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虞城风云(一)

作品:《天在水

    渭水的波涛裹挟着无数具尸体,无声的奔向远方。


    周重晏独立船头,望着天上一轮孤月,寒风凌人,却吹散了牢房中的血腥与压抑。


    从何时起,自己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是从母后薨逝,自己独自面对父皇日渐深沉的目光,后宫嫔妃虚伪的笑脸,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之时?


    亦或是太傅辞官,让自己明白理想在根深蒂固的强权面前不堪一击之时?


    还是,这储君之位本身,便要逼着自己褪去天真,用满地的鲜血铺平道路?


    自己早就可以为了稳固地位,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冷血,狠历,这些词用在自己身上,毫不冤枉。


    只是那惯常温润如玉的外表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鲜少有人能窥见内里的冰冷。


    周重晏自嘲的弯了弯唇角。


    这双手,早已不干净了。


    但他从不后悔。朝堂博弈,边境烽火,哪一样不是白骨铺就?


    若要护住想护之人,若要在这吃人的牢笼中活下去,有些事,必须做,有些手段,不得不用。


    “殿下,此人如何处理?”侍卫统领上前,刺客头领没了半条命,此刻正被随从转移到回京的官船中。


    周重晏回过神,压下心中翻涌的种种思绪,对侍卫统领吩咐了几句,确保那唯一活口被押送回长安的路程上性命无虞。


    他略一停顿,环视四周,状若无意询问道:“之儿呢?可曾安歇?”


    侍卫统领躬身答道:“回殿下,卫侍臣已按您的吩咐,送了密信,方才给大家安排了安神汤,而后回屋歇下了。”


    周重晏抬眼望去,果然见卫逾之所在的舱房内漆黑一片,灯火已熄。


    还好,她未曾看见自己方才的模样。


    船队经此一役,加强了内外戒备,后续行程倒也算得上顺利。不几日便顺利抵达码头,众人弃舟登车,转为陆路。


    车马仪仗浩荡,向着虞城方向迤逦而行。


    时值深冬,北风愈发凛冽,天色阴沉,车架行走在官道上,卷起阵阵尘土。


    越往北走,天气愈发寒冷,景色也愈发苍凉广袤。车马劳顿数日,距离虞城已不足百里。


    周重晏远望远处隐隐约约、属于虞城地界的连绵山峦,神色愈发凝重。


    林九思既然能在水路上公然行刺,难保在虞城便没有后手。


    而这座被寄托了举国希望的边陲重城,内部又是何等光景?


    明面上的抵达,只怕早已在暗处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想要暗中查探,难如登天。


    那日傍晚,扎营之后,周重晏召来了卫逾之同几个身手矫健的心腹侍卫。


    “明日,我们分头行动。大部分人依照原定计划,缓慢向虞城进发。”


    “而孤,则和卫侍臣,还有你们几个,轻装简从,扮做行走江湖的游侠,先行一步,潜入虞城。”


    “殿下,您这是?”众人皆是一惊。


    “正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周重晏解释道:“其他人是‘明栈’,吸引外界目光。而我们,则是出其不意的奇兵。”


    他看向卫逾之,目光也柔和下来:“之儿,此次还要委屈你,扮做一位隐世门派中离家游历的小姐,而孤……”


    “便是你的贴身侍卫。”


    卫逾之愕然抬眸,随即了然。


    他这是要微服私访,在各方势力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直插虞城,看清这座城池的真实样貌。


    毕竟,谁又想得到,一位江湖少女身旁不起眼的侍卫,便是当朝太子呢?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那支招摇过市的队伍所吸引,他们这行人便可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人群中。


    计划已定,众人迅速准备。次日清晨,一行人皆换上不起眼的棉布衣袍,脱离了大部队,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快马加鞭,直驱虞城。


    行至半途,天空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越来越密,如同随风飘扬的柳絮,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天地间一片苍茫寂寥,远山、枯树、小径皆覆上了一片银白。


    众人顶风冒雪,如此疾行数日,那座雄踞于北方要塞,饱经风霜的虞城,那高大巍峨,在雪幕中更显肃穆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卫逾之身披一件带有兜帽的白色斗篷,一圈蓬松的白狐毛衬得她的脸颊愈发清冷。


    她骑着马行在队伍稍前的位置,身姿挺拔,一柄长剑挂于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更是称得她人如冰雪,气质出尘,颇有几分江湖侠女的飒爽。


    周重晏则身着一身墨色劲装,外罩一件粗布外披,做普通侍卫打扮,落后她半个马身。


    城门的兵士果然如其所料,对这只小队伍并未过多留意,简单问询几句便放行了。


    城内街道宽阔,带着边塞独有的凌厉风霜,因下着雪天气寒冷,行人大多行色匆匆,周重晏四下观察,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众人在略显空荡的街道上行走,最终停在了一座四层楼高,挂着“四方驿”幌子的客栈前。


    这“四方驿”,并非虞城最豪华的客栈,却是南来北往的商队、行走江湖之人最爱落脚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为灵通。


    周重晏率先翻身下马,自然而然的走到卫逾之马前,伸手稳稳牵住了缰绳。


    卫逾之会意,随即俯身,状若无意的贴近他。


    “入住后,一切事宜,由你出面安排。记住,你现在是主事的小姐,一切由你决断便好。”


    卫逾之心领神会,殿下这是将主导权尽数交于她手。


    她直起身,对着迎上来的店小二从容吩咐道:“要两间上房,需得相邻的。再给我这些随行之人几间干净的客房,备些热汤热水并可口菜肴送去。”


    说着,她从腰间钱囊中掏出一小块碎银,随意抛到店小二手里,“初到贵地,若有什么新鲜趣事,不妨也说来听听。”


    店小二得了赏钱,顿时笑开了花,点头哈腰道:“得嘞!您几位里边请,这外头下着雪,里头暖和!小的保证给你们安排的妥妥当当!”


    “我们虞城别的没有,北地的烈酒可是一绝!至于热闹嘛……”他压低了声音,眼神环顾四周,“最近城里头查的紧,来往的生面孔都得盘问几句,说是当朝太子殿下亲临,好像是为了……”


    “啧,你跟客人胡说些什么?!”掌柜的听见了,呵了一声,“之前的事你忘了?”


    店小二显然有些顾忌,忙止住话头:“哎,是小的多嘴了,小的现在就带你们去上房。”


    周重晏挑了挑眉,将他的反应和未尽之言记于心中。又见卫逾之从容应对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她适应的很快,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好。


    他们随着店小二来到二楼的上房,房间还算宽敞,陈设简洁,临街的窗棂糊着厚实的窗纸,将风雪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姑娘,您看这间可还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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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那间也收拾好了,给这位护卫大哥住。”店小二殷勤的用鸡毛掸子掸了掸本就一尘不染的桌椅。


    卫逾之解下沾雪的斗篷,颔首道:“尚可,多谢了。”


    店小二铺好被褥,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姑娘看着不像是北地人,这大雪天的,是访亲还是……”


    卫逾之端起他刚倒的热茶,随意开口:“家中长辈与虞城故交有生意上的往来,这些年久未走动,恰逢其大寿,便让我来探望,顺便游历一番,长长见识。”


    店小二恍然,奉承道:“原来如此!姑娘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咱们虞城虽是边城,却也自有一番风光,尤其是这雪景……”


    “北地的雪确实是让人不胜寒啊,方才沿途路上,我竟没见到几个人,想来是都躲在屋子里了?”卫逾之不经意的打断,发出一声感慨。


    店小二的笑容收敛了些,四下张望一番,见房门禁闭,这才凑上前低声道:“姑娘有所不知,咱们虞城啊,这几个月可不大太平!”


    卫逾之端着茶杯的手恰到好处的顿了一下,露出惊愕之情,示意他说下去。


    店小二的声音更低了,低的仿佛耳语。


    “您可知,前任太守大人,约莫半年前跳崖自尽了?”


    “自尽?!怎么会?”卫逾之故作惊讶。


    当时事发几日后,便听闻虞城太守杨铮因愧疚难当,不久后便寻不到踪影,侍从只在悬崖峭壁上找到他的一只鞋子,想来凶多吉少。


    “可不是嘛!”店小二见她来了兴致,说的愈发起劲,“好端端的,突然就想不开了。唉,具体原因咱们普通老百姓也不知道。可这还不算完呢!”


    “这几天,有听说太子殿下要亲临虞城!这节骨眼上,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个谣言,传的那叫一个邪乎!说是……”


    “说是咱们虞城的布防图,让离朝人给偷走了!”


    卫逾之心中剧震!


    布防图失窃的消息,朝廷严密封锁,就是怕引起恐慌,动摇军心。怎么会,传的连一个客栈的小伙计都知道了?!


    她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试图引导店小二说出更多:“布防图这等机密之物,岂会是说偷就偷的?怕不是有人故意嚼舌根吧?”


    店小二却把脖子一缩,连连摆手:“姑娘,这话可不敢乱说!现在城里私下都传遍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虽说官府没明说,但大家心里都嘀咕着呢!要不然,这盘查怎么会突然严了这么多?连太守都……唉,总之现在城里是人心惶惶,都怕哪天离朝的铁骑就打过来了!”


    “可知这谣言是从何处传起的?”卫逾之问。


    店小二茫然地摇了摇头:“这哪说得清啊!都是道听途说,今天张三这么说,明天李四那么传,茶馆酒肆里悄悄议论几句,谁知道源头在哪儿?反正现在满城风雨,大家都这么说。”


    “小姐,茶要凉了。”见卫逾之还欲追问,立在门口的周重晏适时开口,这是在提醒她,该适可而止了。


    店小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多言,连忙哈腰:“是是是,姑娘您先歇着,小的去给姑娘拿一瓶热茶水来。”


    房门一闭,卫逾之与周重晏对视一眼,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消息泄露的如此彻底。看来,虞城内部,确实有内鬼。”


    周重晏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与飘洒的雪花,眼神锐利如刀:“看来,这次虞城之行,我们真的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