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度日如年

作品:《他有悔

    瑟瑟冷风,他宽阔高大的身形跪了下来。


    一条腿跪在冰冷生硬的水泥地上,另一条腿跟着蜷下,整个人黑如阴影,跪着路灯下的那个光影。


    跪着那个每次进佛堂连佛也不看,却扭头去看的那个影子。


    她做什么都很认真,哪怕是在敬神这种事上。


    所以总是虔诚合十,身姿直挺,光洁的额头被昏昏摇曳的烛火映照出白洁的光辉,肌肤雪白似雪,莹润耳廓上反勾着那块凸起的硬骨。


    他每次侧过头,都能看到这样的她在他身边。


    他跪着,望着,久而久之。


    仿佛是在跪她。


    此刻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线,落在她的身上,像镀下一层淡淡的光。


    许妍站着,被项易霖跪着。


    平静地看着他。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流泪,毕竟这些年流的泪已经够多了,可她将揣进口袋的手拿出来,在脸上摸了把,也是湿的。


    她看着手指上的湿热,神情却没有半分松动。


    只是重新将手揣回兜里,说话的同时缓缓叹了口气。


    “你现在再来说这些有什么用。”


    “如果不是我翻到那份真的亲子鉴定,如果不是我用不要他来恐吓激怒你,如果不是我出了手术室在复苏室醒后装晕,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斯越是我的儿子。”


    “如果一句你有悔,就能把我身上经受过的痛全部转移到你身上。如果一句有悔,就能让时光倒流,就能让我多陪斯越八年,项易霖,我愿意接受你这个悔。”


    她依旧很平静的,很平静的摇摇头,最后一滴泪从面颊滑落,终于停止了流泪,“但是不能。一点不能。”


    “今早被蚊子咬了下,我都感受到了痒,今天中午给斯越拆一次性筷子的时候不小心被刺扎到手,我都感受到了疼。”


    “你这句话,我不痛不痒。”


    许妍静了几秒,低眸看着地上的项易霖,“为什么冲我下跪,项易霖。”


    “是觉得自己的膝盖很金贵,你跪下,我就会原谅你吗?”


    “是我有悔。”


    是有悔。


    是忏悔。


    “为什么有悔?”许妍的声音带着些沉思,“我痛了那么多年,都没听过你一句悔,为什么现在有悔。良心发现……你有心吗?”


    视线里是自己的右手手臂,即使隔着衣服的布料,也能感受到它正在鲜血直流,那种熟悉的疼痛像瘾症,侵蚀着项易霖,密密麻麻的刺浸入他的每一根血管,几乎要将他扎透,捅烂。


    沉寂很久,呼吸都变得慢了下来。


    “有。”


    他的声音沙哑,抬起头,眼底泛着不正常的红痕,那种痛苦和挣扎清晰到极致,却不再茫然,也不再避而不答,“我有。”


    他很清楚自己有心,也很清楚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这辈子,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楚。


    空气中,一阵很长的停滞。


    停滞到,好像连那阵狂风的声音都没有了。


    一声很淡的,很淡的笑。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许妍的声音静静响起,“你别告诉我,你竟然爱我。”


    心里那幢巨大的高楼大厦终于崩塌了,灰飞烟灭。


    项易霖几近自虐的承受着她冷漠刻薄甚至有些讥讽的眼神,无声牵了牵唇。


    感觉到有滴湿热滚烫的东西灼着他的手背,灼着他的心,灼着他和她的距离,“是。”


    “我竟然爱你,许妍。”


    爱上了曾经他厌恶的、抵触的,最不该爱上的人。


    却又好像是应该的。


    他只是爱上了一个应该爱上的人。


    没人会不爱上那样的她,只是那时候在她身边的是他而已。如果那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她或许就不会那么疼了。


    可他又在想,如果那时候呆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该怎么办。他们的所有记忆都会消失,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和别人的回忆。


    她会忘记他,彻底忘记和他的所有事。


    那他会发了疯的嫉妒她身边的任何人。


    项易霖被痛苦和矛盾折磨着,却又清醒地明白,哪怕时光倒流一万次,他也还是会爱上许妍,这是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死不回头。


    许妍看着他,久久看着他,眼睛也有些红。


    “被你这个怪物爱上,真是可悲。”她笑,轻轻淡淡地说了句,“你的爱,比你报复他们的恨,更可怕。”


    他跪在地上狼狈不堪,她站着,看着他的狼狈。


    这局面好像有些似曾相识。


    好像下一秒,就该有一个人跳楼了。


    只是可惜了,这里是别墅区,没有高楼。


    她从口袋掏出了那个东西,扔在他面前。


    清脆的声音落地。


    是一把水果刀。


    “你爱我,是你的事,我已经不爱你了。”


    “我们之间总要有个了结,你还欠一条腿,还给我吧。”


    “记得把血擦干净,你没交物业费,保洁也没有清理你血的义务。”


    说完,许妍转过身,又默了几秒,“我知道你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怕我带着斯越走。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从来没做错什么,所以不会走。该走的那个人,也从来都不是我。”


    “如果你真的有悔,就离我,离斯越远一点吧。”


    她的背影站在那里,肩膀好像轻轻耸颤了下,抽了下气,声音轻地低不可查,“项易霖,靠近你,真的太疼了。”


    她走之后,风声依旧很戾。


    像是有刀在片片剜他的肉,项易霖心口剧烈刺痛着。


    他盯着那把刀,缓慢抓起握在手里,冰冷刺骨的感受。宽大的手掌撑在冰冷的地面,指骨节发白,那种疼痛几乎痛得他直不起身。


    他低低喘着息,难忍痛苦,脸上留下的分不清是汗还是什么。


    从夜到明,从黑到白。


    他依旧跪在那里,独独一个人。


    从前许母很信神佛,每半月寺里行布萨都会带上他们,有僧人集颂,高堂上金佛闪熠着光。许妍跪在他身边闭着眼双手合十,很虔诚的样子,细声说小项,忏悔要专注,别偷看我。


    项易霖是在跪。


    但没跪过佛,因此也不曾向佛忏悔。


    只是双手合十,在梵梵的诵经音中,平静的看着她。


    他要怎么说,其实他一直都很专注,这些年来,一直都在专注地跪着一个地方,跪着一个她。


    他从前不清楚,更不肯承认。


    但如今他知道。


    跪她,看她,是因为他有念,有情,有悔。


    不敢有所求,不敢得所晾。


    一直在悔,一直有悔,从曾到今,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