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当年事

作品:《他有悔

    在意过,怎么会没在意过。


    斯越藏过的那些积木,甚至在幼儿园里偸揣进袖子里的半截火腿肠,都是留给过许岚的。


    只因为许岚有次晃神间跟斯越说:“幼儿园还有火腿肠啊?……我都没上过幼儿园呢。”


    斯越记下了,每次一到发火腿肠的那天,斯越都会把自己的不吃,留下,带回来给她。


    但许岚不知道。


    她也不配知道了。


    “你想死,我成全你。”


    项易霖漠然的声音像一把弯刀,剜着许岚,“但不是现在。”


    他走了。那道高大的身影在皎洁月光下好像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遥不可及,许岚躺在地上,视线朦胧模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好像离他很远,一直很远。


    她越疯,越逼他,越渴求他的爱,他就离她越来越远。


    项易霖又何尝不是?


    也许上天给了他们做过兄妹的机会,就是在应证他们是一类人。都终究不会爱,又爱而不得,是那种将对方越推越远的那种疯子、怪物。


    她无法得偿所愿,项易霖更是。


    他这辈子,都注定是,因为这就是他们这种人的下场……


    -


    深夜的别墅,斯越没有睡觉。


    他在熬夜,钻研今天跟母亲一起拼的那个积木。


    一小粒一小粒的乐高拼着,稍有不慎就会全错。


    斯越紧皱着小眉头,仔细按照说明书上一粒一粒的拼着,拼累了,揉揉眼睛,继续拼。


    半掩的门“吱呀”响了声。


    斯越还以为是被风吹动。


    又继续拼了几粒,迟钝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父亲。


    “……父亲!”斯越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惊喜得不得了,“你出差结束了。”


    项易霖看着他,良久,低“嗯”了一声。


    斯越高兴着,才反应过来,自己深夜不睡觉拼积木被抓包。


    他慌得吸了下鼻子,要把那积木藏起来,结果手一甩,整个积木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噼里啪啦,四分五裂。


    这可是他跟母亲拼了两天的成果,好不容易快要拼完,斯越心疼地皱了下眉,也不敢捡,站在那,生怕被批评。


    但预想中的批评没有出现。


    良久,对面的人蹲了下来,替他一粒粒捡着地上的碎积木。


    斯越眨了眨眼。


    “这几天都干什么了。”项易霖像往常一样问着他的生活。


    斯越好像发现自己不会被骂,微微松了口气,蹲下来,跟父亲一起捡:“上课了……老师给了我袖标,说以后我就是年级的纪律委员了。前天有几道常规数学题出了错,我留堂全都写了六遍,昨天老师又给我出了同类型的题,全都写完了才回家的。”


    项易霖将那些积木捡起来,放在桌上。


    “还有呢。”


    还有?


    还有什么?


    项易霖说:“除了学习之外,还干了什么。”


    斯越陷入了沉思,愣是要想的话,咬着嘴巴:“还去吃了棉花糖,莹莹阿姨带我去吃的,还跟母亲去了游乐园。”


    提到这里,他急急忙忙道;“……是在休息的时候去的!没有占用上课时间。”


    项易霖没有再说什么,将凳子拉来坐下,转头看着他。


    “现在几点了。”


    斯越看了下小天才儿童手表:“……十一点半。”


    “天亮之前,把它拼完。”项易霖说,“你和我。”


    斯越又眨了下眼,不再迟疑,小跑上前坐在凳子上,手撑着凳子笑。


    “好——”


    斯越把说明书铺平,放在他和父亲中间,两人一左一右,双向开工。


    项易霖随口问着他不同的问题,都是一些很生活的,比如他在学校的好朋友叫什么。


    他说叫佑佑。


    又问他喜欢吃巧克力还是糖,斯越想了想说都喜欢。


    诸如此类这样的问题,在这个夜晚,项易霖问了他很多。


    斯越从一开始思考着回答,到后来一手撑在凳面上,一手拼着积木,小腿晃着板凳前后,圆圆脑袋也跟着手里的积木来回移动,不假思索地回答,反问。


    “斯越发现自己和母亲一样,都喜欢吃核桃仁,香香的,父亲喜欢吃吗?”


    “还可以。”沉默几秒,项易霖又说,“嗯。喜欢。”


    斯越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仰起头,在台灯下眼睛盈盈亮亮,“真的?父亲喜欢?父亲也喜欢!我们有共同喜欢吃的东西了!”


    项易霖注视着他很亮的眼睛,静静注视着。


    他都不知道,他的儿子原来有这样活泼的一面。


    他的记忆里,斯越还只是一个穿着背带裤,跑起来前面叮呤咣啷积木,后面沉甸甸纸尿裤,钻进沙发底下不出声的小孩。


    又或者,是一言不发,只会低着头看地面的众人眼中的三好孩子,斯文学生。


    大概是项易霖注视了他太久,斯越轻轻歪了下脑袋,“父亲的眼睛怎么红了?”


    那宽厚的大手覆在了他的脑袋顶上,很久都没动。


    “项斯越。”父亲的声音响起。


    斯越试图抬眼看父亲,但他的手压着他的刘海,斯越的视野被压了好多,只能应声,“诶。”


    “讨厌我吗?”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我为什么会讨厌父亲。”


    “这些年,我对你有亏欠。”


    他看不到父亲的表情,也不知道父亲是在以怎样一种眼神看着他,认真摇了摇头:“爷爷说过,父亲有好多事要忙,所以有时候顾及不到斯越,但绝对不是不爱斯越。”


    “就像……”他想了想说,“母亲也不是不爱斯越,母亲只是不知道,我是她的孩子。”


    这怎么能一样?


    这并不一样。


    一个是主动,一个是被动。


    项易霖知道,斯越还太小,所以分不清这些,或许等再大些,他就会知道他的父亲是怎样一个可恶的人。


    忽视了他,让他这些年受了好多委屈,甚至阻止了他和他的母亲相见,促使他的母亲也不能爱他。


    “我对你有亏欠,也——”


    寂静片刻,“对你母亲有亏欠。”


    或者说,不单是亏欠。


    是罪孽。


    是他一辈子都还不起了的罪孽。


    斯越还小,不明白他这个父亲都做了什么错事,等长大成人那一天,会恨他,跟许妍一样恨他。


    项易霖在这个世界上在意的人不多,走的走,仅剩的妻儿,也都成了恨他的人。


    这是他的报。


    是他这个怪物的罪孽种下的果。


    那个夜晚,斯越没能撑到积木拼完,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等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照射进来,斯越的小天才电话手表响起铃声。


    管家老爷子在楼下喊:“小少爷再睡会儿吧,先生给您请了一天的假。”


    “唔……嗯,谢谢爷爷。”斯越揉了揉眼,脑袋翻了个面继续睡,睡着睡着,慢慢睁开眼,看到了桌面上被完整拼好的乐高积木。


    一个温暖的小洋房,像家一样的小房子。


    斯越困顿地半眯着眼,碰了碰那积木房子的小门,嘟囔:“门拼反了。”


    父亲是个笨蛋。


    嘟囔完,脑袋又再次翻面,笑了下,继续睡。


    -


    许妍刚买完早餐,应着隋莹莹的要求,煎饼里替她磕了两个鸡蛋。


    往医院走时,身后好像有个影子在不远不近的跟着她。


    许妍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并无人。


    那个早班结束后,许妍驱车去了一个地方。


    山路不好走,崎岖陡峭,许妍的车甚至抛了次锚。


    看着半路报废的沃尔沃,许妍手搭在沃尔沃的车把手上,拍了拍它叹息:“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叫来了拖车后,又叫了个车,才终于到了那个地方。


    许妍给那边的孩子们带了些东西,又看到了之前那个女孩。


    她走过去,给这个小女孩送了自己带来的小粉铅笔袋。


    女孩抱着铅笔袋,高兴地不得了。


    院长刚在屋里收拾完,提着垃圾袋走出来,看她有些面熟,呆了会儿,想起来了:“你来了?易霖的太太……不不不,你不是。”


    许妍客气点头:“好久不见。”


    院长看着手上的垃圾袋,嘶了声:“瞧我,别熏着你,等我到完垃圾。”


    倒完垃圾,院长洗了洗手,给她倒茶。


    许妍阻止:“您不用忙了,我这次来就是想问些事。”


    院长笑着,“什么事?”


    许妍说:“上次我来,您跟我说,项易霖和许岚都在这里生活过对吗?”


    院长挂在嘴角的笑淡淡隐去,忽地听见许妍再说:“之前项易霖带我来见过您,我曾经是项易霖的妻子。”


    院长“啊”了一声;“怪不得,我就说……”


    这句话,瞬间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许妍也在那个下午,听到了一些她曾经没听到过的事。


    前几天把那份文件给许岚前,许妍又留了一手,拆开先看了,也拍了照片。


    那是怎样的一封信。


    一封,纸张很旧,像是存在于很多年前的举报信,被举报的人是许氏夫妇。


    经历那件事的时候,许妍还太小,但多少是有一些浅显的记忆的。


    比如,父亲突然很久不回家。


    再比如,一向沉稳淡定的母亲也开始焦虑了起来,成天成日的头疼。


    许妍甚至偷听过他们的争吵。


    许母甚至对着年仅几岁的她说,也许家里要出国玩一趟了。


    但后来,一切突然归于平常,父亲回来了,母亲也变回了往日的淡定,再也没提要出门旅游的事情。


    而那封举报信里写的时间,恰好就是那个时期。


    信中提到,当年许氏最新研发的那批医疗器械实际未通过国审,但为避免这批庞大器械被废弃,仍不顾反对上市并被应用至了各大医院实地应用,2345份出现故障,7位病患在手术中因器械操作不当受伤,飞检后查到了许氏。


    许氏却出了两个替罪羊。


    声称是两名核心员工为暗中牟利私自改动了器械制造结构,两人被查处。但在查处的期间,两人突然因煤气爆炸而死在家中,案件因此不了了之。


    这件事结束后没多久,项易霖和许岚就出现在了这家孤儿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