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离歌
作品:《玫瑰战争》 林晚,对此佯装不知。
她依旧完美地,扮演着那个沉浸在爱意中的、幸福的小女人。
某个下午,当两人依偎在沙发上,看着一部节奏缓慢的文艺片时,她会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仰着脸,用一种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的、亮晶晶的眼神,与他讨价还价:
“景深哥哥,我们毕业后就结婚,但是……人家想先在工作上做出点成绩嘛。等我工作两年,我们再要孩子,可以吗?”
他们甚至还兴致勃勃地,一起讨论着,未来的男孩该叫什么,女孩又该叫什么。
陆景深看着她这副全心依赖、认真规划着他们未来的幸福模样,心中那颗刚刚才生根发芽的、怀疑的种子,又被这份无懈可击的甜蜜,暂时地、强行地压了下去。
他以为,他终于,彻底地,锁住了这只雏鹰。
他以为,就算他打开笼门,让她去飞,去见识更广阔的天空,她也早已被驯化,最终还是会乖乖地,飞回他为她打造的、温暖的巢穴。
更何况,他早已在美国,为她布下了另一张天罗地网。
那只被驯化了的雏鹰,是绝对不可能,挣脱开训鹰人的禁锢的。
于是,在距离开学报到日只剩下最后三天的那个傍晚,他将一张早已预定好的、飞往波士顿的头等舱机票,亲手交到了她的手上。
“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宠溺,“我送你去机场。”
林晚接过那张薄薄的、却承载了她两世希望的机票,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抬起头,伸出手臂,紧紧得抱着他,将脸深深靠进他怀里,对他说到:“谢谢你,景深哥哥。”
在飞往美国的前一天,陆景深没有为林晚举办任何派对。
他只是将她带回了那栋位于京郊深山的、见证了他们关系转折的温泉别墅。
当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再次驶入熟悉的、被苍翠林木环绕的山谷时,林晚看着窗外那栋线条冷硬、完美地融入了自然景致的建筑,心中,竟生出了一丝近乎“近乡情怯”般的、复杂的眷恋。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带到这里时,心中那份被囚禁的、极致的压抑与恐惧。那专业的健身房,在她眼中,是沉默的刑具;那座美丽的玻璃暖房,是华丽的、透明的囚笼。
而此刻,当她再次踏入这栋别墅时,那些冰冷的器械,似乎还残留着她挥汗如雨的温度;那些在暖房里肆意攀爬的藤蔓,仿佛也见证了他们曾在那里发生的、无数次的纠缠与沉沦。
这里,曾是她的牢笼,却也在日复一日的共生中,变成了她的巢穴。
一个充满了危险,却也……让她无比熟悉和安心的巢穴。
他们之间,没有争吵,没有试探,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只有最原始、也最极致的缠绵。
陆景深像是要将未来四年缺失的时光,都在这最后的二十四小时里,提前预支、尽数讨回。
卧房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红枫开得正盛,如血,如火,像一场永不熄灭的、燃烧的爱恋。窗内,潮湿的滚烫,在冰冷的玻璃上,印下了暧昧的水汽与交缠的轮廓,与窗外那片燃烧的红,交相辉映。
书房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厚重的波斯地毯上,留下了他们新的印记。他抱着她,用手指,在那片广袤的、代表着北美大陆的版图上,缓缓地划过,最终,停在了马萨诸塞州的位置。
“这里,”他在她耳边用沙哑的声音低语,“就是你未来的战场。”
玻璃花房里,那些曾让人感到窒息的、疯狂生长的藤蔓,此刻,在浑浊的气息中缠绕伸展,像一场盛大的、充满了生命力的献祭。
温泉池中,水汽氤氲。两条不知疲倦的美人鱼,在温热的泉水里,嬉戏,追逐,将彼此的喘息与笑语,都融化在那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在她的恍惚中,她感觉陆景深从身后紧紧地抱着她,温热的、带着一丝满足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
他破天荒地,说了好多与训练、与教学都无关的话。
“……到了那边,安顿好了,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学校的课程,别逼自己太紧。你的基础已经比别人好很多了,慢慢来,别累着自己。”
“……那些主动凑上来的男人,一概不许理会。”
“……钱不够了,就跟我说。”
“……晚晚,照顾好自己。”
“……别生病。”
“……还有……早点回来。”
林晚太累了。那些平日里她无比渴望听到的、充满了关怀与不舍的话语,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她听得不甚真切,断断续续,如梦呓一般。
她只觉得,身后那个滚烫的胸膛和强健有力的心跳,有一种让人无比安心的魔力。
她就在他这絮絮叨叨的、前所未有的低语中,彻底地、沉沉地,晕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当时钟的时针与分针,在那一刻精准地重合时,林晚的身体,还是如往常一样,准时从沉睡中弹起。
身边的男人,几乎是在她睁开眼的瞬间,也醒了。
四目相对。
他眼中的睡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深沉。
在机场那人来人往的VIP候机厅里,陆景深没有再多说什么。
在登机提示音响起的最后一刻,他只是伸出手,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拉入怀中,给了她一个绵长而霸道的吻。
吻毕,他才缓缓地松开她,用粗粝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唇瓣。他将一部崭新的、早已设置好的手机,塞进了她的手里。
“里面存好了所有人的号码,”他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的温柔语气说,“每天晚上九点,我要接到你的电话。听到了吗?”
林晚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眸,早已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氤氲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她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即将远赴重洋、与爱人分别的、既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又对离别充满了难过的准留学生。
她红了眼眶,却又懂事地、倔强地强忍着泪水。她踮起脚尖,主动地、最后一次,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带着无限眷恋的吻。
“景深哥哥,我走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她演得如此逼真,连她自己,都几乎要信了。
她转过身,拖着登机箱,准备走向登机口。
“等一下。”
陆景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锁链,瞬间将她的脚步,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林晚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她缓缓地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完美的、带着一丝疑惑的表情。
陆景深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了她随身携带的那个帆布背包上。那个背包,洗得有些发白,与她此刻的衣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本书,”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穿透力,“你总在房间里看的那本,《资治通鉴》。留下来,给我。”
林晚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
那本书…… 那本陪伴了她两世,支撑着她走过所有黑暗与绝望的、早已被她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写满了她各种批注的《资治通鉴》……
那是她的盔甲,是她的老师,是她灵魂最深处的、从不向任何人展露的、真正的内核。
他怎么会……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地闪过。但她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茫然的平静。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的慌乱,都会让她前功尽弃。
她强作镇定地,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本厚重的、承载了她秘密的书。
她走到他面前,将书递了过去。
“怎么突然想要看这个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很枯燥的。”
陆景深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本书。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
他的指尖滚烫,而她的,却冰冷如雪。
他将那本还带着她体温的书,紧紧地握在手里,然后,才重新抬起眼,用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路上小心。”他说。
林晚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完美的笑容。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毅然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直到她独自一人,走过那条长长的、连接着两个世界的登机廊桥,坐到靠窗的位置上。
直到巨大的机身,在跑道上开始滑行,加速,然后猛地抬起机头,带着一股巨大的、挣脱了地心引力的力量,冲上云霄。
当飞机穿透那层厚厚的、灰蒙蒙的的云层,窗外,出现一片万里无垠的、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湛蓝天空时,林晚的眼泪,终于再也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了下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解脱、自由、疼痛与新生的、滚烫的泪。
再见了,陆景深。
她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留在了他的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