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他的邀约

作品:《骨醉

    腊月寒风凛冽,雕花木窗被吹得轻微作响。


    陆今野披着墨色狐皮大氅倚在临窗软榻上,手中那卷《孙子兵法》已半日未曾翻动一页。


    连日事务缠身,前夜又在郊外遭了风寒,此刻虽已退热,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憔悴。


    他望着院中积雪出神,寒风卷起雪沫,在枯枝间打着旋儿,竟让他无端想起那初雪夜里,那人鬓发散乱的模样。


    观墨端着药碗轻手轻脚进来,见主子这般情状,心下明了。他将温热的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低声道:“公子,该用药了。”


    陆今野回过神,目光从窗外收回,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他微微蹙眉,忽道:“去取纸笔来。”


    观墨应声取来文房四宝。陆今野执笔沉吟,狼毫在宣纸上悬停片刻,终是落下数行凌厉墨迹:“闻城南新开书肆,藏书颇丰。未时三刻,积云巷口,盼晤。”


    落款处只简单一个“野”字,却写得力透纸背。


    “务必亲手交到黎先生手中。”他将信笺折好递给观墨,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疏影苑内,炭火烧得正旺。


    黎清雨坐在窗下绣架前,指尖银针穿梭,却在绣到梅蕊时不小心刺伤了手指。殷红血珠渗出,她怔怔望着那点鲜红,心头莫名一阵慌乱。


    “小姐!”豆蔻急匆匆掀帘进来,手中捧着个素白信封,“二公子身边的观墨送来的。”


    黎清雨接过信笺,指尖触及那凌厉字迹时微微一颤。展开读罢,她久久不语。


    “小姐是要出府吗?”豆蔻试探着问,“今日天寒,您前几日才染了风寒……”


    “备车吧。”黎清雨轻声道,将信笺仔细收进妆奁最底层。


    她起身走向箱笼,指尖掠过那些鲜艳衣裙,最终停在一件月白绣梅纹的夹棉襦裙上。


    对镜梳妆时,她特意选了支素银簪子,又将那枚温润玉扣小心系在腰间。镜中人双颊微红,眸中水光潋滟,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未时初,陆今野便已等在积云巷口的老槐树下。


    枯枝在寒风中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暗影。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虽面色仍显苍白,却难掩挺拔身姿。


    时辰悄然过去,巷口行人匆匆,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身影。


    陆今野负手而立,目光一次次扫过长街尽头,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莫非她不愿来?那夜她言犹在耳,字字清晰。又或是府中有人阻拦?抑或是……她改了主意?


    种种猜测如野草般疯长,将他一颗心搅得七上八下。连日病气与此刻焦灼交织,额角竟渗出细密冷汗。


    他紧抿薄唇,眸中光亮随着日头西斜一点点黯下去。


    终是过了未时三刻。


    陆今野唇角牵起一抹自嘲弧度。也罢,强求无益。他蓦地转身,大氅在寒风中划出凌厉弧度,便要离去。


    “二公子。”


    就在此时,一道清柔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些许急促喘息。


    陆今野身形猛地顿住,霍然回身。


    只见黎清雨正扶着巷口灰墙微微喘息,鼻尖冻得通红,裙角沾着些许泥泞。


    她身后跟着的豆蔻手中捧着几包药材,主仆二人皆是一脸匆忙。


    “对不住,来迟了。”她缓过气来,轻声道,“路上遇见药材铺伙计与一老妪争执,耽搁了片刻。”


    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病体未愈,不该在此吹风。”


    陆今野凝望着她,胸腔里那股无名火霎时被这清泉般目光浇灭,只余一片潮湿柔软。见她发间落着的细雪,下意识想伸手拂去,又强自忍住。


    “无妨。”他嗓音因久候与情绪起伏有些低哑,“既然来了,可愿随我去个地方?”


    黎清雨微怔,随即轻轻点头。


    二人并肩走在积云巷青石路上,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轻响。豆蔻和长安识趣地落后数步,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


    “那家书肆就在前面。”陆今野打破沉默,目光扫过她冻得发红的手,“你可冷?”


    黎清雨轻轻摇头,却在下一刻被他塞过来一个暖手炉。那暖炉小巧精致,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这是……”


    “观墨备着的。”他语气淡然,耳根却微微发红。


    黎清雨捧着暖炉,指尖传来阵阵暖意,一直熨帖到心里。


    行至巷子深处,果然见一家书肆。匾额上“墨香斋”三个字写得清隽飘逸,店内陈设雅致,书架林立,墨香扑鼻。


    掌柜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见二人进来,忙迎上前来:“陆二公子来了。”


    目光在黎清雨身上停留一瞬,了然地笑道,“这位想必就是黎先生了,公子特意吩咐备下的茶点已经准备好了。”


    黎清雨讶然看向陆今野,他却只是淡淡道:“有劳周掌柜。”


    周掌柜将两人引至店内雅间,临窗的位置早已备好软垫,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和一壶热气腾腾的君山银针。


    “这是……”黎清雨越发疑惑。


    陆今野为她斟了杯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凌厉眉眼:“前次听说你在找几本孤本兵法,周掌柜这里恰有些收藏。”


    他起身至书架前取来几卷书册,轻轻推至她面前。黎清雨翻开一看,竟是失传已久的《卫公兵法》残卷,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太珍贵了……”


    “宝剑赠英雄,好书自然要赠知音。”他语气平静,眸中却闪着细碎光芒。


    黎清雨轻抚书页,心头暖流涌动。她没想到随口一句话,竟被他记在心上。


    窗外细雪纷飞,雅室内茶香袅袅。二人对坐品茗,偶尔交谈几句,气氛难得温馨融洽。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


    陆今野搁下茶盏,忽然道:“府中那些流言,你可曾听闻?”


    黎清雨执盏的手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洒出。她垂眸不语,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


    “非你所想那般。”他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前几日离府,是为追查那陈年旧事。此事牵扯甚广,不得不暗中周旋。那夜在城外遭遇伏击,又逢大雪,方染了风寒。”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锁住她眼眸:“陆某行事或许不够光明磊落,却也不屑流连秦楼楚馆,更未曾沾染旁的女子。”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缓,极清晰,似要将那污浊传言彻底碾碎。


    黎清雨心头微震。她早该知道,他定然不会那般胡来,可此刻听他亲口解释,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抬眸与他对视,“从未信过那些话。”


    陆今野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连日阴郁的心情仿佛照进一缕阳光。然而想起案中未明之处,那些暗处的杀机,到唇边的剖白又咽了回去。


    险境未除,何敢误佳人。


    既不能明言,便转了话头。他忽而倾身逼近,压低嗓音:“听闻那日在亭中,你为我辩白,言我‘光风霁月’……”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戏谑,“黎先生,在你心中,陆某当真如此……正直磊落?”


    温热气息混杂着淡淡药香拂过耳畔,黎清雨脸颊“轰”地一下烧起来,连白皙颈项都漫上绯色。


    黎清雨被他逼得退无可退,身后是冰凉窗棂,身前是他灼热气息。她慌乱垂眸,长睫轻颤如蝶翼:“二公子莫要曲解……”


    “曲解?”他低笑,温热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那黎先生可知,听闻你那番话,陆某心中很是欢喜?”


    他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看穿,“这般为我说话的,你是头一个。”


    “二公子莫要误会!”她急声辩驳,心跳如擂鼓,“当日情形,二公子曾为解我困局方才出手,清雨……清雨只是据实而言,聊表谢意罢了!”


    “哦?仅是谢意?”陆今野却不依不饶,手臂撑在她身侧窗框上,将她困于方寸之地,唇边笑意更深,“可我听着,甚是悦耳。”


    陆今野非但不退,反而又逼近半分,指尖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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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过她鬓边微乱的发丝,声音低沉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据实而言?那日观墨在廊下听得真切,黎先生字字铿锵,说陆某行事光明,胸怀磊落……”


    他刻意放缓语速,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垂流连,“这般掷地有声的维护,当真只是谢意?”


    “你!”黎清雨又羞又窘,偏生无处可躲,只得偏过头去,咬唇道,“二公子若无事,清雨便先行回府了。”


    见她耳根红透,俨然一只被惹恼的幼兽,陆今野见好就收,低笑一声,终于退开些许。


    适可而止,方是长久之道。


    气氛稍缓,二人重新落座。


    黎清雨手中茶盏泛着丝丝寒意,忽然想起一事:“那日族叔问责,二公子那般强硬,恐会……”


    “怕他作甚。”陆今野神色淡然,眸底却掠过一丝冷厉,“黎家远在青州,想来也不会随意招惹我陆府。我行事,自有分寸。”


    他侧首看她,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况且,你既在府中,我岂容旁人随意欺辱。”


    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黎清雨心间。她倏然抬眸,撞入他深邃眼波。那里平静无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一股陌生悸动自心底升起,带着些许酸涩暖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可他……并未再多言一句,仿佛方才那句,不过是他陆二公子一贯的处事风格——对交好之人,自然会出手相护。


    是了,他向来如此。对府中之人,得力下属,他皆会袒护。她之于他,或许……并无不同。


    方才因他靠近而狂跳的心,渐渐平息下来,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萦绕不去。


    她微微垂首,唇边逸出一抹极淡弧度,带着了然,亦有一分不易察觉的释然。


    如此,也好。


    “原是如此。”她轻声道,目光望向窗外愈加密集的落雪,“清雨明白了。”


    陆今野凝视她片刻,总觉得她误会了什么,心下焦急,却不知如何解释。那些深藏的情意,在喉间翻滚,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时辰不早,我送你回府。”


    积雪已深,马车行得缓慢。车厢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二人相对无言,各怀心事。


    行至陆府角门处,黎清雨正要下车,忽被他唤住。


    “这个,你拿着。”陆今野递过来一个锦囊,面色略显不自然,“前日得的上好伤药,对冻疮有奇效。”


    黎清雨怔怔接过,想起今日确实发现手上生了冻疮,连豆蔻都不曾察觉。


    他还欲再言,角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三两个丫鬟婆子说笑着出来,见二人站在雪中,纷纷噤声行礼,目光却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


    陆今野到嘴边的话只得咽回,深深看她一眼:“你先回府。”


    回到疏影苑,黎清雨屏退豆蔻和柳儿,独自坐在窗下出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枚玉扣,心头纷乱如麻。


    他今日种种举动,分明是……可他的言语,又说得太过寻常,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或许真是她想多了。陆今野这般人物,对她多加照拂,许是看在老夫人面上,许是欣赏她才学,独独不会是因为……


    夜色渐深,雪落无声。黎清雨辗转反侧,脑海中尽是今日种种。他苍白的脸色,戏谑的眼神,还有那句未尽之言……


    而另一边,凌云轩内烛火通明。


    陆今野站在窗前,望着疏影苑方向,手中攥着个香囊——那是今日在书肆,从她身上滑落时他拾起没有归还。


    香囊上绣着几枝寒梅,针脚细密,一如她的人,清冷中带着坚韧。


    “公子,大公子那边有线索了。”长安悄无声息出现,递上一封密信。


    陆今野拆信阅罢,面色骤冷。


    长安瞥见陆今野的脸色,问道:“公子,可要现在动手?”


    “再等等。”他眸中寒光闪烁,“我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陆今野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屋脊,他轻声自语:“再给我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