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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皆难逃》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回柳……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做她的阿弟。
可这世间没有如果。
“阿姐……”
宴宁沉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哑意,他未敢上前,隔着面前床帐,幽幽地看着宴安。
可宴安却好似听不见,或者说是不愿听,只自顾自地继续用那失望的语气说着。
“我的夫君,早已坠亡……”
“而你,却欺瞒于我,让我以为……他弃我不顾。”
“让我不止一次在心中腹诽,他可是怕我这带罪之身,纠缠于他?”
她双手握拳,指甲已是刺入掌中,可她却未觉出一丝疼痛。
“我怀疑过自己……”
“我也怀疑过他……”
“我甚至会怀疑,这只是一场噩梦,却……”
宴安顿住,终是用力合上了眼,那声音里透着一丝隐隐的颤意。
“我却从未怀疑过你。”
这半年以来,她感受到了骤然失去亲人的痛,也感受到了来自至亲之人欺瞒的痛。
她本该扯下这帐子,砸了这屋子,声嘶力竭地朝他宣泄怨愤。
可她忽然发觉,自己连朝他扬声的力气都没有了,便是此刻泪流满面,她也哭不出声来。
她不是没有觉出任何不对之处,只是因为那是宴宁,是她的阿弟,但凡是他所言,她皆会相信,才会将所有的疑虑一一推翻。
她承认自己没有他聪慧,可她也并非当真是那愚钝之人。
而今细细想来,还有何不明白的?
“所以,我也并未被官衙通缉,而我却一直以为,我往后余生,合该躲在那方寸之地,直到孤老才是……”
她原本已经绝望了,认命了。
并非是在意生死,而是害怕至亲之人再受牵连。
她甚至想过,若不然寻个机会,便就此撒手人寰,兴许阿弟会难过,可她至此之后,便不会是任何人的拖累了。
“你可知,那女子今日闯入屋中时,我怕的并非是她要如何将我惩治,我怕的是她将我认出……”
“因为我是带罪之身啊。”
宴安似轻笑了一声,抬眼问他,“宴宁,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很可笑……”
她唤他全名的这一瞬,宴宁只觉心头猛然一紧,似被人狠抓了一把,那疼痛让他倏然握紧双拳。
“阿姐,对不起……我只是……”
“宴宁啊……你应当知道的才是,你分明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这半年来我是如何熬过来的,可你缘何就这般狠心,一直将我欺瞒至此?”
“若那女子今日未曾登门,你要将我藏到何时?”
“你又要将我困至何时?”
“可是要我在那院中浑浑噩噩直至孤死?”
是他将她从崖边救起的,也是他在那最痛之时,与她寸步不离。
他伴她入睡,哄她开心,将那上好的东西都拿来给她。
他是她最亲的阿弟,是那打小最护她也最听话的阿弟。
可他还是骗了她。
宴宁静静站在原地,等了许久,见宴安已是不再开口,他才用那低沉又温缓的声音,轻轻道:“我知阿姐会怨我,我……”
“不要说了,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宴安语气冷漠至极,就好似这薄帐之外的人,与她从不相识。
“阿姐!”宴宁心中一痛,忍不住朝前走来,可当他的手刚碰触到薄帐上,还未来及撩开,便听那帐内传来了一声哀求。
“我求求你,不要再逼我了……好不好?”
她声音很低,很轻,好似稍一用力便会瞬间破碎。
宴宁的手悬于空中,一动未动。
许久后,他缓缓收回了手。
这一晚,宴宁立于帐前,始终一言未发,就这般垂眸望着帐中。
而宴安,亦是一夜未眠,只紧紧环抱着自己,蜷缩在那床榻最里侧。
翌日清晨,何氏匆匆赶来。
宴宁依旧站在帐外。
他面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唇瓣也已是干裂到渗出血迹。
待何氏彻底走至身前,他才恍然回神,却是在看到祖母的刹那,湿了眼睫,也颤了声音。
“阿婆,阿姐……阿姐她不要我了……”
这一声,直叫何氏听得揪心。
如此高大的儿郎,却站在自己的祖母与长姐面前落泪。
何氏如何能不觉得心疼。
她握住宴宁的手,轻轻在他手背上拍着,“别说了,快去歇息,让我与你阿姐说罢。”
宴宁双目噙泪,又朝那帐后看去,似还是不肯离去。
何氏又低声劝了几句,他才终是挪了步子,推门而出。
待屋中再次静下,何氏才转过身来,对那帐中唤道:“安姐儿,是阿婆来了…… ”
此言一出,那久忍的宴安终是忍受不住,痛哭出声。
她满心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而出。
何氏快步走上前来,掀开那帐子便将宴安抱在身前。
祖孙二人已是将近三年未见。
谁能想到,再相聚时,已是如此光景。
何氏涕泪直流,不住抚着怀中那冰冷的墨发。
而宴安将脸深埋于何氏怀中,任那眼泪沾湿着二人的衣衫。
往后这世间,便唯有祖母是她唯一的牵挂了。
她也只有祖母了。
“阿婆……阿婆……”
宴安这一声又一声的低唤,让何氏的心也跟着不住收紧,她心疼宴宁不假,可真要比起来,宴安才是她养在膝下的第一个孩子啊。
想到两人初见,小小的宴安浑身是伤,跪在地上哭求她将她带走,何氏便觉得这老天定是瞎了眼,缘何所有的苦难都要降在一人身上。
何氏紧紧抱着宴安,待她实在哭得累极,才终是缓缓将她松开。
祖孙二人已是许久未曾同坐一处说过话了,何氏褪了鞋,就如从前那般,盘腿上了床,连自己脸上的泪痕都顾不上擦,却是先拿那帕巾去帮宴安拭泪。
“好孩子,你受苦了……都怨阿婆没能护住你啊……”
何氏此话一出,宴安心中又是一痛,合上眼连连摇头,“不怨阿婆……”
“你喊我一声阿婆,我便永远都是你阿婆,我身为你祖母,却是没能将你护住,叫你遭了如此大难却不知……”
一想到这半年来,宴安躲在那书斋日日垂泪,而她在府中却是成日里安稳度日,那心中愧疚便愈发深重。
祖孙二人在床上说了许久的话,何氏也终于算是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了解了个透彻。
她知道若此刻来劝宴安,宴安定会心中生怨,便索性缄默不言,只将宴安那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中,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直到那日头彻底高悬,何氏才轻声唤了婢女端粥进屋。
白瓷碗里盛着温热的米粥,那上面还卧着一颗蛋,旁边放着切得碎小的腌菜。
看到这一幕,宴安的思绪仿若瞬间拉回了柳河村。
就好似她与祖母从未分离,她们一家三口还在那小院子里住着一般。
宴安吃不下去,却硬是逼着自己开口,待那一碗粥全然入了腹中,她深深吸了口气,抬眼看向何氏。
“阿婆,我要……我要回家。”
此话一出,何氏倏地愣住,“回、回哪儿去啊?这、这就是你的家啊?”
宴安从未有此刻这般冷静过,她轻轻摇了摇头,“阿婆,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回柳河村,带着……”
她蓦地顿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又哑声说道,“我要带着怀之的遗骨回去。”
“啊?”何氏当即面露仓皇,一把握住宴安的手,“这、这……这可使不得啊,你若走了,我与宁……”
提及宴宁,何氏倏然顿住,她眨了眨眼,又改口道:“我日后可怎么办啊?你这丫头啊,你是要我老人家的命不成吗?那晋州如此远啊,我如何放心叫你一个人回去?”
若当真让宴安回去,这一路安危便是不提,那柳河村里不论沈家还是宴家,皆已空落,她独自归乡,是何等的寂凉又无助。
“你是不要阿婆了吗?”何氏说着,眼泪便又簌簌直落,“安姐儿你不能如此对我……你哪里是自己走,你分明是要将我的命也带走吗?”
“安姐儿啊,你为阿婆想想罢,阿婆还有几日的活头啊?”何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宴安的手越握越紧,似生怕稍一泄力,宴安便会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一般,“你就当可怜我老婆子,再多陪我几年罢!你怎忍心抛下我啊,叫我日后连那最后一眼都瞧不见你……”
“阿婆,你莫要……”
她想让阿婆莫要逼她,可看到阿婆痛哭流涕的模样,她到底还是不忍再说下去。
宴安的沉默,却是叫何氏以为,她已是想明白了,不会再生出那离开的念头。
祖孙二人几乎在房中待了整整一日,待那日头西斜,何氏起身离开之时,那房门推开的瞬间,却是叫她忍不住低呼出声。
“哎呀!”
何氏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那摇摇欲坠,几乎抬手一碰便要倒地之人。
“宁哥儿啊,你、你……你怎地还在这儿啊,你可是一直未曾离开?”
门外的声音落入耳中,宴安眉眼微沉,背过身去未再理会。
第二日晨起,云晚端了铜盆进屋。
宴安已是坐起身来,她抬眼望着她,问道:“你可是……也早已知晓了?”
云晚知她定会生怨,但也未曾隐瞒,低声回道:“奴婢起初不知,后来知道了,却不敢说……”
所以,当真是人尽皆知,唯有她一人活在那谎言之中。
“你看到我们两个在你面前做戏,听到他一声一个安娘的唤着,可会觉得……我既可怜,又可笑?”宴安低道。
“奴婢从未这般想。”云晚赶忙摇头,旋即双膝落地,膝行两步朝前而来,“但奴婢的确不该欺瞒娘子,娘子便是要打要罚,奴婢也绝无二话。”
若说心里没有一丝怨气,那便是自欺欺人了。
可看到云晚那肿胀的脸颊,还有那被抓出血痕的手背,便让她想起了昨日那混乱之中,云晚是如何拼死护在她身前的。
那所有埋怨的话,便压在喉中说不出了。
见她垂眼不再说话,云晚暗暗松了口气。
她知道真相一旦揭开,郎君与娘子之间定会生出隔阂。
主子不合,受磋磨的永远是下人。
所以昨日那些巴掌,还有那朝她伸来的利爪,她明明能躲,却还要生生迎上。
半年的相处,云晚看得出来,宴娘子是个心软之人,便是此刻她再是埋怨郎君,也总有一日能够想通。
这般想着,云晚又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宴宁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站在宴安门外已近两日了,不论何人来劝,皆是无果。
劝不了屋内之人宽心,也劝不住屋外之人的执念。
当晚,风雨骤降。
整座小院只那一人笔挺的立于门外。
那狂风拍打在他的面容之上,他眼睫微颤,苍白的双唇紧抿,但最终,还是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屋中的宴安骤然睁眼——
作者有话说:[柠檬]:[爆哭]阿姐……阿姐……快来看看我[爆哭]……
沈修:让他躺着,看他能装多久!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给你个惊喜如何?……
宴宁不信。
他不信阿姐会当真对他不管不顾,会当真这般狠心待他。
然而他倒在雨水中已是过去许久,那屋中却一直未曾点灯,更为传来任何声响,只有那雨水在黑暗中不住地拍打着地面声音落入耳中。
他眼皮愈发沉重,呼吸也愈发变缓。
可他还在竭力地乞求着。
“阿姐……”
“阿姐……”
“不要……不要丢下我……”
“好不好……”
可屋内始终悄无声息。
他不知求了多久,又说了多少话,只知最后那声说罢,喉中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就在他以为,便是到了如此地步,她也还是不会原谅于他时,眼前的房门,倏然从内打开。
就如十几年前,她们二人在雪中初遇时一样。
她跑至他身前,一遍又一遍地唤他醒来,又用尽全力将他背在身后,一步步朝那光亮之处走去。
“阿姐……”
“我错了……”
“原谅我好不好……”
“我只是怕……怕阿姐难过……”
宴宁起了高热,那额头烫得吓人,不过三两日工夫,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
他此刻躺在床榻上,意识早已模糊不清,然那口中却依旧不忘低喃着对宴安
的歉意。
他承认了自己的过错,也断断续续道出了自己的难处。
可宴安还是一言未发,甚至不肯上前,只静静在那桌旁坐着,看着何氏握住宴宁的手,又是抹泪,又是捶胸。
“宁哥儿固然有错,不该欺瞒你,可他千错万错,不还是为了咱们着想吗?”
何氏也不明白宴安为何这般狠心,连那皇帝都能体谅,她却缘何非要钻那牛角尖。
她已是问过云晚,那时的宴安日日神志恍惚,时时被噩梦惊醒,一睁眼便会在那床榻上又哭又叫,整个人如同疯癫了一般,极为骇人。
若那时宴宁说了实话,让她得知沈修已是坠亡,她指不定会做出何事。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再叫我老婆子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我还不如随你而去!”
何氏不看缘由,看得是结果。
至少如今的宴安,好端端坐在这里,不再那般疯癫,也不会因沈修之死而伤痛欲绝,生出那随他而去的心思。
“宁哥儿错了,却错不至死啊!”
何氏说至此,那语调免不了扬高几分。
“你是她阿姐,不管你承认与否,我们是一家人呐,安姐儿你不能如此狠心啊,宁哥儿他这半年……他、他真真是未曾亏待于你啊……”
何氏只觉一口气堵在心口,抬手不住地顺着气。
她一直以为,宴宁是动了那男女之心,这半年几乎日日都要去,夜夜都留宿,与那云晚在书斋厮混。
如今才知,她家宁哥儿哪里是为了自己,他那是为了看护宴安。
那云晚不敢瞒她,将这半年来宴宁做的一切都说予她听,宴宁哪怕白日再是繁忙,回了书斋都要陪着宴安,待她安安生生入睡了,才会离去办公。
怪不得她觉得宁哥儿这张脸愈发棱角分明,原还以为是到了年纪张开了,如今才后知后觉,这是活活给操劳瘦了呀。
“怀之是我孙婿,更是咱们宴家的恩人,他走了,我这心也痛得生疼,可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不是?”
何氏并非是站着说话腰不疼,她早年丧夫又丧子,儿媳妇也偷卖了家产跑了,便是遭了这般横祸,她也未曾寻死觅活,还辛辛苦苦养了这对姐弟。
“安姐儿啊,阿婆可不是在怨怪你,阿婆实在是不想我们宴家,再遭任何事了……”
听着何氏不住地哭泣与念叨,宴安依旧未曾言语,只默默坐在一旁,看眼泪从颊边一滴滴落在那裙摆上。
三日后,春猎结束。
赵宗仪回到府邸,泡在那温泉汤中,隔着那氤氲的水雾,望着池边跪地的沈修。
沈修这名号他从前也是有所耳闻的,温雅俊朗,有才学过人,如今却成了如此模样。
当真是可惜了。
赵宗仪摇头轻叹,旋即又想起一事,忽地仰头笑道:“你是没有瞧见那好戏!”
一想起那日情形,赵宗仪又摇头啧啧,“你说那宴宁,到底是如何做得到?这要是巧合,那他可当真命好,连天都帮他。”
“可若非巧合,便是他有意谋划。”想到这一点,赵宗仪双眼微眯,“这等心计之人,便不该活着,除非……为我所用。”
说着,他又朝沈修看去,“你是他师长,又是他姐夫,不如你来说说,到底是巧合,还是设计?”
沈修未曾朝池中看去,只垂眼道:“烦请世子将那日之事,细细说来。”
自十多年前雍王遗骸被牵回帝都,赵宗仪的身份也重新回归皇室,继雍王世子一爵。
身为皇亲国戚,此番春猎自也要伴驾随行。
那晚他就坐于席宴上,将一切皆也看在了眼中。
“吴宴两家联姻,你是知道的。”赵宗仪举起酒盏,轻抿一口道,“那吴姮是个泼辣性子,带人寻去了宴家书斋……”
起初沈修跪得端正,双眼也一直微垂,静静听着赵宗仪所说,然说到那书斋中所藏女子,并非是宴宁女婢,而是他长姐之时,沈修浑身忽然一震,那眼皮瞬间抬起,直朝赵宗仪看去。
这般明显的反应,赵宗仪自是看在了眼中,他饶有兴趣地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眯眼朝他笑道:“嚯,我倒是忘了,那宴家长姐,不正是你那发妻么?”
沈修戴着铁面,赵宗仪看不到他神情,却是能看到他那袖袍带了微颤,双眼似也瞬间变得通红。
“呦呦呦,倒是个情种不成?”赵宗仪脚下一蹬,朝着池边而去,他趴在沈修身前,细细盯着沈修那双含泪的眼睛看,“啧,你可是想她了?”
“怎么办呢?”赵宗仪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人家宴家娘子可是以为自己丧夫了呢,这半年来别提多伤心了,成日里寻死觅活,要那宴宁日日都得守在身侧,这才叫那吴姮误以为……那书斋里是藏了什么外室。”
若是从前,沈修约摸也会这般推测。
可如今的他,已是深知那宴宁是藏了何等龌龊心思,他分明是借他坠亡一事,日夜伴于安娘身侧,行那逾礼之举!
想到从前还在柳河村时,宴宁在宴安面前的那些亲密举动,沈修只觉胃中翻搅。
他用力闭上双眼,手也越握越紧。
赵宗仪自年幼入京之后,便是仰人鼻息所活,他最擅察人颜色,此刻细细观之,倒是真觉出些意味来。
“你说,那宴宁可当真是赶巧了,怎就正好寻至山崖,将他阿姐救了,却偏偏错过了你呢?”
他眉梢微挑,故作疑惑地含笑问道。
沈修合眼吸气,片刻后缓缓呼出,“回世子,我被害一事,应与其有关。”
他知道赵宗仪定是看出了什么,也知道以赵宗仪的手段,他没有必要与之撒谎。
如实交代才最为稳妥。
“哦?你不是入京来助新政一派的,他害你作何?”赵宗仪问。
沈修沉默,许久后,才哑声回道:“为……为……”
他实在难以启齿,然那赵宗仪却是忽地笑出声来,“为其长姐啊,哈哈哈……这宴宁啊,可当真是个妙人!”
“那你想不想……亲手杀了他?”赵宗仪那明亮的眸子里含着一股隐隐兴奋。
“想。”沈修沉声道,“想将其粉身碎骨。”
“那好,待日后他落于本世子手中,便任凭你来处置,只是他那张脸,若是毁了怪可惜的,不如剥下来,泡入坛中,让本世子日后细细品之,岂不快哉?”
赵宗仪说罢,又拿起酒盏轻抿了一口,似极其享受般满脸皆是舒意,许久后,才又幽幽地开了口:“我那叔父……估摸着没几日活头了,否则也不会疑心到连吴氏也打压……”
吴家可是当今皇后母族,自皇帝登基以来,尽心辅佐其稳固帝位,饶是这两年新旧两派争执,圣上也明显偏于旧派,否则也不会让宴宁与吴氏联姻。
可那春猎之上的一番言论,看似未降官职,只是训诫警示,却是让朝中百官,无人敢在与吴氏有任何牵连。
沈修闻言,亦是颔首,“应还是与《新政十弊》有关。”
沈修所著此篇,当中言词犀利的质问新派。
“陛下洪福齐天,如今国泰敏感,新政一派却口口声声说了诸多弊端,敢问是不满如今盛世,还是不满其他?缘何要改?”
“鄙人实在不明,向来都是有病医病,至于无病喝药,简直闻所未闻,不知到底是要治人,还是要治其他?”
如此暗示,皇帝如何看不懂。
然令人没曾想到的是,他不仅疑心新政一派,且还将守旧派也一并猜忌。
如此更能说明,皇帝年前初那
场病,并非全然无事。
“你说,我那叔父……究竟会将位子传于何人啊?”赵宗仪不紧不慢道。
皇帝膝下无子,立储便只能从宗室过继。
年幼者国本不稳,年长者又各怀鬼胎。
也难怪陛下要亲自弯弓来以安人心。
沈修默了片刻,冷声说道:“陛下之所以要从宗室过继,便是因为膝下无子,没得选……”
“好一个没得选。”赵宗仪弯唇笑道,“可那宗室子嗣诸多,我也不能一个个尽数除去啊?”
“无需除去。”沈修道,“陛下所惧,非无子,乃是无人可信。”
“其打压吴氏,是防外戚干政,打压新旧两派,也是忧心权臣独大。”沈修缓缓抬眼,眸中泪水已是褪去,只剩一片冷然,“宗族子嗣,人数虽多,然背后皆有依仗,唯世子……”
唯赵宗仪,早年父母皆丧,自幼在京中长大。
至少明面上来看,他朝堂无势,又无妻族母族所依,只要其能得圣上所信,宗族子嗣再多,也不足为惧。
赵宗仪闻言,缓缓颔首,听到最后,又忽地抬眼道:“如此看来,他便是因此才会重用宴宁了?”
“正是。”沈修低道,“宴宁身无倚靠,唯有仰仗皇恩,才堪为陛下所信。”
沈修虽不愿承认,但事实便是如此,一旦立储,宴宁日后定是为辅佐储君而栽培之人。
赵宗仪也终是明白了圣上用意,他垂眼望着那水面,许久后忽地扯起一边唇角。
“我倒是生出一计。”
赵宗仪故作神秘的朝沈修眨了眨眼,“给你个惊喜如何?”
沈修忽地心头一沉,正欲询问,却觉指尖发麻,似上万只蚂蚁钻入手中,正顺着手骨朝手臂攀爬。
起初,沈修还只是微微颤抖,片刻后,他难以忍受,整个人倒在地上,用那一只手在身上开始不住抓挠。
赵宗仪就这般看着他笑,许久后,见他开始翻滚着抽搐,才终是将那银碟中的药瓶朝他扔去——
作者有话说:沈修:[害怕]什么惊喜!!!
赵BT:[害羞]等等你就知道啦~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他了解阿姐,知道如何管用……
宴宁只在床上歇了两日,待圣上春猎归来,他便强撑病体,整冠束带,奔赴朝堂。
大殿之上,不论何人看到其苍白又消瘦的面容,心中皆会生出一丝恻隐,从而又想起那吴氏的做派。
早朝散去,皇帝留宴宁在侧,他早已从李医官口中得知了宴家那两位的情况,知宴宁并未说谎,其长姐这半年来的确忧思甚重,便温言宽慰了一二,随后又下令将那滋补之物送去宴府。
这几日,宴宁朝事繁忙,早出晚归,却仍不忘晨起要给何氏请安,夜里会在宴安门前驻足。
然宴安却始终未与他说话,连面都未曾相见。
想到李医官所言,宴宁便也不想再强逼于她,总归有祖母在,他知道阿姐不会离开。
何氏与宴安的院子相连,只要宴宁不在府中,两人便会待在一处。
何氏一开口,句句不离宴宁,好说歹说相劝,宴安却始终无动于衷。
入夏这日,宴安坐在院中,忽听那廊道上传来一声久违又熟悉的声音。
“娘子!”
宴安愣住,抬眼朝那廊上看去。
只见春桃风尘仆仆,肩挎包袱,红着双眼朝她跑来。
云晚下意识想要阻拦,宴安却是倏然回神,起身朝她摆了摆手。
春桃跑到宴安身前,喜极而泣,抬手便将她抱住。
宴安鼻根也生出酸意,回抱住她,却是抬眼看到宴宁正立于廊道尽头,他未曾上前,只远远朝这边看来。
似是觉察到宴安看到了他,他双眼立即垂下,慌忙退去那廊柱之后,随后又将那露出的衣摆一把拽了进去。
宴安敛眸,全当没有看见。
两人抱着哭了一阵,春桃终是缓缓将宴安松开,用那袖子将眼泪抹净,眨巴着泪眸将宴安好一番打量,“娘子没事,春桃便安心了。”
之前在书斋时,云晚便从宴安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知道主仆二人许久未见,见面定要说话,她便回了房中,去帮二人温茶。
院子再次静下,那廊道上的身影也离开了。
两人坐在桌旁,春桃一把握住宴安的手,回忆起那日之事,她依然心有余悸。
“奴婢是在官衙里醒来的……”
那时春桃还茫然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后被县令审问,才将事情来龙去脉逐渐理清。
宴安没有说话,待春桃说完,她才哑声问道:“你……可、可见到了他?”
虽未言明,但春桃还是瞬间明白过来,她问的人是沈修。
“见到了。”春桃低声说完,便将唇瓣紧紧咬住,似不愿再往下说。
“无妨,都说予我听罢。”宴安虽眸中含泪,但语气却是异常平静。
春桃下意识抬眼朝廊道那边扫了一眼,随即又立即敛眸,宴家郎君与她知会过,让她莫要吓到娘子。
故而春桃并未提及沈修手脚具断,面目全非,死相惨状一事,只低低道:“仵作查明,郎君是坠崖而亡的,因当时娘子踪迹全无,沈家本家无亲,我与阿诚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多亏了宴小郎君,他派人将郎君尸首领出后,又安置了马车和棺木那些,送我与阿诚带着郎君回了晋州……”
丧葬一应事宜,皆是宴宁派人打点的,而后每月二人的月钱,也是宴宁来出的,比之从前,只多不少,而所为差遣,便只是让他们看护着沈宴两家的院子。
春桃虽然没有如何氏那般,直白道出宴宁的好话,可这话里话外,无不透露着对宴宁的感念。
宴安一直未曾言语,直到春桃说完,她才忽地低声开了口,“所以……此案早已结了。”
春桃点了点头,“人证物证皆备,是那沈里正串通沈三叔,一路尾随咱们至此,那沈里正虽是被娘子所刺,可他行凶在先,娘子只是为护郎君,情急之下将他反刺,县令说此为自保,不论罪行,县衙只用了三日,便结了案。”
说至此,春桃咬牙狠狠道:“那沈三叔罪有应得,依法当斩,如今应当已是行过刑了。”
宴安垂眼没有做声,也不知在想何事。
若是云晚,此刻便也不敢再出声,只安静守在一旁。
然春桃似没有觉察出宴安神色不对,抬手将将她冰冷的手攥进掌中,长叹一声,“奴婢一直忧心娘子下落,如今总算好了,娘子寻到了,看着娘子安安稳稳坐在此处,奴婢便放心了,定是郎君在天之灵,护着娘子。”
宴安忽地扯了下唇角,可那眼中神情,却让人觉不出一丝笑意,“我从未失踪,是宴宁那时将我带了回来,他与我说,怀之失踪了,而我……因杀了沈里正而被官衙通缉……”
“什么?”春桃瞬间愣住,一动不动地盯着宴安,许久后才眨眼回神,结结巴巴道,“这、这……这是……是不是……宴小郎君害怕娘子伤心?才、才这般说的?”
宴安闻言,缓缓抬起眼皮。
“你可知,这半年我时不时便会想,怀之为何失踪,他为何弃我而去,可是他怕我杀了沈里正让他受到牵连?”
“又会日日惊恐,若万一让人得知,宴宁将自己那犯了杀人之罪的姐姐,藏在书斋之中,我可会连累了亲人……”
若在何氏面前,宴安已是不愿再去解释,可面对许久未见的春桃,她还是忍不住又开了口。
春桃一面听着,一面也随着她又落下泪来,“娘子这半年……”
受苦了这三个字,春桃实难说出口。
可自她第一眼看到宴安,便知宴安并未受罪,除了神情憔悴了些,人似也清减了几分,然这穿着与这小院,却是春桃从未见过的奢华。
宴家小郎君那可是京官,听说是在那圣上面前都说得上话的,断然不会让娘子受了磋磨,正如她方才所说,宴家郎君定是害怕宴娘子难以接受,才会扯谎骗她的。
“奴婢知道,娘子这半年心里委屈……”
春桃这般想着,便这般开了口,她宽慰宴安,说宴宁并非故意。
宴安原还想要争辩一二,但最终,还是什么也不再说了。
原来,竟连头次得知此事的春桃,也会站在他那边。
“春桃。”宴安缓缓将手收回,忽然问道 ,“你不是在宴家守院么,缘何忽然来了京城?”
“是宴郎君派人接的奴婢,说娘子回了宴家,叫我来身前伺候。”春桃说着,又将声音压低,凑上前道,“娘子,奴婢斗胆再说一句,小郎君是真的很关心娘子的。”
宴安抬眼朝那廊道看去,“是他让你和我说这些的?”
春桃愣了一下,赶忙摆手,“没有、没有,奴婢就方才入府时,在前厅见了宴郎君说,娘子近日心情不佳,让奴婢谨言而已,别的当真未曾交代了。”
春桃是个老实的,宴安看得出来,她未曾撒谎,那当真是她心中所想。
宴安垂眼不再言语。
不过春桃的到来,的确给小院里添了一抹不一样的氛围。
比起温婉的云起,春桃的确让宴安更觉亲切。
她说那院子的花草太多了,不如种些萝卜、菘菜。
“花开也好看,结了果还能炖汤喝,奴婢学了几个新菜式,回头去灶房给娘子做!”
云晚欲言又止,可宴安点了头,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到了最后,竟也挽袖坐在春桃身侧,与她一道拿着小锄头种菜。
“哎呀,你搞错了!”春桃眼疾手快,按住云晚的手,“你这种子撒得太密啦,菘菜要留空儿的,不然长出来便成了一片草了!”
云晚愣了一下,颇有些不服气地嘟囔,“我哪里知道这些?我又不是村户人家出身……”
“诶?”春桃眉眼一挑,语调骤扬,抬眼正要回嘴,然目光看到云晚时,却是一怔,随即扁嘴忍笑,那肩头都在不住微颤,似瞧见了什么趣事。
云晚见她模样古怪,心觉疑惑,却也懒得再搭理,低头继续撒种子。
宴安正坐在石桌旁喝茶,见这二人闹作一团,便也抬眼朝她们看来。
春桃掩唇在笑,躲在云晚身后连忙朝宴安摆手示意。
宴安也朝云晚看去,只见她鼻尖沾了一抹湿泥,还浑然未觉,一脸认真的在干活。
这一刻,午后的日光斜照在庭院中,落于三人身上,宴安忽觉心头一软,那唇角不自觉朝上扬起。
这是宴安自来到宴府以来,头一次脸上出现笑容。
不远处的廊道上,宴宁负手而立,剑眉微松,唇角也随之缓缓弯起。
他了解阿姐,便知道该如何做。
半月之后,崇德坊东街新开了间药铺,那铺子距宴府不过百步,拐过两个巷口便到。
这日晨起,宴安带着春桃与云晚来给何氏请安,刚一进院子,便听何氏在正堂唤她,“安姐儿,快进来罢!看看谁来看咱们了!”
正房大门开着,何氏话音刚落,便见屋中跑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满面笑容地朝宴安迎来。
“哎呦,快让我瞧瞧我家安姐儿!”
王婶上前一把拉住宴安的手,那眼泪几乎瞬间便夺眶而出,“好孩子啊,你受苦了……”
这一声道出,宴安的眼睛一酸,双眼也骤然泛起了泪光——
作者有话说:[柠檬]:阿姐一定会原谅我的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难道当真是她错了
王婶是哭着将宴安拉入屋中的,两人刚一进屋,何氏便将房中婢女挥退。
王婶拉着宴安就坐在何氏手边,三人皆已是湿了眼眶。
尤其王婶,眼泪吧嗒吧嗒掉个不停,“我这苦命的孩子啊……婶子当初得知此事,恨不能立刻就奔到京中,可、可那时满姐儿刚生了孩子,我实难抽身……”
面对自幼照拂自己,又待她极其亲厚的王婶,宴安满腔委屈瞬间被激起,也跟着眼泪直流。
然何氏闻言,哭声却是倏地止住,抬眼便问:“满姐儿生啦?”
“生了。”王婶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泪珠,唇角却是不由扬了几分,“生了个胖小子。”
何氏“哎呦”一声,忙又道:“怎不带来让我瞧瞧啊?”
王婶摆手道:“那又哭又闹的年纪,带来也叫人心烦,等再过两月能下地走了,便带来给老婶子瞧。”
听到满姐儿有了孩子,宴安也替她高兴,可王婶此言一出,宴安却是不由一愣,抬眼问道:“王婶是……是搬至京中来住了吗?”
王婶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叹道:“知你出了事,我让我那侄子,书信了一封送来京中……”
王婶的侄子便是与满姐儿成婚的那位表兄。
原是写信以表关切的,也不指望宴宁能够回信,毕竟他如今官位,不搭理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也实属常态。
可宴宁竟是回了封信,信中不仅道谢,还对王婶这十多年来的照拂深表感恩,这可让王婶心中一阵感动。
那回信中,宴宁还特意询问他们药铺生意如何,说这崇德坊内,仅一家药铺,距离还颇远,每次取了药回来,何氏都会念起满姐儿。
王婶也是精明人,话都递到这个份儿上,她如何看不出来,赶忙又叫那侄子回信。
一来二回,这事便拍下板了。
“多亏了宁哥儿帮忙相看铺面,才能这般顺利将这药铺开起来。”
一提起宴宁,王婶嘴里是数不完的夸赞之言。
“那时候孩子太小,怕路上太过折腾了,如今那小子已是快至一岁,这便举家搬了过来。”
“哎呦,这个宁哥儿啊,这般大的事都未曾提前与我说,若非你今日来看我,我都不知道呢!”何氏搁下茶盏,口中虽是埋怨,那眉眼间的笑意却是藏不住。
她自入京以来,衣食住行未曾受亏,可难免觉得孤寂,如今王婶来了,且那店铺就开在崇德坊里,两人日后定会时常碰面,有王婶作伴,何氏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宴安虽是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听到王婶会久居京城,心中也是一暖,只觉有股隐隐的踏实感。
三人正在房中说话,宴宁却是忽然寻了过来。
房门刚一推开,那目光便朝宴安看去。
宴安立即别过脸去,当即起身便欲离开。
宴宁却是先她一步开了口:“阿婆,阿姐。”
他微微颔首,语气恭敬。
说罢,又朝这王婶看来,而那刚抬起的脚,又稳稳收了回去,只站在门外朝屋中道:“王婶,这一路多有辛苦,我方才听闻你到了,便特地过来打声招呼。”
话落,他又略带歉意地朝何氏道:“只是近日事忙,我不便多留,还望婶子体谅。”
王婶赶忙起身,“那肯定是正事要紧,你快些去忙吧,不用管我。”
宴宁临走前,又朝何氏福了福身,在目光扫过宴安时,那眼中的小心翼翼,让人看了便觉心疼。
看着那离去的身影,何氏摇头直谈。
王婶表面没说什么,但明显也朝宴安看去。
就好似宴宁方才是因宴安不悦,才不敢往屋中迈步。
“我这头疼得紧,得回里间眯上片刻,安姐儿啊,你陪你王婶说说话罢。”何氏叹了口气,缓缓起身。
王婶原是打算离开的,她却是硬拦着不让回,要她留下来一道用午膳。
王婶推不过,只好笑着应下。
宴安带着王婶来到自己的院中。
晌午的日头不算太烈,两人便坐在院里喝茶。
其实宴安面对王婶时,心头多少是带了愧疚的,
其实宴安对王婶是怀有愧疚的,哪怕王婶嘴上再不在意,可赵伯之死,的确是与她有关。
言语之中,王婶似也有所觉察,她亲昵地拉住宴安的手,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声音压得极低,“安姐儿啊,你说我看着长大的,我在心里将你与宁哥儿当做自家孩子一样看待,有些事,你莫要多想了,过去便过去罢,人是要往前看的……”
此话是在说她自己,似也对宴安含了几分暗示。
宴安知道,没了赵伯,王婶的确过得更好了,她长舒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王婶笑着感慨道:“我从前还不觉得自己老,今日看到你和宁哥儿,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如从前那般水灵,宁哥儿可叫我都快认不出了,那身量立在门外,竟都那般长了,当真是长大了呀!
宴安抬眼朝王婶看去,她气色虽好,但那颊边的确生了银丝。
王婶也不在意这些,笑着又与她道:“你可知,我在柳河村时逢人都说,那宴家儿郎做了京官,那般聪明都是我这鹅蛋喂出来的,安小娘子生得这般好看,那也是我这鹅蛋吃出来的,当真是托了你们的福,我此番离京前,那两只大鹅可卖了不少钱。”
宴安闻言,终也是展露笑容,那心中亦是万分感念,“是我与阿弟托了王婶的福,那些年,我们吃过的鹅蛋可不下百颗了。”
王婶笑道:“你这般一说,我怎又觉得我那鹅卖亏了?”
宴安被她逗得噗嗤一下又笑了出来。
见她笑了,王婶心头微松,又问道:“说起你阿弟,你可知这半年他又做了何事?”
提起宴宁,宴安神情一怔,眉宇笑意瞬间散去大半,垂眼摇头道:“不知。”
王婶道:“咱老家的路,是宁哥儿掏钱给修的。”
宴安惊讶,她的确不知还有此事,“是……是哪条路?”
王婶道:“就那村口,靠西侧那条。”
宴安知道那条路,那是宴宁从前去沈家村村学时,必经的一条路。
那条路每逢下雨,便泥泞难行,且还多是破路。
她还记得有次宴宁忘了带伞,她急忙赶去村学接他,两人回来时,便是在那条路上,宴安滑倒崴了脚踝。
“不光是修路,你阿弟连村学也重新修建了。”王婶喝了口茶,又接着道,“我没去看过,但是听同村的人说,建得是真不错,往后冬日里孩子们读书,便不必受寒了。”
说至此,王婶深吸口气,又朝宴安看来,“你阿弟实诚,不是那等会耍嘴皮子的性子,有时候难免做事让人生了误会,你的事啊,你阿婆方才也与我提了几句……”
王婶顿了一下,语气低了低,“婶是将你当做亲女儿一眼看待的,你的苦,婶心里明白,也最是心疼,这可不是好听话,这是实打实的。”
宴安似是猜出她要说什么了,垂眼“嗯”了一声。
“翻过去吧孩子,这日子终还是要过呢。”王婶语重心长道,“都是一家人,不该让那旁人的错处,伤了自家人的心,这事的根源在那歹人身上,可怪不得咱自己人啊,宁哥儿那孩子……他真的没有坏心思的。”
宴安深吸口气,合眼颤着声道:“我知道。”
王婶也未曾逼她,只缓着语气问道:“你与婶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宴安再次抬眼时,眼睫已湿,声音里的颤意更重,“我不是那是非不分之人,我并非是将过错怪在了他的头上,可……可他是我最信之人呐,却骗了我足足半年。”
“我知道,我知道。”王婶满眼皆是心疼,恨不能将她搂进怀中,“我若说,他是为了你才如此瞒你,你心里定不痛快。”
这样劝解的话旁人定是说过了,王婶不想如此再劝,只道:“受了至亲之人蒙骗,谁这心里都不会舒服,那婶问你,如果……咱就是说如果的话,你与宁哥儿换过来,你作为长姐的,那时宁哥儿遭了什么事,你可会因忧心宁哥儿受了影响,便故意瞒他什么?”
宴安头一次被这样询问,她蓦地愣住,几乎顷刻间就想起一事。
她的确也曾欺瞒于宴宁。
正是那赵伯之死,她与沈修成婚一事。
但这终归不一样……
王婶见她犹豫着未曾开口,便知没有问错,遂又问,“你扪心自问,若当初是宁哥儿从噩梦中惊醒,你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你能忍心与他将实情道出吗?”
宴安想说会,她无权替宴宁做主,他又知晓自己家事的权利,可那话就在嘴边,却好似哽在喉中,迟迟说不出口。
王婶等了片刻,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沉着声摇头道:“没有人能在那个时候,亲口与自己至亲说出实情的,没有人能做到的。”
“逝者已逝,人生不过就这么几个年头,婶活了半辈子了,也算看明白了,活好当下,才是重要的。”王婶抬手握住宴安的手,轻声问道,“是吧安姐儿?”
宴安依旧没有说话,她头一次心底感到这般茫然与挣扎。
难道当真是她错了?
是她没有体谅他?
是她太过较真了?
可沈修是她的夫君,他的死的确会让她痛苦,可这份痛苦也是属于她的,无论她得知真相后会如何做,那都是她的选择,而不是有人替她做主,用那所谓的善意而欺瞒于她!
这难道不对么?
可为何,人人都能谅解他,人人也觉得他如此做无可厚非,就好像……是她错了——
作者有话说:[柠檬]:[可怜][可怜][可怜]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我错了,别哭阿姐
王婶离开的那天,宴安便开始夜里难眠。
她问云晚要那从前在书斋时喝的安神汤,那李医官的一番诊断,让宴宁不敢再给宴安喝那汤药。
眼看只几日工夫,宴安那眼下便泛了乌青,肤色也愈发苍白,云晚却在这日,从前院取来了一盒安神丸,在寝屋熏了起来。
那味道清雅幽香,宴安只闻了片刻,便有了睡意。
然那双眼将要合上之时,忽又倏然睁开,她将云晚唤至身前,问道:“这安神丸是从何处寻得的?”
云晚低道:“是前院的王管事给奴婢的。”
宴安道:“王管事?他可说过是从何处得来的吗?”
云晚顿了一下,忙关切问道:“可是这安神丸让娘子不适了?”
宴安摇了摇头,还欲再问,可那唇瓣动了几下后,终究还是未再开口。
“可还说了什么?”
廊道上,宴宁目光看着宴安院子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
云晚垂眼低道:“奴婢问完之后,娘子便说乏了,将奴婢挥退了。”
宴宁眉心微蹙,似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她未曾让你将那香丸拿走?”
云晚摇头道:“没有。”
宴宁挥了挥手,很快,这幽静的廊道上便只剩他一人。
这是阿姐从前做给沈家的香丸,阿姐既是将云晚叫进屋询问,便说明她是认出了这股味道。
不是阿婆,也不是春桃,便只可能是他做的。
阿姐定能猜出来,可若是她知道是他做的,又为何不让云晚拿走?
月色中,宴宁站了许久,最后那唇角缓缓浮出一抹笑意。
“阿姐……”
他轻唤出声,眉眼间尽是温柔。
翌日清晨,宴安睁眼时已是快至早膳的时辰。
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匆匆去给何氏请安。
其实何氏也从未要求她如此做,反倒常说,“若昨夜睡得晚,今晨便多歇歇,不必巴巴地往我这儿跑。”
宴安却是摇头不愿,“从前在柳河村,天未亮便要起身烧水做饭,若手脚慢了,还会耽搁宁哥儿入学,如今什么都不做,一切都有婢女照应,若连给阿婆请个安都懒得出屋,那我岂不是要被养废了?”
何氏闻言,眼底微动,只叹她与宴宁都是那不可多得的孝顺孩子。
宴安今日来得晚,进屋时何氏的早膳已是摆在了桌上,正要动筷子,一听宴安来请安了,赶忙唤她去洗手,过来一道用膳。
宴安这边刚洗了手,宴宁便也寻了过来。
“我就说今晨醒来,我心里头怎就这般高兴,这不是赶巧了么,你们姐弟二人都凑我跟前来了,快快快,一起吃早饭!”
何氏说罢,似是生怕宴安要离开,赶忙又笑眯眯朝她看来,“咱们祖孙三人是不是许久未曾一个桌上吃饭啦?”
未得宴安回应,宴宁便不敢迈进,只站在屋外,小心翼翼地看向宴安。
“我这几日食滞,晨起便觉腹中闷胀,连茶水都喝不下,若坐在这儿闻着满桌香气,反倒更难受了。”
宴安说着,又朝何氏笑了笑,“阿婆先吃罢,我回去喝点山楂汤缓缓,待午后再来寻阿婆。”
何氏闻言,心头一急,抬手便一把将她拉住,“你这孩子净说瞎话唬我!若你食滞,方才洗手前怎地不说?”
“我……我……”
见宴安支支吾吾,门外的宴宁眼睫垂下,朝后退了半步道:“阿婆,我想起还有正事要忙,便不打扰你与阿姐用膳了。”
他话音刚落,还未来及转身,便听“咚”地一声,何氏抬手拍在了桌案上,那声音不算大,但还是将桌上碗筷震得皆是一颤。
“走什么走?给我进屋来吃饭!”
何氏很少动气,饶是此刻,虽听着语气严厉,但那眉眼间却看不到怒气,反倒是带了几分无奈与那隐隐的委屈,“你们一个躲,一个逃,莫非我这老婆子,如今连……连顿团圆饭都吃不得了?”
何氏哪怕将话说到这个地步,门外的宴宁依旧未曾迈入房中,那眸光还是落在了宴安身上,似在等她来决定。
“阿婆,对不起……”宴安轻声说罢,朝那椅子上坐下。
何氏见状,赶忙朝宴宁摆手,“你还愣着作何,快进屋洗手吃饭啊?”
宴宁眨了眨眼,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然那一举一动中,还是带了几分局促与谨慎。
姐弟二人分坐何氏两侧,便是不抬眼,余光也能将对面之人看清。
“这是你王婶带来的腌鹅蛋,还有酱菜……”看到三人又坐在了一处,何氏立即又是那副眉开眼笑的模样,“你们可不知道,我这些年最馋这口了!”
宴安也跟着笑了一下,抬手拿起一个腌鹅蛋,像是多年来的习惯那般,很快便将蛋皮剥下,放入何氏碗中。
她又顺手拿了第二颗来剥,若从前,这个剥好后会放入宴宁碗中。
然她今日还未剥完,便见宴宁将一颗剥好的鹅蛋,放在了她的碗中。
放完后,他立刻收回手,将头埋得极低,捧起碗中的粥便喝了起来,似全然不敢奢望宴安手中的那颗鹅蛋,会如从前一般给了他。
这一瞬,宴安鼻根忽然涌出一股酸意。
她剥鹅蛋的动作顿住,抬眼怔怔地看着桌上熟悉的饭菜,还有身边这两位最为熟悉不过的亲人。
宴宁缓缓抬眼,看到她泛红的鼻尖,湿润的双眼,面上露出几分慌乱,忙开口道:“阿姐……对不起,我错了,别哭阿姐……我将鹅蛋拿出来,我这就拿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何氏正吃得香,见状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眼看宴宁抬手便要将那鹅蛋夹回,便听宴安忽地哑声开口:“不必。”
她说罢,吸了吸鼻子,剥开自己手中的鹅蛋,放入了宴宁碗中。
“快吃饭罢。”
她轻声说完,用那帕子在眼角沾了沾,随后唇角轻轻弯起。
何氏看在眼中,当即愣住,然很快便也跟着咧嘴笑道:“对对对,吃饭,快吃饭罢!”
宴宁也是一愣,他看看宴安,又看看何氏,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碗中的鹅蛋上,这一刻,眼泪落入了碗中。
看到向来稳重的宴宁,竟在饭桌上落下泪来,何氏简直苦笑不得,忍不住逗趣道:“可是这腌鹅蛋不够咸啊,你怎还自己撒料呢?”
姐弟二人闻言,皆是笑出声来。
宴宁忙抬手擦泪,然这一抬手,却是让何氏看到了其手背上的疤痕。
“哎呦!”何氏握住他手腕,忙将那手背拿到眼前来看,心疼道,“你这可是要提笔的手啊,这手可是日日要给皇上草拟诏书的,怎么伤成这样了?”
宴宁忙将手抽了回去,用那轻松的语气,笑着宽慰何氏,“无妨的,只是不慎烫了一下,抹过药了,不会留疤的,阿婆安心便是。”
宴安也抬起眼朝他看来,虽未曾开口,但眼神里明显是带着关切的。
何氏见他不肯说,便又板了脸色,朝宴安告状,“你瞧瞧你阿弟,不把我这老婆子放在眼里了,都不与我说实话!”
那疤痕的确不算小,也难怪何氏如此忧心,宴安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宴宁,轻声道:“别瞒着了,说吧,缘何会伤了?”
一个“瞒”字,让宴宁眉眼骤然蹙起,赶忙开口解释,“我不是要瞒,我是怕……”
他话音顿了一下,对上宴安的眸光,随即缓了语调,温声解释道:“我……我是在灶房做菜时烫伤的……”
“啊?”何氏闻言,双眼登时瞪大,“你下厨做什么呀?”
面对宴安的目光,宴宁一副不敢再相瞒的模样,低声开了口,“我见阿姐近日心情不愉,便学了几个京中的菜式……”
宴安想起来了。
这段时日,春桃总是说要给她变着花样做饭,却没想到那些新奇的菜式,竟是出自宴宁之手?
“那肉馉饳,是你做的?”
宴安这几日因未曾睡好,白日里便也没有胃口,可那酸汤的肉馉饳,却是难得让她吃了还会念想。
见宴安眉心蹙起,宴宁赶忙又与她赔罪,“对不起阿姐,我不是要瞒你,我是怕你知道是我做的,便不愿吃了……”
何氏也是生怕宴安又要怪责他,闻言便跟着哈哈一笑,打起圆场,“这有何对不起的,你阿姐从前为你做了那么多年的饭,你帮你阿姐做几次,那是应当的,若日后得了空,还得再做给你阿姐吃!”
何氏说罢,夹了酱菜放入口中,故意摇头叹道:“这孩子啊,心里光是装着他阿姐喽,连他阿婆都忘了!”
“将手拿上来我看看。”宴安说道。
宴宁照做。
宴安握住他的手,将那手背拿在眼前细看,闻到了药膏的味道,知他没有大意,这才缓缓松了口气,温声道:“这几日莫要见水,药也要按时涂抹,至于那肉馉饳……也没那般好吃,日后便不必做了。”
明明每次那肉馉饳宴安都会吃得一个不剩,连汤都要喝下半碗,此刻她却说并不好吃。
宴宁面上愣住,心中那冰雪却是瞬间消融。
他知道,阿姐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想他再做了,是忧心他才会这般说的。
宴宁故意道:“怪我厨艺不精,下次我保证让阿姐满意。”
宴安深吸口气,也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朝他轻轻弯了唇角,“吃饭罢,粥都凉了。”
三人许久未曾一起用膳,更别提吃着久违又熟悉的饭菜,有那么一瞬,三人皆生出一丝恍惚,就好像眨眼间回到了从前,他们还在柳河村时那般。
三人挤在那狭小的屋中,围坐于松木桌上吃饭,日子虽苦,可他们依旧有说有笑。
用过早膳,三人又闲聊了一阵。
眼看快要入伏,宴宁想起一事道:“月初,圣上应当会下旨,移驾金池殿避暑,此番我可携带家眷,到时阿婆与阿姐便随我一道前去。”
何氏摇着蒲扇,倏然一愣,不可置信道:“我记得不是说要三品以上,才可携带家眷的吗?”
往年到了这个时候,总是宴宁独自前往,何氏别提多羡慕了,可奈何宴宁官职不够,不能将她一并带去。
宴宁闻言笑道:“圣上已是准允了,阿婆放心跟着便是。”
何氏顿时眉开眼笑,手中的团扇不住摇着,可随即又蹙了眉头,“那随着去的家眷尽是些京中贵女和皇亲国戚,我怕我与她们合不来,万一……万一又生出什么事端……”
一想起吴姮那嚣张跋扈的模样,何氏便心中打鼓。
宴宁淡然地翻
了翻茶盖,再次弯唇道:“阿婆,是圣上亲自点头让你们去的,何人还敢再来寻事?”
“也是。”想到那吴家家世再厉害,皇上也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何氏那腰板不由挺了起来,又带着几分激动对宴安道,“我总听人家说,那金池殿建在城郊的平原上,景色可好看啦,咱们一起去散散心?”
宴安原是不想去的,尤其听到随行的还有皇亲国戚,她眼皮便莫名跳了两下。
可阿婆满心期待,她与宁哥儿之间的隔阂也才刚刚消退,若是她再去推拒,阿婆觉得孤单不说,宁哥儿没准又要多想。
思来想去,宴安终究还是点头应下了——
作者有话说:[柠檬]:嘻嘻,阿姐原谅我了[星星眼]
沈修:很快你就嘻嘻不出来了[愤怒]
赵宗仪:很快就到我嘻嘻了[坏笑]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是怀之!我看见他了……
回去的时候,宴宁要送宴安。
两处院子相邻,满共也就几步路,哪里用得着去送。
然宴安也未曾拒绝,与他一并走在廊道上,两人脚步极慢,身后的长随与婢女也退极远。
宴宁知道,有些事不是简简单单翻过去便能好,必是要将话说开。
他先打破沉默,温声开了口,“阿姐。”
宴安“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宴宁脚步顿住,抬眼看着宴安,那神情极为诚恳,“阿姐,我未曾想过一直瞒下去。”
宴安也抬眼朝他看来,语气平静地问道:“若不是吴姮来搅,你打算何时告诉我?”
宴宁忽然语塞。
“说,我要听实话。”宴安语气未变,依旧如方才一样平静。
“我一直想与阿姐说的。”宴宁连忙与她道,“可我起初害怕阿姐接受不了,到了后来,我眼看阿姐愈发好转,能与我坐在一处笑谈,便觉得兴许是时候说明真相了,可我……”
他话音顿住,宴安却是接话道:“可你不知如何开口?”
宴宁垂眼“嗯”了一声,用那极低的声音道:“阿姐……对不起。”
既然已是决定将此事接过,宴安便不会再变,她请谈了声,抬眼望着他道:“你日后,可还会骗我?”
宴宁向她保证,“不会了。”
宴安直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若又是为了我好,才欺瞒于我呢?”
宴宁郑重道:“不论是何缘由,我日后定然不会再瞒骗阿姐半个字。”
“日后?”宴安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默了片刻,方又开口问道,“那从前呢?可还有何事……是我不知的?”
宴宁蹙眉似想了一会儿,随即坦然朝她摇头道:“没有。”
宴安没再出声,只继续直直地望着他的眉眼。
宴宁似是害怕她不信,索性抬指冲天,扬声便道:“我若食言,便叫我死无葬生之地!”
宴安倏然回神,抬手便去堵他的嘴,“呸、呸、呸!你快住口,你……你这是要气死我么?”
比起过分平静的宴安,此刻的宴安反而更让宴宁感到熟悉与安心。
他忽地弯了唇角,笑着道:“阿姐忧心我了。”
宴安愣了一瞬,随即轻叹一声,“你到底是我阿弟,我怨你是真,疼你……也是真。”
说罢,她缓缓将手从他唇边拿开,然不等落下,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他慢慢垂首俯身,将她的手掌放在他发顶上,才松开了手。
宴安微愣,旋即便弯了唇角,似带了几分愠怒般,揉那发顶时故意加了力道地揉了一番。
待她收回手时,宴宁发冠微斜,前额碎发已是凌乱。
他似浑然不觉,只一直看着宴安,那唇角的笑意也愈发加深。
月底,一道圣旨送至翰林院。
“太常寺少卿宴宁,升翰林学士,加龙图阁直学士,仍掌知制诰,暂代内制事。”
理由寥寥数笔,却极为充分。
他在职期间,勤勉多劳,制诰严谨从无半分差错。再加之晋州等地,上表称颂其德政,入仕后不忘家乡,自俸禄中拨款修路、复建学堂,使得寒门子弟得以读书识字,当地百姓心中感念,竟还为他立了生祠。
一个无依无靠,不过村户出身之人,不靠门第,不结朋党,只凭一身清骨与才华,走到如今这一地步。
天下寒门闻之,无不振奋。
当初圣上改殿试之制,正是要破除门第之限,使孤寒有路可进,而今宴宁,正是这新政出来的活生生的例子。
他安能不受赏识?
只是这般晋升的速度,着实太快,快到朝臣之中,有那微词传出,不过多为吴大学士一派之人。
要知此诏未提吴大学士,然那代掌内制分明是冲他而来。
他眼看不过一月便要解禁,此刻圣上下令让宴宁代掌内制,这哪里是临时代权?
这分明是要他从此退出内制。
好歹是三朝元老,朝中自有老臣不忍,冒死上书,恳请皇帝念其从前功绩,容其复职。
皇帝看着手中奏折,摇头笑道:“这群老狐狸啊……又拿先帝来压朕,好啊,既是他如此德高望重,又如此才学过人,便叫他提举西京崇福宫罢。”
此职位俸禄照给,班位甚至更高,看似比之从前还要优待,然一旦身处其位,往后便再不得参与机密要事,亦不得入翰林,更是不得参于朝议,连那天子召对都成了奢望。
此举俨然是让吴大学士退至闲职,彻底从朝堂脱离。
然就在众人哗然之际,皇帝骤然染病,卧榻不起。
传闻是天气炎热,圣上不听李医官谏言,贪凉所致。
卧榻期间,只宴宁一人得以召见。
隔着那姜黄幔帐,宴宁跪伏在地,里间传来几声轻咳,皇帝许久后,才缓缓开口道:“你家中祖母与阿姐,如今如何了?”
宴宁回道:“谢陛下关切,臣家中亲眷皆安。”
他知道皇帝今日召见他,并非是要与他拉家常,便只简单回答完,又朝地上俯首。
“好,那便好,朕最是赏你这份至善,至孝之心。”帐内又是几声低咳,许久后,皇帝又用那沉缓的声音问道,“婚事呢?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宴宁几乎立刻便做出回答,“臣尚无此心。”
见他如此,皇帝忍不住又笑道:“一个吴姮,便将你吓到了?”
然不等宴宁开口,皇帝话锋忽然一转,问道:“你觉得赵宗仪如何?”
话落,他又添一句,“还有那汝南王世子,这二人相比呢?”
若单只问雍王世子,宴宁还可轻易道出,可一旦两子相比,便瞬间让宴宁心头一凛。
皇帝终究还是动了立储的念头。
见他垂首默不作声,皇帝也未催促,只隔着那幔帐,静静地望着他道:“但说无妨,想到什么便皆说予朕听。”
他知道,满朝文武百官,他不论问何人,那人都不敢与他言明,都要观他脸色才敢开口,然宴宁敢,也唯有宴宁不顾权势背景,敢与他分析利弊。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宴宁谨慎出声,“若论血统,雍王世子赵宗仪,血缘最近,虽其父早年获罪,然幼子无辜,十多年前已蒙恩赦,复爵在京中安居至今,背后亦无外戚倚仗,且年二十有八……”
幼子年少,便是日后承了大统,也未必能坐稳,在年纪方面,雍王与汝南王皆占优势。
可若说身后倚仗,无父无母的赵宗仪,的确更为适合。
一旦其被立储,往后便只能拜皇帝为皇考,视天家为唯一宗祧。
可若择他人,纵是宗室近支,终究非皇帝亲养,日后难免心念本生,礼法难一。
宴宁说至此,声音几乎近似耳语,“于国本而言,或反生枝节。”
皇帝缓缓颔首,“可还有要说?”
宴宁道:“臣方才所言,单只是从年岁,背景,血统来析,可若从……”
见他话音顿住,皇帝语调微扬,“但说无妨,朕不会责你。”
得了这句话,宴宁便彻底没了顾忌,“既为过继,便是天家之子,生父生母皆不再论,血统远近,又何足为道?才德方为根本。”
话落,帐内许久无声。
皇帝仰头看着那姜黄色的帐顶,不知过去多久,一阵急咳终是叫他回了神,再次开口时,他嗓音变得异常沙哑,空气中仿若生出了一丝
隐隐的血腥味。
“那你呢,你觉得何人合适……别学他们和朕绕弯子,朕要听你心中所想……”
宴宁将头伏得更低,没有一丝犹豫,只道:“臣不敢有所欺瞒,臣以为,才能与品性最为要紧,然眼下臣不能草率决定,因那所闻,多是传言,当真如何,还得亲眼所见。”
“是啊……得亲眼所见。”
皇帝嗓音低沉,顿了片刻,抬眼朝那身影看去,“那你,便做朕的眼睛……如今……咳咳……”
喉中骤然生出的痒意,让他再度咳了一阵,那声音变得更加嘶哑,“朕如今……咳咳咳……只信你。”
朝野上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福宁殿。
不过半日,几乎人人皆知陛下独召了宴学士入殿。
若从前还只是猜忌,宴宁是皇帝留给储君的近臣,此番独召,便更加坐实了此事。
这日之后,便有人安耐不住,表面说到府中看望宴家老夫人,实则想从宴宁口中探之一二。
然何氏却称中了暑气,成日里昏天黑地,不得见客,将那来客拒之门外。
甚至有那京中贵女,写信给宴安,邀其一道赏花,宴安自然也是一一拒之。
每日,都有那暗卫立于龙榻前。
宴宁今日见了何人,说了何话,家中祖母与长姐,可有过外出,甚至连其身边婢女外出做了何事,也皆被暗卫了如指掌。
这些便是无人告知,宴宁心中也尽是了然。
身处高位,不信,才可长久。
月初,皇帝终是露面,不过短短半月,人已然瘦了一圈。
群臣面前,他摇头笑叹,“那姓李的倒反天罡,责朕不该贪凉,这半月竟不叫朕随意吃喝。”
众人皆知,此言不过玩笑。
快至入伏,皇帝移驾金池殿避暑。
往常至此,上午自是要已政务为主,午后过于炎热,很少会有事务要忙,有时到了傍晚,天气凉爽之时,皇帝还会设宴共饮。
这是何氏头一次来至此地,许久未曾离开府邸的她,心情大好,在屋中闲不住,早膳过后,便带着宴安离了院子。
朝臣家眷,向来不得入殿,两人只远远看了一眼,何氏便不住感叹,“这叫我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天子住的宫殿,咱家宁哥儿可当真争气啊……”
“是啊。”宴安也朝那边望去。
两人看了一阵,便也觉出无趣来,又在附近寻了园子去逛。
何氏虽说腿脚比之从前好了不少,然路走多了,还是要坐下休息,她坐在一处石亭中,身旁婢女帮她捶着腿。
宴安方才路过一片花丛,也不知那是何花,从未见过,便心生好奇想要再去看看。
总归也不过百十步路,她便带着云晚与春桃,朝那花丛走去。
“这是何花,怎生得如此好看?”宴安指尖轻抚着那明灿灿的花瓣。
云晚也凑近去瞧,“奴婢也未曾见过,许是那……”
“怀之?”
宴安忽然冒出这样一句,将云晚话音打断。
云晚与春桃皆是一惊,抬眼却见她整个人已是呆愣在原地,那双眼骤然睁大,正直直望着不远处的山林。
然那山林处,却未曾见到任何人的踪影。
“娘子,咱、咱们回去吧?老夫人还等着咱们呢。”春桃去拉宴安衣袖,宴安却是倏然醒神一般,抬手将她甩开,提着裙子便直奔那山林的方向。
春桃与云晚连忙跟随其后,不住朝她劝道:“娘子!那边没有人的,咱们回去吧!”
然宴安脚步却是愈发变快,语气也愈发激动,“怀之……我看见怀之了,是他……当真是他,不会有错!”——
作者有话说:[柠檬]:阿姐你给我回来!你看错了!!!!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让那恶鬼为你偿命
宴安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可是她日夜相伴之人,是她的夫君,便只是一个侧影,她都能将他认出!
她不会看错,她怎么可能看错?
宴安脚下如同生了风般,避开那重重树林,绕过山石,直朝方才那身影奔去。
然那身影却好似故意躲她一般,眼看便要追上,却又消失不见,待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后,那身影却又骤然显现,然只是一晃眼,又没了踪影。
身后春桃与云晚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也已是不知被引去了何处。
四周静谧无声,连那林间的鸟儿都瞬间没了踪迹。
此处为密林,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连正午的日光也很难穿透,只有那稀碎的星点落于地面,幽暗又寂静。
“怀之?”
林中无人应答。
宴安似慢慢寻回了理智,开始感到害怕,想要从林中离开,可眼下四处皆是相同,她俨然辨认不出方向了。
她正要扬声去唤春桃,却见那五六步开外之处,熟悉的背影再度出现。
宴安瞬间愣住,脚步缓缓抬起,朝前挪动,“怀之……”
似是害怕将那人吓到,她的声音轻到几不可闻。
然那人并未说话,只微微偏过头来,幽暗的光亮中,那侧脸的轮廓让宴安心头猛然一震。
“怀之!”
她不再顾忌,抬腿便朝那身影跑去。
她唤出声的瞬间,那人也明显身影晃了一下,他是打算离开的,可脚下却如同生了根,竟一步也未曾挪动,尤其当宴安从后将他紧紧抱住之时,那面具下的双眼,顷刻间也落下泪来。
沈修深吸口气,用力闭了闭眼,抬手便将身前那颤抖的双手狠狠扯开。
然他刚走两步,宴安便又急忙跟来,抬手便攥住了他的衣袖。
那空荡荡的袖管落入掌中的刹那,宴安倏然一愣。
沈修也跟着一顿,下意识回头朝她看去。
他从她神情中看到了错愕,还有不解与仓皇,然当她意识到他已是回过头来时,眼睫倏然一抬,与他眸光相撞。
宴安还来不及细看,便见面前之人缓缓起另一只手,将那挡在面前的铁面,一点点掀开。
铁面之下,露出一张……不,那已不能称作是张完整的面容,那张脸如同被刀斧劈凿,被烈火焚烧,几乎看不出一丝完好之处,只那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她。
宴安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人,她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下意识便惊叫出声,手也立刻松开,不住朝后退去,然脚下却是被那盘根绊住,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
她顾不得疼痛,只抬袖遮在眼前,似再也不敢朝那人多看一眼。
沈修望着惊慌失措的宴安,唇角浮出一抹似自嘲般的冷笑,那笑容牵动着面上疤痕,令整张脸显得更加狰狞,而那眼底除了极尽的冰冷之外,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生活在日光下,在那园中赏花,身侧有春桃随侍,她神情惬意,眉眼含笑,无忧无惧……
而他,半人半鬼,缩在那阴暗之处,与魑魅为伍,不得抽身……
他不由会想,若她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她会如何?
可会与他一般憎恨宴宁?
不,她不会的,那可是她至亲的阿弟啊,她非但不会憎恨,还会因他如今模样而害怕到想要逃离。
就如此刻一样。
“娘子?”
春桃与云晚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宴安连忙回头颤声应了一声。
待两人赶来之时,见她坐在地上,忙上
前去搀扶。
“娘子没事吧,可摔到了何处?”春桃着急道。
宴安忙摆手,“我没事,只、只是他、他……”
宴安话音顿住,抬眼之时,面前哪里还有那人踪影。
“你们……可曾看到那个人?”她面色苍白,俨然还未从惊吓中平复心神。
云晚朝四周打量了一圈,摇头道:“我们这一路什么也没看到,娘子是碰到何人了?”
宴安额上已是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然那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说不上来缘由,却总觉得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垂眼低道:“许是……我看错了。”
回去这一路上,宴安只觉心神不宁,心头的异样也愈发加重。
眼看要从林中走出,那面前倏然又多了两道身影。
是宴宁与赵宗仪。
看到宴宁的瞬间,宴安心头只觉一松,可目光一转,落在赵宗仪身上时,她先是一愣,随后双眼微眯,似在极力辨认着什么,然当面前这张脸与十五年前那少年的面容逐渐重合在一处时,宴安面色骤然惨白,整个人瞬间僵住。
赵宗仪负手而立,眉梢微挑,一双狭长凤眸也同样半眯着打量着宴安,他唇角似笑非笑,并未言语,然那眼神却透着股不寻常的意味。
宴宁虽不知缘由,却只是一眼便觉出不对,他上前一步横在两人之间,替宴安将赵宗仪那道灼人的视线全然遮住。
“世子。”他语气恭敬却不容逾越,“我阿姐既已寻到,便不劳世子再费心了。”
赵宗仪闻言,唇角笑意未减,反倒更深几分,他缓缓收回目光,语调缓慢又带着几分悠然,“找到便好,方才见你祖母那般心急,还以为出了何事呢……原只是虚惊一场啊。”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宴宁肩头,又朝那隐在其身后的宴安看去,再开口时,他声音轻柔,却字字真切,“日后,可不要再乱跑了哦,省得叫你弟弟忧心啊。”
明明只是寻常的提醒,语气也是极为温和,甚至还带了一丝温哄,可落入宴安耳中,却让她通体生寒,如坠冰窟,整个人摇摇欲坠,仿若顷刻间便要跌倒在地。
云晚觉出不对来,赶忙扬声道:“哎呀,娘子脸色怎么白成这样,该不是方才在林中染了风寒?”
此言一出,宴宁立即转身,沉声道:“还不快将大娘子送回房中!”
云晚与春桃不敢再耽搁,一左一右将宴安半拖半扶地带出了林中。
宴宁也不再多言,只朝赵宗仪匆匆拱了下手,语气急促道:“世子恕罪,家姐今日身子不适,失仪之处,还望海涵。”
赵宗仪慢条斯理含笑道:“众人皆知宴学士最遵孝道,自当要以家人为重,快去罢,与我无需这般多礼。”
看着宴宁脚步飞快地追上前去,赵宗仪面上笑意愈发深邃。
那小丫头长这般大了啊,若不是那双眼睛,他许是要认不出了。
这人生啊,当真是处处惊喜,谁能想到十五年前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的小东西,竟有一日又让他给遇见了。
这一次,可不许再乱跑了哦。
赵宗仪合眼深吸口气,再抬眼时,眼中笑意渐敛,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宴安被直接送回了院中。
她一路上虽什么也没说,那神情中的惊惧与不安,却是逃不过宴宁的眼睛。
将其安顿好后,宴宁来到书房,他合眼暗忖。
片刻后,他双眼倏然睁开,扬声将不言唤至房中。
“去查,十五年前,赵宗仪奉旨将雍王遗骸从润州护送入京一事。”他声音微顿,再开口时,嗓音又沉下几分,“我要知道他是何年何月何日启程,何时抵京,沿途所经州县驿站皆有何处,随行官员名录,以及……”
他再度顿住,语调更沉更冷,“那一路之上,可曾在苏州或是常州、湖州等接近之处有过停留,若有,停了多久,落脚何处,见了何人……哪怕只是在驿站饮了一盏茶,也要给我查清楚。”
不言垂首应是,很快便退了下去。
若从前,宴宁想要将此事查出,需得多费些时日,然如今,圣上要他做其眼睛,将这些宗族子嗣一一盯住,他若想查赵宗仪,便是顺理成章之事,兴许不过三日,便能全然查出。
阿姐自入京以来,从未与赵宗仪有过碰面,唯有今日这一次。
然二人神情皆可看出,他们从前定是有过交集。
赵宗仪久居京城,阿姐久居晋州,他们不该相识才是,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十五年前,赵宗仪奉旨去润州之时。
宴宁抬眼望着窗外烈日,那心头莫名生出了一股浓浓的不安与惊慌。
寝屋中,安神丸散发着淡淡香气,床帐内,宴安用薄被将自己过得严严实实。
她一动不动,只瞳仁微颤着看向面前床帐。
这不是噩梦,是真实存在的。
十五年了,她又遇见了那恶鬼。
她听到宁哥儿唤他世子,原来他是世子啊,她一直以为,他是位有钱有势的贵公子。
毕竟在那时,还无人称他世子,他们都唤他郎君而已。
想起十五年前,她与阿弟被领到他面前的画面……宴安眼底再次涌出那极尽的惊惧。
然再想到惨死街头的阿弟时,那惊恐又化为了撕心裂肺的悲痛。
她要逃走,要躲起来,要一辈子不被他找到……
可她能躲去哪里?
她实在不明白,已是过去了整整十五年,为何上天还要让她再次碰见这只恶鬼!
这十五年来,她做过无数噩梦,梦中皆是那幼小的阿弟躺在血泊之中,他会问她为何丢下他,也会哭着要她来陪他……
她曾悔恨过无数次,总觉得若那时她没有逃离,兴许阿弟便不会惨死……
宴安涕泪直流,心口疼得宛若刀割,然不知缘何,她忽地陷入平静。
她双眼微眯,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陡然在心头生出。
她眼神中有犹豫,有彷徨,也有挣扎,到了最后,那涣散的眸光渐渐凝聚,双手也愈发紧握,脸颊也因牙根紧咬的缘故,绷出一道苍白的棱角。
她为何要怨恨自己?
凶手是那恶鬼!
她不该自怨自艾,也不该终日悔恨,夜夜煎熬!
上天让她再次遇见他,许是因这上天终是开了眼,给了她一个为她阿弟讨回公道的机会!
对,她不该躲的。
该躲的人,是那恶鬼才对!
“阿弟……”
宴安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悲痛已是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从未有过,几近执拗的坚毅。
她唇瓣微动,用那极低的声音喃喃道,“别怕,纵是豁出性命,阿姐……也要让那恶鬼,为你偿命……”——
作者有话说:
[柠檬]拿出笔记本:赵宗仪是吧,记下了。
沈修:呜呜呜,吓到老婆了,她嫌弃我呜呜呜,都怪[柠檬]!!!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沈修被唤至赵宗仪身前时,他双眼中含着兴奋,正在不住翻着手中册子。
在翻到当中一页时,他某种兴奋更甚,当即笑出声来,“我便知道,我不会将我的东西认错!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沈修看不到册子里的内容,却是隐隐猜出了一些,他敛眸未曾出声。
“你午后,去了何处?”赵宗仪将册子合上,丢去了一旁,挑眉问道,“那宴家老太婆说,寻不到孙女了,可是你做的?”
“回世子,我只是……”沈修跪在地上,嗓音沉哑道,“想远远看一眼。”
原以为赵宗仪会斥责他,然他闻言却是笑出声来,“你二人夫妻情深,可真叫人羡慕呐!”
话落他俯身望着地上的沈修,眯眼道:“那我问你,你那爱妻身上,可有何印记?”
沈修垂眼不
语。
“同床共枕的夫妻,当真会不知道么?”见沈修依旧沉默,赵宗仪缓缓起身,慢条斯理道,“你应当清楚啊,不忠心的狗,便该不留了……”
沈修当即伏地,那双眼只要闭起,眼前便浮现出宴安在看到他真容的瞬间,那毫无遮掩的惊惧与仓皇。
他用力握了握拳,那沉哑的声音似从喉中用力挤出一般,“有。”
“啧啧啧……”赵宗仪撇嘴摇了摇头,“你早就猜出了是不是?却不曾与我说……你到底是存了何心思呢?”
沈修无言以对。
赵宗仪唤他抬起头来,又道:“那你是不是也猜出了,她们二人并非是亲姐弟?”
沈修虽有铁面遮面,但那双眼中的惊讶却是隐藏不住。
“哦,原来你不知道啊。”赵宗仪缓缓颔首,随即又挑眉,“看来你也没有多聪明嘛。”
赵宗仪说罢,又故意叹息,“我原是想给你个惊喜,向那老不死的求娶那宴安……”
赵宗仪才不在乎宴安嫁没嫁过,娶回来好生养着便是,无非也就是个摆设,但只要他俩在一处,以宴宁那至善至孝的性子,又怎会不占他这边?
且他们二人明面上皆毫无背景,便是联手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到最后还是全凭那老不死的做主。
“可没想到啊,那宴安原本就是我的。”赵宗仪将那名册扔在沈修面前。
沈修翻开名册,便是不问姓名,只从那上面的年岁与烙印的位置形状,他也能很快寻出哪一个是宴安。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当中的一页,那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王常喜,女,九岁……
“往后再翻。”赵宗仪见他愣住,又提醒道。
沈修翻过此页,紧随其后那页里,又有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王长福,年六岁……
沈修心头一颤,抬眼便朝赵宗仪看去。
“这才是那宴安……哦不对,应当说是王常喜的亲弟弟。”赵宗仪语气透着几分激动。
沈修已是震惊到说不出话,他先前确实隐约有过这般猜忌,然无凭无据,他不敢信,更不愿信,他宁可只是宴宁动了那龌龊心思,宴安与他一样,全然被其蒙蔽。
可直到此时此刻,他终是无法再骗自己。
宴安知道的,她分明一早便知道,她与宴宁并非亲出,却在他眼皮底下,日日那般亲昵。
他们宴家,甚至还欺瞒里正与县衙,伪造了户籍,还要他来做那保人。
一旦东窗事发,他定然也被牵连其中。
他们嘴上称他为恩人,实则却是这般报答他的?
沈修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愤恨,袖中那仅剩的一只手不住颤抖。
“可惜啊,若两人是亲姐弟,那宴宁为了护自己姐姐,定会站在我这边,可这两人若并非亲出,那就说不准了。”赵宗仪摘下手腕上佛珠,在手中把玩着,“不过想想也是,自古权力相争,别说亲姐弟,便是亲父子,也可反目成仇不是?”
赵宗仪说着,忽然又想起一事,抬眼道:“等等,这宴安是假的,那宴宁呢?可是宴家所出?若他不是……那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沈修当时为给宴宁作保,已是将宴家之事了解了个透彻。
他知道何氏丈夫与独子皆在苏州亡故,儿媳变卖家产跑得无影无踪,是她将两个孩子,一路从苏州带回晋州的。
“两个人不可能凭空出现,是真是假,寻去苏州一查便知,尤其是那宴家失踪的儿媳,若能将其寻回,何愁不知宴家两子身份的真假?”沈修冷声道。
“好!”赵宗仪当即拍手道,“掘地三尺,也要将那女人寻到!”
一旦寻到,他便拿住了宴宁的软肋。
宴安支开春桃与云晚,独自在房中待至傍晚,连晚膳也未曾用。
宴宁亲自提着食盒来到屋中,原以为要好生劝上一番,宴安才肯用膳,却见她似如梦方醒一般,匆匆撩开床帐便下了地。
“天黑了啊……今日怎地过得这般快?”宴安直到此刻,才觉出腹中空落,“她们怎地未来唤我?”
宴宁见她气色尚可,一面将饭菜摆在桌上,一面温笑道:“你回来时,不让她们进屋搅扰,她们便一直不敢进来。”
宴安愣了一下,低声笑了一下道:“原是如此,那的确是我的过。”
宴宁也笑了笑,拿出碗筷坐在宴安身侧,“我也尚未用膳,便陪着阿姐一道罢。”
食至七成饱,宴宁终是开口问道:“阿姐今日不是在园中赏花么,缘何会忽然跑去林中?”
宴安怔住,似犹豫着不愿回答。
宴宁望着她,语气更加温柔,“阿姐有何事,不可与我说?”
的确,若是旁人,兴许会笑她,可面前之人是宴宁,她不必瞒他什么。
宴安搁下手中筷子,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宴宁道:“我看到了一个人,那人不论从身形还是走路时的姿态,都像极了你姐夫。”
宴宁未曾言语,只那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寒意。
宴安继续道:“我与你姐夫朝夕长处两年之久,他的一举一动我都是万般熟悉,绝不会轻易看错,我当时只是太害怕了……若我还能再见到他,我定然要将他问个清楚……”
宴宁唇角温笑未散,抬手轻轻握住宴安手腕,宽慰道:“姐夫已逝,阿姐饶是再过思念,往后也莫要动这念头了……”
“我真的不是胡思乱想所致,他们实在太像了,或者说……几乎一模一样!”宴安摇头争辩道,“只是……他手臂没了一只,容貌也……也尽毁了……”
“容貌尽毁?”宴宁眉心倏然蹙起。
宴安点头道:“我一路追过去时,只看到的是背影,便未曾有过心理准备,骤然看到那张面容时,便被吓了一跳,为来及与他说话……”
“一句都未说?他也未曾开口?”宴宁声音听似和缓,然那语气中却透着几沉冷。
宴安垂眸,摇头叹了一声。
宴宁拿出帕巾擦着唇角,温声又道:“阿姐好好休息罢,不要想那么多了。”
宴安却一把拉住他衣袖道:“此处乃陛下避暑的宫殿,能来此地的,都不是寻常人吧?”
宴宁“嗯”了一声。
宴安又道:“那可能查到,这是何人吗?”
宴宁淡道:“若真有此人,定能查到。”
宴安拉着他衣袖,轻声求道:“你帮阿姐查查,好不好?”
宴宁未曾推拒,反而还笑着温声应下,“好,我会派人去查的,阿姐放心。”
宴安似松了口气,也将双手缓缓松开,然很快又想起一事,再度将他袖子攥入掌中,“今日与你一起的那位……那位世子……”
“是雍王世子。”宴宁接话道。
宴安眼睫倏然颤抖,语气也比方才多了一丝异样,“你们很相熟吗?”
“不算相熟,他虽承爵,但并无官职,今日也不过是偶遇,得知阿姐不见了踪影,便说要与我一道来寻。”宴宁如实道。
宴安缓缓点了点头,但那指尖依旧在微微颤抖着,“他、他不是好人……你日后,莫要与他深交……可好?”
“哦?”宴宁眉心骤然蹙起,抬手将宴安冰冷的双手握入掌中,“阿姐如何知道?”
宴安抿唇似不愿再说,宴宁却道:“阿姐不信我么?”
宴安连忙摇头,“不是不信,只是……”
“如今朝局纷乱,我未必能彻底避开他,阿姐若不言明缘由,日后我若着了他的道,还懵然不知。”
宴宁此言,当真是让宴安心头一跳,那人饶是没有官职,也是皇亲国戚,而她家宁哥儿,在朝堂如履薄冰,的确不该有任何隐患。
宴安默了片刻,终是低低出声道:“我……我是逃婢……”
此话于旁人而言,兴许会觉震惊,可于宴宁而言,阿姐从前不论是何身份,皆不重要。
看到宴宁那未变的神情,宴安心头渐渐踏实起来,可一提及当年之事,那悲痛与愤恨再度袭来。
“我幼时……家中贫苦,母亲病逝,父亲也身患恶疾,无奈之下才将我
卖去富贵人家为婢,我那时不知他是世子,只以为是外来的商队……”
“他面容和煦,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又只是个少年模样,不似恶人……”
“我便以为,入他府中为婢,必当不会受苦……”
说知此处,宴安话音一顿,眼泪瞬时落下。
“可后来我才知晓,他最喜虐打仆役,不论男女或是老幼……他手段极其残忍……甚至、甚至还……还已人血为、为……”
宴安双手不住颤抖,呼吸也愈发加快。
“我实在害怕……才、才逃了出来……”
他以为,将阿弟拴在脚边,她便会乖乖顺从地跟在车队后。
她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可那日她不知怎地,腿上的伤疼得她实在走不动,越走越慢,待抬眼时才发现,那队伍已是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小跑着想要追上,可一个念头倏然在脑中生出。
跑。
她没有将弟弟一起带走,而是独自一人朝那林中跑去。
那时的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这个恶鬼,她要离开……
她一直跑,没命地跑。
待她重重跌倒在地,看到额上的鲜血时,似才猛然意识到她做了蠢事。
可她迷路了,她在那林中走了许久,走到筋疲力尽,走到日落黄昏之时,才寻到了来时的路。
那熟悉的瘦弱身影,就在路边静静躺着。
那般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躺在血泊之中……
然这些,宴安并未对宴宁道出。
哪怕她今日已是想明白了,那恶鬼才是罪魁祸首,可她还是无法将自己原谅。
她做不到坦然道出。
她只哽咽着与宴宁道:“我一路奔逃,躲进了一处破庙……便是在此处,遇见了阿婆……”
宴宁记得,他见到她时,她手臂上的伤已是愈合,但那一道道触目的疤痕尤在,似是过了许久,哪怕他们已是回到了柳河村,那些伤也未曾全然消退。
“所以那时,阿姐身上的伤,皆是他所为?”宴宁语气极轻,但那股骇人的阴骘,却已是逐渐漫出眼底。
宴安双眼怔然,哑声说道:“不只是虐打……他不拿人命当命……”
那几年天灾人祸,兵荒马乱,许多地方犹如人间炼狱,宴安原本以为,自己已是见惯了世间险恶,却没想到,还会有赵宗仪这般心狠手辣,残忍至极之人。
“他杀人了?”宴宁眼底寒意更重。
宴安用力合眼,任眼泪朝外涌出,“是,他杀了很多……甚至……还有幼童……”
见她痛苦至如此地步,宴宁不敢再细问下去,但他心中已是清楚,赵宗仪给阿姐带来的伤痛远不止皮肉之苦,而是那早已深刻于心的惊恐。
“阿姐,你可恨他?”宴宁轻道。
“恨!”宴安几乎脱口而出,毫不犹豫地咬牙道,“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她想为弟弟报仇,想要起手了结那恶鬼,可她不知如何才能做到?
宴安绝望地痛哭出声。
“好,我知道了。”宴宁缓缓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肩头轻轻拍着,用那极为温和的语气,低声劝慰着她,“阿姐莫伤心了,有我在……便不会再叫你受委屈了……一切都交于我……”——
作者有话说:[柠檬]:是谁害我阿姐这样伤心?!!!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他们皆逃不脱
宴宁只用了不到半日工夫,便查出此番随行至金池殿避暑之人中,的确有个断臂且面戴铁面之人,此人乃是赵宗仪身旁随从,收入在名册上的身份与名讳,也是再为普通不过。
想到宴安那言之凿凿,一口咬定此人便是沈修时的神情。
宴宁心中一凛,再度派人去查。
此番便是要查那赵宗仪在去年秋日,可否离开京城,若是离开,所至何处,越是具体越好。
此事并不难查,赵宗仪身为皇亲国戚,又是久居京中,但凡出京,便要上报其踪。
只需寻那大宗正司,将当年卷宗找出便可得知。
果不其然,沈修出事那日,恰逢赵宗仪外出秋猎,而那卷上所录地点,正是在那京郊以西的山峦处。
想到那面目全非的尸首,还有那故意将阿姐引去林中的身影,宴宁几乎可以断定,沈修未死。
而另一边,不言也将十五年前,赵宗仪前往润州一事的消息带了回来。
“那时长江上游连江暴雨,突发山洪,十余州县皆遭洪灾,许多人家已是到了买子卖女的地步,赵宗仪此行便买下不少孩童……”
卷宗中并未全然录入,然不言还是寻到从随行官吏口中探出,这一路上虽买了不少,但随其回京的孩童,还不到十人。
而那未能活下来的,多是途中染病而亡。
明面上的说法,不言自不会信,随着他再度深入,又查出一桩事来。
当年与宴安年岁相仿者,有五六人,当中有个女子在随行途中突然逃了。
然那时的赵宗仪已是误了回程,不敢再行耽搁,便顾不得去寻,愤恨之下,杀了几个幼子泄愤。
宴宁并不关心这些,他所关心的是,赵宗仪的确伤了阿姐。
在想那日,赵宗仪看宴安的眼神,宴宁便可笃定,他也定是将她认了出来。
“你觉得,若赵宗仪知道阿姐并非宴家亲出,会如何?”宴宁问道。
不言略一思忖,迟疑道:“会怀疑……郎君许是也非亲出?”
“若我非亲出,便是欺君之罪,他可用此相挟,我便为他所用。”宴宁冷笑。
自他入京为官那日起,便想到有朝一日,他那名义上的母亲,便会成为他人手中的刀。
一个妇人罢了,想寻到并非难事。
赵宗仪所派之人,很快便打探到了宴家那儿媳的踪迹。
却没想到,破门而入时,那人竟已是在房中悬梁自尽。
桌上还留有一封遗书。
“拿来!”
赵宗仪气得将那佛珠摔在地上,一把将信封夺入手中。
他撕开信封,又将手中信纸抖开,一字一句飞快扫过,面上神情从气愤到愕然,再到诡异地大笑出声。
看罢,又将那信纸朝沈修丢去。
沈修忙将信纸捡起,垂眼看去,看至最后,也不由冷笑出声。
这所谓遗书,通篇皆是歉意。
她言当初不该撇下婆母,让其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奔走,这些年来,她心中万分不安,几番想要去寻,又因羞愧难耐而无言面对,只得一死了之。
“不对,她不过一介村妇,安能提笔书信?”沈修疑道。
赵宗仪所派之人拱手又道:“那妇人的确不大识字,但据左邻右舍说,她前段时日精神不济,整个人恍恍惚惚,找了附近几个村的书生,各自写了一些,拼拼凑凑才写出这样一封信来。”
这便是做了万全之策。
沈修与赵宗仪皆已意识到,定是宴宁所为,却又寻不出任何破绽。
“此人心思果真缜密。”赵宗仪笑着摇头叹道,“啧啧啧,若是能为我所用,这江山……可还有何可愁的?”
赵宗仪说罢,又叹一声,“他此举,怕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他为何如此?”
宴宁的确是故意为之的,他此举也是要赵宗仪知道,他绝非等闲之辈,不容被人轻易糊弄。
确定消息已是送入赵宗仪手中后,宴宁才主动寻到他面前。
这日晌午,赵宗仪在那水榭中纳凉,远远望见那清俊的身影,便立即差身侧随从去将人请来。
宴宁迈入水榭中,赵宗仪亲自倒酒给他,“好巧啊,在这等闲散之处,竟还能碰见宴大学士。”
宴宁接过酒盏,递至唇边,只象征性轻抿一口,却并未饮下,开门见山道:“不巧,我今日是特地来寻世子的。”
“哦?”赵宗仪挑眉不解,“寻我?”
宴宁并未直接言明,而是搁下酒盏,垂眼望着身下圆椅,似话里有话道:“此处坐着……不大舒服。”
赵宗仪轻笑,“是啊,还是得有倚靠,才能坐得踏实舒心呐。”
“不知世子可知,此处可能让我寻到倚靠之处呢?”
宴宁话落之时,赵宗仪那含笑的眸光,顿时一怔,然很快便回过神来,唇角不自觉又朝上扬了三分,“久仰宴大学士才华,大学士今日肯赏脸与我小坐,我自是甚为欢喜,又如何能不叫你坐得踏实稳妥?”
话落,赵宗仪端坐而起,扬手便朝身侧的靠
椅道:“大学士不妨坐于此处试试?”
宴宁缓缓起身,撩袍而坐,朝那椅背上轻轻一靠,似叹了一声道:“果真是踏实了。”
“大学士如今清贵非常,”赵宗仪也靠在椅背上,抬眼望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若想寻个靠椅,怕是多少人都要争着献上,又怎会屈尊来寻我这个无官无职的空架子呢?”
“世子怎会是空架子?”宴宁神色淡淡,声音极低地回看着他,“若论血统,世子与陛下,才最是相近。”
赵宗仪神色微凝,旋即嗤笑了一声,“那又有何用?”
此等言论朝堂上又不是无人提过,可那圣上不照样当做耳旁风,从未有所回应。
“有没有用,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宴宁声音依旧极轻,却字字说得清晰。
赵宗仪面上平静,唇角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地笑,但那心跳却是愈发加快,怨不得此人身无仰仗,却能走到今日这个地位。
“哦?”赵宗仪暗吸口气,笑着问道,“大学士可有何巧思?”
宴宁却是合眼揉了揉太阳穴,一副疲惫模样,“自打到了行宫以来,我这夜里总是睡不踏实,思绪也极为混乱……兴许睡得踏实了,便能想到些好的法子。”
赵宗仪来了兴致,“大学士所谓何事,不妨说予我听,本世子愿劳心相助。”
宴宁缓缓将手臂落下,抬眼幽幽朝他看来,“听闻去年秋日,世子去京郊狩猎,狩了一条赤狐?”
赵宗仪倏然愣住,面上笑意却不减分毫,“是啊……大学士的消息,倒真是灵通。”
宴宁也并未解释,只是继续说道:“既世子愿那赤虎心思诡诈,留不得。”
赵宗仪没有立即应声,而是颇有深意地望着他,许久后,忽然笑了一声,“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若大学士喜欢,我送你便是。”
宴宁却不再接话,只环顾四周,轻声又问,“世子猜猜,这水榭四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此处?”
“那可多了去了。”赵宗仪漫不经心道。
“是啊。”宴宁点头道,“人人皆知,我今日与世子相谈,敢问世子,我自入京以来,尤其近几月,可曾与哪位皇亲国戚,如此独坐深谈过?”
赵宗仪脸上笑意终是敛了几分,指节在那藤椅上的扶手之处轻轻叩着,“只我一人。”
“这是我的诚意。”宴宁说罢起身,垂目朝那身后的椅背看看去,“若这世子当真愿意,也可拿出诚意。”
当夜子时,一个四方乌木箱送入宴宁书房。
不言上前,将那木箱打开,里面不知用油布包了何物,掀开那油布,饶是看惯生死的不言,亦是惊得愣了一瞬,然很快便躬身让开。
这油布中的头颅,面容俱毁,已是无法辨认得出究竟是何人。
“郎君,万一此人不是沈修呢?”不言低声说道。
宴宁呷了口茶,淡道:“不重要。”
他们皆逃不脱。
话落,门外忽然有人来报。
“郎君,娘子避开婢女,独自朝那林中跑去,是当面阻拦,还是暗中尾随相护?”
“你说什么?”宴宁当即起身,亲自寻去。
待他赶到之时,宴安已是穿过花园,眼看便要朝那林中寻去,却是被他一把拉住。
“阿姐?”
宴宁的骤然出现,将宴安吓了一跳,她原本下意识想要惊呼,却因这声“阿姐”而瞬间哽住。
“宁……宁哥儿?你、你怎么在此?”宴安觉得奇怪。
宴宁更为疑惑,“该我问阿姐才是,此刻已是夜深,阿姐缘何独自外出?”
宴安抬眼朝他身后的密林看去,满心都是方才那梦中之景,“我梦见你姐夫了……他说他有话要与我说,就在这林中……”
宴宁以为宴安此举是因为收到了密信一类的物件,却没曾想,只是因为一个梦。
“阿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并非为真。”宴宁心头不愉,但还是耐下心来温声劝道。
宴安却是不管不顾地摇头道:“不不不,是真的……他没有死,他当真没有死,我不可能看错的……”
宴宁也不知缘何,心头顿时生出一股莫名的火气,当即出声将宴安话音打断,“就为了一个幻想出来的影子,阿姐就这般不管不顾了?”
宴安愣了一瞬,随即便要将其甩开,“什么影子?那不是影子……我那日明明看见了啊,他就在那里!”
宴宁被她甩开,忙又上前一步,抬手将她手臂全然握在掌中,沉声道:“我已是代阿姐查了,金池殿乃天家重地,凡来此地者,必会留有名册,根本没有阿姐口中所言之人!”
“有!”宴安扬声争辩道,“我亲眼所见,我还抱住了他!”
“你抱了他?”宴宁只觉心头除了那股火气,还有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这两股情绪交织在一处,让他一时说不出话,只下意识将手中力道不住收紧。
“嘶……”宴安吃痛蹙眉,整个身子猛然瑟缩了一下。
宴宁连忙将手松开,强让自己缓下声来,“对不起,对不起阿姐……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可、可还疼吗?”
他一面关切,一面又是抬手去拉她。
宴安再度将他甩开,用那不可置信地眼神望着他,“让开……我要去找他……”
春桃与云晚已是匆匆赶来,今晚本该是春桃守夜,她在外间闻着那安神丸的香味,竟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待她猛然睁眼时,才惊觉宴安已是没了影踪。
可将她魂魄都要吓飞了,幸好云晚问了那守门的小厮,才知道宴安竟谎称要寻何氏,独自出了院子。
“娘子……太、太晚了,明日好不好,明日再来寻吧,这林子里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啊……”春桃小心翼翼扶住宴安,轻声劝道。
云晚也从旁将其扶住,温道:“娘子,虽是炎夏,可夜里到底还有凉风,先回去罢,有何事明日再说罢……”
两人一左一右劝说着,面前又挡着宴宁。
宴安心知,今晚她无法再去那林中。
她阖了阖眼,缓缓转身朝院子走去。
回去这一路,宴宁未再出声,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待她彻底进了房中,他才顿住脚步,立在檐下,合眼长出了一口气。
宴安坐在桌旁,已是泪流满面。
云晚心底叹了一声,轻声问道:“这山间寒凉,娘子出去这一遭,手脚皆凉,奴婢去吩咐人熬完驱寒的汤来?”
宴安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
云晚一走,房中便只剩她与春桃。
春桃见她还在不住落泪,心里万分焦急,自那日娘子跑去林中,口口声声说看到了郎君以后,便一连多日神情恍惚。
春桃看在眼中,心中尽是心疼,忍不住又出声相劝。
“娘子别伤心了,哪怕不是你看错了,当真有那样一个人,可那人兴许就是个不相关的人……”
“奴婢的意思是,那人便是身形再像,也不一定就是咱们郎君啊?”
“再说了,那人还戴着铁面,娘子连他模样都未看到,干嘛就这样不管不顾非要去寻,万一是个坏人该如何是好?”
“且这般一闹,还和郎君生分了……”
宴安一面抹泪,一面静静听着,然听至此处,她忽然一怔,连忙抬眼朝春桃看去,“你说什么?”
春桃也被她问得一愣,小声说道:“奴婢说,别、别和郎君生分了啊?”
宴安抬手将她拉住,“不是这句,是那句他戴了铁面……你、你怎么知道他戴了铁面?你也看到他了,是不是?”
“啊?”春桃心头也猛然一紧,支支吾吾道,“我、我说了吗?我、我……我不记得了啊,不是娘子自己说的吗?”
“不!我未曾说过。”宴安可以笃定,自那日她见过那人之后,不管是与宴宁,还是云晚或是春桃,她从未提及铁面一事。
“我只说,看到一个面容可怕之
人,我说他容貌尽毁,却未曾说他戴着铁面!”
“春桃,你看到了对不对?”
“你也觉得他很像,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春桃:哎呀娘诶……我好像说错话了,呜呜呜……
第70章 第七十章与恶鬼为伍
春桃脸颊瞬间涨红,满眼都是仓皇之色,她结结巴巴摇头道:“娘子……娘子记、记错了……”
见春桃还是不肯承认,宴安当即扬起语调质问她道:“你明明看见了!为何就是不愿承认呢?”
“春桃!你干嘛要说谎?”
宴安想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只是承认自己见到而已,又不是要她做何危险之事。
“你现在就随我去寻阿婆,寻宁哥儿,你与他们说,你也看到了……我没有做梦,我也没有胡思乱想,我更是没有发疯!”
宴安越说越激动,起身拉着春桃便要朝外走。
那屋外好似有什么洪水猛兽,春桃好说什么也不肯跟她离开,跪在地上不住落泪,“娘子!呜呜呜……奴婢真的没看见啊,真的没有啊……”
宴安用力拉她,却怎么也拉扯不动,又看她哭得泪流满面,一个劲儿地苦苦哀求。
宴安望了她许久,终是缓缓将手松开,她没有拭泪,也没有再有任何言语,一步一步慢慢走进里间。
不论那名册上到底有没有这个人,也不论春桃愿不愿意承认。
皆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她看到了,她亲手碰到了。
她没有看错。
自这日之后,宴安便将自己关在房中。
宴宁每日不论再忙,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来看望她。
宴安却称身体困乏,未让云晚开门,只朝那门外似应付一般,低低回上一句,“这般晚了,你也快回去歇息罢。”
看似关切,实则漠然。
宴宁闻言,并未离开,而是站着直到里面彻底熄灯,他才肯转身离去。
何氏得知此事,再一想近日来宴宁那疲惫的模样,顿觉心疼得不得了。
她寻到宴安又是一番劝说,“这行宫可是皇家重地,怎能有那闲杂人等随意出入,若连宁哥儿都查不出半点踪迹,可见便根本没有那样一个人啊!你总不能因为没这个人,就将火气撒在宁哥儿身上啊?”
所以在阿婆眼中,这便又是她的无理取闹。
上次宴宁骗她足有半年,他们说那是为她着想。
而这一次,她分明看到了,也触到了那个人。
可他们依旧不信。
“我没有拿他撒气。”宴安本是不想再做解释,但还是忍不住轻声回了一句。
她的确不是因为寻不到那人,就生宴宁的气,而是宴宁不肯信她,哪怕他与她说,他相信她看见了,只是因人多事杂,没能将人寻到,她也不会这般心寒。
何氏见她还要犟,气得直抚心口,“莫说根本就没有那样的人,便是当真有,他也绝非是怀之,莫要让个不相干之人,坏了你们姐弟情分啊?”
宴安彻底不再言语。
何氏以为她多少是听进去了,便低了语调,拉住她手温声道:“你且去外面听听,如今多少只眼睛都盯着咱们宴家,宁哥儿哪日不是天黑透了才能回来,你这做姐姐的,便不要再让他分心了……”
宴安并未开口,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可到了晚上,她依旧未让云晚给宴宁开门。
月底,皇帝自金池殿避暑回宫。
回到京城,宴安破天荒要带着云晚出门。
宴安来京城已是将近一年时光,这一年之中,她日日将自己闷在房中,几乎从未感受过京城的繁华。
她未带春桃,只带着云晚便出了宴府。
路过王婶家的药铺时,也未曾停车,只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便匆匆将车帘落下。
她知道,若遇见王婶或是满姐儿,若看她面色不好,定也要劝她宽心。
好似所有人对她都是满满的关切,却从无一人肯真正的信她。
宴安来到绸缎庄,想选些好看的布料,趁尚未天寒,缝两件夹袄。
她拿起暗花碧色的绸子在手中轻抚,却是不由愣了一下,照这掌柜来说,手中的绸缎已是京中最好最新之物,却还是比不得她常穿的这些衣料光润细密。
“这……这确是最好的?”宴安带着几分迟疑道。
那掌柜的打从她一进门,便看出她身上这衣物价值不菲,定是那出身极为显贵之人,此刻闻言,赶忙赔笑道:“哎呀娘子,小的可不敢糊弄于你,这苏杭新到的绸子,确是市面上顶好的了,可便是再好,也比不得您身上这身料子……这、这怕是宫中的上用之物吧?”
此话一出,宴安猛然想起一事。
那日吴姮闹到书斋,摔碎的那只琉璃碗,也正是御赐之物。
当时场面混乱,她又极度惶恐,一时间便将此事忘了,如今再一回想,她心头没来由乱了一瞬。
从绸缎庄出来后,宴安还是不想归家,她又寻了个点心铺子,买了些点心后,来到茶楼歇息。
明明已是顶好的茶水,入喉比之府中,还是差了不少,那点心似也如此。
宴安从前从未关注过这些,今日终是有所觉察,忍不住又问云晚,“你不是说……京中之人最喜食她家的点心么?怎地感觉与咱们府中灶房所出的,还是有些……有些差别呢?”
云晚笑着解释,“娘子不知,咱们府中做那点心的厨娘,乃是郎君特地从苏州请来的。”
宴安点头道:“原是如此。”
阿婆最喜食苏州的点心,想来宁哥儿是为了阿婆才特地如此的。
然宴安不知又想起何事,顿了一瞬,又问:“苏州来的厨娘?是何时请的,请了一位还是两位?”
云晚也未深思,如实回道:“去年,就请了一位。”
想到她在书斋时吃过的点心,与回到宴家时的味道一样,宴安又是一怔。
一位,且是去年请来的。
岂不是说,这厨娘请来后并未来到宴家给阿婆做点心,而是一直跟着她在书斋,待她从书斋回了宴家,那厨娘才又跟着来到宴家?
宁哥儿为何这样做呢?
她又不好口腹之欲,明明阿婆才是最好这口的,那时合该让这苏州的厨娘在宴家照顾阿婆才是。
宴安心头莫名更乱。
正值此时,那说书人休息回来,一上台便引得阵阵掌声。
宴安抬眼朝前方看去,余光不由瞥见那茶楼外有个小厮模样的人正在盯着她看,觉察到她的眸光,那人立即缩了下脑袋,朝一侧避开。
“云晚,这一路上,可是有人跟踪我们?”
云晚闻言,抬眼也随她目光看去,稍顿了一下,才低低开口,“没、没有吧。”
宴安敛眸,语气依旧平淡,“肯定有,是宁哥儿的人吧,我瞧着有几分眼熟。”
云晚见她并未放在心上,也安安松了口气道:“奴婢不及娘子敏锐,未曾觉察到,便是有……兴许也只是郎君忧心娘子安危?”
宴安没有说话,敛眸喝了口茶,便听前方醒木一拍,满堂皆静。
“列为看官,今日不说那三国纷争,也不讲那五代残唐,单表一位本朝寒门俊杰……”
还未将那名字道出,堂内便已有人抢先回道,“可是那位替百姓翻案的宴少卿?”
“正是此人!”说书先生抚须笑道,“然此人已是荣升翰林院学士……”
若是从前,宴安听到旁人对宴宁满口皆是夸赞 ,她心中亦会万分激动与自豪,然如今,她却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
许是阿婆在她耳旁念叨太多的缘故?
宴安说不上来,只觉有些疲乏,尤其身侧那桌的几位男子,低声议论个不停。
她正欲搁下茶盏,起身离开,却是听到身侧有人压低声道:“你说那宴学士,向来谨慎,怎地近来频频与那雍王世子混在一处?莫非……宫里头真的要定了?”
闻言,宴安心头猛然一颤,手中杯盏咣当落在桌上,那半盏茶水散了一片。
一旁小厮赶忙上前擦桌,宴安却是摇晃起身,握住云晚手臂怔然地朝门外走去。
宴安不明白。
她不是与他说过了,那雍王世子绝非好人,他为何还要与他走得那般相近?
可是不信她所言,以为她在胡言乱语,所以他才如此的?
还是说,为了权势地位,便是知道赵宗仪绝非良善之辈,也还要与恶鬼为伍?
想到方才邻桌那人口中的话,便是未将话彻底说开,她也并非愚钝到听不出来,那所言分明是在说,雍王世子许是会被立为储君!
这样一个残忍至极之人,他日后堪能为帝?
宴安一路浑浑噩噩,都不知是如何走进屋中的,她只觉头皮发麻,通身仿若浸在寒冰之中。
她进屋之后,迟迟未曾挪步,只怔怔地立在原地。
也不知过去多久,她猛然吸了口气,转身便从房中走出,直朝宴宁的院中而去。
守门的仆役似早就得过吩咐,一见来人是宴安,便未曾阻拦,只快她两步先去宴宁屋中禀报。
这是宴安头一次主动来寻宴宁,也是头一次迈进他的院子。
这院子比起宴安所住的,小了许多不说,院中没有假山池水,只种着几片青竹,看着便让人心底生出几分孤寂。
饶是此刻心头万分焦急,看到这一幕,宴安还是不由愣住。
就在她出神之际,左侧方的书房门被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屋中退出。
其中一个宴安方才见过,便是那守门的仆役。
另一个宴安未曾看清面容,只知他步伐颇快,背对着她便朝廊道另一头走去。
宴安目光莫名被那人所引,眼看那人转身便要隐入石墙之后,却见他忽地抬手,似抹了把颊边的汗。
原本只是个再为随意不过的举动,可那人抬臂的瞬间,袖口朝下滑落了几分,露出一道醒目的疤痕。
那疤痕之深,只是一眼,便叫人心头跟着一揪。
宴安再度愣住。
只觉那疤痕甚是眼熟,而那人的身形与轮廓,似也在何处见过……
是在何处呢?
“娘子,郎君此刻在书房,还请随小的这边走。”传话的仆役已是来到宴安身前,躬身与她说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宴安慢慢回过神来,她一面蹙眉深思,一面随那人朝前挪步。
到底是在何处见过?
何处呢……
宴安脚下猛然一顿,双眸瞬间瞪大。
她想起来了!
那道疤!那身形!
正是怀之出事那日,在溪水上游假扮山民,蹲在溪边取水之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