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八十一、劝回头
作品:《琵琶弦上》 山谷之中,军帐连绵,看样子足有数千人马,多为骑兵。
伊耆将阿荻的疑心落到眼中,并未解释什么,手中的缰绳却紧了些,策马径直向着大帐而去。
帐中简素,只有几盏如豆灯火,在不安的摇曳。
“今日多蒙将军相助,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阿荻坐下,理了理凌乱的衣袍,对着伊耆笑道。
“殿下何须客气,这是末将应该做的。”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赧然,眼眸却依旧谨慎又疏离。与他弟弟一般无二,都是藏不住心思的。
阿荻扫过他攥紧的拳头,装作若无其事,只道:“天色不早了,恐将军有不便,跟随在我身边阿姊不知有没有跟来,将军若是见到她,让她来帐中陪我便好。”
伊耆见过环夫人。当初她单枪匹马赶到抚远城求救,宿卫曾与她交过手,数个回合下来,宿卫倒了一片,她却毫发无损,可见身手实在了得。
伊耆并没有答应,只道:“方才她受了些伤,我先让军医替她治伤,待好些了再让她来。”
阿荻挑眉:“将军认识我家阿姊?”
伊耆神色尴尬,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如何是好,她受了伤,可严重?我得去看看她。”这般说,人已站起,就要往帐外走去。
伊耆伸手拦住,只道:“殿下受了惊吓,还是在帐中休息吧。您毕竟为女子,军中来回实在不方便……”
他的语气已经生硬至极,带着焦急不安的调子。
阿荻眼眸一盼,却没有僵持,而是换了一个柔软的笑容,轻声道:“既然不方便,那我听将军的。只是我找常伯还有些话要交待,这……总该是方便的吧。”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明媚至极。
冰玉为骨,花色为容,伊耆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子了,一时无措,连手脚都不知该放在何处,只在心头沉浮起一股飘然欲醉的感觉。
他窒了一瞬,不自觉退了几步,几乎是逃也般的姿态,匆忙又换了个话题:“殿下暂且住下,天变了,这几日恐有大雪,不如先住上几日再赶路也不迟。”
阿荻却摇头,说不行,因焦急的缘故,不由上前几步:“将军赶来,想是大王的意思,既然如此,也知军情紧急,我们怎能耽搁。”
伊耆又退,阻挡着她身上的幽香往自己的呼吸中乱窜。他不知道,此时他的脸已经红尽,晕的整个眼眸都变了颜色。
“殿下休息,末将不打扰了。”
匆匆摔帘而出,仿佛帐内藏着一个吃人的妖怪。
待他走后,阿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唇角弯起的弧度消散殆尽,那双眼眸里盛满冷意,仿佛冻了三尺的湖水。
宿卫京中的左营,骤然出现在了这里,究竟意味着什么?独孤策不是个不谨慎的人,断没有将留守将领骤然召到前线的道理。伊耆的言行又破绽百出……
他们所在的地方,有两条道,一往西渡河至雍州,一往南沿着官道便是——洛阳!
贺兰生出一股恐惧,像是藤蔓一般,蜿蜒在心口,不断地拉扯着她的心跳。她越想越惊,不知不觉冷汗竟然浸透了后背。
前方尚无消息,若是后方有人投敌,那该如何是好?
正思绪缭乱之时,她忽然听到帐外一个稚气未脱的声音在问守卫:“阿兄不住大帐了么?那谁在里面?”
守卫不肯说:“将军的事,属下不知。”
“分明是个女子,”那声音里带了些不忿,“我都看到影子了!阿兄忘了我们要做什么了,随军带个女子算怎么回事!”
“小郎君看花眼了,哪里是女子……”守卫阻拦,不让他进来。
“默啜!”帐子被掀开,一张如玉的脸骤然出现在面前,笑着唤他的名字。
默啜陡然呆住,愣神了片刻,才道:“是你……”
“默啜,”他尚未回神,身后阿兄的声音随即传来,“见了王后殿下还不行礼!”
伊耆去而复返,阻了默啜开口,扯了扯他的胳膊,示意他对阿荻行礼。
默啜好奇的看了看阿荻,又朝着兄长很是不豫的脸上看了看,一时彷徨,只慢吞吞地拱了拱手。
阿荻扶起他,嗔道:“这么多礼做什么,让我看看……”
笑着朝他上下打量了一通,啧啧赞道:“可是不一样了,像模像样的,倒真像能上阵杀敌了。怎么,这次伊耆将军也将你带着了?”
默啜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讷讷道:“你怎么来了这里?”
听他的意思,倒是全然不知她的出现。到底是因为伊耆的隐瞒,还是说她的出现对于伊耆而言,不过是个意外?
不管如何,若伊耆真有叛逃之心,她的出现只会成为他手中一个重要的筹码。洛阳……落到那个人手里,只怕会生不如死吧!
阿荻心里打了个寒战。
她死都不会再回洛阳,她与那个人之间,不能再有任何纠葛。
“将军从流寇手中救了我,默啜,你可得告诉我,你家阿兄喜欢什么,我得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呀。”她仍笑着,声音轻柔婉转,实在动听。
“殿下言重了,末将……”伊耆拒绝的话说了一半,抬眼却见她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笑得那样好看,能牵动人神魂一般。
“依我看啊,当让大王封你为领军将军才好。”
代国参照前朝古制,领军将军总领内外禁军,实实在在的位高权重。阿荻有意试探,却见伊耆面色无波,显然不为所动。
既然不是为了职权,那便只有……
她头脑中乍然响起当初默啜的话,代国铁蹄踏破小青山,束支部落覆灭,三千人死伤无数。
做下那个事的人是宗绪,但是宗绪虽被废黜了乐陵公的爵位,但仍在贺兰夫人的庇佑下,做了宗正卿。到底是独孤策的血亲,他不想处理的太过绝情,以免引起宗室的不满,动摇了根基。却没想到,会引起这样的祸患。
若真如此,倒是棘手。
阿荻知道,她决不能急于撕破此间假象,不然莫说环夫人他们的性命,怕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下来。
“将军去而复返,想必有事,我也有些话想和默啜说,既然如此,不妨进来一叙。”她伸手比了比,延请二人入内,脸上看不到任何不妥,只有一派温婉端持。
默啜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兄长,见他没有阻止,便跟随阿荻走进了帐内。伊耆见此,叹了口气,紧步跟了进去。
“你如今在京中可生活的惯?”阿荻闲聊着家常,一面从帐内寻着茶杯,俨然主人模样。寻了半晌也无所获,还是伊耆帮她递过去了一个水囊。
这里到处都透着简陋,分明是匆匆出发,没有来得及准备什么。
既然不是早有预谋,那便是有人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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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荻笑着接过,递给了默啜,又问:“听你说过,你族中有一个玩得很好的姊姊,先前失散了。我着人帮你去寻,果然寻到了,待回去便将她送到抚远城可好?”
听闻此言,默啜眼睛一亮,惊喜的无以复加,刚要开口,却又想到什么,眼里的光芒变得晦暗,他迟疑着嗫喏:“抚远城啊……可是……”
“怎么,送到你身边不好么?还是说你不打算回去了?”阿荻说这句话时,却是看向伊耆。她的瞳仁又黑又亮,带笑时娇柔妩媚,不笑时却冷得厉害。
此时她便没有笑。
伊耆一惊,猜想她已经看出些什么,脸色变得尴尬。
“王后……”默啜忍不住,想要将他们的念头和盘托出。与他们有仇的是独孤宗绪,大王分明说好了会替他们报仇,但最终却敷衍着给了个不痛不痒的处罚,这让他们如何对得起死去的族人。
他们不想叛逃,只想要个交代。
“殿下既然都知道了,属下也不欺瞒。”伊耆苦笑一声,走到阿荻身边,沉声道。
何必周旋,她一个弱女子,还能逃到天上去。既然决定好了,那便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她若是听话,他也不愿多为难,若是还要无谓挣扎,也别怪他不客气。
伊耆的眼神彷徨又苦痛,阴沉地仿佛能滴出水来,一字一句道:“独孤宗绪与我有灭族之仇,大王明明知晓,却还是任由凶手逍遥法外,高枕无忧……我与凶手不共戴天,也不想让大王觉得为难,既然代国容不下我们,我们便自行离开。今次带走的全是我部族勇士,在代国地界上也未生乱,便不算对不起大王的知遇之恩。”
他到底还是重情义的君子,虽是叛逃,也还是念着独孤策的恩情。
阿荻怕他不承认,免得还要周旋,如今见他直言相告,反而是松了口气。重情之人,必有不忍之心,既为君子,便要以理相服,只是不能再用独孤策的知遇之恩说事了。
阿荻没有表现出太过的惊讶和恐惧,只是恬然坐着,用温柔平和的目光看着他。
“伊耆,我原本不想多言,可是事到如今,我不能眼看着你一错再错。”阿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若我没有猜错,你这次是想要去洛阳,投奔大晋吧?”
她忽然笑了起来,调子很有些古怪。
“你笑什么?”默啜好奇地问。
阿荻摇头,半晌才止了笑声,手缓缓托腮,嘲讽道:“我原听过,这世上有人不辨忠奸,偏要认贼作父,没想到今次还真遇到了。”
“什么意思?”伊耆趋近几步,握住了阿荻的腕子,迫着她看向自己。
“你恨独孤宗绪入骨,自以为是他灭了你的部族,却不好好查一查,他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么?”阿荻迎着他的迫视,脸色如常,声音平静,“大王不说,不过是怕你伤心激愤之下做了错事,你为何不懂他的心。”
“若不是慕容泠的挑唆,独孤宗绪有那个胆子去做么。大王不杀宗绪,不仅是念及手足之情,也是因为此事的始作俑者从来都是大晋的皇帝慕容泠。他原本想要给你个机会,让你在战场上亲手杀了慕容泠,给你部族报仇的,可是,你为何这般愚蠢,竟然生了叛逃之心,还想着投奔仇雠。伊耆,我真替大王伤心,他那么信任你,让你护卫都城,便是将身家性命都交付给了你,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么!”
贺兰说完,静静地望着伊耆,慢慢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