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楚家庄命案(十)

作品:《鸿飞霜降

    “不想治了,突然觉得没意思。”唐英卸去跋扈的防御,沉稳了些,脸色憔悴,眼里仍然有些不高兴,整个人灰灰的。


    “我关这一天,望着那窗口,想了很多。能不能生,想不想生,要不要生,都该是我的事,为什么,可以成为别人拿捏我的把柄?为这点事,我天天喝药,吃尽苦头受人白眼,被逼急了竟然去偷别人的孩子,呵,硬是让自己沦落到坐牢的地步。这到底算什么。荒唐。”


    “又想起来,我这一生都很荒唐。小时候瘦,别人觉得我太瘦,不好看,我只好多吃。又说我吃太胖,不好看。弄坏了胃,吐得死去活来。长大了,说我五官太平,要嫁人时,兴高采烈试衣服,说不端庄,要文静些,又说我穿衣服不出彩,要多买些胭脂水粉打扮好看了才行。到嫁人后,因为迟迟没孩子的缘故……”


    唐英笑了笑,笑出了皱纹:“村里最美最富贵的楚家大姑娘,花一样的年纪,穿好看衣裳戴漂亮首饰,看似处处得意,却活得无比焦虑,直到有次我在镇上看到她,被一群更富贵漂亮的千金们鄙夷,才知道她终日难安的原因。我为治病,去过都城,那里更繁华,人们更富贵,可是呢,都一样,一层层碾压。”


    “你们说,到底是谁弄出来的,拿我们自己的身体容貌外物来羞辱我们,让我们一生盯着自己的缺点惶恐不安。”


    庄吾担忧地看着她。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就是用我的左手打我的右手,请问什么时候能赢,就算某次赢了,何尝不是输,我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跟自己的斗争?”


    “我累了,随它去吧,我再也不要欺负自己了。”


    唐英费力说完这些话,一片沉默,没人去劝慰想开点。


    这时候劝慰,怎么不算一种逼迫,唐英已经被逼迫得喘不过气来了。


    而李暄和,突然有了惊悚感,过去那些充满戾气的声音突然又钻进她脑袋,直接让她短暂失聪,抓着栏杆失神。


    那些曾让她羞愧悲愤的话,实实在在来源于她自己身上的东西,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难怪无法反驳,难怪自我厌恶。


    她总不能挥刀切掉身上不完美的东西。


    李暄和被木刺划破了皮肤,流了点血,疼痛让她清醒,耳朵又能听见了,眼睛也能看到了,看见一位被牢房困住但心里已经开始质疑的人。


    唐英转向那扇小窗户。


    多年来,灵魂困在牢笼里,可当她真人囚于牢笼,眼里清明透彻:“我终于自由了。”


    出了大牢,几人变得严肃,步履匆匆,君少有着急道:“大姑娘楚淑婕,被畸形审美扭曲,为掩饰焦虑,喜欢刻薄人,也被人刻薄。”


    庄吾道:“现在问题是,谁被她刻薄过,因为什么事被刻薄。”


    “但是凶器还是没找到啊?”


    君少有看李暄和又在发呆,便问她的想法。


    李暄和,除了她做的大木勺外,有没有带其他出来。


    君少有说还带了个长板凳。


    李暄和看暗示不行,便直白了些:“木头可以做很多东西。”


    君少有说对,抽空回了个头:“你们看,李暄和现在和我们熟了一些,能闲聊了。”


    “……”


    李暄和干脆捡起一根枯枝,在手中化为一把小刀模样,薄片锋利,随手一甩。


    雪后地上泥土被冻,还是入地三寸。


    君少有大悟!


    “杀死农夫人的凶器匕首是这个?那锤子的话……可以是木头榔头,可砍伤家主脑袋的斧子怎么做?有能砍碎头骨的木头?普通人家会有吗?那得多大力气。”


    .


    村里有三只小船,其中一只船的主人家楚怀玉,被村里这几天的案子弄得睡不着觉,昨晚睡了几个时辰,头冒冷汗,数次惊醒。


    起来后,看着忙碌的媳妇,犹豫道:“那天,你要拖船,是做了什么吗?”


    媳妇汤凤凰头也不抬将灶台擦干净,道:“起来了?我把船洗干净啊,过年了,哪里都要干干净净的,来年才有好运来!来,跨个火盆,过年了,否极泰来保平安。”


    楚怀玉跨过去,问:“你有没有……你知道……”


    会不会……这可是大事啊。


    汤凤凰麻利把火盆收了,提起水桶倒了盆水洗菜,看他一眼,笑道:“咋了这是,一家人说话还想东想西的,直说呗,我还要忙着炸丸子。”


    楚怀玉不敢问了,拿布给她擦手,拿手炉给她抱着,让她歇会,说自己来洗萝卜剁萝卜馅,半天又道:“要不把船当柴火烧了吧,反正也用不上,河里好几年没鱼了,留着还占地方。”


    “行,听你的。萝卜多弄点,我要多炸点丸子,给贺叶儿送一份,她有好多事要忙,估计没心情弄了。”


    楚怀玉听到这名字浑身都抖了,支吾着答应了,拿了好些萝卜去洗。


    汤凤凰坐着,看到他干活背影,微微出神,出声让他单独弄一份不放肉的馅料,打五个鸡蛋放葱花不放生姜,贺叶儿喜欢素丸子。


    楚怀玉顿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汤凤凰抱手炉暖和了会,闲不住,又放下忙别的事了。


    .


    大年三十,七人叫了楚青空去朱文浩家,遍地木屑,朱文浩正在打板子,看到那么多人来,也不奇怪也不惊讶,低头继续打板子。


    朗颢等不急,静静看着他做,地上有一扇屏风,雕刻了山水风景,没有斑斓色彩,只有无尽的古韵风骨。


    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个,应是后来做的,才一天多时间就做成这么多了,真是厉害。看他气色不好,是不是熬夜了。


    只见朱文浩把屏风竖起来,拼接上板子。


    楚青空不明所以,见没人说话,便找个地方坐下了。


    等朱文浩将起身擦手,君少有才说话:“楚颜寐一家五口,是你杀的,凶器是木头打造的弓箭、榔头、木刀片。”


    “你们来两次了,你说是,便是吧。”


    “原因,是楚家大姑娘,说你送去的边几做的不好吗?”


    朱文浩憨憨一笑:“你客气了,大姑娘说的是太难看,很差劲,不配她家的前厅。”


    顾香道:“我觉得你的屏风做得特别漂亮啊,那些金玉做的,或者云烟纱做的,各自都有不同的美啊。当然我最喜欢木头做的。”


    朱文浩笑道:“也不怪她。楚大伯请我做张桌子放东西用的,要得急,说能放东西就行,我便打了简单的送去了。哪知道,不入大姑娘的眼。可能当时她心情不好吧。”


    君少有看着不急不躁的朱文浩,突然有些发怵,上一个温和斯文的是蔡长禄。


    “所以你把边几砸了。可你为什么杀她家所有人?有些人是无辜的。”这样你的罪孽更重,无法开脱。


    朱文浩耸了下肩,道:“我杀红了眼,一时上头,人压抑到极致,就会爆个大的。可事后觉得吧,也没什么意思。”


    “你承认了?”


    “承认呗,不然你们还要来第三次。而且,你们已经推断出凶器,也知道命案是因为楚家大姑娘。”


    “凶器是木头打的,那晚你家锅里在煮饭,几把凶器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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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整为零当柴火烧了,只有箭头留了下来。过后你悄悄把箭头和血衣拿到野外又烧了一遍,假使被人发现,也会认为凶手把凶器在那里处理了。”


    “没错。我要让捕快以为凶手是外面的人。”


    “你心思缜密,短短时间想出一个周密计划,但你毕竟没有经验,留了些许破绽。比如墙上的箭印、血迹和高度。而且有四五处矛盾,表示凶手是一个人。”


    “厉害。”


    “我有一点不明白。”


    “斧头吗?”


    “对。其他可以用木头,木片够薄顶端够锋利的话,可以扎进农夫人的脖子,可楚老爷头骨被劈成两瓣,人的头骨可承受百斤之力,普通木头做的斧子怎么做到的?不寻常的木头,若玄木,这里也没有。”


    “我听说刑探界有一句名言。”


    君少有不是刑探界的,他回头看看庄吾和李暄和,想知道什么名言。两人皆摇头,两人也不是刑探界的。他问朱文浩什么名言。


    “排除所有可能性,那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也是真相。”


    君少有吸了口气。


    “什么意思?”


    雪韵却明白了:“没有木头做的斧子,杀死楚颜寐的就是一把真斧头。”


    真斧头?君少有赶紧问道在哪里。


    雪韵却已经奔去灶台,掏了几下,碰到了斧头,木柄已经被烧掉了。追踪术探不出来,是因为藏在厚厚的草灰下了。


    他家有俩把旧斧子,都在外面,没想到这里还有一把。


    雪韵不理解:“你把箭头处理了,为什么不把斧头一起处理了,这四个多月你有很多时间。”


    “若我处理了还被发现,你们会想箭头斧头都在,锤子刀子哪里去了,能烧掉的箭身和斧柄,是木头,会不会让你们联想到什么,村里就我一个会干点木匠活。思绪不严谨,你们也说了,我经验不足。毕竟杀了五个人,难免心慌,想着保险为上。”


    君少有迟疑问道:“你后悔吗?”


    “那倒没有,后悔没用。杀了无辜,我有罪。不过楚颜寐死了,也算为我家人报仇了。”


    庄吾问:“你知道什么?”


    “楚颜寐他做了很多好事,但活得不敞亮,总是疑虑,眼底有乌青,眼睛飘忽不定,才四十多走路就很吃力。常照顾我,不是居高临下的恩惠,反而带着歉疚。他宠溺孩子,也很有钱,为何会把女儿嫁给身体不好的人?那当年的事,想想便就知道了。没有内鬼,外人哪能这么轻易毁了楚家庄。”


    朱文浩脸色很平静,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家有无辜的人,可我家五口人,村里十几户的家人,也是无辜的。”


    一时沉默,那场风波真的把所有人生活都打乱了。


    论起来,朱文浩才十七岁,只是个半大孩子。问过老楚,他是当年惨祸的遗孤,出生不久,父母生了重病,承受不住压力跳河了。


    这些年,吃百家饭和官府救济长大的,自学了手艺,十二岁就能养活自己,不再靠人。


    是这样聪明勤奋,还认了很多书的孩子。本该有光明的前途。


    “这么多年,你……”多不容易啊。庄吾没能说出口,太苍白。


    朱文浩淡然一笑,他摸了摸屏风,眼里流着欣喜,对顾香说:“你喜欢,就送你。我跟你们回衙门。”


    “再等一下。”没叫老楚来,几人只负责破案,审判交给别人吧,君少有长吁一口气,看向了楚青空。


    哦,轮到他了。


    楚青空摩挲了指尖,从容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