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他有悔

作品:《他有悔

    那天晚上的风很戾。


    斯越换上了许妍准备的睡衣,趴在许妍的腿边睡着了,没挨到她的腿。


    隋莹莹是想回家,但外面站着个怨鬼一样的男人,她实在不敢出门。窝在沙发上啃着薯片,啃得咔滋咔滋作响。


    “早点休息吧。”


    许妍摸摸她的脑袋,让她也留下一起睡。


    洗漱完,许妍不想打扰到斯越的休息,尝试着想要把他抱起带回房间。但抱了下也没抱起来。


    斯越反倒醒了,“阿姨……”


    他低头看到许妍的动作,耳根微红:“抱歉阿姨,我是不是太重了。”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看不清许妍的神情,沉默片刻,只是听到她依旧温和地说:“没有。”


    ……


    雁城靠海,夜里寒得有些过分。


    项易霖站在别墅的门外,离了有一段距离,所以周围甚至没有路灯照着,他一个人站在黑夜的黑暗里,仿佛成了黑夜的影子,融为一体。


    许妍披着一件纯黑色的短款耐脏外套,头发照例被随意扎着,松松散散的,她长得一副平和柔静的模样,却是永远是最韧的那一个。


    提着垃圾,走到了那边的垃圾桶旁边,丢进去。


    垃圾桶旁边恰好是个路灯,许妍站的位置一半落在光晕里,光线打在她挺翘的鼻梁上。


    “许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了。


    好像没有隔很久才见,但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很久。项易霖搭在裤缝的手不自觉颤了下,却因为寒冷冻了太长时间,僵硬到连颤动都没办法自如。


    他没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许妍好像也不好奇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也没有要听他任何话的打算,只是站了会,忽然自顾自轻声开口道,“项易霖。刚刚我想抱着斯越回房去休息,但发现我好像抱不起来他。”


    “我愣了一下,在想什么原因。”


    “想了想,明白了。”


    她说话时,声音淡淡的,“因为他八岁了。”


    “八岁……”


    八岁。


    许妍唇齿默念着这个数字,很久,轻仰歪起头,轻轻叹了口气,薄薄的雾气散开,像几缕烟云,“一个人能有几个八年。我又还能陪斯越几个八年……?”


    她明明这么的平静,项易霖却感受到一种能将他生碾至死的疼痛。


    他甚至快要克制不住这些天积压下来的彻骨疼痛,有种东西在不断地灼烧炙烫着他的心口,烫到几乎要将他麻痹。


    “项易霖,你知道吗?”许妍缓慢眨了下眼,“前几天,我听到了你隐瞒我的所有事。”停顿几秒,又道,“或许是所有事。”


    “我听说了你的身世,听说了你和许岚的曾经,也明白了你真正来许家的原因。”


    “很奇怪。”


    “很奇怪,明明我这么的恨你,但在听到你也是受害者,甚至曾经被那样对待的时候,我的心口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疼。”说到这话的时候,她自己可能也觉得可笑,很淡地轻笑了声。


    在疼什么,许妍也不知道。


    原来不是为了钱权。


    原来她不是因为钱权而被抛弃掉的那一个。


    是血海深仇。


    那到底是在疼什么?疼项易霖的遭遇?疼这个和她共同度过了人生最好年华的,她记忆年华里不可分割的男人所遭受过的痛苦。


    当意识到有这种想法,许妍突然痛恨自己这种荒谬而可恨的心疼。


    她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更不能对项易霖产生任何同情。


    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那一瞬间,我甚至恨自己,我恨自己竟然会对你产生同情。”许妍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但我想了想,又觉得不该对自己这么严苛。因为我是人,是人就做不到完全理智,是人就会有心,有心就会疼。那一瞬间不代表什么,只能代表我是人,有人的感情。所以我更心疼我自己。”


    “你的伤痛不是因我而造成,我的八年,却是因为你……”


    沉默几秒,她稍缓有些起伏的情绪,吞咽口水,再次平静地开口道,“项易霖,那八年,我过得很痛苦。”


    骨头缝里钻进一阵冷意,项易霖的呼吸和情绪绷紧,顶到了最阀值,他感到眼眶莫名胀痛,情绪像是一把刀,划破了他的皮肤,将他的心口划出一大道裂缝。


    许妍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将他的五脏六腑拉扯出来。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许妍平静垂眼,默了默,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八九年了,毕竟已经过去很久了,从哪讲起好呢。


    想了又想,最后只是把那件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事用几句话简单概过。


    “当年,我流产之后,许岚带我去了一栋别墅,告诉我里面那个小孩是你和她的孩子。”


    “我的孩子死了,而你和她,有个小孩。”


    多年过去,郁结在心。


    被父母抛弃,爱人欺骗,自己的孩子流产,却亲眼看到自己的丈夫和别人有了个孩子。


    也就是说,项易霖婚期出轨。


    甚至在她孕期时就已经在照顾另一个女人诞下的小孩。


    在她为那个孩子难过的时候,或许,他们已经在惊喜于自己的孩子会走路了。


    许妍那时候以为这世界上没有再能更痛的事情了。


    但在听到那件事的时候,她突然控制不住的干呕,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头晕目眩。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但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还是想起了当时那个被蒙在鼓里,被像一个傻子一样骗着,瘫倒在地上痛哭的许妍。


    无论真相到底是不是那样,无论是不是被骗,但那时候的痛是真的,跳下去那一瞬间有过想死的念头也不是假的。


    痛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


    她带着这种痛,走了整整八年。


    像是那条残腿一样,渗入身体,不再是单纯的记忆,而是成为她人生的一部分。


    酸甜苦辣咸五种滋味,许妍却总能尝到第六种痛。


    痛,真的太痛了。


    有时候痛到麻木,痛到不在意,痛着痛着好像就真的不痛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最恨你吗?项易霖。”许妍呼吸着夜晚的冷空气,平静到心死,一把温柔刀,直直插进项易霖的胸口。


    “因为我曾经最爱你。”


    那种疼痛的阀口终于冲破,四面八方的痛苦骤然冲上来,剧烈的冲击着,项易霖几乎快要被这种疼痛抽空。


    “我没碰过许岚。”


    “那个被藏在别墅里的孩子,是个男孩。”


    “他出生的时候脐带绕颈,脸色苍白,窒息,没有哭声,被送去吸氧室吸氧,吸了整整一天才出来,保了下来。”


    “为了合理收养走手续,所以将他的年龄改小了一年。”


    “他学说话很慢,第一个会说的词是爸爸,第二个是爷爷。”


    “小时候喜欢玩积木,再大一点是拼图,现在更喜欢画画,会把我画成一条恶龙,把自己画成一个小王子,桥对面住着一个穿着蓝裙子的长发公主。”


    “幼儿园在惠金,现在在上二年级,是学习标兵,也是年级第一。偶尔会掉到年级第二,然后那个晚上就会难受地睡不着,偷偷在房间抹眼泪。”


    “他像个小老鼠,床底下塞满了关于你的东西。你的视频,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你的毛毯,也时常要抱着才能安心。”


    “花粉过敏,和你一样对树上的花一样敏感,海鲜过敏,不能吃贝类。不爱吃胡萝卜和木耳。”


    “他叫项斯越。”


    一滴泪顺着面颊滑落,砸在地面。


    项易霖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僵硬低哑到极致,“是你和我的儿子。”


    四月寒冬,四月寒风,猎猎冷风。


    项易霖这辈子冷心冷血,无情无义,为了复仇不择手段,也做过太多肮脏龌龊事,从未觉得自己做错过任何事,问心无愧,也不曾对任何人有悔。


    不曾,从不曾。


    但此刻,他隐忍深沉的神情全悉不见,冲着许妍跪了下去。


    他有悔。


    他说他有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