前。
许母以为看到了生的希望,在大火烟雾弥漫中,艰难地动了动唇,抬起头。
多日不见的许岚站在她面前,平静看着瘫在地上的许母,眼眶微红。
“那我呢,妈。”
“我才是你的女儿,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