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公子,一剑。
作品:《愿将腰下剑》 雨落在眼里,她轻轻眨了一下,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没说话。
楚稷盯着她,她也望着楚稷。
无力地较劲,恰如被反剪的双手。
既不能反抗,倒不如乖乖配合,说不定能保下自己的命。
想通以后,微月开口:“珠子就在里面。”
楚稷丢给一旁肃衣卫一个眼神,让他将包袱打开。
他起身回到檐下,将目光重新放回棋盘,仿佛方才的事只是个小插曲。
谢铮缓缓敲打着椅手,肃衣卫随即将从包袱中搜出的木盒呈上。
“禀大人,玉珠就在里面。”
他抬眼,视线紧盯着木盒,随后将其接过。
楚稷仰头喝茶,紧随的目光被掩去了几分。
广袖之下,他的手慢慢合拢,等待着谢铮的反应。
他本就是想借由柳叶的手将这颗假玉珠交到谢铮手上,现在也算是达到目的了。
谢铮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枚银簪和一颗玉珠,他拿起玉珠放在手中端详,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边,楚稷放下茶杯,问道:“如何,不知世伯要找的,是不是这颗珠子?”
谢铮未说话,只细细地盯着手中的东西。
半晌,他将玉珠放回木盒,抬眼对上楚稷的视线。
他眼中浮现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缓缓道:“如今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楚稷的笑停在脸上:“世伯的意思是?”
“这玉珠,”谢铮指了指木盒,“是货真价实的传国之玉。”
“这天下之玉,各色各样,品类众多,世伯何以一眼识出这便是传国玉玺上的玉。”
谢铮笑问:“我不认识得它,难道你认得?”
他语气稍重,脸上却半作玩笑样,故意打趣他。
楚稷忙道:“子萦不敢,世伯的眼光向来锐利,定是不会认错的。”
“是了,”谢铮心情大好,吩咐一旁的肃衣卫,“拿下去吧。”
微月跪在阶下,视线追随着木盒,随后又看向檐下。
她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打转,最后停留在楚稷身上。
那人仿若未觉,悠哉地盯着手中的棋子。
倒是谢铮,偏过头来看她。
这位国之首辅,此前微月只在旁人口中听闻,如今亲眼见了,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凶神恶煞。
他既不显山也不露水,只蜻蜓点水一般略了她一眼。
停滞许久的棋盘再次落下一枚白子,谢铮不紧不慢,似乎抓人的目的不是他的重点,这局棋才是。
他等待对方落子,边问:“为臣者,当为何?”
楚稷想了想,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那不该为的,又是什么?”
“不该为……”他停顿,手中的棋子也停下。
谢铮身子前倾,拿过他手中的黑子:“你如今已是吏部左侍郎,太后也对你多有赞许,离开了我,前程远大。”
楚稷抬眼,双眼如沉水,水底透出一丝警惕。
“庆功宴上,陛下以为我多有反对,其实我并未在意。子萦,你从小便随我长大,性子也像我,这世上,除了你的父亲,恐怕就只有你最了解我。既了解我,你该知道我所烦扰的,并非朝堂各派之间的争端。”
“年轻时,我随先帝一起征战沙场,战场上刀剑无眼,一不留神便会人头落地。只有无畏者才能上战马,也才能从战场上活下来。从那时起我便明白,一国之君,人皆可为之,但一国之栋梁,非能者不能胜之,国之立者,无关乎王侯将相。”
他将黑子放在棋盘上,鹰眼锐利,紧盯楚稷。
“你的才能,并不在我之下,只要能为国所用,哪里都是正途。”
“只除了一个。”他停顿,视线转向微月。
“那就是反贼。”
反贼二字落了重音,宛如一块重石压在楚稷心中,他面无表情回应着谢铮的审度,心却像针扎一样密密麻麻泛着刺痛。
反贼,何谓反贼,反的是什么,究竟谁才是贼?
谋逆的罪名定下那日,他爹的头发一夜花白,清早的登闻鼓还未敲响第一声,肃衣卫的长刀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情绪如水,水满则溢,楚稷垂下眼:“世伯以为当如何?”
谢铮收回视线:“她从前是安南王府的丫鬟,如今是你的丫鬟,若将她是前朝公主的消息传出,朝堂怕是会对你有所非议。我了解你的性子,可并非所有人都了解,你本就受你父亲的罪名影响,如今,还是不要再背上另一个叛国的罪名了。”
说着,他起身抽出一把早已备好的长剑。
“你父亲赠你的剑,还是好好留着吧。”
楚稷与微月的目光同时投在这把剑上,熟悉的剑柄与剑身,只是上面的血迹与划痕早已被清理,剑锋冰冷,似有寒气逼人,不负寒蝉之名。
谢铮将剑递给他:“你与刀,还是不太相配,今后不如用剑。”
楚稷起身接过,天上恰好一声闷雷,雨水似有变大的预兆。
谢铮背过双手,看向微月:“既是前朝公主,就不该活到今天,你来杀,最好不过。”
微月睁大眼睛,下意识望向楚稷,而那人手执长剑,眼中没有温度,正向她走来。
死亡的恐惧这一刻才真正爬上心头,可比起恐惧,更多却是不可置信。
她摇头:“我不是什么公主,这只是我娘留给我的簪子,求大人明鉴。”
他脚步一顿,见微月低下头,将身子匍匐在地,口中哀求道:“求大人明鉴。”
她跪倒在地,他立在她身前,檐下谢铮坐着喝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雨水浸湿衣裙,冰冷的触感让她不住颤抖,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遥坐高堂的掌权者只需要一句话便可决定她的生死。
皇帝是,首辅是,楚稷也是。
她日日叫着公子,但在更多人口中,他是个位高权重的大人。
来人的衣袍被雨水沾湿,微月抬起头,长剑近在眼前。
那日在王府,她在草丛中捡到了这把剑,上面还沾着他的血。
她顺着剑往上看,对上他的双眼。
他嘴角浅弯,眉目舒展,像是个超度亡魂的慈僧。
“公主,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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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月不常做梦,但有一次,她还在王府时,不知为何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出现在若明湖旁,夏日的白莲开得茂盛,一朵连着一朵,清香扑鼻,楚稷身穿白衣,就如同湖中的莲花一般轻盈地翻飞。
手中的寒蝉剑气逼人,清瘦的身影婉若游龙,一刚一柔,相互映衬。
她出神地看着,却不想隔着湖水,他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一时慌了神,转身要逃走,他却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扬起剑就要刺下。
她吓得闭上双眼,等了很久却没有等来这一剑。
于是她睁开眼,看见少年郎眉眼弯弯,笑道:“怕什么,我会杀了你不成。”
此刻,长剑穿胸,微月低下头,见鲜血涌出,刺骨的痛随即蔓延开来。
她张开嘴,轻轻倒吸凉气,耳边炸开嗡鸣,世界仿佛都在随着她往下坠。
如同溺水一般,但不知为何,她的意识却突然变得格外清醒。
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伴随着疼痛,胃部开始作呕。
微月缓缓抬眼,看向始作俑者,雨帘遮住他的眼,让她看不清里头的情绪。
“好了,”身后传来谢铮的声音,“且留她一命吧。”
楚稷握紧剑柄,利落抽出长剑,剑锋血红,但随即被雨水冲刷干净。
微月被这股力冲倒,口中吐出鲜血。
谢铮招手,让两个肃衣卫将她架起:“带下去吧。”
说完,他走进雨中,在旁侍立的属下随即为他撑起伞。
雨滴落在油纸伞上发出哗啦声,伞外,楚稷眨眼,雨水从脸上流下。
谢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做得很好,日后进了吏部更当勤勉,发挥你的才干。反贼的事不必担心,陛下和太后那边,我会去解释。”
大雨滂沱而至,身后的脚步声终于远去。
越心拿着伞走到楚稷身旁,轻声道:“大人,他们走了。”
楚稷闭上眼,手中的长剑落在地上。
“将剑截断,埋了吧。”
刀开单刃,剑有双刃,持刀者求胜而狠厉,执剑者问道而守正。
只是拿着剑,护不住任何人。
越心捡起地上的剑,见楚稷走进檐下,视线盯着棋盘上的一局。
他坐到谢铮的位置,拿起棋笥中的白子,重新走过他的每一步。
空气的潮湿让他后知后觉右腿钻心的刺痛,他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却突然闪回方才的画面。
右手悬在空中,楚稷一怔,心没来由地一阵钝疼。
棋盘上黑子攻白子防,白子渐渐呈包围之势,最后一子无需落下,输赢就已经有了定夺。
“这局输了。”他呢喃。
乌云密布,雨声覆盖一切,越心撑着伞走到一旁。
楚稷摇摇头,忽略心中不适。
“越心,”他吩咐,“即刻去贾裕全府上,拦住他的动作。”
他话没说全,但越心马上明白过来,随即拱手退下。
楚稷清空棋盘,将棋子收拢放在笥中,坐回自己的椅上。
这局输了,那就再来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