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今日情

作品:《他有悔

    许妍看到了院长拿来的相册。


    那是整个院里那时候唯一的一张大合照照片。


    照片里的孩子们都有点颓靡,项易霖和许岚坐在最角的角落,看着尤其有些幽颓。


    项易霖那个时候和刚进许家时长相差别不大。


    黑发刘海顺趴趴,穿着一件松垮不合身的t恤,坐在最角落,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而旁边的许岚头发凌乱毛躁,短短的自来卷,整个人贴在项易霖的身后,缩着,躲着,好像在惧怕什么。


    许妍问:“这些孩子为什么都这样一副表情?”


    院长沉默了很久。


    提及了一件她不愿意想起的事。她最不该做的,就是心疼她那有点瞎眼的侄子没工作,让他来孤儿院帮自己的忙。


    等院长发现不对的时候,险些晚了。


    那个侄子为了赚钱,让一些孩子出去去大街上装残疾乞讨。


    晚上,去到各个房间“猥亵”。


    项易霖一开始能护着很多个。


    然后被打得很惨。


    到后来,他护不住了,就只能护得住自己和许岚。许岚吓得一直在抽泣,他紧紧捂着许岚的嘴,在衣橱透光的缝隙外紧张看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呼吸急促且压抑,整日整夜都不敢合眼。


    后来,那个人又不满足,像项易霖这样大一点的,又让去学着偷钱。


    项易霖被逼着偷过三次,有次被抓住,被对方拿烟头烫了手,半条手臂都被烫伤,院长才终于发现了这一切。


    当时事情闹得很大,社会层面的各方面好心人都来帮助。


    她的侄子也进了监狱。


    有些好心人看孩子们精神状态不好,要带他们去看心理医生。


    看过心理医生的,都走了,没再回来。


    其实是被好心人领养走了,但不知道孤儿院里怎么传的,说是得了病的就得被送走,回不来了——有病的孩子是没人愿意要的,是没人会喜欢的。


    然后,就没有人再愿意去看病了。


    项易霖看上去最严重,但偏偏每次问起他,都是一句:“我没病。”


    院长本来还在担心这孩子以后怎么办,但没隔多久,他的学习突飞猛进,成了学校里的年级第一,还因为努力被许氏看中带走,成了孤儿院这些孩子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许妍静静看着这张照片。


    难怪。


    前些年,项易霖突然一反常态的招收了一个有案底的人当保安。


    但没过多久,那个保安就因为见义勇为,成了残疾人。


    她有疑虑,所以来查。


    来查这些不为别的,只为自己。


    此刻,一些积在她心底很久、很久的谜团,终于浮出了水面。


    项易霖蛰伏在许家这么多年的原因原来不为钱,不为权,为仇。


    是因为他的父母,所以和许岚一同密谋了这样一场计划。


    项氏夫妻无辜,许氏夫妇有罪。


    冤冤相报。


    那她呢?


    她夹在其间,算什么,算一枚被项易霖和许岚利用着进入到许家的一枚棋子?算是真假千金发现后被丢弃掉的假东西?


    她这些年遭受的这些究竟算什么。


    许妍沉默几秒,忽然笑了。


    她的一生,就这么被迫卷入这些纷争,被别人的恩怨仇恨毁掉了自己的一生。


    什么都不知道,被彻底牵扯进了这么多年。


    许妍那天在那里呆了很久,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收到了斯越的微聊消息。


    【阿姨,积木拼好了,阿姨想来看吗?】


    许妍安静片刻,回复了,【好,斯越。】


    到了别墅,管家老爷子看见她,有点担忧,大概是想问项易霖的情况,但犹犹豫豫几次也没好意思开口。


    斯越还是那样可爱,小脸微红,甚至有勇气主动牵着许妍的手带她去卧室,


    “阿姨帮我看看,积木放在哪个位置合适吧……”


    这是许妍第一次进斯越的房间。


    有些灰色调的卧室,不像是儿童房,但书桌旁还有书柜里又的的确确放着小学的书本,书柜下面那几层还有已经被摸到破皮的儿童绘本。


    书桌上,笔筒里还放着一个不太符合他性格的粉色发卡。


    台灯上,还立着一个许妍曾经买给他的小王子。


    这是,斯越成长的地方……


    许妍微微垂眼,盯着桌面已经被搭好的积木,弯唇笑了笑,温声道,“好漂亮,斯越。”


    斯越眼睛格外明亮,人也比之前活泼了好多:“我去外面拿防尘罩!”


    斯越一溜烟就跑了出去,还能听到他小腿倒腾着喊管家。


    “爷爷,我的盒子在哪里!”


    跑得很快,生怕屋里的人久等了一样。


    “斯越,跑慢一点。”


    “好——”


    许妍回身嘱咐了一句,听到回应后,才继续看着将积木放到哪里合适。


    窗台的位置可以。


    她垫脚放上去的时候,手不小心拨到了那个小王子,咕噜噜滚了下去。


    许妍蹲下去捡,却意外看到床底下挤满了箱子。箱子里堆满了杂物。


    ……好多。


    和上面的极简风有些截然不同。


    因为太暗,东西又凌乱,其实许妍是没看清什么的,只是借着光线拿出那个小王子泥塑,顺便带出了一个本子的边角。


    床下怎么会有本子?


    她顺便给斯越捡了起来。


    发现这本子是个残破的。


    又或者说,好像是被撕碎了之后重新粘起来的。


    许妍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斯越的私人物品,所以才会要藏在地下,而不是掉在底下的。她正试图放回去,楼下斯越的声音越来越近。


    “阿姨,没有小盒子了,大盒子可不可以呀……”


    “可以。”


    许妍温声回着,那个本就破碎的日记本又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而且,掉下了两片下来。


    许妍一顿。


    她将那两张封面的碎片捡起,正要重新粘回去,也是因为如此,看到了第一页里面的一角内容。


    微微愣住。


    斯越抱着盒子,一步迈两个台阶这样嘿咻嘿咻地往台阶上上。


    终于,跑到了自己屋子的门口。


    “阿姨,我回来啦!”


    许妍笑着,“积木也帮你放好了。”


    -


    夜里,回到家。


    许妍将那本有些碎掉的笔记放在桌上,打开了夜灯。


    这个笔记她知道是谁粘的。


    只有项易霖,才会用这种方式。


    ——把碎掉的纸片全都拼在一起,然后扯很多张胶带一条条粘起来,其实很丑。


    许妍说过很多次很丑。


    但项易霖还是要这么粘。


    他不去看病,不吃药,甚至把药倒掉,她生气,就撕照片。


    因为项易霖总是平淡无波的,对什么事都不会表现出喜欢和讨厌,甚至对她也不怎么会。


    只有撕他们共同的合照,项易霖才会有些反应。


    所以许妍恶劣地拿这个刺激他。因为她觉得他们还会有很多张,以后每天都会有无数张合照,撕一两张没什么,而且她也在赌气,在生气。


    项易霖却对这些照片的波动很大。


    她撕一张,他的眼睑抽动一下。


    也不说劝阻,也不阻拦,只是夜里默默一个人把那些照片粘上。


    所以这个笔记,许妍可以很清楚地知道,是项易霖的手笔。


    她戴上眼镜,将最上面那一层有点没粘性的胶带小心翼翼用镊子抵着,在确定不会伤害到碎片的情况下,将胶带撕下来。


    一点,一点。


    撕地慢到呼吸都快要暂停。


    台灯下,许妍鼻尖都腻出了些汗。


    好了。


    许妍轻呼出口气,将这些碎片用镊子挑拣出来摆在桌面上,拼凑好。


    用一条胶带小心黏上,像贴膜一样认真。


    刚贴好,要粘回原来的位置上,却蓦地看到了那本日记完整漏出来的第一整行。


    ——十月十五日,今天我五岁了,吃到了dangao。


    角上,还画着许妍下午看到的小太阳。


    几番沉默之下,许妍还是选择掀开了这本日记。


    ——十月十五日,今天我五岁了,吃到了dangao。


    父qin在,老老在,她也在。


    不开心,开心。


    歪歪扭扭的字体,稚拙的文字,好像是斯越第一次用文字来表达情绪。


    十二月三日,今天下雪了,父qin不在,爷爷说他去轮dun了。


    不知道是什么,有雪好看吗?


    想诺米,想父qin。


    不想老老,不想她。


    十月十五号,今天我六岁了,没有dangao。


    父qin是不是忘了。但爷爷给我买了,上面的小人会唱歌,开心。


    父qin回来了,他一定又去轮dun了,表情那样。还一直盯着我看。


    真奇怪,我脸上又没有轮dun。


    晚上爷爷给我洗丫,桌上有父qin补给我的dangao,今天吃了两个dangao。


    想诺米,不想父qin,因为今天见到他了。


    不想老老,不想她。


    九月六日,佑佑妈妈给我糖,好吃。


    佑佑妈妈问我妈妈。


    我有妈妈,有母qin。


    我说母qin漂亮,佑佑说我撒谎,说我是骗子,说他没见过我有母qin,我一定没有。


    可我就是有。


    我见过我的母qin,在那个叫相机的盒子里,她叫我小乖。


    她说喜欢我。


    说一直一直永远爱我。


    下面,被用不同的笔画着一张速画像。


    虽然有些潦草,凌乱,但却能够清晰地看出那张脸。


    下面,兴许是长大了,字迹也端正很多,认认真真写下“许妍”两个字。


    后面,每多翻一页,那个捏着纸片的手就轻微地多颤抖一分。


    视线好像变模糊了。


    许妍在看到斯越画到他自己坐在外面,厨房里有三个小人,旁边附着一道道菜。


    ——今天又去母亲家了。妥妥邀请我,我幸运地吃到了母亲做的菜。


    拍黄瓜,好好吃。


    剩下的看起来应该也很好吃,还有母亲亲手做的烧带鱼。


    母亲给我夹了两块,我全部吃光了。


    但是离得好远,妥妥也在吃。


    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够多吃一点,还有红烧猪蹄,还有……炒土豆丝。


    “哒……”


    寂静的房间里,唯一一盏台灯被关上。


    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有货车经过,鸣笛时灯光照了过来,映亮了许妍早已泪流满面的脸。


    心口的疼痛像针扎一一样,缓不过来,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只要一眨眼,泪流就掉了下来。


    这个曾经在期盼和希望中诞生的孩子,这个被报以最赤诚的爱所孕育的孩子。


    原来斯越一直都知道,她是他的母亲。


    原来这个孩子,一直都知道。


    却被迫装着不知道……


    许妍伸手抹去泪。


    可泪如雨下,像是擦不完,哭不完。


    项氏夫妻无辜,项易霖无辜,许岚无辜。


    那她和斯越呢?


    她们究竟又犯了什么滔天的死罪,要这样被迫分离。


    到现在,都不能相认。


    项易霖,项易霖……


    手边的手机亮起弹窗,一些旧的历史消息也弹了出来。


    许妍视线模糊,在唯一泛着光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了那条热搜。


    #唯一一位英国华裔市长候选人遭袭击其家属肩膀中弹医院急救#


    明明都是开春的迹象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天还是这么冷,很冷,冷得人彻骨。


    项易霖从老宅走出来的时候,冻得手臂肌肉不自觉僵硬,心口也跟着骤然疼了下,那个右手手臂伤口的地方在莫名地开始疼痛。


    不知道为什么,心也跟着有些莫名的慌。


    他压下这种不适的错觉,回头,看向佛堂。


    在即将要收回视线时,看到了那片许母栽下的石榴树,才刚长出嫩芽。仿佛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小女孩顽皮的在上面刻字。


    声音沉淡:“他们还好?”


    旁边的陈政回答:“小姐和小少爷一切都好。”


    项易霖淡嗯一声。


    走出老宅,强风刮来,好像有一场风暴即将要来。


    称病告假多天的项易霖突然出现在了公司里。


    刚回来不久的许父还正在被一些太过明显的漏洞忙得焦头烂额,连许母也不得重新上阵,试图迅速修复许氏恢复到正常运作里去。


    他看着会议室里的那对夫妻。


    人齐了。


    这十几天,该做的也都做了。


    这场演了十几年的一场戏,似乎终于可以落幕了。


    当天白天,许氏医疗的官方账号突然发布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封长长的举报信。


    举报的竟然是许氏医疗自己。


    账号像是被盗了号。


    下面细数了“许氏医疗”十几年前涉嫌的多项违规操作。包括财务造假、医疗器械违规操作以及与某些利益输送。每一个指控都罗列了具体的证据和报表,像是极为内部的人员才能得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