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围着眼前巨大天坑，寻找那被斩于剑下的青年踪迹。


    “人呢...”


    天坑之中，尘土渐渐止息，满目灰褐色的沙砾和碎石，被灼烧的土壤冒着滋滋灰烟。


    轰隆隆，又是几声惊雷，竟真要落下雨来。


    “他...死了？！”


    “粉身碎骨！”


    天凌剑法之下，没人能活的下来，更何况是灵霄上人的全力一击。


    弟子们正欢呼雀跃之时，灵霄上人面色冷峻从云端落下，他擦掉嘴角的残血，吐纳三息调理了下凌乱无序的真气。


    “他还没死....全宗上下包围，启动圈山大阵！！”


    哗啦啦大雨倾盆下。


    襦裙吸饱了水，青丝散乱地黏在脖颈和脸颊，阿芙蜷缩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抹去满脸混着雨的泪，强迫自己振作一些，然后抬起头，小心翼翼的问眼前人：“凌大哥....你怎么样？”


    “我没事。”


    凌羽彻驮着仇泠，背对着自己，筋惕观察四周的情况，握着剑的手因太过紧绷而微微颤抖。他的皮肤是不正常的白，没有丝毫血色，嘴唇干裂乌紫，眼眶凹陷，像是病入膏肓的老人，也像是行走的尸体。


    雨水在发丝汇聚，和不知哪儿冒出的血融在一起，顺着脸颊流入口中，凌羽彻不断吞下血水：“所有出去的路都被封死了.....这里暂时是安全的，你们躲在里面.....不要出来....”


    灵霄上人已受重伤.，必定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弟子们巡逻重点在各处关口，不会注意此地废弃建筑。趁此无人，凌羽彻把二人送入柴垛之中，迅速用枯枝掩埋外头。


    这些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四肢却极为不协调，好像不由自己控制，不知什么时候，五孔七窍都开始流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最终，他擦得烦了，干脆扯了快布巾遮住面容：“我去引开他们....三个时辰之后，圈山大阵新旧守卫交替，会有半柱香的混沌期，结界感应稍弱...你们往东边隘口冲....”


    “记住了，一定要乘雷鸣时出，只有一次机会。”


    “凌大哥！”


    阿芙双眸噙满泪水，抱着仇泠坐在枯井之中，望着断壁残垣外的背影。


    他和仇泠之间隔着万千天堑，隔着难以愈合的裂痕，但也是他，在绝境之中救了仇泠。那股力量多么强烈，就算是余波也承受不及，更何况他不顾一切的冲入力量的最中心。


    凌羽彻他活不了了。


    “好好活下去...”


    双眼漫出血泪，眼前的世界是一片血色，他低声呢喃，只有自己能够听清：“好可惜啊，还没来得及听你叫我一声大哥...”


    说完，青年决绝冲入了雨水之中。


    轰隆隆！！


    又是几声雷鸣。


    “这边找一找！”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雨声，靠近这座残殿，最终在殿前不远处停留。


    一人并不想浪费时间：“这里怎么会有人？”


    可另一人却十分警惕：“搜搜再说！”


    几人正要开始搜查，不远处哐当一声，紧接着所有人追逐而去：“快！在那里！！追！”


    哒哒哒，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芙松了口气，她浑身高度紧绷，死死咬住下唇，肩膀无声地抽动着，却没有哭，也不敢哭出声。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仇泠，青年的胸膛几乎不再起伏，呼吸微弱得听不见，灰白的脸颊近乎透明，全身的鲜血仿佛尽数蒸腾，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纸。


    仇泠，快死了。


    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她爱的人，那么强大，那么无坚不摧的人，真的快死了。


    泪水在下巴尖悬停片刻，终于重重砸在地上。阿芙嘴唇微微颤抖着，艰难屏住哭泣，像一条搁浅的鱼。


    紧接着，那阵脚步声重新又近了。


    一人愤道：“这里肯定有鬼，那个家伙倒头就死了！他是故意引开的，快，给我在仔细搜搜！！”


    然后便是一阵喧嚣，人群踏过碎石，越来越近，夹杂着翻箱倒柜的哐当声和抱怨叫骂。


    大雨哗哗而落，仿佛生命的倒计时。


    少女只是抱着他，散乱的长发垂落，仿佛一具被抽走灵魂的人偶。


    原来，人绝望到极致是没有任何情绪的。


    谁能救他...


    还有谁能救他...


    还有谁能救他...


    没有人了....


    谁也不能了....


    咯吱一声。


    有人拨动了木材。


    一缕光从缝隙透了进来。


    阿芙搂紧了怀中的青年，挪离那缕微光的方向，蜷缩着，闭上了眼。


    那声音顿了几秒，然后道：“这里也没有！！”


    远处的人不耐烦的踢翻脚下碎石：“看来不在这，走吧！！”


    脚步声重新远去，胸腔一阵剧痛，阿芙大口喘息。


    可那群人离去还没多久，突然枯枝中一只手伸了进来，时间仿佛停止流动，她双目欲眦望着那只手，耳边拉起一根紧绷弦，所有声音都听不真切。


    “宣宣姐，是我！”


    那只手的主人突然喊道，然后，木材被推开，大雨中露出一张少年的脸来。


    幸寅望？


    怎么会是幸寅望？


    “快跟我走！”少年言辞急切。


    “去哪？...”


    阿芙吞了吞嗓子，她很谨慎的看着他。


    幸寅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若我要害你们，刚才为何帮你们隐瞒？”


    原来刚才翻柴火找自己，明明发现了自己，却没出声的那个人是他。


    幸寅望焦急道：“快走，来不及了！”


    阿芙被拉了出来。


    幸寅望又一把拉过仇泠扛着他的肩膀，沉默着在前面快速带路。


    大雨滂沱，地面很快积水成潭。


    阿芙跟着他躲躲闪闪，每一步都飞溅出泥水，三人一直向东，很快便走到了一处关隘守卫处。


    圈山大阵灵力消耗极大，在找到魔主之前需要几名宗师级别的长老轮流镇守，输送灵力。因此换班时是逃出唯一的机会，这一点，凌羽彻和自己说过。


    看来幸寅望是真的要帮自己。


    阿芙虽然想不明白，但也没精力去想，他们躲在关隘守卫的视野盲区，阿芙小心翼翼的张望，不敢大声呼吸。


    不远处两位峰主正在交谈。


    “兆师弟，可有异常？”


    “段师兄，一切正常。”


    “想来那厮还困在宗内。”


    兆扬皱了皱眉，迟疑问：“他....那般真的能活吗，那可是天凌剑，从未有人能在天凌剑下活着出来，大概是早就湮灭成灰了，也不知道仙上为何一定要找到他。”


    “仙上交代的自有他的道理。”段长宏拂须，然后继续道：“那可是万鬼之主，就算是劈成灰也要带回来，镇压人魂，免得祸患人间。”


    “是啊，这魔头实在可恶，狡诈多端！居然埋伏探子，趁妖族攻山来偷袭，幸好仙上出关，不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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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魔族妖孽，当然手段肮脏，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与他们有何道理可讲。”


    两人互相抱怨了一番。


    大雨依旧在下，天色黑的比往常更早。


    兆扬道：“师兄，今夜我来守，你先回去吧。”


    轰的一声。


    惊雷炸响在头顶，照亮远处融在夜色里的山甸。


    段长宏沉默了片刻，道：“还是等等，圈山大阵能捕捉细微丝缕魔族气息，密不可透，但驻守灵力两相交换之时会短暂混沌，若魔头趁此机会逃离，那便糟了。”


    “师兄，你太过谨慎了。就算他侥幸真能活下来，怕是现在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哪有功夫逃跑。”


    “谨慎些总无坏处。”


    兆扬见他执着，便没有再坚持，由着他留在这里，自己上前一步，准备启动阵法开始注入新的灵力。


    “慢着。”


    两人闻声回头，一位素衣青年凌空落地，他灵力极为纯净深厚，风雨在他衣上都未染上半分。


    两人立刻问好：“楚师叔好！”


    楚染？


    相隔十年，居然又见到了故人。


    十年过去，楚染依旧仙风道骨，白衣翩翩，岁月好似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他点点头道：“两位师侄回去吧，此处我来守着。”


    段长宏纠结道：“师叔，这...”


    兆扬却拉了拉他的袖子，恭敬道：“既然师叔在，我们必定放心。”


    楚染是灵霄上人的关门弟子，在宗门地位尊贵，仅次于掌门宗主凌知澜。


    见段长宏还在纠结，兆扬拉走了他，在他耳边小声道：“楚师叔一个人的灵力顶我们两，不去主阵眼，来我们这旮旯角儿帮忙，大材小用，有什么不放心的。”


    “好吧...”


    两人离开了。


    楚染新开始布阵。


    轰隆隆！


    一声又一声的雷鸣紧密而至，闪电的残影烙在视网膜上，周遭事物都变得模糊不清。在极亮的一霎那，一团黑影一举冲出圈山结界。


    下山后雨势渐小，三人又跑了很远，直到穿过重重树林看到一条小河。


    幸寅望终于松了口气。


    此河流是梨花江的支流之一，也是净玥山的主要取水地，两岸沿水多灌木，难以追踪。


    沿河多村落，时常有渔人的弃舟。幸寅望寻了一处荒芜小船，将仇泠背上了船，时间紧迫，他不能耽误太久，安置好两人便迅速跳下了小船。


    直到此时，阿芙一路上的忐忑不安才稍微放下。


    可却依旧没明白幸寅望为何要冒着巨大的风险救他们。


    他们之间的交情不过只是白岩镇的短短几日而已啊...


    更何况在白岩镇的时候，幸寅望话很少，性格犹豫不决，少有主见，虽然他年长一些，却更多的是跟在凌纪和谢渔后头。


    “幸师兄，你...”


    她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幸寅望身子一顿，然后回过头来，却低着头回避着她的目光。


    “你为什么救我们...”


    幸寅望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低声呢喃，没头没尾的说：“....虽然我一直很懦弱，小时候跟在我娘后头，长大了跟在渔师妹和阿纪后头，但我想至少有那么一次，不那么懦弱...”


    什么意思...


    他....认识仇泠？！


    “....你是谁？”


    幸寅望擒住袖口，没有回答她的话，头依旧低着：“....告诉小云哥，我早就认出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