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赶到外守洗衣店，却扑了个空。洗衣店大门紧锁，玻璃门上落了些许灰尘，看来有段时间没被动过。


    “外守吗？不知道。”


    “最近好像没看见他，据说是女儿回来了，要和女儿一起出去旅游吧？”


    “我记得他说的好像是郊游吧？”有人反驳。


    “可是郊游最多两天也就回来了，外守可是将近一周都没过来，这说不过去啊。”


    “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他有女儿……”


    萩原研二跑去打听了一圈，大家众说纷纭，但谁都不清楚外守一究竟去了哪里。


    “按照我之前打听到的消息，外守大叔一直是一个人居住的，从没听说他有个女儿。”半长发青年托着下巴沉思。


    “但是，上次在便利店，他确实说过他来给女儿买零食。”降谷零道，“班长，你应该也有印象吧？”


    伊达航点头，他确实也记得这回事。


    “这就奇怪了，就算是长大后在外地工作，也总该有人见过小时候的她，难道说，他的女儿并不和他生活在一起，只是偶尔才见面？”


    “可是外守大叔的妻子早就去世了，他的纹身就是为了纪念20年前在车祸中去世的妻子和母亲。”萩原研二也跟着回忆，却毫无头绪。


    而且就算不跟父亲一起生活，也总会来探望吧，不应该没人见过……


    “诸伏，你能想起来什么吗？”松田阵平问。


    “我……”


    “……我……”


    诸伏景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微微蹙起眉，手指无意识的攥紧成拳。那些被尘封起来的破碎画面正蛮横的撕开记忆屏障。父亲刺耳的痛苦叫声，母亲将他塞进壁橱时冰凉颤抖的手指，还有凶手肩膀上的高脚杯纹身……鼻尖的铁锈味越来越浓重，暗红色的血液蔓延，逐渐将他包围，他蜷缩在狭小的缝隙里，无处可退……


    他猛地闭上眼，苍白的额角缓缓渗出冷汗。


    降谷零悄悄向前挪了半步，用自己的影子为他挡去一些过于刺眼的阳光，他抿着唇，眼睛里满是对幼驯染的担忧。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就在松田阵平快要忍不住再次发问时，诸伏景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


    “有里……外守有里。”


    “这是我童年玩伴的名字。”


    “那天晚上，凶手……凶手喊的也是这个名字，一边喊一边唱着哄孩子的歌，他……”


    那双一贯温和又沉静的眼睛，此刻正被混乱的回忆与深重的痛苦切割着，裂成一片片锋利的玻璃碎片。


    我几乎不忍心听下去，可伸出去的手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手的主人明明连声音都在抖，却坚定的对我摇了摇头。


    “鹿谷，我想记起来。”


    他眼里的光逐渐凝聚，如同寒夜的月色，闪着锋锐的冷芒。


    我只能收回手。


    “……那个孩子，当年发生了什么？”


    不想问这个。


    我真正想问的是，到底是多大的勇气，才能让他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疤，把血淋淋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从未对旁人说起过那些黑暗又屈辱的日子，就算是对萩原也是一笔带过，那些画面光是回忆起来一丝都令我难以忍受，痛苦到甚至想要逃离世界，更何况是把它们掏出来一点点清理干净，再细细寻找其中的不同寻常之处呢？


    我做不到。


    但我知道，不这样做，伤口永远都不会好。


    “她因为阑尾炎恶化去世，我父亲当时是她的老师……”


    阑尾炎恶化……穿孔？化脓性腹膜炎？脓毒血症？


    ……追溯这些，没有意义。


    于是我安静的站在他背后，听他讲述那段尘封在记忆中的往事，伊达航时不时提问一些细节，同时提出自己的观点，萩原研二则是在一旁插科打诨，说小诸伏的幼驯染还真是多小降谷不会吃醋吧之类的话，被松田阵平锤了一拳后夸张的喊着疼躲到诸伏景光背后，双手顺势按上了他紧绷的脊背，将他整个人隐隐护在自己怀里，降谷零的视线则是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自家幼驯染身上，唇角渐渐抿成一条直线，背后的手掌紧握成拳。


    虽然比起自己，他看上去更想握住景光的。


    我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不让自己的声音打扰到他们。


    “001，你能观测到洗衣店里面吗？”


    「这个需要宿主自己去探索呢~」


    「不过001发现，洗衣店二楼有一个平台，如果能够想办法上去的话，或许能解开迷题哦~」


    而另一边的对话，也接近了尾声。


    “……原来是这样，我躲藏的地方不是壁橱……是衣柜。”


    “这样就能说的通了，如果外守一无法接受女儿的死亡，精神失常下认为是你父亲害死了有里，他完全有动机去做出报复行为。”伊达航总结道。


    “也就是说，当年杀害诸伏父母的，就是外守一。”


    “**的……”松田阵平低声骂了句，一脚把地上的石块踹出老远，“可恶，那混蛋到底跑哪去了？”


    “他说女儿快回来了。”我抬眼看向二楼的阳台，大概是为了方便晾晒衣服的缘故，面积不算小，但是周围并没有能够支撑攀登上去的工具。


    该怎么上去……


    “要么他看上了别人家的女儿，要么他终于认清现实准备自己去找女儿。”


    两种可能，都不是什么好结局。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找出外守一的位置……


    “奇怪，为什么这里的洗衣机会用电线串起来……”降谷零围着洗衣店绕了几圈，目光透过厚厚的玻璃打量着室内。


    “让我看看。”


    松田阵平同样凑过去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他的眼神骤然沉下去，话音的调子却桀骜又张扬。


    “呦，金发大老师，看起来我们中大奖了。”


    “你猜的没错，里面是炸弹。”


    ……松田这家伙。


    怕是只有他才会把炸弹叫做奖励吧？


    我险些没忍住吐槽出声，眼前场景倏然变换，整个俯视的大场景下，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匆匆从洗衣店后门钻进去，他行色匆忙，怀中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用外套包裹住，看不太清。


    「宿主你看，是不是外守一回来了？」


    是他。


    “我看见外守了，他刚从后门进去，怀里抱着些什么。”我飞快汇报出看到的一切，“表情不太对劲，看上去很是激动。”


    非要我形容的话，他的表情混合着兴奋和阴沉，同时还带有一些诡异的幸福感和满足感。


    ……看上去就是标准的反派脸，连笑声都是桀桀桀的那种。


    松田阵平掏螺丝刀的动作一顿，几人飞快的交换了一下眼神，默契的往后退了退。


    “洗衣店里被安放了炸弹，尽量别刺激到他，最好把他引到外面来。”伊达航语速飞快的部署着，同时迅速分配手里的衣服。“我和松田萩原用送脏衣服的名义，看看能不能把他叫出来，降谷诸伏绕后，鹿谷报警，疏散周围群众。”


    哎哎哎？我？！！！


    演技和体术都不是我强项，不参与一线行动我没有异议，可对着一群陌生人大喊大叫……


    啊啊这对于社恐来讲难度有点大啊喂！


    “有问题吗？”


    “没有！”我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既然已经做了警察，和人打交道的活儿在所难免，总不能一点这种工作都不做，全部都推给别人吧？


    没关系，没关系，都是土豆，就算会说话会走动的也是土豆……


    啊啊啊果然还是不行啊！


    救命啊这条商业街的人怎么这么多！


    我从未如此刻一样想念萩原，有一说一，那家伙在社交方面绝对是权威级别的存在。


    ……好好想想，如果是萩原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我努力想象着，深吸一口气。


    “紧急撤离！外守洗衣店疑似燃气泄漏，有爆炸风险！请附近的人立即撤离到安全区域，不要围观，不要回头，跟着我指引的方向走！”


    “重复，紧急撤离……”


    我决定了，反正警校制服都是一样的，如果有人问我名字，我就说我叫萩原研二。


    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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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想的话，话一下就好出口了很多呢！


    不知不觉间，原本人声鼎沸的商业街安静下来，以洗衣店为圆心，周围80米的左右范围内已经没有什么人逗留，我不放心的又巡视了几圈，确保彻底没人后才长舒一口气。


    萩原研二体验卡，到期。


    我闭了闭眼，下次这种活儿，还是能推就推吧。


    再次回到洗衣店门口时，另一边的行动似乎已经结束，伊达航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楼梯口，诸伏景光迎上前，两人正一起检查孩子的情况，而门口的玻璃门不知道为什么碎了一地，连带着洗衣机门也被撞开了，金发的警校生坐在一地狼藉中，一脸的如释重负。


    萩原研二站在旁边和降谷零说着些什么，小花如往常一样飘得到处都是，另一边的卷发青年看上去可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他正粗鲁的抓住外守一的衣领，把对方像拎小鸡一样从地上拎起来，他和萩原身上都挂了些彩，衣服有些凌乱，不过看样子没什么大碍。


    “结束了？”或许催眠自己是萩原研二的影响还有残余，放下心之余我竟然有心思浅浅开了一个玩笑，“或许有人能帮我解说一下前面跳过的剧情？”


    “哎呀，小鹿谷想听吗？”


    半长发青年对我神秘兮兮的眨了眨眼，故意在关键时刻卖了个关子，“这个啊……”


    “有里……对不起，”外守一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出声，他头发花白，目光空洞的望向虚处，喃喃自语着，“爸爸错了……不应该和你吵架……爸爸以后都做你爱吃的东西，再也不说你挑食了……原谅爸爸……原谅……”


    吵架？挑食？不吃东西？


    出于某种本能，我下意识的询问道。


    “有里去世前那段时间，是不是总是没胃口，不爱吃东西？”


    外守一愣住，“没错……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就，说得通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直视上那双浑浊的眼睛，把我的推论一字一句的讲给他听。


    “儿童阑尾炎的症状不典型，并不局限于右下腹痛一种症状，有些孩子仅表现为发热，腹胀，恶心呕吐，由此引发食欲不振，甚至拒绝进食，而且小孩子由于表达能力有限，很难说清楚自己哪里不舒服，从而耽误治疗。”


    “我猜你当时完全没注意到她的不适，反而因为她不好好吃饭训斥了她，所以你们才会吵架，对吧？”


    冰冷的琥珀色的眼眸里，清晰的映出外守一的混乱和动摇，而那双眼眸的主人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还在继续。


    “……这些话当时的医生也一定和你说过，只是你不肯相信，一心怨怼，只认为是老师看护不力的责任。”我不愿苛责一位失去女儿的父亲，可眼前这家伙尽管心死了，行动力可没死，还会杀害别人父母，可怕得很。


    “外守，你也该接受女儿早已死去的现实了。”


    诸伏景光在后面拉了拉我示意我别再说下去，外守一却在此时诡异的安静下来，他垂下头，“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看了看手机，四点二十九。


    「宿主，001检测到二楼有异常能量波动。」


    嗯？它从没说过什么异常能量……


    我下意识的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视线中间出现一只陈旧的木柜，按照001所说，它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异常能量就是从这里传来。


    「要打开看看吗？」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不对，不对……


    不祥的预感顿时填满了每一条神经，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却听见一声平静到极点的告别。


    “对不起孩子，我会亲自去那个世界向你父母道歉。”


    身侧倏地闪过一个人影，正是外守一。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怪力，强行挣脱了松田阵平的桎梏冲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我下意识的想要抓住他，却反而被他带的踉跄几步，同样被拽上了二楼。


    完了……


    意识到狗东西又在坑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视线的最后，是诸伏景光骤缩的瞳孔和猛冲过来的身影。


    “别过来——”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