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错再错

作品:《他有悔

    许母现在一看到他,那股无名火“噌”的就起来了。


    “你还来干什么?”


    “你不过就是我们养的一条狗,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赢?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交钱,交够多的钱。只要钱够多,就一切都不是问题,项易霖,你还太年轻……”


    “一切都不是问题。”


    项易霖声音沉淡冷凝,停了会儿,看她,“杀人,也不是问题?”


    许母身形震了震。


    “你在说什么……”


    旁边的许父闭眼。


    而许母只是困惑地看着项易霖,困惑到甚至有些茫然。仿佛,在她脑海中根本不曾想起那件事,也不曾想起那两个因她而死的替罪羊,和数以万计因那件事造成不可挽回伤害的人。


    她的眼中只有自己想看到的,而不会去在乎那些无所谓的。


    “这么多年,您好像从未关心过我的家世。”


    项易霖主动开了口。


    许母不屑轻笑:“一条狗的家世,有什么可关心的。”


    当年为了培养继承人,他们几乎是从成千上万个孩子里寻找,因为基数太过庞大,不得不开了各种儿童基金机构,以资助的名义寻找。


    他们最终挑下来的那十个,都是经过严格筛查,也都每个都过了她的眼……


    至于项易霖,这破格的第十一个。


    许母顿了顿,当年身边人查过没问题,她对这个孩子又其实没瞧上过,所以甚至没有再次核验他的身份……


    身份。


    许母盯着他的脸,虽然比起年幼时成熟冷厉了许多,但眼神里那种东西好像从未消亡。当年许父说他眼底有狠,将来必成大器。


    许母不屑一顾。


    但他们好像都没有真正去思考过,他孩子眼底的“狠”,到底来源于何。


    脑海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很快的浮过,许母看向他,空气中,突然多了一种硝烟的气息。


    三个人之间,好像悬着一根轻飘飘的线。


    不偏不倚的,悬在正中间的位置。


    明明是四面紧闭的佛堂,却不知哪来了一阵风。


    那根细线被吹到了许母面前,像一根绳索,细细密密的捆住她的脖颈,太细,太轻,乃至于她根本看不见,等到疼了,才察觉到不对。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许母笑了,“我这是,养了个杨康在身边……”


    两个小时后,许氏的官号微博,又发了一封举报信。


    又隔一个小时,又发了一条。


    就这样持续发到了清晨六点半。


    总共发了六条举报信。


    每一条,详细写满了许氏十几年前各项罪证,板上钉钉。


    正在外面度假的邱明磊收到消息,匆匆往回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整个许氏彻底乱了,而项易霖作为现在的负责人,也接受了审问。


    每一份报告,每一份报表,都在查。


    可自从他接手以后,整个许氏竟然毫无漏洞,各项报表全都做得明明白白的,严谨到每一笔资金的流向和用途都格外清晰。


    像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来一样,提前做好了所有准备。


    一天一夜,什么都没查出来后,项易霖被安稳放了出来。


    项易霖被放出来的当天,又一条爆炸性新闻冲上了热搜。


    #许氏夫妻杀人犯#


    一段不知谁发出来的音频片段。


    音频里,女人艰难地喘息着,安装着这枚防爆的录音器,一字一句冷静清晰地诉说着许氏夫妻的罪证,诉说着他们是如何知法犯法,如何用威胁和逼迫让他们担下这个罪责。


    当年那批重大医疗器械事故,被再次翻案。


    在那场事故受伤的病患家属陆陆续续前往各地警局举报,联名举报。


    因为那批不合规器械流向市场,可能导致有数万参与过手术的患者接触到有毒化合物,增加癌变、DNA变化的风险。


    这份报道一出,掀起了轩然大波。


    许母和许父被立案调查。


    许父在美国的两位情妇和三个私生子也因为接受调查而暴露了出来。


    许母疯了一场,哭了一场,到最后已经精疲力尽。


    而许岚此间一直未曾出现。


    许父被带走调查,许母被审讯的前夕,她跪坐在那个佛堂里,静静凝视着项易霖,凝视着这个一直蛰伏在自己身边,隐藏多年的一条狼。


    很多过去的画面浮现在脑海,许母无声轻笑,“所以这些年,我说东你往东,我说西你往西,甚至让你娶许岚也一言不发,不是为了许氏,是为了你的父母?”


    “说真的,我反倒,高看了你那么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次抛去骨子里的那种轻蔑,像是一个亲人闲聊般一样,看着他,问着他:“那你对许妍,那些年,有真情吗?”


    如果是曾经,许母不会屑于问这种东西。


    小情小爱,在她面前看来都是可笑的。但此刻,她付出了一生,把自己的一生都付出给了许氏和那个男人,得到的却是这样的下场。


    于是她突然开始问起了起项易霖,问起他的感情。


    一直站着,处于高位的项易霖在听到这个问题时,默不作声。


    这里除了他只有许母。


    但他好像,也被另外两道目光注视着。用那样直白的、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站在阴暗里太久了,始终压制着自己的一切情绪,始终不想让自己那颗心被一切影响,只有这样才能保持清醒,保持理智,保持仇恨。


    他平等的仇恨一切。


    他是这么认为的,一直一直。


    但项易霖此刻却说不出一个字,一句违背自己心意,一句否认的话,他的声带像是被粘住,在父母的注视下,他撒不了谎。


    每一次,在佛堂,在这里,都是他撒不了谎的时候。


    他跪在蒲团上,啃着许妍带来的烧饼,看着她心疼的眼神时,埋头继续啃着烧饼。充当看不见。


    他牵着许妍的手来这里磕头。冲着那两个无名牌跪拜。


    他曾经三叩九拜,在这里跪了又跪,拜了又拜,祈求父母能保佑他找到许妍,能找到他的妻。


    每一次磕头,每一次将额头贴到冰冷的蒲团上,身体弓蜷着的时候,都是他离心脏最近的时候。


    他沉默了很久,在许母以为他不会回答的那刻,出了声。


    “有。”


    他是来演戏的。但不用情,是演不好戏的。


    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早已成了戏中人。


    年少肯尼亚护她活下来的夜,那年犹豫的一念之间,全都是真。


    有情、有心、有痴、有真。他这个怪物对许妍有了一切不该有的感情。天地鉴证,父母所瞩,仇人质问,他再骗不了任何人,也做不到再骗自己。


    他问心有愧,没有一日不在愧,不在病。


    念许妍,愧父母。


    念父母,则愧许妍。


    这两者难全,逼他,磨他,也碾他。自此锥心刻骨,一错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