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局时，已是傍晚。天际残留着一抹暗橘色的霞光，将刑侦支队的办公楼笼在一种介于白昼与黑夜的暧昧光线里。


    技术科的灯还亮着。秦朗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带着江林夕和陈锐明走了进去。老李则去整理外围走访的初步记录。


    负责痕检的小赵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高分辨率图片皱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秦队，你们回来的正好。关于舞台地板上那道划痕，还有凶器上的微量附着物，有初步结果了。”


    “说。”秦朗走到他身后，江林夕和陈锐明也凑近了些。


    “首先是划痕。”小赵调出划痕的显微照片和三维扫描模型，“根据痕迹的宽度、深度、边缘磨损特征，以及我们在划痕底部提取到的极微量聚氨酯和特定染料的混合残留，基本可以确定，造成划痕的物体，是一种特定品牌和款式的高跟鞋的细窄金属鞋跟。这种鞋跟的材质和设计，通常用于……”


    他顿了顿，看向秦林夕和秦朗：“通常用于女性日常穿着的时尚高跟鞋，而非舞台戏鞋。戏鞋为了演员安全和动作需要，鞋跟要么是粗跟，要么是平底，很少用这种极其纤细的金属跟。”


    “能找到具体品牌或购买来源吗？”陈锐明问。


    “品牌特征比较明显，是Mirage这个牌子两年前的春夏款，代号荆棘鸟。这款鞋因为鞋跟设计独特且不太舒适，销量不算特别大，本市有几家专柜和买手店有售过。我们正在尝试调取购买记录，但时间跨度长，有难度。”小赵回答。


    “方辞有这款鞋吗？”秦朗问。


    “这正是蹊跷的地方。”小赵调出另一份报告，“我们对从方辞住处和剧院个人储物柜搜查到的所有鞋类进行了比对，没有发现荆棘，甚至连类似鞋跟的高跟鞋都没有。她的私人物品中，高跟鞋数量很少，且都是相对稳重的款式。”


    江林夕看着屏幕上那细细的、仿佛带着某种锋利美感的划痕，脑海中闪过梦中那沉重婚纱的裙摆。穿着那样行动不便的戏服，方辞会在舞台上穿着细高跟鞋吗？可能性极低。那么这道痕迹，很可能是在非演出时间留下的。是谁？为什么会在那个靠近石台的、并不算行走通道的位置，留下这样一道痕迹？


    “凶器上的附着物呢？”秦朗继续问。


    “更复杂。”小赵切换页面，“刀柄上苏子珩的指纹确认无误，但正如秦队你之前怀疑的，指纹的附着状态和分布过于理想，像是被仔细按压留下的，而非激烈动作中自然抓握形成的。更重要的是，在刀柄与刀刃连接处的缝隙，以及刀柄末端装饰性凹槽内，我们检测到了非常微量的、与方辞常用的一款护手霜成分高度一致的油脂和香料残留，还有微乎其微的、属于女性的皮肤角质蛋白。这些残留物，被覆盖在了苏子珩的指纹层之下。”


    “之下？”陈锐明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对，之下。”小赵肯定地说，“从层次和结合状态分析，方辞的接触痕迹在先，苏子珩的指纹在后。而且，方辞的痕迹非常轻微、局限，像是在戴着手套或隔着布料的情况下，进行过精细的调整或放置；而苏子珩的指纹则是完整的、用力的抓握。”


    秦朗的眼神沉了下来。这个发现，与苏子珩“最后时刻才拿到匕首”的说法，以及他对匕首手感差异的感知，形成了潜在的印证。也与他心中那个“证据被精心布置”的怀疑隐隐吻合。


    “还有，”小赵补充道，“我们对那款定制匕首的网购订单进行了更深入的技术溯源。虽然登录IP和支付信息都指向苏子珩的常用设备和账号，但我们发现，订单生成和支付完成的时间点，苏子珩的手机信号基站定位，与订单IP地址所在的区域不完全一致。存在短时间内异地操作的可能性，当然，这不能完全排除他使用了代理或其他技术手段，但结合其他线索看，是个疑点。”


    线索开始像被打乱的拼图，呈现出新的、更复杂的图案。高跟鞋划痕、先于指纹的接触痕迹、可能存在异地操作的订单……这些碎片，似乎都在隐隐指向另一个隐藏在苏子珩身影之后的轮廓。


    这时，老李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走了进来，脸色有些严肃：“秦队，走访观众和其他工作人员，有了一些新说法。不止一个人提到，案发前大概一周，看到过程皓和方辞在剧场附近的咖啡馆单独见面，两人谈话时间不短，方辞离开时脸色似乎不太好看。另外，有两个老员工私下说，程皓最近半年剧场经营好像不太顺利，一直在想办法拉投资或者搞些有爆点的项目。这次改编《罗密欧与朱丽叶》，他前期宣传投入很大，寄望很高。”


    “爆点？”秦朗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冰冷。


    “还有，”老李看了一眼江林夕，继续道，“关于方辞离开剧院那半年，我们初步摸到点边。她好像没有固定工作，行踪有些飘忽，接触的人也比较杂。有迹象显示，她可能短暂接触过一些……比较边缘的戏剧团体，甚至是涉及一些心理探索和极限体验的所谓‘工作坊’。具体的还在深入查。”


    程皓的经济压力、与方辞私下会面、对“爆点”的渴望；方辞极端化的艺术理念、离开剧院后的神秘行踪、可能接触过的灰色地带……这些信息，与舞台上那场血腥的“终极演出”之间，开始搭建起令人不安的联想桥梁。


    “秦队，”陈锐明接了个电话，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我这边刚拿到银行和通讯公司的初步反馈。程皓的个人账户和剧院对公账户，近三个月都有多笔异常支出和借贷记录，资金链确实紧张。另外，方辞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在她回归剧院前后，与一个未经实名的网络电话号码有多次短暂联系，最后一次通话就在案发前一天。技术那边在尝试反向追踪，但需要时间。”


    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所有的线索，如同溪流般开始向某个方向汇聚。苏子珩依然嫌疑重大，但一股潜藏的暗流——涉及程皓，甚至可能涉及方辞自身某种极端的选择——正在浮出水面。


    秦朗站起身，走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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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板前，将新的线索关键词逐一写下：高跟鞋划痕、凶器接触痕迹）、订单IP疑点、程皓、方辞。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这个案子，从一开始，我们可能就把注意力过于集中在‘谁刺出了那一刀’上。但也许，真正的问题在于是谁编写了这场戏的剧本？是谁搭建了这个舞台？又是谁，在期待或者需要这样一个‘爆点’般的结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江林夕身上：“江顾问，你的共感里，那种强烈的‘仪式感’和‘被引导’的感觉，或许不仅仅来自凶手与受害者之间的戏剧互动。它可能渗透在整个事件的设计中。”


    江林夕心中凛然。她回想起梦中那无处不在的细节安排——石台、玫瑰、婚纱、台词……每一个元素都精致而刻意，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布置献祭的祭坛。如果这不仅仅是一场谋杀，而是一场被多方因素推动的、带有表演性质的“死亡仪式”呢？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所有人的角色。”秦朗的声音斩钉截铁，“苏子珩不能放，但他的口供和矛盾点必须深挖。程皓，列为重点调查对象，查他的经济、查他和方辞的真实关系、查他对这场演出的全部期待和操作。方辞，继续深挖，把她离开那半年每一天在干什么、接触了什么人、精神状态变化，尽可能还原出来。”


    他看向陈锐明和老李：“锐明，你主攻程皓这条线，资金往来、社会关系、案发前后行踪，挖细一点。老李，方辞那边你多费心，尤其是那些‘边缘接触’，想办法找到切实的知情者。技术科，继续深挖所有物证的技术细节，特别是那个匿名号码和网购订单的溯源。”


    最后，他看向江林夕：“江顾问，恐怕还需要你再‘沉入’一次。不是被动地等待梦境，而是有意识地去回忆、梳理、甚至……尝试感知那些物证照片、现场细节可能触发的、更深层的情绪关联。重点放在方辞身上，试着去理解，在她主导的这场‘戏’里，她究竟想‘表达’什么，或者‘得到’什么。”


    江林夕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一次的“感知”，或许需要她更主动地去触碰那些危险的、混乱的情感深渊。


    夜幕彻底降临，刑侦支队的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齿轮，开始朝着新的方向高速运转。舞台上的血案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更庞大、更复杂的阴影正在缓缓显露轮廓。而揭露它的过程，注定不会轻松。


    秦朗送江林夕到门口，夜风微凉。


    “注意安全，量力而行。”他看着她，声音比平时温和，“有任何不适，或者感觉到任何危险，立刻停止，联系我。”


    江林夕看着他眼中清晰的关切和隐藏在深处的凝重，心头微暖，也倍感压力。她点了点头：“我会的。你也是……别太累。”


    短暂的交流后，两人各自转身，投入属于他们的、没有硝烟的战场。真相的拼图还散落四处，但追寻的脚步，已然更加坚定，也更为谨慎地，踏入了那片被血色和谎言浸染的迷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