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想她

作品:《他有悔

    同一时间,伦敦的早晨。


    周述手臂的伤口正在换药。状态不太好,化脓的部分很严重。


    因为只是亲属,连儿子都算不上,所以报道中甚至没有他一个名字出现,只有一个亲属的代称。


    周父的秘书站在他身边,一板一眼地开口:“您的身体该尽快恢复了,现在正式关键的时期,停不得。”


    旁边医护人员听得格外震惊,这跟逼着一个断腿的人让他长出来有什么区别。


    周述面无波澜,只是冷淡应声:“知道了。”


    周妥刚从学校回来,穿着有些不太合身的英伦风校服,眼睛红肿得厉害。


    周母坐在旁边,“别哭了。”


    妥妥不理她,接着哭。


    “我说让你别哭了听不懂吗?”周母细眉微蹙,姣好的面容带着轻微的烦躁,不耐啧一声,“你这孩子,怎么每次一见都哭。”


    妥妥抽着鼻子,继续哭。


    不习惯,不习惯,哪里都不习惯。


    在学校里不习惯,和同学相处不习惯,在那个冷冰冰的洋房里也不习惯,吃饭也不习惯。


    短短时间,周妥瘦了十好几斤,下巴都显出了些许清瘦,也能瞧出和周述有些相似的面孔。只是哭声还没改变,依旧像小猪崽抽泣。


    “我妈腿好了,我爸以后不会少一条胳膊吧……”


    周母一听,轻淡一笑。


    “你妈?你妈已经死了,妥妥。”


    “如果你说的是妍妍,”她扭头看他,丝毫不顾及这孩子脆弱的小心脏,“如果她真的在意你,就会来看你,但到现在都没有,你还不懂是什么意思吗?”


    周妥不说话,又是哭。


    哭得周母头疼,叹息一声,拿了帕子给他擦泪:“行了好了,你已经是大孩子了,别再哭了。很丢人。”


    如今周述顶替了周敛的位置,周母心情好,所以对待这个孩子也多少没那么烦。


    白清雅没过多久来了,周妥一看见她,扭过头去。


    “妥妥,阿姨给你带了好吃的哦,不吃会后悔的。”


    她将那个保温桶放在那,妥妥置之不理,拿瘦了一些的小肥脸对着她。


    白清雅倒是不太在意:“阿姨,我来陪周述吧,您早点回去休息。”


    周母还是很喜欢白清雅的,这姑娘很直爽,有什么说什么,想着能让两人推进一下关系,也没推脱,温声道:“也好,辛苦你了。”


    临走前,还是摸了摸周妥的脑袋,第一次对这个孩子很真心实意的极轻声嘱咐了一句。


    “妥妥,别学你爸,犟骨头,犟到现在没任何用,该怎么样还是要怎么样,她以后注定会成为你的妈妈,你现在要学会审时度势知道吗?”


    白清雅进了病房。


    正在包扎的周述将自己的衬衫穿上。


    “穿什么,练得这么好的肉体,不就是给人看的吗?”白清雅不轻不淡挑眉,吹了个流氓哨。


    旁边的秘书和医护人员看这情况,都走了出去。


    周述将自己的扣子系上。


    “找我有事。”


    “有啊,当然有,我来看看我的准未婚夫到底怎么了,不给媒体提供点素材,你的热度都快要掉下去了。”白清雅倏地弯腰向他靠近。


    窗外不远处有藏在草丛里的记者。


    他们的距离很近,周述不屑于做这种噱头,伸手推开她,神情冷漠:“白日梦做的还算舒服?我怎么不记得我答应过要和你结婚。”


    “那个女医生来找过你。”


    白清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周述的手一顿。


    白清雅依旧跟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从外看,错位,像是亲在了一起。


    周述将她推开,“我不是三岁小孩,让你用这种拙劣的方式欺骗。”


    他站起身,披外套。


    “怎么,不相信她会来找你是吗?”白清雅想了想,“也对,毕竟她当初走得那么绝情,的确不像是对你还有留恋的样子。”


    白清雅看着他系领带,没有丝毫要继续听下去的意思,还是开了口:“William,我以为你已经认命了,但你怎么还是这么倔,你就不能安分一些吗?我们的家庭需要彼此的支持,联姻是最好的纽带,即使你不答应,这也是必须要发生的事。”


    周述说:“没有这根纽带,我也依旧可以打好这个结。”


    “你是这么认为的,那你觉得你那位父亲呢?”


    白清雅双手环臂,慢慢悠悠轻叹了口气,“实话跟你说了吧,其实他知道那个女医生的存在,他只是懒得动手。但他不想管的前提是,这个女人不会影响到你。”


    “你以为没有我,你就不会结婚,就能替她守身如玉一辈子?”白清雅看着他手上那枚戒指,笑笑,“看来你的确是这么想的。你真固执,真蠢,还没有那个女医生想的透彻。”


    心里好像有根弦被拨了下,周述沉默地转头看她。


    白清雅坦白:“我去找过她。”


    “我见她的第一句就说告诉她,我不是来抢你的,是来救你的。”


    白清雅离开雁城前去找了一趟许妍。


    是授了周父的意。


    其实那些道理大家很清楚,周父是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哪怕是私生子,跑去一个不可控制的地方,跟着一个已婚的女人纠缠不清的。这件事白清雅清楚,那个女医生也清楚。


    可能唯一不清楚,或者说不想清楚的人,只有周述一个。


    周父当初给的回答也很清楚,如果带不回周述,就不用再带他回来了。


    白清雅对周述没那方面的意思,但终究还是认识了很久,也是最有望成为她丈夫的人选,于是帮了他一把,给了那个女医生一笔钱,希望她能主动提离开。


    周述是不会放弃她的。


    只有她果断干脆一点,周述才有可能回来。


    只有回来,命才能保下来,那个周妥的命也才能保下来。


    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白清雅是这么说的,那个女医生比她想象的要清醒通透许多。没要钱,但答应了她的要求。


    但后来,白清雅是真的吓到了。


    听说两人拿着假身份和那个小胖墩跑了,她认为女医生出尔反尔,但还好,没有。


    这段感情里,始终足够清醒的是她。


    反倒是周述……


    白清雅看着此刻周述的表情,真说不好。


    “别给我漏出这样的表情啊,大不了咱俩结婚之后我任由你去外面找,找多少个都行,你也别耽误我去外面找还不行吗?她长得也不算漂亮,虽然性格不错,不过这世上总有比她好的,你别这样William。”


    搞得她好像是那个棒打鸳鸯的法海一样。


    周述看着窗外的景象,一切都是冰冷而繁华的,好像缺少了一种温暖。一种,由窗台上遗落下的头绳,那些展示柜里永远会倒下几个的泡泡玛特,还有玄关处总是歪斜放着的鞋子组成的温暖。


    “多少个都不要。”


    白清雅总觉得他还有后半句,但周述迟迟都没开口,沉默半晌,“她来找我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只是站在门口站了会儿,我想着她大老远来一趟也挺累,应该是在网上听到你的事担心你,就要她进来看看你,她拒绝了。”


    白清雅想起许妍那天站在那的身影。


    周妥和周述在病房里。


    她脸上请清清淡淡的,穿着一件很素的羽绒服,扎着低丸子头,其实算不上漂亮,甚至不怎么打扮,但就是让人瞧着有一种舒服的感觉。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种,很让人想要亲近的人。


    白清雅觉得许妍就算是那种。


    后来有个黑人女医生跟她打招呼,许妍跟对方随意聊着最近的近况,把自己带来的国内零食分给了对方一些。


    等走前,才把零食和那个保温桶递给了白清雅。


    因为生肉不能上飞机,所以许妍是落地后买了食材放进去,还写了怎么做,拜托白清雅的厨师帮她做了带给周妥。


    两人正说着,病房的门突然被打开。


    周妥哭得鼻涕眼泪满脸流,怀里还抱着那个保温桶,嘴里塞得鼓鼓的:“这红烧猪蹄是不是许妍做的?……还有小馄饨,小馄饨也是许妍做的对不对?”


    白清雅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眨眼的速度莫名慢了半拍。


    “是。”她说,“是许妍做的,她想你了,所以来看看你。”


    周妥哭得更厉害了。


    一直一直停不下来。


    那哭声真的很难过,连白清雅也莫名感受到了他的悲伤,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周妥哭得冒出了个鼻涕泡。


    “这个臭许妍,不知道我吃不饱吗,就给我煮这么点……”周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不够我吃第二碗的,我以后再想吃猪蹄了可怎么办啊。”


    周述安静了很久,沉静沙哑地开了口,“好了,妥妥。”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难道不想许妍吗,你明明也很想她啊……”周妥抹眼泪,但是用袖子擦泪的速度赶不上自己掉的。


    白清雅说:“你要是想吃猪蹄,以后还能有,我再让厨师给你做。”


    “不一样。”


    “这次除了食材是她买的之外,都是厨师做的。”


    周妥吸了下鼻子:“那也不一样,她买的猪蹄就不一样。”


    白清雅纳闷:“能有什么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你不懂。”周妥抹了抹眼泪,跑去外面。


    他确实有些情绪上头无理取闹了,周述道:“抱歉。”


    “不用。”白清雅无所谓笑笑,“我没把他当儿子,所以他的话也不会伤害到我。现在真正疼的人应该是你。”


    等到了晚上,大概七八点钟,整理好情绪的周妥抱着保温桶出现在周述的办公室,拖着小步子。


    周述看他,周妥搓搓泛红的眼眶,将保温桶递给他:“给你留的,还有四块。”


    沉默几秒,周妥又说:“我给她道歉了,还拿我的零花钱给她买了小蛋糕,所以你不要生我的气,希望她也不会生我的气。这样以后即使你们结了婚,她也不会不让我去看许妍的,对吧。”


    周妥即使憋着那股劲儿,也难掩声音里的小心翼翼。


    周述忽然觉得自己肩膀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他努力克制自己胡思乱想,“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深夜,周述又赶去那个人身边,做一个没有情绪的冷血机器,陪着父亲面对那些政客。


    他们的口中谈论的是各种郭嘉大事。


    周述却只看得见,有个卷毛的英国小女孩怀里正抓着一个冰淇淋在吃。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不着痕迹轻笑。


    笑的瞬间不自觉低头,却被这明亮繁华会客厅顶上的顶光给刺到了眼,忍不住闭了眼,再睁开眼,满眼清明,周围一切事物都清明得可怕。


    像是在告诉他,这是伦敦,不是雁城。


    不会有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