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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皆难逃》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阿姐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宴安缩在床榻上浑浑噩噩度过五日。
问过无数次,也哭过无数次,然不论何时睁眼,宴宁依旧还会守在她身侧。
半夜她忽然惊醒,涕泪横流之时,宴宁温热的掌腹便会覆在她肩头,一面轻轻拍着,一面柔声哼着曲调。
这久违的曲调,让宴安几乎瞬间就想起了家乡,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的阿弟。
若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那该多好。
待她一睁眼,她的家没有散,母亲没有死,父亲没有重病,她与阿弟也未曾被人买走,阿弟也没有惨死街头……
“阿弟……阿弟……”
宴宁依靠在床侧,疲倦的双眼微阖,听到宴安低声唤他,忙坐起身朝床上看去,见她尚未醒来,只是不知又做了何梦,口中才会低喃。
宴宁轻轻帮她掖了掖被角,温声应道:“阿姐莫怕,我在……我在……”
宴安眉心褶皱缓缓舒展,许久后当她再次睁眼时,宴宁还在她身侧守着,只是明显支撑不住,倚在床侧,合眼睡了过去,然那掌腹,还落在她肩头上。
两人相处十多年来,宴安最为了解宴宁的习性。
她知道宴宁喜好整洁,哪怕从前粗布麻衣,也必定洗得干干净净,便是夜深苦读,病中前去求学,也不叫自己蓬头垢面。
可此刻,宴安才后知后觉,这五日以来,她只顾自怨自艾,全然没有顾及宴宁。
他这身衣衫似是一直未换,袖口上还沾着血迹,那发冠歪斜,几缕碎发散落额前,眼下乌青深重,唇色也已是淡白如纸,他定是疲乏至极,才会只略微倚靠便能入睡。
宴安轻轻挪开宴宁的手,慢慢撑坐起身,手臂的疼痛叫她直皱眉头,却始终抿唇未曾出声。
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上,原以为地板会很冰,没想到脚下却是一片温热。
宴安愣了一下,忽地想起从前听人说过,那大户人家天冷时会烧地龙,原这地龙竟这般暖和,也难怪她这几日在房中未觉出冷来。
然她刚要起身,双腿却是一颤,眼看便要朝后仰去,腰后却忽然横出一只手臂。
“阿姐当心!”
宴宁醒了,倏地一下站起身来,忙将宴安揽入怀中,不住自责,“我怎地睡了过去,连阿姐起身都未曾觉察。”
宴安闻言更觉内疚,满皆是疼惜地朝宴宁看来,“你已是五日未曾合眼了吧?”
“阿姐莫要忧心,我无妨的。”宴宁神情看似淡然,可那声音分明沉哑至极,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倒是阿姐,为何忽然起来,可是要出恭?”
这几日宴安每要出恭,都是宴宁将她扶去恭桶旁,随后宴宁便会躲去屏风后,待她收拾妥当,他在回来将她扶回床榻。
“不是的。”宴安一手扶住宴宁,一手将他额前乱发轻拂去一旁,“我是想扶你去休息,可我忘了……我这几日躺得太久,身上没了力气。”
宴宁心头瞬间生出一片暖意。
整整五日了,她终是想起了他,不再张嘴闭嘴全是那沈修。
宴安劝宴宁去休息,莫要管她,她一时半会儿也无事。
宴宁却不肯离去,生怕无人守着她,她出何事。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宴安无奈地摇头道,“若当真有事,我会出声唤你的,再说,你这书斋里不是有那通晓武艺的随从么?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宴宁闻言,脚步依旧未动,且还一直盯着宴安看,眼神里透着几分疑虑。
宴安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你是怕我……做傻事么?”
宴宁没有回答,但神情已是明显默认。
宴安笑了笑,眸中泛着泪光,眼神却不似前几日那般混沌,“你姐夫还未寻到,案情也还未水落石出,我不会轻易离去的……”
又是沈修,就好像没了他,她当真不能活一般。
然宴宁心中刚生了一丝怨念,便听宴安紧接着道:“我若就此离去,又如何能对得起你,对得起阿婆?”
听到这句话,宴宁终是放下心来。
但他还是未曾离开,
只去了外间,躺在那罗汉椅上闭了眼。
两个时辰之后,快至正午用膳之时,宴宁醒了过来。
绕过屏风来到里间,却见床榻里外焕然一新,原是在他入睡时,宴安轻手轻脚从那柜中取了被褥,将床榻上的换了下来。
她此刻坐在桌旁,也不知在想何事,明显是在出神。
宴宁缓步上前来,“阿姐身上带着伤,莫要再做这些,唤我来换便是。”
宴安回过神来,朝他轻轻弯唇,“我闲来无事,总不能一直躺着,便只当活动活动。”
难得见她与之前有了不同,宴宁也没再多言,只问道可否要用膳。
“还不饿,只是我这几日来,一直未曾洗漱更衣。”若是换成旁人,宴安定是羞于开口,但眼前之人是宴宁,她便直言道。
看到她终是有了几分往日神色,宴宁心头又是一松,忙道:“阿姐稍等片刻,我去叫人备水。”
水房在寝屋西侧,宴宁提前将一切打点好后,才回来扶着宴安出了屋。
这是五日以来,宴安第一次踏出房门。
外间日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这边刚一蹙眉,脸颊正要朝里侧偏去,宴宁便抬手替她遮在额前,将那光线挡住。
两人来到水房,一进门便是一张花鸟屏风,宴安从前绣过屏风,只是一眼便知这屏风上的绣活极为精细,定是价值不菲。
而屏风那边的木桶中,已是蓄了大半桶温水,水上还飘着一层花瓣。
宴安还未上前,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
她原本以为只是简单洗擦洗一番,没曾想宴宁竟能安排得如此细致,“这些是……”
“是合欢花与蔷薇水。”宴宁温声解释道,“合欢花有解郁安神之效,蔷薇水……”
他顿了顿,声音也随之低了几分,“我知京中女子多喜用蔷薇水来沐浴,便也给阿姐备了些许。”
至于功效为何,宴宁也不大清楚,只知这些于女子而言,皆是好物。
从前在宴家时,宴安从未用过浴桶沐浴,后来嫁给沈修,才开始用浴桶,偶尔也会撒些花瓣进去添些香气,却比不得眼前这般浓郁。
她唇瓣动了动,似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阿姐若有何事,出声唤我便是。”宴宁说完,便离开水房,守在了屋外。
宴安手臂伤口已是不再出血,然她那时情急之下,扎得过深,此刻稍一抬臂,伤口还是会被扯得生疼,再加上肩头那片被撞出的青紫,褪衣时动作便极为缓慢,待彻底坐入桶中,额上都已渗出一层细汗。
她怕伤口浸湿,左手一直攀在桶上,只用右手擦洗,免不了时间拖得更久。
宴宁等在屋外,见宴安迟迟没有出声,忍不住朝里面唤道:“阿姐?”
得了宴安回应,他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许久后,宴安从水中而出,她用长巾擦了擦身上水珠,咬着牙将手臂抬高,勉强用长巾将发丝包裹其中。
木架上挂着宴宁备好的干净衣裳。
宴安抬手去取架上小衣,手指刚一碰触,神情明显愣了一下。
这小衣不提绣工,光是这布料,便是宴安从未触碰过的丝滑与轻柔。
不是罗布,更非绢丝。
宴安将小衣拿至面前,在指腹中细细摩挲,忽地意识到这兴许便是从前听说过的缭绫。
据说此物极其贵重,从前在晋州时,饶是有钱,也难能买到,如今来了京城,原寻常妇人的小衣都可用缭绫来做了。
也怪不得人人都向往汴京。
宴安心头正在感慨,免不了又想起沈修。
她合眼深匀呼吸,强压住心头酸楚,来到铜炉旁准备烘发,然单手实在难以将湿发绞干,勉强试了一番后,最终只能向宴宁求助。
宴宁进屋后,见宴安眉眼微垂,便知其定是又想到了沈修,他没有说话,坐在宴安身侧,轻柔地帮她绞发。
“可……可有你姐夫的消息了?”
“没有。”
“那山间……可会有猛兽?”
“饶是猛兽食人,也会留下痕迹。”
“那……”
宴安原是想继续问下去,可话音一顿,半晌未再出声,待再开口时,话锋已变,“你这几日一直在书斋未曾回家,阿婆那边可会忧心?”
宴宁轻道:“阿姐放心,阿婆那边已是差人交代过了,她知我这几日宿在书斋,是有策论要写,便不曾忧心。”
宴安点了点头,又问他,“那可会误了上值?”
自二人重逢至今,她终是真正意义上的开始关心他了,宴宁唇角浮出笑意,动作愈发轻柔,“我已是告了病假,可休沐半月,这半月,我便一直陪着阿姐。”
宴安“嗯”了一声,半晌再无言语,片刻后,也不知又起来何事,猛然惊坐起身,回头急急按住宴宁的手,“我、我是阿姐……那我被通缉一事,可会影响到你的仕途?”
看着她满脸急色,宴宁只觉一股暖流在心尖瞬间化开。
“阿姐,开始关切我了。”
宴宁似自言自语般低喃了一句,这一句却是叫宴安更加自责。
她想起许久前,宴宁头一次参加解试,离家那般之久,他回来后,阿婆拉着他不住关切,而她一门心思都在沈修送的那罐蜜渍梅子上,竟对宴宁连一句问候都无。
如今又是如此,他毫无根基,又非那世家大族,独自一人在朝中如履薄冰才有了今日之位。
而他们两人分别两年之久,好不容易得以相聚,却横出了这般祸事,这与宴宁又有何干?
然他几乎五日不眠不休,将她守护至此,她身为阿姐,口口声声说着他们为至亲,却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她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宁哥儿……对不起。”宴安垂泪道,“是阿姐只顾自己,忘了我阿弟……”
“阿姐不必自责。”宴宁替她擦去眼泪,轻轻地摇了摇头,“此番事发突然,阿姐定会心绪难安,我又怎会怨怪于你?”
宴宁说着,又开始用那发巾帮宴安绞发,“若当真要怨,也合该怨我才是,若我未曾与姐夫书信,他兴许也不会赴京……”
宴安缓缓回过头去,红着眼安慰他道:“这……也怪不得你,怀之忧国忧民,心存大义……这也是他自己的意愿。”
宴宁唇角逐渐弯起,阿姐也终是想明白了。
待宴安发丝从里到外全部绞干,两人才回了寝屋。
这两屋地龙相连,本就有些闷热,再加上宴宁忙前忙后,那内衫也已是被汗浸湿,便说简单冲洗一番,回来陪宴安用膳。
宴安此刻也无其他事,便叫他安心去洗,不必忧心。
宴宁回到水房,将身上衣衫褪去,缓步踏入木桶之中。
水中花瓣带着浓浓香气,还有那久违的、独属于阿姐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宴宁闭眼沉入水中。
水温明明早已散去,可他却是觉得自内而外,皆是温暖如春,就好似阿姐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一般——
作者有话说:沈修:容你得意几日罢了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安娘,在想何事?
沐浴之后,两人皆换了新衣,气色较之前明显好了许多。
午膳时,两人坐在外间堂中。
桌上饭菜看似简单,不过三菜一汤,却皆是滋补养气的药膳,且口味清淡,极为适合此时的宴安。
她抬手端起汤碗,正要喝时,眸光却是一愣。
“这、这碗……怎是如此色泽?”宴安原从未在意过这些,可今日日头极好,透过薄窗落在桌上,实在将她手中这碗照得流光溢彩,很难叫人不注意。
宴宁夹起一块鳘鱼胶,放入宴安碟中,道:“这是五色琉璃碗。”
他神情淡淡,语气也极为平静,就好像此碗只是寻常之物,不值得有何大惊小怪。
宴安盯着那碗又看了片刻
,她记起来了,从前听人说过,琉璃器源于西域,她便以为只那西域才有,想来京城繁华,胡商云集,这琉璃碗便不难买到。
然宴安不知的是,寻常琉璃器已是价格不菲之物,而此刻她手中的这五色琉璃碗,乃是他国三年一贡的御用珍品,但凡有光照之其上,通体瞬间澄澈如冰,五种流光争相闪烁。
去年冬至,圣上亲赐三件于有功之臣,其中一只,赐给了宴宁。
便是说句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如此贵重之物,旁人得了赏赐后,莫说日常使用,便是连碰都不敢多碰,生怕将那琉璃损一丝一毫,而宴宁却是直接将它拿来给宴安盛汤。
宴安也只是觉得稀奇,多看了几眼后,便也当做寻常汤碗来用,并未多想。
见她又垂着眼一言不发,宴宁又夹了菜给她,出声道:“十日之后,我需上值,白日里便不能一直陪着阿姐了,可阿姐身上的伤……”
“没事。”宴安骤然回过神来,她心知已耽误宴宁多日,万事都不如他仕途要紧,忙与他道,“你不用忧心我,我一个人能照顾得了自己的,待过几日伤口好了,便是洗衣做饭都不在话下。”
宴宁朝她笑了笑,又夹菜给她,“院外又人把守,院内也有随从,皆是我亲信之人,若阿姐有何事要寻我,大可直接吩咐他们传话。”
“然随从到底不能近身来照顾阿姐,我便打算这两日回家中一趟,在阿婆院中寻个婢女过来照顾阿姐。”宴宁说着,见宴安又怔了神,抬手便用帕巾在她唇边轻拭。
宴安眨眼回神,“不、不必那般麻烦了,我如今躲在此处,不好节外生枝,便不要再叫旁人得知了。”
宴宁笑道:“阿姐放宽心,此事交于我处理便是,只是不知阿姐喜欢什么性子的,是聪慧机敏的,还是憨厚老实些的?”
宴安想起了春桃,若当真说喜欢,她自然是喜欢春桃那般的心性,没有太多心思,为人踏实能干,可如今她已是带罪之身,私藏于此,还是应当寻个机灵的在身边才是。
“那便……挑个聪慧机敏的吧。”
宴宁闻言,温笑着应了一声。
往后多日,他却未曾离开,还是日日与宴安形影不离,仿佛又回到了儿时,两人在柳河村的那几年。
宴宁尚未去村学读书,每日跟在宴安身后,祖母会笑他是宴安的尾巴。
宴安不管做什么,他都要跟在一侧,便是出恭,他也要守在门外。
只是夜里入睡时与那时不同了,那时多是宴安哼着小曲哄宴宁,而如今,是宴宁守在床边,待宴安睡着了,才起身去外间的罗汉椅上休息。
宴安不是没有劝过,可后来得知,这书斋原是宴宁一人所居,只有这一间寝屋。
西侧为水房,东侧是书房,若他不睡在寝屋,便要去那书房入睡了。
书房宴安也去过一次,若说支张床榻也不成问题,可宴宁又道,如今外界以为宴安失踪,宴家定然被盯得极近,他若在此刻置办床榻于书斋里,定然会引得旁人生疑。
的确,动静越小越为隐蔽。
宴安又提议,要宴宁来床上睡,她去睡罗汉椅,毕竟比起宴宁的身量,宴安睡在那处也不会挤。
宴宁却是不愿。
“我记得从前宁哥儿,最是听我的话了。”宴安似叹非叹地道出这么一句话来。
宴宁愣住,似没想到宴安会这般说,毕竟这样的话一出口,宴宁实难再出声推拒。
屋内陷入沉默,许久后,宴宁垂眼低道:“我夜里有时会与随从吩咐事宜,若睡在里间榻上,出出进进……恐是会惊扰到阿姐……”
虽还是推拒,但理由又让宴安无法再强求,如此二人便继续维持现状。
宴安想着,左右再过几日宴宁便要上值,到时他定要回宴家宅中,便不必日日蜷在那罗汉椅上睡了。
最后这日,宴宁终是回了趟宴家。
他去了何氏院中,半月未见,何氏早已忧心不已,见宴宁瘦了一圈,更是心疼得拉着他手一直念叨。
“你日日在那书斋中,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瞅瞅这才几日工夫,怎就成了这般模样啊?”
原以为宴宁会如从前一样,故意装作听不懂,却没想他目光落在何氏身后那婢女身上。
“阿婆,我可向你讨个人,日后跟我在书斋中照料起居?”
宴宁此言一出,何氏愣了一瞬,随即眉开眼笑,转头就叫云晚上前。
宴宁只出去不过半个时辰,便回到了书斋,回来时身后跟着位女子。
这女子看着二十出头的模样,梳着双螺髻,两侧各用那玉花簪来点缀,再看这身罗布衣裙,不论做工还是材质,皆为上品。
若不提此人是婢女,光这一身装扮,宴安便该以为是哪家富户的娘子来了。
宴宁未叫她进屋,而是先在门外候着。
他独自来到屋中,压低声与宴安道:“阿姐,我始终觉得该当谨慎才是,便未与她将实情道出,只说阿姐是远亲家的表妹……”
“表妹?”宴安下意识提了语调,然很快便反应过来,忙掩唇将声音低下,带了几分责备道,“这、这……我年长你这么多,你如此说哪里像啊……”
“不过三岁罢了,谈何多?”宴宁眉心微蹙,似当真未曾觉出有何不妥。
宴安忍不住道:“说我是你表姐便是了。”
宴宁轻叹,“阿姐前脚被通缉,我后脚便藏了位表姐在书斋,若是如此与她道,倒不如直白说开?”
“不成不成。”宴安连连摇头,“表妹便表妹吧,可便是表妹,这个节骨眼也还是惹人生疑啊?”
“阿姐安心,我宅中之人口风极紧,且我与她说……说……”宴宁忽地语塞,宴安眼皮跳了跳,颇为着急地催促道,“说了什么?”
宴宁轻咳一声,语气倏然更低,“阿婆这两年也催了我婚事,且朝中有同僚屡屡与我提及此事,我皆是未曾应过,我本心无此事,可旁人却觉得我是心有所属,才不愿轻易定下婚事……而今她知是我将远房表妹藏于书斋,便不会往旁处想,只以为……”
话未说完,但意思显而易见。
那婢女定会以为,两人郎情妾意,却因某些缘由而无法走至明面,才会将人藏至此处。
“可、可这……这也还是勉强吧?”宴安心里没底儿,骤然听到这些,只觉胡闹。
宴宁又道:“书斋是我去年所建,平日休沐时便会日日宿在此处,若说阿姐去年便已是住进书斋,只是身侧婢女染病,才换了她来伺候,便更加不会往近日所出之事上想了。”
“那、那……”宴安还是心头不安,可宴宁所说又的确是个法子,她蹙眉想了想,不禁又道,“那我身上的伤,叫她知道了如何是好?”
宴宁弯唇道:“阿姐不必与她说这些,换药一事,我每日下值后,会回来帮阿姐换。”
见宴安怔怔点头,宴宁朝外唤道:“云晚。”
云晚推门而入,她步伐轻稳,眼眉低垂,上前与两人行礼问安,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当真如那大家闺秀一般,宴安看在眼中,又是不得不感慨,原这京中的婢女,也与晋州不同。
宴宁颔首,温声道:“安娘,这是云晚,是祖母院中的人,向来安分守己,最懂规矩。”
这声安娘道出的瞬间,宴安只觉心头倏然一紧,立即抬眼朝他看去,然很快便反应过来,若按宴宁方才所言,两人之间便不是那亲缘关系,而是有了一层藏娇之意。
他唤她安娘,反倒更为合理,也不容易引人猜忌。
只是这声安娘,叫她又想起了沈修,从前也只有他会这般唤她。
见宴安眼睫微垂,那郁色爬至眉眼之间。
宴宁知她不习惯,也知她又想起了那个人,然他并未生出一丝不悦。
这声安娘,他终是唤出了口。
真真切切,如那时沈修一般,温声地唤了她。
不再是阿姐,而是安娘。
他可不必顾忌任何,用那温柔至极,含着情意的眼神看她。
他眉眼间皆是笑意,抬手在她手背轻轻拍了两下,声音更是温软,“安娘,在想何事?”
宴安倏然回神,抬眼朝宴宁看来,见他冲她缓缓摇了摇头,便深匀了两个呼吸,终是轻声开了口,“没、没想何事,只是想到……想到……”表兄二字还是张不开口,宴安顿了顿,只道,“想到你过两日便要上值,心里……舍不得。”
宴宁直直地看着宴安,有那么一瞬的恍惚,然很快便弯了唇道:“我若无事,便会过来看你。”
宴安到底还是心虚,闻言后立即去看云晚神色,见她始终垂首,乖顺得看不出一丝端倪,才暗暗松了口气。
宴宁并不忧心,这两年何氏院中之人,他皆看在眼中,何人聪慧,何人诡诈,他无不知晓。
云晚自两年前便跟在何氏身侧,这两年中她安分守己,从未逾矩,且卖入宴家时为死契,也就是说,宴宁掌握着她的生杀大权。
两年之间,无任何世家大族帮扶,仅凭自身便能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该是何等聪慧果决之人,又怎会被一个女婢左右。
云晚不笨,自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当晚,宴宁还是睡在外间的罗汉椅上。
换药时,宴安又问了沈修的下落。
宴宁依旧耐心回答,“我若有任何消息,必定第一时间来与阿姐说。”
私下里,他还是唤她阿姐。
他等她合眼入睡,才起身去了外间。
然正要躺下,便听不言在外轻声叩门。
宴宁起身出屋。
幽暗的廊道上,不言上前低道:“韩公命郎君即刻前去……”
韩公得了密报,那守旧派的吴大学士,联合翰林院众人,写了一篇《新政十弊》,明日五更便要呈于殿前。
当中内容便不仅将新政逐条攻讦,更是将他们尚在筹议,并未上奏的主张,竟也写于文中,一一道破。
分明是新派之人中,有人叛之。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你可还愿,与我白首不离……
翌日清晨,宴安醒来时,下意识会觉得宴宁就在她床侧。
毕竟这半月以来,几乎日日如此,只要她一睁眼,总能在身侧看到宴宁。
今日却是空无一人。
宴安知道他今日要上值,可昨夜入睡前,他分明与她说过,不会悄无声息便离去,会在走前来与她知会一声。
可显然此刻已过上值的时辰,宴宁却并知会于她。
若是从前,宴安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只会觉得宴宁太过辛苦,而现在,她却觉得心头倏然空了一块,那股浓浓的不安与惊惧,再度朝她席卷而来。
原来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坚强。
原来她这半月以来的逐渐好转,也只是因为有亲人的陪伴。
她蜷缩在床头,将双膝紧紧抱于身前,起初还只是默默落泪,到了后来,便再也忍不住埋头痛哭起来。
这屋内的寂静,让她只觉深深无助,就好像所有人都将她抛弃了。
怀之走了,阿弟也走了。
他们都不要她了……
宴安绝望又痛苦的哭声,终是惊动了屋外的云晚。
“娘子?”
云晚轻叩房门,可里面迟迟未有回应,若按照以往规矩,她不该自行进屋,可宴安那哭声实在让人听了心惊,到底还是怕她出了事,云晚左右思量,索性推门而入。
“娘子?”云晚没有敢上前,立在屏风后轻唤了声。
床榻上的宴安,似受惊了一般,慌忙朝最里侧挪去,泣不成声道:“谁?谁在那里……”
云晚没有想到,昨日看着还温柔娴静的人,一夜间怎就成了如此模样,甚至连她是谁都记不得了。
“奴婢是云晚。”云晚心中虽疑,面上却不显分毫,语气依旧轻缓,“娘子可还记得,昨日是郎君将奴婢带来的?”
宴安愣住,口中低喃,“云、云晚……”
她想起来了,这是阿婆院中的婢女,是宁哥儿特地带来照顾她的。
听屏风那边哭声渐弱,云晚又轻声问道:“娘子可允奴婢上前来伺候?”
宴安没有说话,只警惕地盯着那屏风后的身影。
云晚见她没有拒绝,便撞着胆子朝里间迈出一步。
她未曾抬眼朝床榻去看,只盯着鞋面,未见宴安有何反应,这才彻底缓步入内。
“奴婢来给娘子倒杯水。”
云晚来到桌旁,发现宴安的水杯竟是那墨玉盏,心头顿时一惊。
她记得这墨玉杯阖府上下只一对,一只在老夫人房中,还有一只她以为是在宴宁房内,没想到会在此处。
云晚几乎瞬间便明白了此女在郎君心中地位,更加不敢马虎,将水杯稳稳捧到宴安面前,“娘子,喝些水吧?”
宴安双眼通红,满脸皆是泪痕,她怔怔地望着云晚,半晌后,看到云晚因捧得太久手腕开始发颤,她才猛然回过神来,忙抬手将水杯接过。
“对、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有意为难你……”
宴安不是那会苛责下人的性子,且云晚并无错处,是她惊惧之后还未回神,才会叫她一直这般端着。
云晚何曾敢受她的歉,慌得连忙屈膝,低声道:“娘子折煞奴婢了,这原就是奴婢分内之事,若让旁人听了,反倒是要责奴婢不懂规矩了。”
宴安此刻彻底回过神来,她心头虽还是不安,但好歹情绪已是慢慢压下,她喝下半杯水,才缓缓抬眼又朝云晚看来,“你不必这般紧张,我只是……只是……”
只是不知怎地,那情绪便失控至如此地步,此刻慢慢回神,自己也觉颇有些荒唐。
宴宁若当真不管她了,何必寻了阿婆的婢女来照顾她?
然宴安也不能与云晚说这些,她深吸一口气,只将水杯递还给了她。
云晚见宴安似缓和过来,也不多问,忙去打了温水回来,伺候宴安洗漱。
早膳时,云晚看到那五色琉璃碗,更是惊到几乎说不出话来,饶是向来能敛住心神的她,在端那碗给宴安时,指尖都忍不住带了几分微颤。
不过好在宴安似心中有事,并未觉察,接过碗便用玉羹在里面轻轻搅动着。
她每搅一下,云晚便觉心跳漏掉一拍。
宴安却不知她是怎么了,只抬眼看到她额上在朝外冒汗,便不由出声关切,“云晚,你可是不舒服?”
云晚连忙摇头,“多谢娘子关心,奴婢没有不适。”
宴安搁下碗,那碗与桌面发出的轻轻一声脆响,更是让云晚瞬间屏气。
然宴安并不知她缘何如此,只以为她是累了,用罢早膳后,便又回了里间休息,也将云晚支了下去。
可屋中只要静下,那股不安又会卷土重来。
宴安生怕自己再度失控,只好又将云晚唤到身前,云晚见外间日头正好,便提议带宴安去后院散步。
后院不大,却是麻雀虽小肝胆俱全,花草种类繁多,皆是那事宜秋冬的花草,院中还有假山,下方又有清池,只是近日天寒,池中无鱼,显得颇有些冷清。
“你……你从前,是在……”阿婆二字还未出口,宴安便倏然一顿,她险些忘了自己如今只是宴宁的远房表妹,她略一思忖,改了口,“是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
云晚道:“自两年前置宅起,奴婢便跟在了老夫人身侧。”
宴安点了点头,想到能让阿婆一直留在身侧之人,品性应当不差,又问道:“老
夫人这两年……可好?”
若是在宴家,云晚不敢说什么,因那老夫人是她主子,奴婢不能人后议主,这是规矩。
可如今云晚已然明白过来,自昨日起,她的主子便不再是老夫人,而是郎君与眼前之人。
她未曾敷衍回答,反倒是问宴安,“娘子想知哪方面的?”
宴安道:“多说些吧,我想听。”
云晚倒了杯温茶给宴安,从最初入府时开始说起。
何氏刚入京城的确不大习惯,但到底京城繁华,很快便适应了。
听云晚说何氏贪嘴坏了肚子,让她们不许与宴宁说,只道是她太过想念孙女才不愿出屋时,宴安眉眼间郁色顷刻散去,甚至还轻笑出声来。
接近正午的日光落在宴安面容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金芒之中。
云晚虽昨日就与宴安见过面,今日也一直待在一处,可她始终未敢细细将其打量,直到此刻,宴安盯着远处花草出神,她才终是有了机会认真来看宴安。
她未施粉黛都能有如此颜色,若好生收拾一番定是不输那些京中贵女,再说品性,她虽只在宴安身侧不到一日,可宴安从不刁难于她,更别说恃宠而骄在下人面前摆谱。
看到眼前这幕,云晚多少是明白过来,为何郎君会将眼前之人看得如此贵重了。
“老夫人的腿脚如何了?”宴安敛了几分笑意,又轻声询问。
云晚也立即敛眸道:“郎君请了那京中最擅施针的圣手来给老夫人治腿疾,这两年下来,便是冬日天寒时,老夫人也很少腿疼了。”
宴安长出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默了片刻后,又问:“郎君呢?他这两年……”
宴安想起宴宁昨日嘱咐过她,她是从去年就住进了书斋的,她顿了顿,忙改了口,“他这两年如此繁忙,回到家中,可……”
宴安原本只是想问问宴宁过得如何,可一想到两人如今身份,又不知到底如何问,能不让云晚生疑,这般吞吞吐吐之下,落于云晚耳中,却让她听出了旁的意味。
“娘子放心。”云晚低道,“郎君便是回了府宅,身侧也从未有过女子服侍,便是府中女婢,也绝不敢入郎君院子。”
意识到云晚会错了意,宴安欲与她解释,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她想问问云晚,宴宁何时下值,可若她在此处住了一年之久,又缘何会不清楚?
她最终还是将话压下,只耐心等宴宁回来。
可对于云晚而言,宴安到底何时入住,身份究竟是不是那表妹,皆不重要,能将那御赐之物随随便便给了宴安做汤碗,宴安在宴宁心中的分量,已然重过了任何人。
别说什么远房表妹,便是郎君强抢而来的良家妇,云晚也不会多言半个字,全心全意将她视为主子。
酉时过半,天色渐暗,宴安嘴上没说,但眼神时不时就朝门外看去,云晚猜出她是在盼宴宁,便主动开了口:“郎君昨夜走得急,想必定是出了要事,耽搁了时辰。”
宴安直到此刻才知,宴宁是昨夜离开的。
她没来由心里咯噔一下,心虚地朝云晚看去,“可、可知是出了何事?”
云晚摇头不知。
宴安越得越觉煎熬,生怕是因自己的事将宴宁牵连。
亥时已至,天色彻底黑透,宴安终是坐不住了,将云晚唤到身前,“近日京中,可有何事?”
云晚道:“娘子是想问哪些方面的?”
偌大的京城,每日事宜数也数不完。
宴安双手握拳,眼睫也下意识颤了两下,她不敢将话说得太过明显,便犹犹豫豫开了口,“比如……官衙之处?”
云晚愣了一瞬,随即道:“奴婢日日守在老夫人身侧,那官府诸事皆不了解,不过前两日听人说,西街有人贩卖私盐,此事闹得倒是挺大。”
宴安又道:“旁的呢?比如……附近何处有那……有那伤人的案件?”
“附近?”云晚只以为她是在问书斋附近,便温声安抚着她道,“娘子放心,崇德坊所居皆是勋贵官宦,夜禁森严,素来最是太平,不会有那伤人之案的。”
宴安斟酌着用词,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我是说……京城外呢?比如周边山峦诸多,可会有什么山匪啊,或是、或是……什么命案……”
宴安实在不敢再往下问,生怕再多一句话,便让云晚起了疑心,然云晚却是弯唇朝她摇了摇头,面上不见半分急色或是怀疑,只柔声继续安抚着她。
“娘子说笑了,京城四周虽山峦众多,可天子脚下,谁敢聚众为匪?要说命案,城外那些乡野之事,是传不到京中来的。”
云晚语气极为平静,不见半分提及人命时的惊慌。
“其实这些事,何处都有,便是那西街的贩夫走卒,平日里争吵极了,也会生出两桩来,娘子莫要忧心。”
宴安彻底愣住,从前在柳河村时,别说命案,哪怕何人打架生事,都会传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怎这京城天子脚下,竟连命案都能说得这般轻描淡写。
那人命在柳河村是命,来了京城便不是了么?
宴安心头有股说不出闷堵,她垂眼不再出声。
可转念一想,若她与沈修的事对于云晚而言,只是乡野小事,不会在京中掀起什么风浪,那此事必定也不会牵连到宴宁。
这般一想,她心头那闷堵倒是松了一些。
也是,她家宁哥儿向来聪慧又心细,听他安排总不会错的。
“是啊,他那般聪慧,定然早就设计好了一切,不会让人寻到任何蛛丝马迹……”
沈修盯着面前铜镜,自言自语般低声说罢,抬手将面上的铁皮面具缓缓摘下。
他轻抚着自己的脸颊,指腹所触之处,沟壑纵生,皮肉皆损,早已僵硬到没了知觉。
沈修看着自己这张残破不堪,令人见之胆寒的面容,忽地轻嗤了一声。
他那时竟会傻到以为,沈里正只与沈三叔串通,便能尾随他们一路至京,后来又一细思,才恍然大悟,沈里正算个什么东西,仅凭他一人如能有这般大的能耐?
一切皆是宴宁所策。
宴宁啊宴宁,没想到你竟贪念安娘到了如此地步。
想起宴安,沈修那布满血丝的双眼,终是落下泪来。
安娘,若有一日我与他生死相对,你可会站在我这边?
若看到这张面容,你可还愿,与我白首不离?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同榻而眠
昨日夜里,宴宁得了韩公传话,立即策马前去。
然快至韩府门前,宴宁忽地勒马停住,原地默了片刻,他竟调转马头,径直回了宴府,而非书斋。
不言心中不解,却并未主动询问,只待宴宁回到家中,洗漱皆罢,熄了灯后,才低声与他吩咐。
“今日寻来书斋的随从,只言是韩公之人,你却瞧着极为面生。”
不言愣了一下,传令之人实则确为韩公之人,但宴宁既是如此开口,必定有他的缘由,他低声应是。
这一晚,韩公府中共去了四名官员,皆是他一手扶持之人,只宴宁未到,甚至连差人回话多未曾有,就仿若根本未得他传讯一般。
韩公从前若夜里有何急事,也会遣人来唤,宴宁并非次次都去,然今日之事事关重大,他却未曾露面,韩公的确心头不悦,更有那官员暗示,莫非那所叛之人,正是宴宁,他心虚之下,才不敢前来。
韩公表面责了那人两声,实则心里也多少生了不悦。
翌日晨起,宴宁前脚刚入中书后省值房,尚未落座,便有内侍匆匆而来,宣旨令他即刻进殿面圣。
宴宁被内侍领入偏殿,却迟迟未见圣上露面。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日。
宴宁未进水米,只直直立于殿中。
子时将近,殿内终是传来响动。
皇帝身着姜黄色中单,外披一件玄色常袍,发髻微松,似从龙榻方才起身。
他缓步来至上首,垂眼望着已是伏地叩首的宴宁,声音略显沙哑,“宴
卿可知,朕夜不能寐,所谓缘何?”
宴宁低道:“回陛下,臣斗胆揣测,皆因臣等无能,未能为君分忧,致圣虑深重。”
皇帝闻言,忽地笑了,“你啊,与两年前当真是不同了,若那时朕这般问你,你定会说‘臣非医者,不知’。”
皇帝说至此,脸上笑意微敛几分,“而如今,你也与他们一般,会拿话来哄朕了。”
宴宁俯身叩拜,“臣……确不如从前耿直,实因两年为官期间,词不达意多引纷争,故而行事收敛,然臣之心,明月可鉴。”
好一句明月可鉴。
皇帝缓缓颔首,看来宴宁是猜出他为何要他从白日站到夜间。
“这是朕第一次改科举制,日后青史必定留名,三百余人,无一黜落,皆为进士出身。”皇帝叹道,“你来说说,诸多人中,朕缘何最是看重于你,那苏家兄弟,不论诗文或是策论,就当真不如你宴宁?”
宴宁再度深深伏地,沉默不语,他知圣上不是在问,只是以此来提点他。
果然,那上首立刻又道:“诸多策论,唯尔,上千余字,未见一句奉承之言!”
“崇实黜华,敦本务实。”
“而今,旧党新派争论不休,搅得朕夜夜难眠,朕缘何如此啊?”
“朕是因这满朝文武,再无两年前呈于朕面前的策论那般,字字以江山为重,句句以社稷优先之人!”
沉声厉喝之后,宴宁立即叩首出声,“陛下息怒,臣自始至终,永为陛下效忠。”
皇帝咳了几声,捋着胡子幽幽朝他看来,“昨日,缘何夜半出门呐?”
宴宁未曾迟疑,脱口便道:“臣身侧随从传话,说韩公有要事要与臣商议。”
“嗯。”皇帝见他并未遮掩,语气不由缓了几分,“所为何事?”
宴宁低道:“不知。”
“哦?”皇帝眉宇微挑,“既是不知何事,缘何半路折返归家?”
宴宁道:“臣原本以为,因臣休沐半月之久,朝堂诸多事宜不知,眼看今日上值,许是韩公想要提前交代一番,可行至中途,忽觉不对……”
“何处不对?”皇帝问道。
宴宁回道:“臣职在禁中,非韩公属吏,且臣随从说过,那夜里登门传讯之人面生,臣怕那人并非是韩公所派,而是有人假传消息,诱臣做出什么逾规之事。”
聪明,谨慎,又坦诚。
皇帝忽地又弯了唇角,这才是他印象中的宴宁,他随即又问:“逾规之事?你在怕什么?”
宴宁道:“怕遭人诬陷结党。”
皇帝闻言顿时唇角弯得更深,他这般大大方方说出,反倒是叫他心中疑虑瞬间消了大半,“那为何不回你那书斋,而是回了宴家?”
宴宁知道京中皆是圣上眼线,只要圣上想知道的事,哪里又能真正将他瞒住,却未曾想,他会将他盯得这般紧,也算有好有坏,往好处想,这是圣上日后打算重用他才会如此,可若他当真做了何令陛下生疑之事,不提仕途,便是阖家性命皆为难保。
“祖母年事高,这半月臣一直宿在书斋,很少回去探望,昨夜想着距家不远,索性便回了家中,今晨与祖母问安之后,方才前来上值。”宴宁道。
“百善孝为先。”皇帝赞许颔首,“你如今二十有一了吧?”
“回陛下,翻过年,臣便至此年岁。”宴宁道。
皇帝感慨道:“合该早日成家,叫家中长辈安下心来。”
宴宁应是。
皇帝眉眼和善,片刻前的厉色皆已不见,“可有心仪之人?不管是何身份,但说无妨,朕来替你做主。”
宴宁低道:“臣此生,为陛下排忧解难,无心旁事。”
“无心男女之事啊,那便是没有心仪之人。”皇帝笑道,“左右你无心此事,那朕就替你指了。”
宴宁正欲开口婉拒,却听上首接着又道:“你这般年轻,性子却过于沉闷,合该指个张扬活泼的于你……”
皇帝顿了顿,笑着又道:“朕记得吴大学士那孙女,是个泼辣伶俐的,你二人年岁也合适,便是她罢。”
吴大学士为三朝元老,守旧派之首。
今晨殿上刚呈一篇《新政十弊》,转眼皇帝便叫两家联姻,明显是要警示韩公,新政可存,然党争必诛。
以韩公心性,宴宁一旦成为吴氏孙婿,日后必遭疏远,再难委以重任。
而对于吴大学士亦会因他昔日为新政核心,纵是两家结亲,日后也绝不会轻易信之。
宴宁便生生从两派相争中脱离开来。
不得重臣庇护,安能独善其身?
除非皇权相佑。
今日之后,宴宁唯有仰赖天子垂青,方能立于朝堂。
宴宁并不意外,早在昨夜他勒马停下之时,便已是预见会有此结果。
陛下年近六旬,膝下皇子皆早夭,储位久悬,新旧之争,看似为国策而争,实则不过是为身后之事布局罢了。
若陛下真欲改制,二十年前便可大刀阔斧,如今年事已高,纵有心力,又能改得几载,改到何种程度?
今日他脱离两派,看似贬斥,实为将他彻底归在了天子手中。
不论新政旧制,皆如过眼云烟,唯有天子之信,方为立身之本。
“臣,叩谢陛下圣恩。”
子时过半,宴宁终是回了书斋。
一整日未曾尽食,早已饥肠辘辘,他尚在路上,不言便提前赶回书斋,吩咐灶房备膳。
待宴宁一进屋中,饭菜皆已摆放齐整,只等他动筷,“去将云晚唤来。”
不言应是,合门而出。
他一面用膳,一面将这两日事端里里外外重新梳理。
他忽有一种感觉,那《新政十弊》看似抨击新政,却是处处朝他而来。
若他昨晚如常赴约,便会彻底失了陛下信任,而他不去,势必会遭韩公怀疑。
宴宁夹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着,那眸中的寒意却是比窗外夜露更重。
片刻后,云晚垂首进屋。
宴宁脸上寒意稍缓,“她今日如何?”
云晚事无巨细,将宴安整整一日所做之事,全然道出。
得知晨起时,宴安缩在床榻痛哭不已,宴宁心头犹如被人狠捏,手中筷子倏然顿住,饶是腹中再饥,口中饭菜似也失了味道,难以下咽。
他搁下碗筷,拿出帕巾缓缓擦拭着唇角,静静听着云晚所言。
听到夜里宴安又在榻上哭了,且直到他归来的两刻钟前,似因为实在过于疲惫,才昏睡而去。
宴宁彻底合眼,深匀着呼吸。
云晚说完已是过了许久,宴宁才缓缓睁眼,“你今日所答,很好。”
云晚今日回答宴安的那些话,让宴宁十分满意,他知道她聪慧,否则也不会允她近宴安身侧。
云晚得了夸赞,垂首屈了屈膝。
宴宁缓缓抬眼,朝她看来,“那你可知,她是何人?”
云晚不敢自诩聪慧,但她不笨,与老夫人相处两年,她自是知道老夫人口中最常念叨之人,便是那安姐儿,也就是宴宁的长姐宴安。
而昨日,宴宁那声安娘唤出口的瞬间,云晚心中便是一惊。
她不是猜不出来,只是不敢往此处去猜。
但很明显,郎君没有想要瞒她的意思,若不为瞒她,那所瞒之人只能是那位娘子。
她自然要配合下去。
“她是……”云晚想起那墨玉杯,五色琉璃碗,还有那水房的蔷薇水,她略微一顿,吸了口气,缓缓道出,“她是奴婢的主母。”
桌上烛灯跳动,宴宁忽明忽暗的面容上,浮出一抹温笑,“嗯,下去歇息罢。”
他说罢,起身朝水房而去。
许久之后,他托着一身疲倦,来到床榻边。
他掀开床帐,坐于她身侧,抬手用那带着蔷薇幽香的指腹,疼惜地抚着她脸颊。
宴安似静了一下,眼睫微颤,倏然半睁,望着眼前一团模糊身影,下意识便抬手将他手臂紧紧抱至怀中,带着哭腔含糊道:“怀之……别走,别走……怀之……”
她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只嘟囔两句,便又沉沉睡去,她今日哭得太久,实在太累太乏了。
宴宁脸色微沉,却没有说话。
他静静望着她,待她呼吸逐渐沉稳,这才缓缓侧身躺下。
未褪衣衫,未褪鞋靴,也未将手臂抽离,只这般与她共枕着侧身而憩。
他也太累了,太
乏了,便在昏暗中望着她的轮廓,不知不觉合了眼皮。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双唇轻落在她额间
宴安记得昨夜她做了梦。
一连半月以来,她头一次没有做噩梦。
她梦见自己尚在柳河村,与沈修躺在沈家床榻上,平静又安稳。
然醒来之后,身侧空荡无人,让她心头那些惊惧再度翻涌而出。
云晚赶忙进屋,抬手将帕巾递到宴安面前。
两人昨日相处了几乎整整一日,宴安对云晚似没有那般怕了,反倒是看见她时,心里稍微多了几分安定。
她哭声渐止,哑声问她,“宁……郎君昨夜回来了吗?”
云晚垂眼摇了摇头,“没有。”
宴安愣了一下,随即又面露惶恐道:“他一日一夜未曾归家,会不会是……是出了……”
“娘子莫要忧心。”云晚忙柔声安抚,“郎君昨晚差人传了信,说回了府宅。”
见宴安神情微松,云晚又去桌边倒水,“郎君近两年来几乎日日繁忙,好不容易休沐半月,却一直在书斋未曾归府,老夫人心中极为惦记,前日里郎君回去,也不过堪堪坐了半个时辰,就将奴婢带了出来。”
宴安闻言,终是不再落泪,她深吸口气,缓缓点头道:“是得多陪陪老夫人……不能总待在这里。”
有云晚的陪伴,宴安的情绪倒是逐渐平静下来,可她总觉得何处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只要一深思,便又会想起那日崖边的惨剧。
云晚见她静下时神情总是恍恍惚惚,便寻了些针线布料过来。
云晚女红本就做得好,再加上这两年得何氏喜欢,也教了她不少江南绣法,她聪慧肯学,私底下又没少花功夫练,已是绣得了一手好女红。
然在宴安面前,她故意装作未将那江南绣法学通的模样,让宴安看了忍不住出声提点。
一来二回,宴安眉心郁色渐消,甚至也拿起针线,让云晚教她京中绣式。
两人做起绣活来,竟忘了午憩,一晃眼便到了傍晚。
云晚收了桌上针线,正打算去灶房取膳,房门刚一打开,便正好看到宴宁从院外而入。
“是郎君回来了。”
云晚话音刚落,宴安便提裙起身,看到院中宴宁的瞬间,那鼻根又泛了酸意。
“安娘。”宴宁温声唤道,大步而入,在来到宴安身前时,还不等宴安开口,便径直将她拉入怀中。
云晚见状,忙躬身退去屋外,轻轻合了房门。
两日两夜未曾见面,宴安到底还是没能忍住,眼泪簌簌而落。
宴宁在她身后轻轻拍着,语调也更为轻柔,“阿姐莫哭,我回来了,回来了……”
宴安哽咽抬眼,与他说的头一句话却是,“你姐夫,可有消息了?”
宴宁神情微滞,然很快又恢复常色,淡道:“没有。”
宴安眼中眸光随之一黯,慢慢将宴宁松开。
“阿姐莫忧。”宴宁来到桌旁,倒了杯水,一面轻抿着,一面缓声道,“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若姐夫遭了不测,定是很快便能寻得,如今了无音讯,反倒说明他藏得好,活得好。”
宴安眼睫微垂,没有出声。
宴宁将手中墨玉杯搁下,回头又对宴安道:“若让姐夫知道,阿姐因忧心他而郁郁寡欢,成日以泪洗面,定会难以安心的……”
宴安知道,宴宁是为了宽慰她,才这般说的,可这些话入了她耳中,却叫她心头更加难受。
就好像如今的沈修过得极好,只有她还深陷在这场悲剧中无法自拔。
宴宁回过头来,看着宴安面上神情,便知方才那番话,到底是起了些作用。
他想要阿姐日日陪在身侧不假,可他并不想就此毁了阿姐,他想要他们在一起的时时刻刻,都是高兴与安稳的,就如从前一样。
“你说……怀之到底为何要走?”宴安始终还是想不明白这一点。
“阿姐莫再伤怀。”宴宁拿起帕巾,又帮宴安擦拭着眼角泪痕,“不论是何缘由,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怪不到阿姐头上。”
他自己的选择。
所以,当真是他将她抛弃了么……
一提及这些,宴安又陷入了那恍惚的状态,宴宁目光却是落于桌上,望着那针线盒子,岔开了话题,“阿姐今日做了绣活?”
宴安倏然回神,她也意识到自己不该总是如此,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云晚教了我些京中的样式,从前未曾见过,倒是挺新奇的。”
说着,她余光扫到宴宁手中的帕巾,这才恍然意识到,原那帕巾还是她从前在柳河村所绣,那黛蓝的帕子,都已是洗得泛了白。
宴安不由叹道:“这帕巾……你怎么还在用呢?”
宴宁将那帕巾拿起,轻抚着上面那朵祥云,“我记得阿姐绣这帕巾时,正是寒冬,那时我们房中无炭,阿姐手指冻得通红……”
宴宁笑着将那帕巾攥紧掌中,抬眼望向宴安,“如今日子虽不似从前那般清苦,可人却不能忘了自己来时的路,我将它带在身边,便记得那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也记得是谁……陪我熬过来的……”
更是记得,他是为谁走到了今日。
他从未有过什么忧国忧民之心,亦无那青史留名之志。
他为的从来都只是她,是她说过只要他高中,他们便能过上好日子,她便不必在吃苦了。
如今他做到了,他会将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她。
宴安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听这番话,便觉心头顿时生出一股暖意。
“原是如此。”宴安长出一口气,抬袖抹了把脸,弯唇朝他笑道,“待明日,阿姐再绣一条给你可好?”
宴宁笑着应好。
片刻后,两人一道用晚膳,宴宁只想与她独处,便将云晚挥退。
“你总在云晚面前唤我安娘,她又是阿婆身边的婢女,知道你阿姐叫宴安,这岂不是太过明显了?”
这两日宴安浑浑噩噩,竟将此事都给忘了,方才宴宁当着云晚的面,唤了她好几次安娘,才叫她猛然惊觉。
宴宁闻言,脸上笑容更深,看来阿姐的思绪,终是逐渐清晰起来了。
他夹菜给她,淡笑道:“世人皆盼子孙平安喜乐,这名中有安之人不在少数,光柳河村里,不管男女老幼,至少也有七八人名中带安。”
宴安想了想,的确如此,约摸还是因她心虚所致。
宴宁见宴安此刻气色不错,便状似随意那般问了一句,“这两年间,我与阿婆所寄书信,阿姐与姐夫看过后,可有留存?”
那《新政十弊》的确古怪,当中除了老生常谈的那些不容违背祖制之言,还有些是新派尚在商议,还未呈于殿前之策。
宴宁当初为了诱沈修入京,的确将其中之事与沈修道过,然二人信中说得皆为隐晦,寻常人便是拿来看,也未必能理解其意。
“予我的信,我皆放在箱中,至于你姐夫的那些……”宴安顿了顿,抬眼道,“他每次看完,皆会焚之,不曾有过留存。”
骤然提及此事,宴安自是觉得奇怪,再一想到宴宁那日是半夜急急离开的,便不由又道:“是出了何事吗?”
宴宁搁下碗筷,轻拭着唇角,面上神色未变,淡声道:“无事,只是近日整理旧稿,发觉有几处记得含糊,便想着若当初与姐夫的书信尚在,兴许寻出来再看看,便能记起。”
宴安摇头道:“你姐夫向来得了你的信,便极为谨慎,一封都未曾留过,且连我都不曾看过。”
“嗯,也不是何要紧之事,我回头再好生想想罢。”
宴宁说完,静坐一旁,等宴安也搁下碗筷,这才与她开口:“我尚还有些事要处理,今晚许是要宿在府中。”
“嗯,是该多陪陪阿婆的。”宴安嘴上这样说,但明显神情有了几分失落。
宴宁道:“待阿姐睡了我再走。”
宴安忙道:“不不,我没事的,你别累着了,快处理完正事回去休息吧,
不用管我的。”
宴宁却道,“若没有你,我那年早已冻死在雪地之中,我此生这条命都是你的,安能不管你?”
想到那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地上,那脸颊一会儿是六岁的宴宁,一会儿又是她真正的阿弟,宴安又觉那心头被扯得生疼,她不想让宴宁忧心,便极力压着那股悲痛,可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她又落泪了。
她怎就如此没用。
夜里入睡前,云晚端了碗汤药。
“我问过郎中,此药有安神静气之效,久服也不会有碍,阿姐日后每晚入睡前,便喝上一碗,定会睡得极为安稳。”
宴宁开了口,宴安便不会多疑,一口气便将汤药喝尽。
果然不出片刻,她便觉眼皮发沉,饶是想到那些不愉之事,心绪似也无力再掀波澜。
看到宴安合眼睡去,床侧的宴宁才缓缓起身。
他并未离开,而是径直去了水房。
片刻后,他换了衣衫回来,撩开床帐与她再次同眠。
他将她揽于怀中,指腹从发间到眉眼,到她精致的鼻尖,还有两侧白皙的面颊,再到唇瓣……
阿姐,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宴宁垂首,双唇轻落在她额间。
赐婚的圣旨一到宴家,朝堂为之一震。
尤其是新派,本就疑他多日,如今圣旨一下,更是认定那《新政十弊》与他有关,表面道喜,实则韩公面前已是将其唾骂到体无完肤。
旧派这边,吴大学士只是表面看起来与他较之从前,走动稍显多了些,毕竟婚事已定,三书六礼得排上章程,然朝事方面,却从不与他探讨。
“哈哈哈哈……”赵宗仪朗声大笑,“我这位皇叔父,可当真能耐啊,一封赐婚的圣旨,便叫两边都安生了。”
他一身玄衣,手持烙铁,将其立于火盆之中,回头又朝身侧沈修看去,“还是你那《新政十弊》立了功!”
沈修拱手道:“为世子效力,乃怀之荣幸。”
赵宗仪轻嗤了声,提起烙铁,眯眼打量着身前那赤身女子。
这可是他为她选的样式,定要落在那最美的地方。
片刻后,他似终是寻到了满意之处,抬手便将那烙铁落于女子腰侧。
“嗤——”
白皙的皮肤上青烟骤然升起,空气中瞬间弥漫出一股皮肉焦糊的腥气。
那女子浑身一颤,喉间刚挤出半声呜咽,她便立即死死咬住唇瓣,将那声音生生咽下。
“疼?”赵宗仪狭长的眸子微眯。
那女子闻声,抖得更加厉害,却不敢轻易开口,只颤着点了下头。
“疼便叫出来啊,若是哑巴了,本世子要你何用?”赵宗仪眼底浮出一抹不瞒之意。
“喵……”女子轻唤出声。
赵宗仪似更觉不满,蹙眉“啧”了一声,正欲开口,便见那女子又是一颤,慌忙再唤出声,“喵……喵……”
听到她一声比一声叫得凄惨,当真如那遭了罪的猫儿一般,赵宗仪这才满意地弯了唇角。
“乖,一会儿便不疼了。”
说罢,他抬手将女子挥退,随后来到案边,摊开一本画册,翻至空白之处,提笔蘸墨。
赵宗仪将方才那女子的姓名年岁逐一记录,又将她脾气秉性也写于册中。
那烙印的模样,与所印之处,更是记得详细。
甚至,将那印记的模样也要画在下方。
“既是立了功,便赏你自行挑个喜欢的样式。”赵宗仪一面画着,一面朝着那满墙形状不一的烙头,随意扬了扬下巴。
然沈修却是未曾挪步,也不曾应声,双眼直直落于赵宗仪桌案上那数十本画册上。
“安娘,你这腿面上缘何会伤至如此?”
“是幼时帮阿婆在灶房烧柴时,不慎烫伤的……”——
作者有话说:[柠檬]:赵宗仪是吧,记在本上了。
沈修:他是世子。
[柠檬]:世子不世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快成为死人了。
沈修:有道理……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他不愿再忍
沈修喜欢宴安,喜欢她的每一处,尤其是在那种时刻,不论所舐何处,他都会细细品之。
宴安起初还会羞赧推拒,后来时日久了,她便也任由他来,哪怕是在那最密之处,她也能渐渐舒缓,与他尽享其中,可唯独一处,便是在那左腿的腿面之上,每当他寻至此处,她便会倏然绷紧,轻声求他莫碰此处。
沈修自然不会忘记,在那腿面上有个铜钱大小的伤痕,乍一看有几分像梅瓣,可若细看,又觉不似。
他记得那时宴安见他盯着这伤痕看,便会用手将其遮住,“你、你别盯着看……”
“怎会伤至如此?”平日里此处位置偏高,又在腿面之上,有那衣裙相遮,很难叫人觉察,如今看在眼中,只觉心中一紧。
“是幼时在灶房帮阿婆生火,不小心烫伤的。”宴安在回答他时,眼睫微颤,声音似也带了几分颤抖。
沈修当时并未多想,只在心中对宴安更为疼惜。
他让她不必遮掩,不过是道疤痕而已,他不会在意,她也无需如此。
可即便如此,宴安似还是未能释怀,依旧不让他触碰此处。
沈修以为女子好美,她多少还是未能信他,便也不再强求,直至今日,看到眼前一切,这段回忆便倏然涌入脑中。
“愣着作甚?”
赵宗仪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抬眼幽幽朝沈修看来。
沈修陡然回神,低低应了一声,垂眼来到墙边,眸光冰冷的将那烙头一一扫过。
除了方才那女子身上的猫爪,还有狗爪与马蹄,以及各类花草的样式。
最终,沈修脚步停下,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烙头。
“可曾见过狼?”
赵宗仪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那幽冷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从他脑后传来,“狼,形似犬,看似也极为乖顺,却最是阴狠难驯。”
“可一旦让你它听命于你,便会死心塌地,终生不渝。”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指尖在那烙头上一一拂过。
“比起这些,我倒是更赏狼性。”说罢,他一把将沈修眼前的烙头握于掌中,笑道,“这狼爪烙头,我极少赐人,你倒是很有眼光。”
烧红的烙头落在腿上,沈修神情隐于铁面之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知他双眼未曾躲闪,用那几乎麻木的神情,看着自己肌肤在灼烧中瞬间焦烂。
焦肉结痂,脱落,再到新肉生出,不过月余。
沈修低头凝视着腿面上那暗褐印记,也不知过去多久,他忽地朝后仰倒,整个人直直躺在地上。
“赵宗仪自幼便留于京中,而你生于苏州,又久居晋州……”
“你缘何会与他有过牵扯?”
“安娘……”
“你骗了我是不是……”
“你骗了我……”
沈修双眼怔怔地望着悬梁,他合该怨愤才是,可在那五石散的作用下,他却是有着股异样的平静。
许久后,他忽地想起了何事,喉中传来一声沙哑的低笑。
“赵宗仪,去过润州……”
赵宗仪乃雍王之子。
早年皇帝登基之后,雍王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皇帝念及手足之情,免其死罪,流放润州,然雍王未至润州便中途病逝,而其带罪之身,不得葬于皇陵,尸首便只葬在了润州。
年幼的赵宗仪被召入京,因其父谋逆之罪,其不得授官,不得袭爵,唯赐宅邸,形同软禁。
而其十五那年,皇帝忽做一梦,梦中先帝叹息,太后垂泪。
想起手足至亲,皇帝终究还是宽恕雍王,特许赵宗仪亲赴房中,迎父骸骨归京。
“从京城至润州……”
沈修缓缓解开衣衫,那五石散的热气叫他浑身燥热。
他扬手拿起地上酒壶,随意朝着口中灌去,可整个手臂皆在颤抖,酒自壶口泼溅而出,他似浑不在意,将那双唇张大,猛灌了几口,随即手腕一扬,竟将剩下的半壶酒尽数朝整张面容泼洒而去。
“若行水路,的确会必经苏州……”
沈修明白了,赵宗仪便是那个时候,遇到了宴安。
可那时的宴安,应当才刚至九岁,便是家逢大难,何氏也不至于将其卖入赵宗仪
手中。
沈修确信,何氏不会如此做。
且以沈修对赵宗仪的了解来看,一旦卖入其手中,要么留,要么死,他定然不会将其放走,可若要从他手中脱逃,又该是何等困难?
“安娘啊……不是说好了,与我之前不会再有任何隐瞒……你缘何不与我说?”
“你可是从未将我视为夫君,视为亲人?”
“那二人皆是你至亲,可我呢?”
“我算什么?”
“宴安,我恨你……”
“也……念你……”
宴安醒来时,身边依旧空无一人,可她分明记得,昨晚迷迷糊糊时,好似与人掌腹相贴,紧握在一处。
那掌中的温热,无比真切,可她却知道,这不过是梦中之景,她太过思念怀之所致。
这半年来,这种感觉时常会有。
起初宴安还会询问云晚或是宴宁,可二人皆说只是梦,昨夜无人来她房中。
次数多了,宴安便也习以为常了。
也不知到底是那一碗又一碗的安神汤有了作用,还是时日久了,她慢慢看开了,不会动不动就掉眼泪,但还是会问宴宁有关沈修的下落。
得知未能寻见,她也不会再哭,只轻轻点头,便换了话题。
“你方才说,明日春猎?”
石亭内,宴安将刚刚修剪好的一株山茶,插入青瓷瓶中,回头看着身侧的宴宁问道。
宴宁俊朗的眉宇间皆是温柔,一开口,那声音也似春日暖阳,让人只觉心头安宁又平和,“圣上亲赴西苑春猎,多则五日,少则两日,六部九卿皆要随同,不得推辞。”
宴宁话音微顿,随手从那石桌上拿起一朵山茶,原是想要顺手簪在宴安头顶,可转瞬一想,那开得正旺的山茶,便落在了自己发顶上,故意插得歪斜。
“明日五更便要随军出城,我今日还需早些归府,准备明日事宜。”宴宁说着,幽幽地叹了口气。
“嗯,早点回去吧,我这边又没什么事。”宴安垂眸,继续理着瓶中枝叶,可那动作还是不由顿住,回头又朝宴宁看来,“骑马狩猎,可会危险?”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是怔住,随即唇角倏地扬起,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何时簪了花?”
宴宁眉宇微抬,故作认真,“看阿姐择的这些花,各个开得娇艳,便没忍住顺了一朵……可是没簪好?”
宴安笑着摇头,彻底转过身来,抬手将那朵歪斜的山茶取下。
她微微倾身,慢慢朝他靠近,那白皙纤细的手腕悬于他额前,那向下滑落的薄袖,从他眉骨与鼻尖处轻轻扫过。
宴宁只觉心尖微颤,刹那间生出一股痒意。
他克制着那想要揽她入怀的冲动,只缓缓抬眼仰望着她,看到那满含笑意的眉眼微微弯起,那深埋于心底的沉冷,仿若瞬间化为清泉,被那春风一层一层朝外推开,直朝他眼底涌来。
他忽地不敢眨眼,生怕这一切只不过是那无数的夜晚中的一个梦境。
“安娘……”
恍惚中,他轻唤出声。
宴安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便朝院口方向看去,未见云晚身影。
她脸上笑意更深,将山茶顺着玉冠侧边缓缓簪入,随后便如从前那般,抬手在宴宁发顶轻轻揉了两下,“越大越调皮了?就知道逗阿姐。”
宴宁缓缓敛眸,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这半年以来,他头一次生出惧意。
他怕他未能忍住,亦是怕他不愿再忍。
宴宁合眼深吸口气,哑声说道:“阿姐,我该走了,待春猎归来,我再来寻你。”
宴宁从书斋出来,刚翻身上马,便遇见韩府马车。
车帘微撩,那车中之人朝外看来。
宴宁立即侧身下马,朝着车内恭敬拱手,“韩公。”
这半年来,韩公与宴宁的确有所疏远,可说到底,两人并无龃龉,所谓隔阂也只是猜测与那婚约所致。
“是宴少卿啊。”韩公目光落于那玉冠旁的娇花上,眼含深意地朝他笑道,“听说你与婚期便在下月,可要提前对你道一声恭喜?”
“不必,”宴宁低道,“尚早。”
不必,而非不急。
韩公心底了然,脸上笑意更加幽深,“好,那便等到时候了再说罢。”
他倒是要看看这宴宁的能耐,可否当真将这婚事推了。
至于那新政泄密一事,便等这婚事作罢时再议。
车帘合上,马车重新朝前方驶去,待那车影彻底消失,宴宁才缓缓起身,驾马离去。
何氏听闻宴宁归府,忙叫人将他唤至身侧。
“阿婆也不想念叨你,可这半年来,你日日宿在书斋,每月不过回来那么三两日……”
何氏起初还觉欣慰,觉得她这孙儿终是开了窍,那云晚也是个聪慧又懂规矩的,也是极得她喜欢,她便也由着二人去了,只是偶尔提醒他要仔细身子,莫要贪极伤身。
却没想到,眼看那吴家孙女将要过门,宴宁却还是不知收敛,好不容易休沐一日,竟又待在书斋,直到此刻才归。
“阿婆便是再不通那朝政,也是有所耳闻,那吴家绝非等闲,三朝老臣不说,又与那皇后沾亲带故,再说那吴姮,可是金枝玉叶娇惯长大的……”
自打赐婚以来,何氏便找人探听了不少关于吴家的事,尤其是那吴姮,说好听的是性格张扬活泼,说难听的便是嚣张跋扈,要不然又怎会年至十九还迟迟未定婚事。
“你便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云晚想想,若被那吴家的知晓了,你可曾想过她会如何处置云晚?”
何氏说至此,才恍然看到宴宁头上那朵山茶,免不了又是“哎呦”一声,“你啊你啊……该不是方才就这般招摇回来的?”
宴宁翻着茶盖,轻轻“嗯”了一声。
何氏不住抚着心口,“造孽啊,这若是让那吴家的瞧见,可如何是好啊……”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我家娘子是未来主母
也不知为何,自宴宁离开之后,宴安便觉心神不宁,她已是许久未曾有过这般感觉了。
夜里入睡前,一碗安神汤入腹,那心神多少是平复了下来,然她睡是睡着了,却是做了一夜的噩梦。
宴安醒来时,外间天色已是大亮。
云晚端着铜盆来到屋中,见她呆坐在床榻上,未曾出声,便上前将床帐慢慢撩起,然看到宴安之时,云晚心头不由一跳。
“呀,娘子怎地出了一头汗?”云晚忙拿帕巾帮她擦拭,“可有何处不舒服吗?”
宴安原本还在怔神,见她如此紧张,不由轻笑着摆了摆手,“没事的,只是做了个梦罢了。”
她许久未曾梦到阿弟了,在那梦里,阿弟一边哭,一边朝她面前跑来,他问她为何要抛弃他,为何不要他了。
宴安在梦里张不开口,浑身也动弹不得,不论如何挣扎,那脚下也如生了根般,挪不开步,而阿弟明明在朝她面前跑,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
若半年前
做了这样的梦,宴安定然会哭着醒来,且便是醒来之后,也会很难从那悲痛中抽离,然如今,她只稍静了片刻,便将一切掩于心底,又与云晚说起话来。
“昨日表兄走得急,我也没顾上与细聊。”从前宴安张不开口这般唤宴宁,如今与云晚提及他时,倒也慢慢习惯了,“你可知那春猎,可会涉险?”
早膳已是用罢,云晚跟在她身侧,与她一道在廊下漫步,“娘子莫忧,那春猎虽在山野,却有禁军重重围护,郎君又向来谨慎,定会安然无恙的。”
这些宴安实际也知,可也不知为何,今日打从醒来后,便莫名不安。
她转了个弯,又来到院中,如今天色渐暖,假山下的池塘里也放添置了红鲤。
宴安望着那些红鲤,颇为好奇道:“那春猎是比谁狩猎最多吗?若是狩猎最少的,可会被惩啊?”
“奴婢也不知具体事宜,只是从前听人说过,那春猎原是圣上率群臣习武游春,那狩猎应当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云晚知道宴安是在为宴宁担忧,便又笑着与她道,“咱们郎君是文臣,不必与那些武将攀比,这种场合也更是不会强出风头,就跟着随意狩上一两个交差便是。”
宴安闻言终是放下心来,又与云晚聊了不少有关春猎之事,二人越聊越起兴致,尤其听到宴宁去年狩了只青鹿,还得了陛下夸赞,宴安眼底不由浮出笑意,感慨道:“他向来学什么都快……”
云晚也跟着点头应和,“都说那太常寺少卿只是陛下嘉奖的虚职,不必当真懂什么乐理,可咱们郎君言过,在其位谋其职,既是身有太常寺官职,便不该只领虚衔……”
宴宁这两年间,竟也开始认真习了乐理,不说样样精通,但与从前在柳河村时那一窍不通相比,如今的他已是能听音辨律,抚琴几曲也不在话下。
宴安唇角笑意更深,忍不住又夸了宴宁,“他自幼就是个好学的,只是那时没有条件寻师傅教他这些,不然他定……”
宴安说至此,忽地顿了一下,忙朝云晚看去,见她神情没有任何异样,宴安才稍稍松口气,又转了话题,“你方才说虚职?那表兄平日里都要做什么呢?”
“奴婢也只是后宅的婢女,对朝政一事并不通晓,只知郎君平日里是在中书院上值,好像是做……”云晚顿了顿,仔细想了一番,终是记起,“对,是知制诰!”
说至此,云晚声音忽地压低,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敬畏,“听说这差事是要替天子草拟诏书的,一字一句都关乎国体,可万万马虎不得。”
听到起草诏书这几个字,宴安当即双眸瞪大,似不敢相信一般,“表兄不是官至四品吗?四品的官员便可草拟诏书了?”
宴安虽对朝堂之事不算通晓,却也知能替天子起草诏书,必定是那极得圣心之人。
云晚平日里性子再是稳重,一谈及此事,也免不了露出几分与有荣焉之态,“郎君虽是四品,却是圣上亲点的知制诰,这是特恩,并非常例,听闻连那中书舍人都要敬郎君三分呢。”
云晚并未夸大,那中书舍人名义上为宴宁上官,可若不得圣上信重,也不过是个空架子,如今宴宁奉特旨掌知制诰,天子要发何诏令,反倒是先送到了他的案头,那舍人院便也只剩个名头了。
然她却是不知,起草诏书也分内制外制。
内制由翰林院吴大学士承旨执笔,皆是拜免将相,立后封王等机密大诏。
而宴宁所掌为外制,虽也是圣上亲信之人才得担此职,却终究不必内制机要。
宴安听到这些,心中又惊又喜,喜的是她家宁哥儿竟用了不到三年光景,从柳河村那般穷苦之地,走到了如今天子近臣之列。
可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天子身侧谋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这便是宴安心中所惊之处。
可更多的,还是心疼。
宁哥儿才多大年纪,甚至连家都未成,便终是提心吊胆,而她什么也不做,还给他添了诸多麻烦,要他日日挂念不说,还要几处奔走。
这般想着,宴安心中又生出歉疚来。
“回屋罢,眼看天要转暖了,我做几个香囊给表兄。”宴安说罢,缓缓起身朝屋中走去,她还记得满姐儿从前给她写过的那张药方,放在香囊里,天暖之时既能驱虫,又能醒神。
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两人回到屋中,云晚取了针线给宴安,她望着宴宁微蹙的眉心,不由提议道:“奴婢去嘱咐灶房熬碗酸枣仁汤给娘子吧?”
宴安绣得正认真,连眼都未抬,只摇头轻道:“不必了,你也坐下歇息会儿罢。”
云晚却是未坐,顿了一瞬,又温声劝道:“奴婢瞧娘子今晨起来,气色好似不大好,那酸枣仁汤中若是放些茯苓,不仅味道香,还有那聚气宁神之效。”
说着,她又唇角弯起,眼含笑意道:“娘子是不知,从前老夫人就好喝这口。”
提及何氏,宴安到底还是松了口,也跟着笑了,“是吗,那便熬一碗来尝尝吧。”
云晚走后,整个院中便只剩那春日和煦的风声,还有鸟儿时不时的几声啼叫。
宴安手握鸦青锦缎,用那素白的蚕丝线,认真勾着宝瓶的轮廓,瓶中欲添几枝青竹。
如此合在一处,不仅有那节节高升之寓,又有保护平安之意。
她绣得极为专注,直到那五色琉璃碗推到面前,才恍然意识到云晚竟已经回来了。
“娘子歇歇眼睛罢,这汤也要趁热喝的。”云晚朝窗外的院口方向淡淡瞥了一眼,笑着说道。
宴安也觉眼睛有些酸胀,搁下针线便要去端碗,然指尖刚碰到碗边,便听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真是稀奇了,书斋不过只是读书之处,缘何我家娘子就进不得了,竟叫你们一个又一个出言相拦,怎地,这院内是藏了什么奇珍异宝,怕我们吴家之人强取了不成?”
这声音虽沉,语调却是极高,几乎一字不差地传入了院中。
宴安倏然愣住,惊怔地抬眼朝云晚看来,“是……是出了什么事吗?”
话音刚落,那院外又传来一声,“我家娘子今日是奉吴家家主之名,过来给宴家大郎赠书的,还不快闪开!”
吴家家主,便是那三朝老臣吴大学士,而这嬷嬷口中的娘子,正是下月便要嫁入宴府的吴姮。
那守门的随从闻言,连忙又道:“娘子可将书册交于小的,待郎君回来之后……”
“你算个什么东西,莫不是趁郎君不在,便在这院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门外那嬷嬷的声音陡然拔得更高,便是隔着院门,听在耳中也让宴安心头猛然一紧。
“我家娘子是未来主母!你竟敢百般阻挠,此等刁奴,今日便是替宴家大郎整治了你,他回来也定然不会说个不字!”
话落,院门被猛然踹开。
宴安顿时更惊,那句“未来主母”尚未来及细思,便与那一身赤红,盛气凌人的吴姮眸光相撞。
只这远远一眼,便叫那吴姮面色骤然沉下。
宴安亦是惊在了原地。
云晚回过神来,赶忙抬手将窗户合上,然到底还是慢了一步,叫那闯进院中的三人将宴安全然看在了眼中。
那嬷嬷立即扬声道:“果然是个刁奴,竟趁郎君不在,私藏女子在院中厮混,难怪拦着不让进!”
若是宴宁的人,吴姮毕竟尚未进门,多少要给他留些颜面,可若是与那小厮苟合的婢子,今日便是打杀了去,宴家也只能认下这丑事,这便是后宅的手段。
“人言可畏,此等腌臜事若传出去了,万一落到郎君头上,岂不是损了清誉,害吴宴两家生了龃龉?”嬷嬷说着,转身便将院门一把合上,那门闩也被她立即插住,“看来今日,我必得好生将这院中的脏东西清理了不可!”
云晚如何听不出来,当即目露惊慌,白了面色。
她赶忙将那汤碗搁在桌边,一面出声安抚宴安,一面朝那房门处跑去,“娘子莫怕,奴婢去与她们解释!”
吴姮身侧一左一右各站了两人,一个是她近身女婢,一个便是那一直扬声叫
喊的嬷嬷。
这嬷嬷膀大腰圆,一看便是那孔武有力之人。
云晚硬着头皮快步出屋,眼看那三人便要大步而至,便急急将房门合上,强笑着挡在门前,甚至还不忘俯身行礼,“奴婢……”
“滚开!”那嬷嬷当即厉喝。
云晚却是咬紧牙根,半分未退,“奴婢云晚,奉家主之命看护院子,不知今日三位硬闯……”
“你便是云晚?”那一直未曾出声的吴姮,忽然掀起眼皮,扬起下巴低睨着她,冷冷出声,“那屋中之人又是谁?”
外界传闻,宴家老夫人身侧婢女云晚,得宴宁独宠,特地将其养在书斋,与之日夜相伴。
吴姮原本并不打算理会,毕竟生养在京中,什么样的男人未曾见过,只要是个男人,不论心性才气多么了得,美色面前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可说到底两人乃是天子赐婚,且她身后是吴氏一族,只要宴宁不算过分,她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进了门才行整顿,可偏这贱婢不知深浅,眼看两人婚事将近,竟愈发肆无忌惮!
青天白日,头戴簪花,招摇过市!
恨不能让整个京城都知他在此处养了外室!
这是看她下月便要进门,便在此节骨眼上来下她面子?
这是在打她吴姮的脸,更是在打整个吴氏的脸!
她若再忍下去,岂不是让整个京城都看她吴家笑话?
“不说?”见云晚支支吾吾半晌也不曾回答,吴姮慢慢收回目光,朝那嬷嬷递了个眼色。
嬷嬷一把将云晚扯翻在地,又是一脚狠狠踹在门上。
半年以来,宴安终日躲在书斋的这座院子里。
她日子过得异常平静,平日里除了宴宁与云晚,甚至未曾再见过第三个人。
如今看到这三人气势汹汹地破门而入,她只觉寒毛卓竖,一股强烈的惧意从里到外爬满全身,叫她忍不住开始颤抖,那脖颈好似被一只大掌用力掐着,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可即便如此,她也未曾忘记自己已遭官衙通缉,颤抖着抬起手臂,试图遮住面容不叫来人看到。
吴姮走入屋中,只朝那缩在墙角哆哆嗦嗦的宴安看了一眼,便翻了记白眼。
她没想到,那宴宁的眼光竟差到如此地步,会宠爱一个这般上不得台面的女子。
见了正主,竟吓得快要魂飞魄散了。
吴姮冷嗤一声,缓步走至桌旁。
她指尖微挑,将那绣至一半的香囊提至眼前细细打量了一番,最后指尖微垂,那香囊便落在了地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做这些给他?”吴姮话落,慢慢提步朝那香囊踏去。
屋外的云晚此刻已是爬起身来,踉踉跄跄跑进屋内,直冲到宴安身前,将其挡在身后,扬声便道:“吴家娘子请自重!我家娘子可是郎君的亲眷!”
“亲眷?”这二字一出,吴姮只觉心间恼意更甚,几乎快要压制不住,再开口时,那语调已然变得尖利起来,“我尚不知这宴家竟在天子赐婚之期,另立了新人?”
亲眷所含并非只有夫妻,更是连姑舅姨表,同宗远支皆是囊括其中。
但显然,吴姮此刻只当宴安是那已被收房,名分已定的侧室,否则,怎敢在宴宁书斋与其成双成对,又亲手绣这贴身之物?
更不必说连这婢女也对她丝毫不惧,甚至连那敬意也无,若两人没那名分,她又谈何这般大胆!
吴姮顿觉怒火中烧,扬手狠狠一挥,那桌边上的五色琉璃碗便倏然坠地。
只听“啪”的一声,琉璃碗瞬间裂成数片。
云晚顿时面露惊慌,整个人好似吓断了腿般,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作者有话说:云晚[让我康康]:你完了,这可是御赐之物哦!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不是自你夫君坠亡之后,你……
屋内,云晚双膝刚一落地,屋外便传来轰然一声巨响,那漆红木门再次被人从外撞开。
“哎呦……这、这是遭了什么孽啊?”
看着正屋那歪斜的房门,何氏捶着手中拐杖,便是一声长叹。
半个时辰前,何氏还在自己院中慢悠悠地打着那长寿功,便见婢女一脸焦急地跑到她身前,“老夫人,不好了!那吴家小娘子带着人寻去了书斋!”
“哎呦,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何氏心头一紧,也顾不得擦洗换衣,胡乱抹了把额上的汗,便急急朝那婢女招手,“快快快!别愣着了,快叫人去备车!”
何氏在京中待了将近三年,也算是见过些世面,深知那京中的贵女一个比一个骄纵,没有一个是那忍气吞声的性子。
昨日看到宴宁头带簪花,她就眼皮跳个不停,一想到今日又是春猎,文武百官皆要伴驾出城,她那未来孙媳若是存了什么心思,岂不是正好能趁此时来闹。
何氏越想越慌,索性便差人去将那吴家小娘子盯住,左右春猎也不过三五日,待宴宁回来了,她心里也就踏实了。
却没想到,那吴家小娘子连半日都没能熬住,竟带着人亲自寻上门来了。
若云晚当真落到那吴家人手中,便是丢了性命,说破天也不过是个婢女,她宴家又能如何?
两家是圣旨赐婚,吴家又是高门大户,宴家定然不能为个婢女与吴家闹翻,最后不过轻飘飘一句“婢子失礼在先”,便会草草了事。
可云晚是她身边最为贴心的那个,自她入京以来,那丫头就日日伴在她身侧,踏实能干又聪慧稳重,最得何氏心意。
且这半年来,何氏也是看在眼中的,宁哥儿是将云晚当做了心尖儿上的人。
若云晚今日当真出了事,两家便是面上不说,心里也会生了嫌隙,往后他们宴家怕是要家宅不宁了!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何氏今日也要将云晚保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好端端的门都歪了呢?”
何氏如今若行短路,便也无需拄拐,若步伐匆忙,或是路途较远,便会拄拐。
她此刻一手持拐,一手被婢女搀扶,摇摇晃晃便朝主屋赶来。
屋内,云晚自是听到了何氏的声音,她暗暗松了口气,然那面上却已是惶恐到落下泪来。
“吴家娘子!这五色琉璃碗可是御赐之物啊,你便是心中再不满,也不该将其摔碎啊!”
云晚几乎是喊出来的,那声音之大恨不能叫所有人都听见。
面前三人倏然愣住,屋外的何氏闻言,也猛然一惊。
然很快,吴姮便回过神来,她虽未见过那五色琉璃碗,却是听过其名号,她可不信那价值连城之物,会用来给一个婢子盛汤。
“御赐之物?”吴姮柳眉微挑,唇角挂着一丝冷笑,“若这不是御赐之物,你此言便是有辱圣恩,若这真是御赐之物,便是你们两个贱婢私盗御器,此乃死罪!”
话落,吴姮身侧二人,也不等她再下令,便极有默契地撸起袖子,直冲墙角而来。
那婢女一把揪住云晚头发,狠狠朝后一扯,云晚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而那嬷嬷则抬手一把攥住了宴安挡在面前的手臂,用力要将她朝出拽。
两人碰触的瞬间,宴安惊叫出声。
云晚见状,如疯了似的挣扎起身,扑过去死死护在宴安身前,“别碰我家娘子,要打要杀皆冲我来!”
“你当你能逃
得脱?“那婢女扬手便是一巴掌。
云晚看在眼中,却并未闪躲,生生接了这一记耳光,整个脸颊顿如火烧,一丝咸腥涌入喉中。
眼看那第二掌又要落在面上,何氏终是迈步进屋,看到屋中狼藉,连忙喊道:“快快住手!”
吴姮见过何氏,也知道何氏原是那晋州的一介村妇,她打从心里便瞧不上她,应当说,是整个宴家她都瞧不上,若不是那赐婚的圣旨,便是宴宁生得再好,才学再高,她吴姮也不愿下嫁。
“你们继续。”
她冷冷吩咐了一声,缓缓侧眸,用那眼尾斜睨着何氏,“何老夫人怎么来了?”
多稀奇啊,这是她宴家的书斋,她缘何就不能来了?
若是在柳河村,何氏定然不会惯这丫头,抬手便要指着她鼻子骂,可这里是京城,官大一阶便能压死人的京城。
何氏没有理会吴姮,抬手便指着那还在撕扯的几人,急急又道:“还不快将他们拦住!”
何氏知道吴姮是来闹事的,此番便带了五个婢女出门,她此言一出,这五人中四个都朝前冲去,只一个留在了何氏身侧。
照理说是一拳难敌四手,可吴姮所带这两人,都是她特地从宅中挑出来的,一个孔武,一个泼辣,竟能与这四人纠缠在一处,丝毫不落下风。
而那吴姮竟垂眸看着自己指尖上那蔻丹,俨然一副不管不顾的模样。
何氏只觉一口气憋在胸腔,上不来也下不去,终是忍不住颤手去指那吴姮,“吴、吴……吴家小娘子啊,你、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吴姮连眼皮都未抬,只轻轻吹了吹指尖道:“我今日原只是替我祖父来送书的,却是发现这院中婢女心思不纯,手脚不净,原也不该我来插手,可这二人见我进来,明知我身份,却还要对我出言不逊,甚至想要动手……”
吴姮说着,便冷眼一掀,朝那双手抱头,将自己面容死死遮住的宴安瞥去。
“下月吴宴两家便要结好,却也不知是她们如此无礼,到底是自作主张,还是有人纵容,故意要给吴家难堪?”
吴姮今日敢来,便是有了对应之策,还能被个村妇给拿捏了?
她不过三言两语,便将过错全部推到了宴家头上。
若这何老夫人识相,让她今日将这两个贱婢处置了,此事便一笔勾销。
可若是偏要横生阻拦,她转身便寻人放话出去,便说是宴家对圣旨赐婚心怀不满,才会故借婢女之手,待她百般羞辱。
何氏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这京中的贵女果真难缠,然她正要开口,目光却猛地盯在了墙角那不住瑟缩的身影上。
“这、这、这……”
这书斋除了云晚之外,怎会多出个女子来?看那女子穿着,还有云晚拼命相护的模样,俨然不是这屋中的婢女。
且这女子虽以袖掩貌,却还是叫她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吴姮见她支支吾吾半晌不语,那唇角便微微扬起,只道这村妇终究还是被她唬住了。
她索性抬臂一挥,厉声责道:“还不快将这两个贱婢拖出去杖责!”
此言一出,那嬷嬷双眼凶光更甚,抬脚便将一宴家女婢踹翻在地,那双手又将另一人狠狠甩开,趁乱一把攥住了宴安挡在脸前的那只手臂,她用力一拧。
宴安痛极闷哼,手臂一软,终是垂落。
在看到她面容的刹那,何氏身影猛地晃了一下,她用力闭了闭眼,似生怕自己看错,可那张脸她已是看了十多年了,又如何会错?
这面前之人不是安姐儿,又会是谁?
而宴安也在此刻看到了何氏。
应当说她打从何氏在院中那声长叹开始,便知道祖母来了,可她不敢相认,又怎敢相认?
她是被那官衙通缉的带罪之身,是杀了人的,万一被吴家娘子识出,宁哥儿要受牵连不说,祖母也会知道这一切。
这一刻,吴姮也终是看清了宴安的脸。
方才在院中那匆匆一眼,她还只当宴安是个婢女,此刻却见她即便未施粉黛又衣衫凌乱,这张脸也精致到足够令人惊艳。
尤其那双含泪的眸子,颤颤地望向何氏,那骨子里的楚楚之态,竟透着股摄人心魄的媚劲儿。
难怪将宴宁迷到如此地步,竟不惜为她得罪吴家!
吴姮心头怒火更盛,再次扬声喝道:“王嬷嬷,给我狠狠抽这贱婢的脸!”
“你给我住口!”
一声怒斥从何氏口中愤怒而出。
她双眼通红,眸中噙泪,抄起手中拐杖,用尽全身力气朝吴姮砸去。
吴姮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去拦,竟将那拐杖一把握在了掌中,她又惊又恼,当即便将那拐杖狠狠朝一旁扔去。
就在那拐杖脱手的瞬间,何氏身影猛然一晃,她顺势推开身侧婢女,踉跄两步又朝吴姮面前扑去。
吴姮满脸嫌恶地朝一侧躲开,何氏扑了个空,身子便直直朝前倒去,慌乱中她抬手扶住了桌案,可那手臂却是一颤,整个身子便晃晃悠悠地瘫软在了地上。
“阿婆!”
“老夫人!”
宴安与婢女们齐齐惊呼。
宴家的几个婢女也不再拦人,纷纷撒手跑向何氏,云晚则不顾身上伤痛,径直出屋去唤人来帮忙。
那嬷嬷见状,手中力道也是不由松了几分。
宴安将其甩开,哭着上前哭跪在了何氏身旁,“阿婆……阿婆……”
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阿婆从宴安口中唤出,吴姮愣在原地,脸色煞白,那双眼瞪得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宴安。
“你……你是宴安?”
“宴宁长姐?”
“不、不可能啊……”
“不是自你夫君坠亡之后,你便失踪了吗?怎、怎会在此……”——
作者有话说:何氏:敢欺负我孙女,我和你拼了!
我拼不过,我就晕倒!我看你怎么办!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悖逆人伦、藐视纲常
话落的瞬间,整个屋中顿时静下。
何氏半阖着眼,那刚抬至一半准备去抚宴安脸颊的手臂,骤然悬在了半空。
自她来了京城以后,很少与京中贵眷走动,她久居后宅,消息不算灵通,再加上宴宁刻意隐瞒,她这半年竟是一点都未曾听说此事。
而此刻的宴安,也已是怔怔地抬眼看向吴姮,那唇瓣不住翕动,竟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吴姮见状,竟也不由一愣。
她忽然发觉今日之事极其古怪,却又一时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
“你们看着我作甚?”吴姮蹙眉,警惕地朝后退了半步,“我哪里说错了?整个京城不是早就传遍了吗?”
吴姮眯眼看向宴安,“你……你若是当真是那宴安,缘何不知道你夫君坠亡一事?”
那坠亡二字再度落入耳中,宴安才终是意识到,她方才没有听错。
刹那间,她脑中嗡鸣大作,喉咙似也被人握在了掌中,那力道逐渐加深,叫她愈发呼吸不得。
“坠……”她艰难道出一个字,却在出口的瞬间,又猛然摇头,“不!不是……不是的……”
“你撒谎!”她语调猛然拔高,那沾满泪痕的双眼也骤然瞪大,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怀之……怀之没有死,他、他只是……只是失踪了!”
她不信!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怀之怎么可能死了呢?
他只是失踪了!
这是宁哥儿亲口与她说的,不会有错!
那是宁哥儿啊,她的阿弟,是她至亲之人,从小到大他都不曾骗过她一句,又怎会在此事上瞒骗于她?
定是眼前之人在撒谎,她想骗她,想激怒她,才会故意这般说的!
吴姮见她如此神色,仿若着了魔般带着几分癫狂,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丝惧意,她不愿再做纠缠,提裙便欲离开。
可宴安却忽然抬手,紧紧拉住了吴姮裙摆。
“你是不是在骗我?”她仰着脸,声音忽地低了下去,用那近乎哀求的语气颤声问道,“怀之……不,是、是沈修,他、他没有死……对不对?”
“谁骗你了!”吴姮已是彻底失了耐性,她一面将衣摆朝外扯,一面冷声道,“那沈修半年前便坠崖死了,尸首都已是寻到,你爱信不信!”
“哎呦……”
那惊愣许久的何氏,终是长叹一声,双眼一合,厥了过去。
宴安心头又是一震,她猛然松手回头。
看到何氏瘫倒在地的那一瞬,她只觉天旋地转,耳中的嗡鸣似顷刻间便要穿破头颅。
她想去唤阿婆,可刚一低头,便觉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世界瞬间静下。
酉时已至,天色渐暗。
年初时皇帝病了一场,虽不过歇了十来日便可早朝,却还是引得百官心中惴惴,要知圣上膝下子嗣早夭,东宫一直虚空,而他发间已是生出银丝,一旦有任何闪失,岂不动摇社稷。
皇帝心中自是比谁都清楚。
故而此番春猎,他并非似往年一般,只由百官去狩,而是亲自蹬马弯弓,当着百官之面,射中一头青鹿。
有那几番谏言立储的大臣,见此情形,心中也多少安定几分。
皇帝龙颜大悦,晚宴时请众臣共饮那鹿血酒。
然那鹿血酒尚未端来,便见翰林医官起身上前,伏地规谏,“陛下万安,那鹿血酒易引体内虚火,恐扰龙体清宁,臣斗胆谏言,还望陛下慎饮。”
此人年近七十,向来耿直,先帝在世时,便屡屡称赞其医术精湛。
皇帝笑意未散,眸光却是沉了几分,他朝医官摆了摆手道:“不过一杯罢了,朕心中有数。”
话已至此,若寻常官员自是赶忙起身落座,可此人却恍若瞧不出喜怒,拱手又道:“还望陛下慎饮。”
此言一出,满席皆静。
谁都能看出,今日陛下弯弓射箭,正是要堵那催促立储之言,然此刻医官这般相劝,无异于昭告众臣圣上龙体欠安。
众人大气不敢再喘,纷纷垂首只待龙怒。
然那上首之人,却是朗笑出声,“朕记得,李卿你如今已是七十有三了,这人一旦到了这个岁数,便会力不从心,头脑昏聩。”
皇帝说至此,不由轻叹,“来人,扶李医官下去歇息,好生照看着。”
话落,不等那李医官再度出声,便见左右两边侍从动作迅速地将他从地上架起,拖了下去。
场上众人皆知皇帝此刻虽是在笑,然那心底明显已是动怒。
方才还谈笑举杯的官员,此刻也个个垂目不敢出声。
眼看席间氛围全无,皇帝那眼底沉意渐深,那坐于左侧首位的韩公,率先打破僵局。
只见他笑着举起酒杯,望向对面而坐的吴大学士,“文玉兄可还记得,八年前春猎,也是这般暮色,陛下赐鹿血酒于我等……”
韩公便是这样一个人,哪怕私下里两人政见相左,面上也能与之谈笑风生。
有韩公从前打样,其余官员便也纷纷迎合,想到吴宴两家好事将近,便有人开始与吴大学士敬酒道贺。
几杯下肚,吴大学士喝得满面红光。
要知天子这一道婚约,直接将宴宁从韩公之列分离,往后便是不为他所用,也让新派伤了元气,吴大学士如何能不喜?
再者,不论从前宴宁如何,往后他便是吴家孙婿,他们二人皆掌诏命之要,一个主内制,一个掌外制,这往后天子诏令,岂不是皆与他吴氏有关?
这般想着,吴大学士心底自是更喜。
席面过半,有随从行至其后,俯身掩唇低语一番,吴大学士神色微滞,朝那斜对面下首处的宴宁扫了一眼。
然很快,他便恢复神色,笑着与来人摆了摆手,继续举杯与同僚饮酒相谈。
席间何人之态,皆逃不过上首之人那双厉眼,尤其吴大学士又坐于御前,这般相近之处,方才那匆匆一瞥,便已被皇帝看在眼中。
皇帝缓缓抚须,不由也随着那目光朝宴宁看去。
片刻后,宴宁身侧亦是有随从寻至,一面俯身低语,一面慌张地抬袖拭汗。
春日傍晚,缘何就出了一头冷汗?
皇帝双眸微眯,正觉古怪,便见宴宁那素来温润又淡然的一张脸,竟骤然露出惊惶之色,且那手腕还随之一抖,竟将一整杯酒,全然洒在了衣衫上。
“宴少卿,怎将酒洒了?”皇帝眉眼和煦,缓声问道。
宴宁愣了一下,才连忙起身,朝上首行礼,“回陛下,臣、臣……”
他话音一顿,抬眼便朝吴大学士看去,那眸光相撞的瞬间,皇帝看到宴宁神情中闪过了一丝怨责,然只这一眼,宴宁便立即敛眸,沉声说道:“臣……臣家中有事。”
“哦?”皇帝搁下酒杯,满怀关切道,“出了何事,怎地如此慌张?”
宴宁深吸口气,却是欲言又止地又朝吴大学士看去,然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只继续拱手,那微颤的声音明显是在竭力克制,“回陛下,臣家中祖母……今、今晨受惊,骤然昏厥,至今未醒。”
说至此,他声音不由高了几分,朝上首又是一拜,“还望陛下开恩,准臣即可归府。”
世人皆知,当今天子宅心仁厚,最重孝道,照理说,宴宁所求不算过分,应当准他归府才是。
可皇帝并未立即应允,只蹙眉又问:“这汴京城中向来太平无事,你那祖母好端端的,缘何受了惊吓?”
“臣家中祖母是被……”宴宁话至此,再度顿住,再度吸了口气,双拳紧握,似在用极大定力忍住不言,“被家中琐事所惊……”
众人皆已看出,这宴宁在天子面前,向来有问必答,可今日他却吞吞吐吐,明显是有事相瞒。
皇帝抬手指向那宴家随从,声音不高,却是叫人生出股隐隐寒意,“你,上前来说。”
那随从慌忙垂眼上前,跪伏在地,颤声道:“回圣上,奴家中老夫人……今日、今日……是被那吴家小娘子所惊……”
此言一出,满席哗然。
上首之人却是缓缓颔首,终是明白所出何事,能将宴宁逼到如此地步。
“抬起头来。”皇帝神色如常,脸上似还带着点淡淡笑意,“一字不差地从实说来。”
随从缓缓起身,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终是开口说道:“今日晌午,吴家小娘子带着两人寻至宴家书斋,说是吴大学士赠书,欲亲手交于郎君,守门的仆役说了,郎君已是去了春猎……”
这随从得了宴宁提前嘱咐,所言时并未添油加醋,看似实话实说,然许多地方并未言明,却是能让所听之人,自行想出。
比如那吴姮非要闯入内院。
“郎君曾下严令,书斋乃重地,非他下令,不得擅自将人放入,可吴家小娘子所带家仆口中叫嚷,说……说是院中定有不干净的,她家娘子乃未来主母,要替郎君打扫,便将门踹开……”
既是天子下令,随从自然要事无巨细,他将吴姮带人冲入主屋后所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道出了口。
吴姮不信宴安为宴家亲眷,称其贱婢,还砸了那五色琉璃碗,甚至要将宴安打杀。
“老夫人赶到时,见屋中一片狼藉,便出声劝阻,可吴家小娘子却还是要其家仆将宴大娘子拖出去杖毙。”
自然,到了关键之处,随从虽未曾说谎,却也是将那不该道出的含糊过去,比如何氏用拐打吴姮这一处。
“老夫人欲上前再劝,可吴家小娘子却夺其拐杖,扔至一旁,老夫人当即晕倒在地。”
此言一出,比之那御赐之物损毁时,众人还要心惊。
百善孝为先,那可是宴少卿的祖母,年过六十的老者,那吴家小娘子竟能做出夺人拐杖,致其摔晕之事,这简直悖逆人伦、藐视纲常!
吴大学士已是不知在何时站起了身,他连忙上前,撩袍而跪,“皇上明鉴啊!那宴家大娘子已是在半年前失了踪迹,官府有案可查!”
他顿了一下,又替吴姮辨道:“至于小女……以为是那冒名顶替之人混入宴家,欲行不轨,才情急之下愤然闯入!”
吴大学士早在片刻前听那随从传话,便已是知道了今日之事,他心中所惊,但还是很快便抓住破绽,那宴家长女宴安,明明半年前官府已报其失踪,若书斋中的人当真是她,往小说是欺瞒官府,往大了说便是欺君!
他不信宴宁敢当圣上之面,将此事抖出,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行至如此地步。
然他亦是不怕,他家吴姮的确过分,但那宴家也别想全身而退。
他话音一落,众人目光又齐刷刷朝
宴宁看去,坐等他开口争辩。
然宴宁却是一言未发,倒是上首之人,竟先缓缓地开了口。
“此事,宴少卿许久前便与朕说过。他那长姐因夫君坠亡一事,太过悲痛而神思恍惚,何老夫人年事已高,恐承受不住,便一直瞒于此事,将其长姐安置在书斋中静养。”
“朕念其孝心,特准其暂瞒不报,倒是你……”
皇帝说至此,缓缓合眼,“可当真是教养了一个好孙女。”
目无尊长,乖张狠戾,连那文臣书斋也敢硬闯。
想到这些,皇帝只觉心头气血上涌,再睁眼时,那眸中寒意令人心颤。
“朕问你,你可是觉得朕老了?管不住你们吴家了?”——
作者有话说:[柠檬]:没想到吧。
第60章 第六十章你不是我阿弟
“好一个仗势欺人的吴家啊!”
“你们吴家是瞧不上朕赐的婚事,还是说……瞧不上朕啊?”
世人皆知,宴宁从一介布衣坐到如今官位,靠得是圣上赏识。
而吴家今日打得不只是宴家的脸,更是圣上的脸。
此言一出,满席死寂。
吴大学士面露惊恐,额头重重朝那地砖磕去,“臣……臣万死不敢!”
此刻再说敢与不敢,已是无用。
天子亲口承认,宴安未死,是因夫君沈修坠亡后悲痛成纪斌,被宴宁安置在书斋静养。
圣上不仅知情,甚至还特许宴家暂瞒不报,这便意味着,吴姮今日擅闯之处,不是寻常内院,而是奉旨隐居的官眷之所。
而被吴姮满嘴要将其打杀,一口一个贱婢喊着的那位,更是天子默许庇护之人。
更别提亲手摔了御赐之物,欺凌老者等行径。
然此事往小了说,方可称为两家生了误会,小女子性子过于泼辣,才闯了祸事,往后严加管教,再由吴大学士亲自登门致歉,便也能就此翻过。
可圣上最后这番问话,却是直指君臣之纲,就差说那吴氏已是生了僭越之心。
有人说,皇帝是因为李医官的谏言,才会在吴宴两家的事上这般震怒。
也有人说,圣心难测,皇帝之所以震怒,也是因新派这半年逐渐势弱,而以吴大学士为首的旧派,自以为朝局在握,屡屡提及立储一事,早已让圣上心生怒气,才会借此机会,打压旧派,彻底让那立储之言就此作罢。
果不其然,席宴未散,那三道旨意已是落在了吴氏头上。
这第一道,便是废除婚约。
第二道,是那吴大学士管教无方,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两月。
第三道,着吏部与都察院,复核吴大学士近半年所荐官员,凡涉亲故,或是德才不符者,依律追责。
前两道还算情理之中,然这最后一道,却是叫人闻之胆寒,尤其方才席间,上赶着与那吴大学士敬酒的官员,此刻脸色瞬间惨白,有那官员已是双腿开始打软。
韩公只是摇头轻叹,一副惋惜模样,然那眸光看向宴宁时,又隐隐带了赞许。
宴宁当晚便赶回了宴家。
同他一道而来的,还有那翰林李医官。
何氏昏迷多是情势所迫,宴安却是当真因那心绪波动过大,而陷入了昏迷。
两人皆被马车送回宴家。
府内的郎中已是帮这二人瞧过,知道皆无大碍,何氏松了口气,躺在床上只等宴宁回来,她装了一肚子的话,要好生问个明白。
待深夜,听到院中响动,守门的婢女出声行礼,床榻上的何氏赶忙闭眼,匀着呼吸装作未醒。
床帐拉开,李医官坐于榻旁,那诊脉的手刚一搭上,便听宴宁带着一丝哽咽的开了口:“阿婆,我回来了……”
这一声阿婆喊出口,叫在场众人无不心头一酸。
京中几乎无人不知,宴少卿自幼没了双亲,又是那农户出身,若非祖母与长姐辛劳照顾,他又如何能入学读书,又怎能高中探花,入朝为官?
李医官暗叹口气,缓缓起身,低声宽慰着道:“老夫人脉象平稳,平日里调养得应当不差,今日恐是受惊所致,应当不会落下病症,然醒来后,定要好生宽慰,莫落了心症才是要紧。”
宴宁闻言谢过,拱手深深一揖,恭恭敬敬又将人请去帮宴安诊脉。
云晚守在床边,那脸颊已是又红又肿,手背上还留了几道骇人的血印,发髻与衣衫倒已是重新理过,看着不似晌午那般狼狈。
然她所受的伤,皆在显眼处,被那李医官看在眼中,免不了又是一惊。
只叹难怪圣上震怒,若不是这婢女忠心护住,怕是这些伤都要落在宴家娘子身上了。
可他并不知道,宴宁一早便吩咐了不言,令他躲在暗中护住宴安,一旦危及宴安,便可不顾一切相阻。
宴宁看在眼中,自然要上前关切,让她不必再守,换人来守。
云晚却道:“奴婢怕娘子醒来,看身侧之人面生,会心中不安……”
这句话也算是在李医官面前,坐实了这半年来,宴安藏于书斋是因心绪不宁所致。
宴宁轻叹了声,掀开帘子便请李医官诊脉。
原以为只是受惊所致,却没想搭了脉后,李医官那双眉越蹙越深,良久才缓缓收回手道:“宴娘子……非寻常惊悸,似久郁成疾,心血暗耗之兆。”
说至此,他起身示意宴宁去外间。
待来了外间,李医官才又压低声道:“若长期以往,恐会伤及神志,难以回转。”
这半年来,宴宁未让郎中于宴安诊脉,但只要是入口之物,皆由郎中过目,包括那每晚的安神汤,都不敢用半分猛药。
“为何会如此?”宴宁不解,“阿姐这段时日,明明已是好转,夜里不再惊醒,白日也有说有笑,不似那积郁已久的模样。”
李医官道:“有些郁疾外发,哭闹不止,人皆可见,有些则向内沉,表面如常,内里却早已生结,宴娘子……应是后者。”
说至此,李医官又不由低声提醒道:“安神类的汤药,饶是再温和,也会有强抑之效,久而久之,会使内沉更重,郁不得疏,恐有那轻生厌世之念。”
宴宁明白了,阿姐并非是想开了,而是不愿再让他看到她的悲痛,不想让他为她分神,才会一直强忍至此。
“敢问李大人,可有何医治的法子?”宴宁问。
“我可开些滋补的膳方,至于心病……”李医官叹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万事强求不得,舒心解郁,方为良药。”
送走李医官,宴宁回到房中,挥退了云晚,独自坐在宴安身侧。
他实不明白,阿姐缘何就为了那沈修到了如此地步。
若有一日,死的人是他,她可会为他伤至如此地步?
不过一瞬,宴宁便推翻了这个念头,他不会死,他要一直守在阿姐身边,要与阿姐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宴宁原本想一直守着宴安,可何氏那院中有人来传,令他即刻过去。
宴宁唤回云晚,让她守住宴安,一旦宴安醒来,便立即差人去与他传话。
来到何氏房中,屋内婢女皆被挥退。
何氏靠在床头,搁下手中墨玉杯,将宴宁唤到身前,“你过来坐下,我有话问你。”
宴宁并未上前,而是单膝点地,跪在床前,“我有错,还望阿婆宽恕。”
“你在阿婆面前何时用得着这般,你快给我起来!”何氏嗔怪道。
宴宁默了片刻,才缓缓起身上前。
何氏一把拉住他的手,就如从前还在柳河村时那般,虽心中的确有怨气,然还是不舍责
他半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头给我说起。”
“半年前,阿姐与姐夫一道入京,却在途中被那沈里正寻仇……”
宴宁不再相瞒,将这半年的事全然道出。
何氏得知沈修坠亡,连尸首都已是寻到之后,当即松开宴宁,双手掩面落下泪来,“天爷啊……我怎不知此事,怎不知啊……”
宴宁已是红了眉眼,说话时声音带着几分微颤,似也开始哽咽,“阖府上下,我已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议论此事,更不准他们告知阿婆……”
“至于阿姐……”宴宁合眼颤颤吸气,“她受惊过度,成日惶惶,我便更不敢叫她知道……”
“老天爷啊……你为何这般对我啊!我宴家怎就如此命苦啊!”何氏狠狠砸着心口,哭得泣不成声,“你祖父与阿爹走得早,我含辛茹苦将你二人拉扯大,咱们宴家眼看过上了好日子……”
“可上天不公啊!他缘何这般对安姐儿啊!”
何氏仰头痛哭,宴宁赶忙起身坐其身后,不住帮她顺着心口,又缓声相劝。
“都怨我,若非是我写信给姐夫,姐夫也不会动那施展抱负的念头,便不会入京了……”宴宁满眼皆是懊悔。
何氏虽泪流满面,却不忘朝他摆手,“不不不,这怨不得你啊,是那该死的沈里正啊,这个狗东西啊,丧良心的啊,你姐夫那般好的一个人啊,怎就被他、被他……老天爷啊……”
何氏说至此,又开始哭得捶床。
宴宁将祖母轻拦入怀,直到她哭到筋疲力尽,又慢慢取出她身后软枕,让她缓缓躺下。
何氏双眼红肿,声音也哭到沙哑,“你阿姐……你阿姐命苦……不论她如何骂你,你莫要气恼……”
宴宁跪在床边,用温湿的帕巾,帮何氏轻轻擦拭着面上泪痕,温声道:“阿婆放心,我不会的。”
何氏闭了闭眼,又哑声道:“她若醒了,便立即过来唤我……”
宴宁轻“嗯”了一声,搁下那擦脸的帕巾,又来到床边,帮何氏揉腿。
何氏这双腿之所以当初能恢复得这般快,全凭入京头两年,宴宁与她日日夜夜的按揉。
她也曾说,不必宴宁来做,嘱咐个婢女学了来按便是。
宴宁却说,他不放心旁人,只他亲自来按,才能安心。
何氏垂眼看着床尾那满脸哀伤,又认真照拂她的宴宁,原还有话想说,可她今日着实太累,又大哭了这样一场,那眼皮还是沉沉合上,睡了过去。
宴宁等她呼吸彻底沉缓,终是将手松开,缓缓起身,推门而出。
而那脸上的哀伤,随着他隐入黑夜中而逐渐消散。
来到宴安门前,他抬手轻轻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
只看到床边站着一个身影,他知道是云晚,正要低声责问,便听床帐内传来了宴安的声音。
“是我不让她寻你的。”
见宴安声音虽哑,语气却极为平静,宴宁心头微松,然很快便想起李医官所言,那眉心瞬间又蹙了起来。
他走上前来,挥退云晚,温声问道:“阿姐,可……”
“你不要叫我阿姐。”
床帐内,宴安环抱双膝,抬眼看着夜色中那高大的身影落在帐上,只觉心头生出一股寒意,她一面朝最里侧缩去,一面用那极度失望地语气道。
“你不是我阿弟,我的阿弟,他不会这般欺瞒于我。”
“他不会的,一定不会。”——
作者有话说:[柠檬]:[爆哭]阿姐,你听我解释……
沈修:本来就是个赝品,解释个P
[柠檬]:你有本事一直躲着别出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