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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皆难逃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世间儿郎,唯我阿弟最是好……


    宴安先是一顿,随后缓缓抬起眼来,那眸中水光已是快要强忍不住,神情中亦是写满了不可置信,“你……你怎会这般想我?”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让她成为那自私自利之人。


    问出口的瞬间,一股浓浓的委屈感便朝心间涌来,宴安哭着朝后退开一步,哽咽着问他道:“所以你觉得,我此刻劝你,只是因为不是舍阿婆与宁哥儿?而非是真心实意为你着想?”


    沈修似也未曾想到,那句话会让宴安有了这般大的反应,心头一乱,唇瓣微张,还未来及解释,便听宴安又开了口。


    “我承认,我的确不舍他们,可自我成婚之后,便知终有一日,我会与他们分别。”宴安抬手将眼泪擦去,直直望着沈修,“若我夫君无才,若他心无宏图之志,若他房中无那成箱的策论,若他从未崇敬过范公……我今日断然不会开口劝他。”


    沈修顿时愣住。


    在他的印象里,两人自成婚以后,宴安还是如从前那般,会将生活的重心皆放在宴家,因那时宴宁未归,宴家只何氏一人,她需得时常过来照顾,一来便是一整日,直到夜里才归。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过来,宴安并没有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宴家,她是在意他的,也是了解他的。


    然这段时日,他实在被压得有些透不过气了。


    母亲病逝,这世间似只有宴安一人能与他相伴,可宴安已是一连数日未曾回去,他夜里独自一人,孤清难眠,精神日渐恍惚。


    偏宴宁日日携新政来与他详谈,每逢此时,他心中那股久抑的思绪便会不住翻涌,仿若顷刻间回到当年殿试之上,可另一面,范公贬死岭南之事又犹在眼前。


    天下文人,无不敬重范公大义。


    那时他也暗自立誓,不再科举,绝了那入朝为官之念。


    两相拉扯之下,他早已心神俱疲。


    这才叫他今日一时情急,说出了这番伤她之言。


    “安娘。”沈修上前拉住宴安,将她紧紧揽入身前,“对不起……是我胡言了。”


    此话一出,宴安顿觉鼻中更加酸楚,眼泪吧嗒吧嗒不住往外涌出,她想要从沈修怀中挣脱,沈修却是将她揽得更紧,正要温声再来安抚,却听有那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阿姐,该用午膳了。”


    宴宁声音一出,沈修倏然一愣,宴安趁机赶忙从他怀中起身,也顾不得抽那帕子,抬袖便将面上泪痕急急擦去。


    沈修简单理了理身前褶皱,随后便转身挡住了宴宁视线。


    “姐夫。”宴宁看着沈修身前被泪水沾湿的一片,眉心微蹙,“是出了何事吗?”


    沈修尴尬轻咳了一声,“无事,只是……”


    “是我想到要与你们分开,便与你姐夫哭了片刻。”宴安说着,从沈修身后走了出来。


    哪怕她已是将泪痕拭去,那微红的眼尾还是能叫人一眼看出,她方才哭得不轻。


    宴宁怎会不知事情原委,这二人在后院的每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她落了泪,可他万没想到,她在他面前竟会哭成如此模样。


    宴宁心头一沉,顺着宴安的话,轻声宽慰道:“阿姐莫哭,待京中安顿好后,我定会书信回来,若阿姐与姐夫得空,也可常去京中看我们。”


    他声音虽柔和,但抬眼朝沈修看时,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寒意。


    宴宁说罢,顺势便跟在了宴安身后,将她与沈修彻底隔开,宴安心绪烦乱,脚下险些被乱石搬倒,是宴宁眼疾手快,抬手直接将她手臂扶住。


    这一扶,便直接扶进了屋中。


    何氏腿脚不便,眼神也不算好,没有发现宴安方才哭过,沈修与宴宁不提,宴安也不会主动说,然何氏还是觉出气氛不对,往常一家人用膳,这期间定会话音不断,今日却是静的出奇。


    她双眼眯起,看看宴安,又看看沈修,想到宴安留在娘家的天数的确有些多了,便夹了块鸡肉,放进宴安碗中,笑着打破了沉默,“哎呦,这春桃的手艺的确可以,我瞧着比你炖得都香。”


    “春桃厨艺的确很好。”宴安也终是开了口。


    沈修也跟着点头附和,宴宁却道:“还是阿姐做得更好。”


    何氏笑着摇头道:“你阿姐就是煮锅水,你也喝得比谁都香。”


    说罢,她又抬眼看向宴安,“安娘回娘家可不少时日了,阿婆虽是念你,可你总待着不回,旁人定要说闲话了,你还是随怀之回去罢。”


    宴安一开口语气虽与往常无异,但那言语明显有些生硬,“旁人的闲话咱们何时能管得过来,再说了,谁人都知你们下月便要离开,我作为孙女,多陪陪阿婆,这不是应该的么?”


    何氏哪能想到宴安会这样说,她愣了一下,又劝道:“白日里你陪着,夜里回去便是,你们也才刚成婚不久,不能总叫人家怀之日日守着空房啊?”


    “怀之不会介意的,还是他说了让我多陪陪你与宁哥儿的。”宴安抬眼朝沈修看来。


    沈修知道她心里余气未消,而两人在宴家多少有些不便,待回了沈家,他才有机会来好生将她宽慰,可眼下宴安将话说到如此地步,他也只能顺着她话道:“安娘最是心善孝顺,她想多陪陪阿婆,我又怎会介意?只是……”


    他话音一顿,脸上神色更温,“只是我那屋中药囊已是没了味道,这几日蚊虫叮得厉害,扰得我难以入眠,白日里便总做糊涂事,也不知安娘可能得空,重新做一个给我?”


    这番话中的所谓糊涂事,明显是指方才两人在后院的争执,何氏听不出,宴安与宴宁却心知肚明。


    宴宁静静听着,始终未曾言语。


    直到此话一出,才掀起眼皮朝宴安看去。


    宴安怔了一下,随后那眸中生硬便瞬间软下几分,她垂眼“嗯”了一声,再开口时,语调也明显变得和缓下来,“下次若是如此,便早些开口。”


    沈修撩开袖摆,夹菜放入宴安碗中,朝她温笑道:“那便有劳安娘,抽空帮我做一个了。”


    宴安也不知为何,见他如此,竟有些想笑,然她还是抿住了唇,将能那笑意强压了下去。


    吃罢饭,何氏在炕上小憩,宴安在棚下做针线活,春桃去县里抓驱虫的药草,宴宁则拉了布帘,邀沈修在里间看他今晨所写策论。


    沈修做批注时,宴宁则说家中柴火不多,要去院中劈柴。


    沈修笔尖微顿,抬眼道:“这些粗活,吩咐旁人做便是。”


    宴宁已是起身撩帘,语气平淡道:“不能总用沈家的人,再者,这些粗活多做一些,身子也能更为硬朗,并非坏事。”


    话落,那手中布帘落下,宴宁提步便来到院中。


    知他要劈柴,宴安也似习以为常,并未出声劝阻,只是看了眼午后当头的烈日,便叫他来棚下劈柴,莫叫日头晒伤了去。


    宴安则起身挪了些地方给他,随后便低头继续手中针线。


    夏日饶是衣衫轻薄,一旦做这些体力活,定然里里外外皆要湿透。


    宴宁便将上身衣衫全然褪去,只着裤子与鞋靴,便开始挥斧劈柴。


    男子不似女子,尤其干活之时,好似更没了那些避讳,放眼那田地里,干活的男丁几乎一到炎夏时,各个都会光着膀子,偶有几个会搭件汗褟子在肩,权


    当遮阳罢了。


    宴安自小见惯,早已习以为常,抬眼瞥见,也为多想,只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很快,宴宁身上便出了一层热汗,那汗珠顺着肩胛,在紧实的脊背上蜿蜒滑下,没入了腰间的系带之处,那逐渐西落的日光穿过棚子,斜斜落于他身上,将他照得好似涂了层蜜油一般。


    宴宁肤色虽也白皙,却不如沈修那般无暇。


    毕竟沈修家境优渥,自幼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沐浴后还要用那上好的面脂润肤,比宴安还要温软一些,只有那掌心因长年执笔,指腹才生出了一层薄茧。


    而宴宁不同,他既要苦读诗书,又要帮家中干活,样样亲力亲为,久而久之,身前与那臂膀上的筋络便异常明显,只是因他年少,身量又高,穿了衣衫才有股清瘦之感,然他实则身骨硬朗,又随着年岁增长,褪下这衣衫,便觉他整个人都仿若瞬间宽阔了起来。


    宴安心中感慨,她的阿弟到底还是长大了,若再过两年,便该娶妻生子,也不知他会娶个什么样的女子为妻,他与旁人话这般少,可莫要冷落了人家女子。


    这般一想,宴安忽地又有些想要发笑,她家宁哥儿外冷内热,若当真遇到心仪之人,又怎会将其冷落,定然会关护有加才是。


    “阿姐,笑什么呢?”


    宴宁劈开一块木柴,拿起一旁帕巾擦了擦脸上汗珠,随口问道。


    宴安抬眼看他,日光落在他汗湿的肩颈上,轮廓分明,眉目如画,心头一时柔软得厉害,脸上笑容更深,“阿姐心中感慨,我家阿弟终是长大了,生得如此好看,日后寻个漂亮媳妇,定能生个可人的小侄子来。”


    宴宁原本心情极好,却听阿姐盼着他与旁人成婚生子,心头便生出几分不悦来,可眸光扫见里间窗后的沈修,似已是停笔站起身来,便唇角微扬,故意扬了几分语调问她,“那阿姐说说,是我好看,还是姐夫好看?”


    窗后的沈修,书写了许久,终是抬眼,见到宴宁赤着上身就在宴安面前,那心头许久未起的异样,再度翻涌而出。


    他原本起身打算唤宴宁进屋,与他商讨方才所写策论,然而听到宴宁问出这句话,他也忽然很想知道宴安会如何回答。


    宴安不知身后沈修正在看她,也不知宴宁唇角的笑意并非是玩闹,而是带了期待与那隐隐挑衅。


    她笑意盈盈,几乎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当然是我阿弟好看!这世间儿郎,唯我阿弟最是好看!”


    宴宁浓眉似是朝上微挑了一下,而窗后的沈修,面容隐在阴影里,不知是何神情——


    作者有话说:[柠檬]:嘻嘻


    沈修:不嘻嘻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他的唇瓣几乎要贴上了她脖……


    听到答案的瞬间,沈修脸上的好奇与温润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除了失落,还有那隐隐的妒忌与不满。


    她曾亲口与他说过,早在第一次看到他时,她便惊讶不已,她没有想到,新来的先生竟有如此俊美之容,她还是头一次人前失态,怔愣地盯了他好半晌,往后每每在见他时,便忍不住会红了脸颊。


    沈修听在耳中,表面只是温笑看她,实则心头漪澜翻涌,恨不能将她揉进骨髓。


    那时的宴安,在说这番话时,那双水润的眼眸中,尽是他的身影,而此刻,他虽未看到她是何神情,却能从她话语中听出,她满心满眼皆是宴宁。


    她甚至没有犹豫,连那半分的迟疑都未曾有过,便能直接给出答案。


    一想至此,沈修心头便愈发烦乱,无数的情绪还有那往日这两人相处时的画面,再度朝他脑中涌来。


    他们会共饮一杯水,会握住彼此的手,会同吃同住,只隔着这样一道轻薄布帘……


    这是他能看到的,可若是在他看不到之处,这二人还有何更为亲密之举?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沈修心头似被猛然揪了一把,叫他生出一丝窒闷的疼痛来。


    这丝疼痛,也叫他幡然醒神。


    他怎能有此龌龊之心?


    他们是姐弟,自幼相依为命,那是她至亲之人,她更偏于他无可厚非,便是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他也该猜出才对,又如何能强求于她向着自己?


    且两人明显是在说笑,或者是因午饭前两人争执,她对他还存有余气,才会故意这般说,又或者……实话而已,她觉得自家弟弟好看,这无可厚非。


    他不该多想,又怎能多想?


    他约摸近日以来,当真思虑过重才会如此。


    沈修背过身去,缓缓合眼。


    虽不愿承认,然他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得知宴宁高中探花之后,他便隐隐生出了一丝失衡感。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为人师表,学生科举顺利,入仕后又得到重视,他该感到欣慰才是,可他却生了这般不该有的心思,甚至还将这念头牵扯到了宴安。


    沈修深深吸气,许久后才慢慢呼出。


    他摇头轻笑,笑自己多思,又笑他竟会在容颜之事上较真。


    这晚,沈修离开后,宴安与何氏上炕入睡,睡前何氏又拉着宴安的手,与她说了不少话,这当中便有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


    得了何氏的劝解,宴安第二日便与沈修一道回了沈家。


    小别胜新欢,原本装了一肚子温言细语要先将宴安哄上一番,谁知两人刚一沾榻,便将所有话都堵在了喉中。


    这一晚沈修要得厉害,他举止虽不粗鲁,动作甚至称得上轻缓,可越是这般温吞,越是磨得人心神俱酥。


    他将她圈在怀里,只耳畔那一处便贪了许久,听那极低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撩入耳中,莫说是挣扎,连那说话的力气也全然散去,只余那轻颤与哼咛,时不时从帐中传来。


    然至最极之处,她那摄魂夺魄的声音,又叫沈修心里瞬间化成了一池温泉。


    一夜反复,两人皆已耗尽气力。


    然第二日晨起,沈修气色却是极好,整个人神采奕奕,眉宇间积压多日的阴翳一扫而空,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宴安面颊红润,如那细心滋养过的娇花一般,明明装扮与往常无异,那眼波却软得好似能滴出水来。


    两人是在宴家用的早膳。


    何氏见两人如此,打心眼里替他们高兴,宴宁看在眼中,一直垂眼未曾说话。


    沈修吃过之后,便去了村学。


    宴安坐于院中,一边绣着香囊,一边陪何氏说话。


    到了晌午,日头渐起,何氏有些待不住了,便回了屋中。


    她前脚刚进屋,宴宁后脚便从屋中出来,踱步到宴安身侧。


    宴安知是他,便也没有抬眼,垂着头继续忙着手中针线。


    然久未等到宴宁反应,宴安心觉奇怪,这才停了动作,抬眼朝宴宁看来,“怎么了?怎站着不出声呢?”


    宴宁沉冷多时的面色,就在宴安抬眼的瞬间,变为了疑惑,“阿姐,你脖颈后怎么红了一块?”


    宴安眉心骤蹙,也不知为何会如此,然愣了一瞬后,她骤然反应过来,那耳珠顷刻间变得滚烫,脸颊也随之温红。


    ““啊,没、没事的……不用理会。”


    宴安结结巴巴说着,忙将视线移开,心中不由责怪起沈修,他昨晚怎就如此胡来,在那身上如此便也作罢,怎能趁她迷乱之时,在脖颈这般显眼之处留了痕迹,且还是在这身后,叫她晨起出门前连遮都没能遮上一下。


    宴宁见她如此反应,便知此事阿姐并不清楚,定是那人故意为之,若不然以阿姐心性,出门前定会做以遮掩。


    宴宁心中冷笑,故作不知般继续关切地问道:“红成如此模样,怎能不管呢?”


    何氏眼神不好,方才与宴安一起时又是与她坐在一处,便没能看到脖颈后的那片红痕,宴宁却是不同,他眼神极佳,又因身量高,自然能瞧得


    一清二楚。


    宴安见敷衍不过,便只好随便编了个理由,“夏日蚊虫多,应是被什么虫子咬了一下,不疼不痒的,你若不提,我都未曾发现。”


    说着,她抬手遮在脖颈后,笑着宽慰宴宁,“真的,不碍事的。”


    宴宁缓步上前,彻底站在了宴安身后,垂眸将视线直直落在那红痕上。


    这哪里是蚊虫叮咬?


    分明是昨夜辗转之时被轻吮留下的印记,浅红微肿,就藏在发尾之下。


    “阿姐莫小觑了那蚊虫叮咬,”他声音异常平静,却不由分说地从袖中取出一瓶拇指大小的瓷瓶,“有时看着无碍,却不知藏了何毒,还是要当心才是。”


    说罢,他一把那身旁椅子拉至身下,随后便坐于她身后。


    “这药膏乃京中同僚所赠,驱蚊止痒不说,亦能解些微毒。”


    他一面低声说着,一面将瓷瓶打开,用指腹沾了药膏后,便慢慢朝她身后俯去。


    一手扶住她肩头,一手指腹在那红痕处轻柔地打着圈,让那药膏慢慢渗入其中,且还时不时将唇瓣凑近,朝那红痕处轻轻吹拂。


    许是药膏中带着薄荷的缘故,宴安只觉整个后脊都生出了一股凉意。


    她下意识想要躲避,却仿若被宴宁提前有所觉察,那扶在肩头的掌腹倏然多了几分力道,压得她没能避开。


    “不、不必了……”宴安慌忙道,“我自己来便好。”


    “阿姐瞧不见的,还是我来吧。”宴宁手上力道未松半分,他薄唇微张,又朝那红痕处轻轻吹了口气。


    “阿姐与我这般生分作何?”他语气中带着不解,似根本没有意识到宴安为何会这般慌乱,“不过举手之劳,我帮阿姐涂个药膏罢了。”


    宴安彻底语塞,不知该如何与宴宁解释,整个人僵坐在那儿。


    一直在灶房忙活的春桃在此刻推门而出,她不知缘由,只看见宴宁坐在宴安身后,两人靠得极近,他的唇瓣几乎要贴上了她脖颈。


    春桃心头咯噔一下,脸颊瞬时涨红,忙不迭退了回去。


    这般动静不算小,宴安自然是看在了眼中,这还是她头一次意识到,她与宴宁,或许该避讳些才是。


    倒不是要与他生分,而是她已嫁为人妇,宴宁也快至双十,哪怕是那至亲血缘,到了这样的岁数,也合该有所顾忌了。


    宴安轻叹了声,抬手拉住了宴宁衣袖,慢慢回过身来,想着那措词与他道:“宁哥儿,当真不必了,我知道这药好,但抹了以后反倒将我蜇得生疼。”


    宴宁神色除了关切,并无半分不自然,还是从前那个乖巧懂事的弟弟一般,只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将药膏收起。


    春桃躲在灶房中,不敢贸然出来,也不敢去偷看偷听,可院中实在静,静到连宴宁挪开凳子起身的声音,都能清晰的传入她耳中。


    “阿姐若是觉得蜇,恐怕那咬你的虫子当真有毒,日后定要万分小心才是。”


    春桃听见宴宁声音越来越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直到那灶房门被轻轻拉开,看到宴宁就出现在眼前时,春桃那脸颊再度涨红,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春桃。”宴宁垂眼望她,语气很是平静。


    春桃怔怔地回道:“郎、郎君,有何吩咐?”


    “阿姐昨晚不知被何虫子咬了,麻烦你今日若能得空,回去将那寝屋好生洒扫一番,莫叫那害虫再将你们伤了。”


    宴宁说罢,朝她浅浅弯唇,见她点头应下,便转身又回了院中。


    待他身影彻底从眼前消失,春桃才长出一口气,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原是安娘子被虫咬了,宁郎君在她身后只是帮她上药罢了,且方才宁郎君在与她说话时,她也的确闻到了药草的味道。


    农户家的人,哪里有那般多讲究,姐姐伤了脖子,弟弟帮忙抹药,再寻常不过。


    春桃暗暗自责。


    宁小郎君可是天子钦点的探花郎,为人处世宽厚有礼,再说她家娘子,更是从未苛责过下人,这般好的主家,她日后万不可再胡乱揣测,污人清誉。


    春桃从灶房出来后,脸上没有半分异样,反而做起事来更为卖力。


    宴安也能猜出,宴宁与她交待的那番话,叫她打消了心中误会,便没有过多解释,只如往常一般。


    快至正午时,春桃已是将午膳备好,正在院中晒被,听到院门轻叩,估算着时辰便知是村学散堂,主家郎君回来了。


    她连忙应了一声,三两下搭好被褥,快步上前打开院门,将沈修请进院中。


    屋内祖孙三人也不知在聊何事,笑声不断。


    沈修似也受了感染,唇角笑意也深了几分,他来到棚下,舀水洗手。


    春桃上前道:“郎君,可有何吩咐?”


    沈修温声道:“无事。”


    春桃笑道:“那奴婢先回沈家了。”


    沈修颇觉意外,“这般早便回去吗?”


    春桃解释道:“娘子昨晚遭了虫咬,那虫子似还有毒,奴婢想赶紧回去将寝屋好生打扫一番,驱驱那虫害,省得再叫它来害人!”——


    作者有话说:沈修:我何时成了那害虫???


    [柠檬]:你故意在阿姐脖颈处留痕,恶心我在先,我叫你害虫又何妨?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阿姐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你说什么?”沈修疑惑蹙眉,洗手的动作也跟着顿住,“安娘被虫咬了?”


    “对。”春桃肯定地点头道,“就是昨晚,在寝屋被咬的。”


    春桃说着,还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就是这个地方,被那毒虫咬得又红又肿,摸了药膏都不管用呢!”


    那印记乃沈修所留,他自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只刹那的工夫便反应过来。


    他神情未变,脸颊却也生了层薄红,他抬袖轻咳一声,低了语调,“可是安娘这般与你说的?”


    春桃老实回道:“是今晨宁郎君发现的,还帮娘子上了药。”


    沈修脸上那淡然的温笑倏然凝固,猛地抬眼朝春桃看去,见她神色自然,并未露出一丝异样,这才慢慢敛眸,朝着春桃挥了挥手。


    院内只剩沈修一人。


    他早已将手洗净,脚步却未动分毫,只垂眸望着水中的倒影,听着那屋中时不时传出的笑声。


    宴宁,他碰了她的后颈。


    一想到那温软如玉之处,被旁的男子伸手触过,沈修只觉喉中堵了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虽不疼痛,却闷得他喘不过气。


    尤其想到,那红痕是他昨晚唇齿相贴之处,今日却被人以指腹摩挲过,沈修便觉又有根针朝他心头刺来。


    若旁人,他定不会将那口闷气咽下。


    可这人是宴宁,是宴安一母同胞、与她自幼相依为命的弟弟。


    春桃看在眼中,未曾觉出不妥,阿婆与他们朝夕相伴,也不觉有异,似乎只有他会心头不快。


    他合眼再次深吸口气,那袖中紧握多时的双手也终是缓缓松开。


    罢了,长姐如母,宴宁只是待宴安极为关切,才会有此行径,若他当真因此而生出怨言,反倒会让宴安难做。


    他是她的夫君不假,可他们亦是她的至亲血缘。


    他不该叫她与任何一方生出嫌隙。


    且不到十日,宴宁便要离开晋州,他没有必要在这节骨眼上,生出什么事端来。


    想至此,沈修双眼缓缓睁开,又是用力匀了几个呼吸,强将这心头翻涌的酸涩,藏于心底,压在了那最深处。


    他理了理衣衫,面上温润如常,来到门前将门推开。


    屋中三人闻声抬眼,宴安与他眸光相撞,脸颊便没来由的红了几分,声音也比方才在院中听时,低了许多,“怀之回来了。”


    何氏笑着招呼他,“可算回来了,今日怎么晚了许久,快坐下歇歇!”


    宴宁立即起身,他剑眉星目,声音朗润,语气中带着敬重,就好似还如从前将他视为先生时那般,“姐夫,


    我们知你快回来了,便一直未曾动筷,就等着你一道用饭呢。”


    沈修眸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于宴安身上。


    他含笑应声,走入屋中,来到桌旁坐下。


    今日春桃做了盘清炒河虾,宴安正要夹那虾吃,便听宴宁温声提醒道:“阿姐莫吃,你被虫叮咬尚未消肿,若吃了发物,恐会更加难受,这几日还是需得忌口才是。”


    何氏尚不知此事,疑惑问道:“安娘是被什么咬了?”


    “昨晚在沈家,不知被什么虫咬了,肿了一片。”宴宁说罢,又怕何氏忧心,笑着宽慰道,“阿婆莫急,我已经帮阿姐上过药了。”


    饶是如此,何氏还是没能放心,又对宴安关切了一番。


    沈修从头到尾一言未发,低头吃着碗中的饭,宴安脸颊涨红,时不时朝他看去。


    “姐夫呢,昨日可被叮了?”宴宁见他不语,故意出声唤他。


    沈修抬起眼来,一手用帕巾擦着唇角,另一只手却摸去了桌下,面上却依旧神色如常,“嗯,也被咬了,昨夜帐中闷热,不知是何处钻来几只小虫,连我身前也落了几处红痕。”


    他语气淡然,好似当真在说日常琐事,然那桌下已是牵住了宴安的手,指腹还不安分地在她手背上不重不轻地摩挲着。


    宴安脸颊顿时涨红,嗔了沈修一眼后,便赶忙将头垂下。


    她如何听不明白,沈修分明是将她比作了那小虫。


    另一侧的宴宁,面上无异,但那心头却好似被人猛捏了一把,他细细咀嚼着口中饭菜,慢慢垂下眼来,那眼底溢出的阴鸷,无人觉察。


    沈修见他不再开口,明明已是劝了自己就此揭过,却不知怎地,竟也没能忍住,便还是开了口,“不知宁哥儿今日用的是什么药?回头我也备些,往后你阿姐若再被叮咬,我好帮她上药。”


    宴宁没有立刻回答,那唇角似冷冷朝上弯了一下,待口中饭菜全然咽下,这才缓缓抬眼,如往常一般面带淡笑地朝沈修道:“我明日去县里,找人安着方子配上几瓶,带回来给姐夫。”


    说罢,他垂眸继续用饭,似并未觉察到那桌下异样,也为觉察出沈修眉眼间的笑意,明显又深了几分。


    无妨,他有的是时间与耐性。


    宴宁也唇角的笑意也随之加深。


    自宴安与沈修成婚之后,宴家的伙食也跟着好了起来,几乎日日都能吃到肉了,再加上宴宁知道祖母喜欢吃糕点,回来后便时不时从县里买些给她。


    何氏的确好吃这一口,可从前穷惯了,恨不能一块掰成五份吃,如今明明不缺这口了,她反倒是舍不得了,将一整包桂花糕藏在柜子里。


    春桃洒扫屋子时,便闻到柜子旁有股微微发酸的味道,她不敢轻易开柜,就将宴安叫了过来。


    何氏用罢早膳后,便去村头与人闲聊,此刻并不在家。


    宴安进屋后,从那柜中翻出一包糕点,便与春桃来到后院。


    “哎呀,老太太肯定是舍不得吃,才给放坏了。”春桃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满共八块,最上面那几块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已是黏在了一处。


    所幸底下几块只是略有些发软,瞧着并无大碍。


    春桃也是穷无人家的孩子,若当真叫她扔了,也觉得心里可惜,便小声提议,“娘子,上面这几块可以掰碎了喂鸡,下面这几块,我看也还能吃,就是怕老太太年纪大,伤了胃……”


    宴安也舍不得,犹豫了片刻,道:“你把上面的喂鸡,下面这几块我吃了吧。”


    春桃忙道:“娘子可不能吃,万一吃坏了郎君怪责下来……”


    “无妨的,从前便是黏成这样的,我也不是没有吃过。”宴安朝她抿唇一笑,随后拿起一块瞧着比较好的,问春桃,“你尝尝吗?”


    也是看春桃方才咽了口水,宴安才问的她,若非看她想吃,宴安定也不会开这个口。


    果然,小姑娘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明明两人各吃了两块,若闹肚子,也该一并闹才是,可春桃整个晌午,一点反应也没有,宴安却觉得胃中时不时出传来一阵翻涌,叫她也跟着干呕了好几次。


    宴安不叫春桃与旁人说,一个是怕家人忧心,一个也是怕被他们说。


    春桃身为宴安的婢女,定然是要听她吩咐的,且吃那糕点时,她也在场,若真怪责下来,她也难辞其咎,便只好应下。


    宴安见小姑娘满脸都是担忧,便笑着与她道:“别怕,就是闹肚子而已,从前又不是没有过,我今日多喝些水,明日定能好了。”


    宴安怕被祖母或是宴宁看到,便借口在灶房帮忙,整个晌午都没露面。


    午饭做好,端上桌时,宴安以为自己已经差不多好了,然刚往桌旁一坐,闻着那炖肉混着葱姜的浓香扑鼻而来,宴安胃里又是一阵搅动,口中也开始泛酸,她知道要糟,赶忙闭了口气,起身朝外小跑而去。


    可终究还是没忍住,刚出了门便干呕出声来。


    这一声被屋里的何氏听了个真切,她先是一惊,随即眉开眼笑。


    宴宁原本也被吓了一跳,正要起身跟出去,却见何氏掩唇偷笑,蹙眉不解道:“阿婆缘何高兴?”


    何氏笑道:“你阿姐,八成是有了。”


    “有什么了?”宴宁还是不解。


    何氏压低声道:“傻孩子,便是那妇人害喜的意思。”


    宴宁怔住,片刻后才怔然回神,“阿婆是说……我阿姐怀子了?”


    “这可不兴说!”何氏忙朝他摆手,“要知道妇人怀子,足三月才能言。”


    宴宁眉宇微压,没有说话,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屋外,宴安已是来到棚下,喝了半杯水,将那涌出的酸意强压了回去,正要转身回去,便见宴宁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就站在她身后,将她吓了一跳。


    “宁哥儿,你怎么出来了?”宴安拍着心口道。


    宴宁脸上是淡淡笑意,眸底却有股异样的平静,“见你出来,有些忧心。”


    “没事的,进屋吧。”宴安朝他笑了笑。


    他脚下却未动,眸光直直望着她,低声问道:“阿姐,你可是怀了子嗣?”


    宴安愣了一下,双眼立即瞪大,“啊?我没有啊……”


    宴宁垂眼望着她,继续低道:“阿婆说,头三个月不兴说,所以阿姐不与说实话吗?”


    宴安有些苦笑不得了,然很快也反应过来,应是她干呕的缘故,叫祖母与宁哥儿误会了,“说什么呢,我若真的有了,便是不与旁人道,也该与你和阿婆说的。”


    说罢,她笑着将手抬起,下意识想如从前那般,在宴宁头上揉一揉,然手刚抬到半空,便恍然想起了什么,又忙将手收了回去。


    “我没有怀,只是早晨吃了两块桂花糕,那桂花糕放得久了,不大好了,我吃了胃里有些难受罢了。”


    宴安说着,又向屋里看去一眼,随后朝宴宁身前迈了半步,小声嘱咐道:“莫要阿婆和你姐夫知道了。”


    宴宁原本见阿姐抬手,想要摸他发顶,便极为默契地将头垂下,却见她又将手收回,那一股浓烈的失落感便瞬间涌上心头。


    他慢慢直起身,垂眼望着面前的阿姐,嗓音微哑地“嗯”了一声,却并未将路让开,而是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拂去了她唇角的水渍。


    宴安未觉出不妥,只下意识觉得,弟弟见她难受,关切之下照拂一二罢了,她甚至心思还在那糕点上,继续低声嘱咐着宴宁,“阿婆若是问你,你莫要说那糕点坏了,便说我与春桃分吃了,我贪嘴一次吃太多所致,若阿婆知道糕点被她放坏了,定要伤心许久了。”


    宴宁乖顺地又“嗯”了声。


    宴安说罢,绕过他朝屋中走去。


    宴宁缓缓抬手,将指腹上那丝湿润,含在了口中,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若从前,阿姐说什么他都会信。


    可现在,他不会再那般傻了。


    不过也无妨,便是阿姐当真怀了子嗣,不论是何人的,他皆会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


    阿姐是他的,阿姐的孩子……便也是他的孩子。


    他会疼爱他,会宠护他,就如对阿姐一样——


    作者有话说:[柠檬]:呜呜呜,阿姐不摸我头了,阿姐怀宝宝,没事,我不哭,我会疼爱宝宝的。


    宴安:什么孩子不孩子的,我就是急性胃肠炎!


    沈修:????我死了吗????并没有吧???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陪我入京,可好?


    春桃到底是个机灵的,看到宴安闹肚子,作罢午膳后便立即回了沈家,熬了副调理肠胃的药送了过来。


    宴安原本还想瞒着何氏与沈修,这下当着两人面,将那一碗汤药灌入喉中,便叫他们都知道了缘由。


    得知宴安并未怀孕,何氏多少有些失落,却也不忘撇嘴道:“偷吃老太婆糕点,这下闹肚子吧?”


    宴宁自然是帮着宴安说话,“阿婆日后莫要将吃食放那般久,天气热,容易坏了。”


    何氏笑道:“就知道向着你阿姐,我还不是心疼你赚钱不容易,便想着放着慢慢吃,哪知这一放,便忘了。”


    何氏说着,也觉可惜,不由叹道:“若放在灶上热热,兴许也吃不坏肚子。”


    沈修闻言,忍不住接话道:“往后若有吃食放久了,阿婆可莫要这般想,宁肯丢了,也不该轻易入口。”


    两家家境相差甚远,沈修自是不明白,坏了的吃食,缘何有舍不得一说,毕竟身体才是最紧要的。


    何氏也知如此,但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定然不是那一朝一夕就能改的,然她明白沈修如此开口是出于关切,便笑着点头应道:“好好好,我往后啊,想吃便吃,不给你们省钱,也不存着不舍得吃了!”


    宴宁在旁静静听着,一直未曾出声,只目光时不时从沈修揽着宴安的那只手臂上划过。


    夜里,宴安与沈修回到沈家。


    沐浴之后,拉上床帐。


    宴安白日里闹了肚子,沈修看在眼中,也极为心疼,便未曾与她云雨,只抬手在她腹上帮她轻揉,这揉着揉着,沈修也不知想起何事,忽地轻笑了声。


    宴安噘嘴道:“可是笑我没出息呢?”


    沈修温声道:“怎会?我心疼你还来不及。”


    他掌腹在她肚子上轻轻着圈,低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只是方才忽然想起,阿婆白日里误会你怀了身子一事,觉得颇为有趣……”


    想起此事,宴安脸颊又红了,忙将脸转向里侧,“那知晓只是我吃坏了肚子,可会觉得失落?”


    沈修指尖也随之一顿,鼻尖朝她脖颈后凑了过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后细软的绒毛,那原本温润的嗓音,却透着几分粗沉,“若你怀了,我定然欣喜,可若你没怀……”


    沈修喉结微动,话音也随之一顿,他手臂缓缓收拢,掌腹一点一点朝下而去,声音也变得更为沉哑,“若你未怀,我便还能这般与你一起……不必束手束脚了……”


    触及那处的瞬间,宴安只觉头皮倏然一麻,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安娘,肚子可还疼?”沈修说话时,唇齿几乎含着她耳珠。


    宴安没有躲闪,也没有抗拒,也不知是被撩起了念想,还是下意识的反应,只见她轻轻哼咛着开口的瞬间,将那温热的指腹夹在了其中,“不、不疼了……”


    沈修得了回应,唇角的笑意又深几分,却也不忘轻声叮嘱,“若有不适,便与我说。”


    宴安软在他怀中,又是细细地嘤了一声。


    终究还是忧心她身子,这一晚并未太过折腾,应当说,往后一连数日,他都未叫她劳累,却是要他又累又忍,白日里提笔时,那指尖竟都带了一丝微颤。


    终是到了宴宁离开这日。


    马车停在柳河村口,宴安自昨晚便神情低落,几乎一夜无眠,今晨早早来到家中,见到祖母便不住落泪。


    何氏也是如此,拉着她的手一直未松,恨不能将她也一并拉上车中。


    沈修与宴宁跟在二人身后,宴宁再次低声询问,“姐夫可是想好了,当真不愿入京?”


    沈修淡笑摇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师承于我,变制理念与我相通,审时度势上又已然在我之上,有你便已是足矣。”


    这番话言下之意便是,京中已有宴宁,他不必跟着前去,便是去了也用处不大。


    “姐夫过于自谦了,我承你之志不假,可许多事上还是不及姐夫通透,若左右难决之时,还需姐夫从旁提点。”宴宁说得认真又恳切。


    沈修缓缓顿住脚步,抬手落于宴宁肩头,“无妨,若日后真有疑难,只管书信回来。”


    宴宁等的便是这句话,当即郑重拱手,朝着沈修深深一揖,“多谢恩师多年教诲。”


    他顿了顿,抬眼朝不远处正在拭泪的宴安看去,“也请姐夫,替我好生照护阿姐。”


    替他?


    沈修莫名心头有生出了一丝异样,然他并未表露而出,只温笑着道:“放心,安娘为我发妻,照护她乃我本分。”


    两人说完,宴宁上前扶住何氏,将其送上马车,转身与宴安低声道了几句临别之言,方才登车而入。


    车轮滚动的刹那,宴安掩面痛哭出声。


    车厢内,何氏的眼泪亦是止不住地朝外涌出。


    宴宁一手轻抚着何氏后脊,一手将那车帘掀开一角,朝着那愈发模糊的身影看去。


    阿姐,等我。


    等我安顿好一切之后,你我再行团聚,待到了那时,便不会有人再将他们分开。


    模糊的身影愈发便远,最后消失不见。


    宴宁却迟迟未将那车帘落下,就好似那身影还在车外,含泪朝他招手一般。


    车行半月之久,终是抵达京城。


    八月初,京中送回第一封信。


    一封写于宴安,一封写于沈修。


    于宴安这封,为何氏口述,宴宁代笔,信中所道,多为何氏对宴安的思念,还有些便是京中见闻,比之晋州而言,京中更为开化。


    街市如何热闹,酒楼如何高耸,还有那琉璃盏,波斯香,杂耍之人才艺如何了得……


    何氏年轻时也算走南闯北过,却从未如这次一般开了眼,桩桩件件于她而言,都是极为稀奇之物。


    宴安读时,唇角也会浮出笑意,可看到最后,眼泪却再也抑制不住,簌簌滚落。


    “阿婆……阿婆说她吃了好些东西,色香味俱绝,可每到夜里,最为想念的……还是我烙的饼……”


    宴安哽咽着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沈修见她如此,眸框也泛起微红,他将她揽在怀中,不住轻声宽慰。


    那信的最后,为宴宁所言,他未道思念,只是写道:秋凉已至,阿姐切记添衣。京中新宅已安,位于崇德坊南巷第三户,若阿姐与姐夫得闲,可来家中相聚。


    相聚二字,抵过千言万语。


    宴安恨不能化身为鸟,立即飞去京中看望阿婆与宁哥儿,然她已是沈家妇,自古妇从夫居,沈修若不愿,她亦是不能强求。


    宴安眼睫垂下,沈修未再言语,只将宴宁特地写于他的这封摊开。


    信中言明当今朝中局势。


    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未有自己的见解,只以陈述之态来言。


    沈修心中了然,毕竟来往书信皆会借旁人之手,他便在回信之中,也将观点隐晦相述,到底为师徒,又皆是聪慧之人,自能看得明白。


    八月十五,京中再次来信。


    依旧分为两封。


    在与何氏与宴宁成为家人之后的这十多年来,头一次在这样阖家团圆之日,未与那二人聚在一处。


    早在几日前,宴安便已是闷闷不乐,这日得了信后,便更加神情低落。


    夜里入睡时,似还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泪。


    沈修怎会不知她心中所盼,那话已是到了唇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他承认,这


    一刻的他是存了自私的。


    他只有她了,而她还有阿婆与宁哥儿。


    若只是探望何氏,沈修自不会相拦,且定然还会主动提及。


    可一想到宴宁,想到他们二人之间的默契与亲密时,沈修便忍不住会多虑。


    沈修也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可他到底是人,他也会嫉妒,也会有那占有之欲。


    或许当真是他小人之心,可他还是没办法做到那真正的坦然。


    往后几乎每月,京中都会有信送来,宴安这封道的是思念,沈修这封便是变制一事。


    饶是沈修再言不愿入仕,可看了宴宁的信后,还是忍不住会提笔回信。


    不过两年光景,宴宁已是从八品的大理评事,升至从四品知制诰。


    这两年中,他心思缜密,接连破了三桩积年旧案,朝野上下无不赞赏,所写策论,温和而直切利弊,既不激进,亦不因循旧而误政,深得圣上嘉许,更因屡献良策,被韩公赏识,向圣上力荐。


    朝堂俨然已是分为新旧两派,宴宁虽秉持公允,但还是被纳入了新派。


    而旧派掌势多年,又与世家大族盘根交错,如今新派势起,自然引得旧派不满,屡屡仗势打压新派。


    宴宁信中虽未明说,但将近日以来诸多事件列于信中,沈修自然一眼便能看出。


    想到当今的朝堂局势,沈修眉心愈发紧蹙,不由叹出声来,这一声叹息,却是叫他回了神,抬眼看到窗外的落日,才恍然意识到这封信他看了将近一个时辰。


    再朝身侧看去,发觉宴安还在他身侧,一直未曾离开,就这样一直看他。


    “安娘,出了何事?”沈修折了手中书信。


    宴安深吸口气,似也方才回过神来,“阿婆的腿脚已是好了许多,近日不必拄拐,也能自行走路。”


    “这是好事啊。”沈修含笑道。


    宴安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修双眸微眯,声音更加温和,“你我夫妻数载,有何事不敢与我言明?”


    宴安闻言,似是终于鼓足勇气,抬眼朝他看来,“上次来信,阿婆便在信中问我,可否有孕……”


    二人成婚已过两年,却迟迟未能孕子。


    早在一年前,宴安便觉不对,特地叫春桃去县里寻了郎中来给两人诊脉,那郎中诊脉之后,只道他们脉象平和,气血充盈,男女皆无碍。


    然宴安还是不安,又问郎中,“若无碍,缘何一年之久,未见动静?”


    郎中道:“身体无碍,不代表心神安宁,若思虑过重,亦难有孕。”


    宴安起初以为,是她自己太过思念亲人,导致时常郁郁,而不能得子,也暗中自责内疚,劝自己莫要多思。


    这一年里,宴安再看来信时,明明已是不再难过,反倒是看见阿婆身体安好,宁哥儿步步高升,还会欣然而笑,夜里也早已不再辗转难眠。


    “怀之。”


    宴安握住沈修的手,目光落在桌上宴宁写给他的信上,她虽从未问过,宴宁写于沈修的信中,到底说了何事,却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


    两年了,便是沈修口中再是不认,每到那京中快要来信那几日,他眸光里分明是藏不住的期待。


    而在回信之时,便是他看起来再是沉静,那眉眼中的深思,还有那股施展抱负时的那丝隐隐的激动,全然被宴安看在眼中。


    宴安再次吸了口气,望着沈修认真道出:“我可确信,孕子一时,并非是我郁郁所致。”


    若非是她,便是沈修。


    沈修神情微凝,没有将手抽开,也没有否认,只是顺着宴安的眸光,缓缓朝那信纸看去。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天下文人,曾皆以范公楷模。”


    “我知夫君亦是如此……所以在他遭贬亡故之时,夫君才会不再有那入仕之言。”


    一席话毕,宴安敛眸握住了沈修的手,最后问道:“可若范公尚在人世,他会如何?”


    沈修身形一震,眼睫也随之微颤。


    “范公若在,岂会因一己之愤,弃天下苍生于不顾?”


    他说罢,用力闭眼,那从前暗自在心底许下的再不入仕之言,终于此刻破碎。


    “安娘,我错了。”


    他嗓音微哑,再抬眼时,眸中已是噙了泪光。


    “陪我入京,可好?”——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来呀姐夫~快来助我一臂之力呀~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入秋这日,宴宁收到了沈修的回信。


    这封信中,除了从前会与宴宁分析时下利弊之外,在那信的末尾处,沈修特意表明,若有所需,他可入京相助。


    宴宁指尖微颤,合眼深吸口气。


    无人知晓,这一刻他已是等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中,世人羡他平步青云,或是赞他心怀社稷,或是斥他追求功名利禄,然无人知晓,他所做一切,所有的运筹帷幄,皆是为了这一日的到来。


    他打从头一次见到沈修,听他所授那刻起,便知其不是那甘心屈于村学之人。


    “什么君子之心,淡泊名利……”宴宁唇角浮出一抹冷笑,一个人可以对旁人撒谎,却不能对自己撒谎。


    他诗文中的郁勃之气,策论中的变制之志,那字字句句皆源于本心。


    他之所以不再科举,不愿入仕,并非是他放下了,而是怕了。


    他固然因范公之死而愤恨,可这愤恨之下,是畏惧。


    若连天下士子仰望的范公,最终都落得如此下场,他又凭什么相信,他自己能够做到?


    宴宁善察人心,他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会一封接着一封的朝晋州送信。


    他要他正视内心,要他避无可避,要他重振旗鼓,心甘情愿地带着阿姐入京,而非是阿姐有求于他,要他带她来京中省亲。


    这两者看似结果相同,实则却是天壤之别。


    宴宁缓缓抬手,将那封信拿至烛灯之上,骤然燃起的火光,将他面容照得晦明难辨。


    待那烟雾散去,宴宁薄唇方启,朝外唤道:“不言。”


    门外随从闻声入内,俯身低道:“郎君有何吩咐?”


    此人名为不言。


    两年前宴宁任职大理评事之时,所平第一桩积年冤案,是那柳氏满门被诬通匪,全家入狱,皆已是病死狱中,唯此人侥幸得活。


    结案之日,他从狱中而出,得知是宴宁力排众议,为柳家正名,便跪于宴家门前,愿为宴宁马首是瞻,终身追随。


    宴宁为他更名为不言,便是有那谨言慎行之意。


    “去晋州。”宴宁冷声道,“按我之前所说来行事,莫要留下任何把柄。”


    不言应是,退身而出。


    宴宁缓缓起身,将外裳挂于衣架上,喉中轻哼着年幼时,阿姐哄他入睡的那首曲调。


    他的阿姐,终于要来寻他了。


    其实早在两年前,阿姐便也可能来寻他,只是那时的缘由,无非就是来京省亲。


    若只是省亲,那便是客,终有归期。


    唯有共议朝政,方为久居,再无回头之路。


    宴宁步入水房,在这氤氲的水汽之中,一面哼着曲调,一面他将身上衣衫逐一褪去。


    沈修此行若为阿姐相求而来,日后他但有不测,阿姐必会自责,会觉得沈修之死,皆是因她而起,那她往后余生,岂不是时时刻刻都会念及沈修?


    那沈修只是阿姐生平一个过客罢了,阿姐余生不该在与他有何纠缠,便是那心中的念想,都不该有。


    阿姐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所以他要让沈修此行赴京,不是为妻,而是为己。


    早在两年前,他


    回晋州的那一月时,便已是暗中筹谋,故意做出种种举动,引得沈修对他心存芥蒂。


    唯有如此,待他与阿婆离开晋州之后,沈修心中扎着一根刺,便不会主动提出要带阿姐省亲,依照阿姐的性子,定也不会强求。


    而时至今日,沈修终是开了口,他要为自己心中之志而赴京城。


    宴宁迈入浴斛,那高大的身影缓缓沉入其中,他眯着眼倚在斛壁,将那件破旧的小衣慢慢拿至鼻尖处。


    “阿姐……”


    沉哑的声音从喉中轻轻呼出,紧实的手臂缓缓沉入水底,用那轻柔的布料紧紧将其包裹在内,水面随着他的动作,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阿姐,我盼了足足两年之久……


    你我,终是要见面了……


    自此之后,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阿姐……啊,阿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沈修望着车帘外,那清澈的湖水,温声念道。


    宴安坐于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一道朝外看去。


    清晨的湖面覆着一层薄雾,在初阳的照耀下,泛着微弱的金光。


    “此处是何地?”宴安轻声问道。


    沈修知她在看,便将车帘撩得更开了些,“已过汜水,再行半日,便可望见京城了。”


    “半日吗?这般快啊!”宴安原本脸上还待了几分倦意,这一路上虽有驿站可以休憩,但车马劳顿,一行便是半月之久,还是叫她身心俱乏,然此刻骤然听闻,只半日便可入京,那眸中瞬间便泛起了光亮,整个人也好似精神了许多。


    她端坐而起,眉眼间皆是喜色,“宁哥儿信中说了,会提前在城外相迎的。”


    沈修见她一提起宴宁,便笑得这般开心,也随她弯起唇角。


    若两年前,沈修心中定会生出不悦,然如今,当年的那份不适,似已随着时间而淡去,有时在回想起来,还会在心中笑自己关心则乱,过于多思。


    “估摸着入城之时,已近傍晚,秋日天寒,怕是宁哥儿不会叫阿婆前来。”沈修温声说道。


    “阿婆如今腿脚好了许多,又与我两年未见,怕是宁哥儿不允她来,她也要闹着寻来。”想到何氏耍起赖时的模样,宴安笑出声来。


    那坐在车前的春桃,闻声也掩唇偷笑。


    此番赴京,沈修与宴安对外只道是入京省亲,那村学职务也已是辞去,然辞去之前,也是帮村学引荐了新的先生,那两位先生从前也是沈修的学生,虽不似宴宁这般出息,却在县试与解试中,皆有不俗的成绩。


    宴安这边,只与王婶通了气,说此番之行,恐怕往后许久才能再见。


    王婶闻言,当即就落下泪来,临行那日,天还未亮就赶来送她,还往她车上塞了一坛酱菜,还有十多个腌鹅蛋。


    想起这些,宴安又笑着与春桃道:“阿婆从前,最是喜欢吃王婶腌的酱菜了,便是这两年她在京中不缺吃喝,若看见那酱菜,定也会乐得笑出声来。”


    春桃笑道:“娘子若此番回去,再给老太太烙些饼子,老太太一口饼子,一口酱菜,定会吃得高兴极了!”


    话音刚落,马车便忽地停了下来。


    春桃赶忙转身将车门推开,探身问那外面的车夫,“三叔,出何事了?”


    “哎呦!”车夫抬手指前方,只叹气道,“许是昨晚秋风太烈,将那老槐树刮倒了,就正正地横在路中,彻底将这官道堵了!”


    照理来说,距京城不过半日的路程,官道定会有人日日来巡,然此刻刚至清晨,许是那巡道之人尚未发现。


    沈修弯身上前,彻底将车门推开,朝着车夫手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那路中横着一颗槐树,若是行人,倒可攀越而过,可这马车还有后头那些箱笼行礼,定是无法越过。


    “若不然,小的到附近驿站去寻些驿卒来清?”阿诚站在车后的箱笼处,起身说道。


    车夫闻言,连连摆手,“若等驿卒来清,定会误了入城的时辰!”


    沈修颔首,车夫所言不假,夜里京城不得入内,若当真误了时辰,今晚便要在城外渡过。


    回头看了眼眉心紧蹙的宴安,沈修出声又问车夫,“若择路绕行呢?”


    车夫也不敢保证,只挠头道:“我多年前来京时,走过一条山路,可抄近道入荥阳界,只是那路面颇抖,也不知这么多年过去,可有何变化?”


    这车夫与沈修也算同族,是沈家旁支的一位叔伯,沈修平日称他一句三叔。


    从前还在沈家村时,凡沈家有远行之事,必请他来引路,此番赴京,沈修亦是念其经验丰富,又相熟可靠,才特地将其请来驾马。


    沈修沉吟片刻道:“三叔,那便去山道。”


    马车立即转向,驶入山道。


    山路果然崎岖,时而疾驰,时而缓行,方才车身尚还向左,转瞬又猛然右偏,且路面常坑洼不平,一路下来颠簸不止,引得宴安胃中一阵翻涌,面色也愈发苍白。


    沈修忧心不已,频频掀帘朝外看去,见道旁有处溪流,便将马车喊停,扶着宴安下车休息。


    宴安来到溪边,用帕巾沾水拭面,顿觉清爽不少。


    春桃与阿诚见溪水清澈,便取来水囊灌水。


    沈修也跟着洗了把脸,随后便起身去寻车夫,商议之后路程。


    宴安靠着青石休息,眸光不经意朝上扫去,见那溪流上游,有位山民正蹲在溪边似也在拿竹筒取水。


    那人侧对宴安,瞧不清其面容,然在他将水中竹筒取出之时,袖口略微下滑,小臂上露出了一道醒目的疤痕,却是被宴安看在了眼中。


    “安娘,可还难受?”


    沈修的声音从旁响起,宴安倏然回神,朝他摇了摇头,扶住他的手便要起身,“无妨了,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吧。”


    沈修温声道:“车夫说了,山道虽陡,却比官道能省至少一个时辰,若不然再休息片刻?”


    宴安也不知为何,心头一阵烦乱,便摆手道:“不必了,还是赶路吧。”


    说罢,她再抬眼朝上游看去,能那山民已是不知去向。


    回到车中,春桃将水囊打开,递给宴安。


    宴安喝了一口,眉心微蹙,“这水……有点发涩。”


    春桃将自己的水囊打开,仰头也灌下一口,“咦,奴婢怎么觉得这溪水是甜的啊?”


    宴安又抿了一口,还是觉得发涩,不由又道:“许是我胃中难受,嘴里便泛了苦味。”


    沈修素来不饮生水,今晨出发之前,春桃特地帮他在驿站备了两个囊袋的茶汤,足够他一日水量,方才便未曾帮他取那溪水。


    转眼已至申时,山路越来越陡,日头也逐渐西落,却还未看到京城的城楼,沈修撩开侧帘,朝外问那车夫,“三叔,不是说择山路可更快入京么?”


    车夫回道:“郎君莫催,翻过这边山头,下去便能看到京城了!”


    说罢,他忽地拉了缰绳,面露窘色,“哎呦,这……人有三急,我去去便回。”


    沈修无奈,却也不便阻拦,只得摆手叫他快些。


    然那车夫跑至林中,竟久久未归。


    天色渐沉,山间愈发寒凉。


    阿诚从车后跳下,来到侧帘外,“郎君,小的去寻一趟吧,可别是林中昏暗,三叔眼花,脚下一滑摔了?”


    沈修正要应声,却听“咚”地一声闷响,春桃直直朝那车板栽了下去。


    “春桃!”宴安吓得惊呼,连忙俯身去扶,可她刚低下头,便觉眼前骤然一黑,整个身子瞬间没了力气——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两年了,呜呜呜,阿姐终于来找我了……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沈狗贼,你就是祸根!……


    “安娘?安娘!”


    沈修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宴安想要回答,唇瓣嗫嚅许久,却始终无法张开,眼皮也好似被巨石沉沉压着,无论如何都难以抬起。


    见她眉心紧蹙,喉中呜咽着似在挣扎,并未如春桃一般彻底昏厥,沈修饶是再为忧心,也怕将她吓到,那


    急切的声音不由缓了几分,低声安抚着她道:“安娘别怕……别怕……”


    沈修说完,又连忙朝外唤阿诚来帮忙,却听那马车外又是一声闷响,竟连阿诚也晕了过去。


    “怎会如此?”


    “怎会……”


    “是溪水!”


    “定是那溪水出了问题!”


    春桃与阿诚喝了不少,便晕沉到没了知觉。


    宴安则因胃中翻涌,只勉强抿了两口,故而此刻虽浑身绵软,意识却尚未全然涣散。


    至于他自己,因一路上只喝了茶汤,未曾饮那溪水的缘故,此刻才会安然无恙!


    究竟是何人想要害他们?


    然沈修尚未来及细思,那面前的马车门便被人一脚蹬开。


    “沈狗贼!”


    那熟悉的声音让沈修猛然一怔,抬眸便朝外间看去。


    只见来人目眦欲裂,手持长刀,厉声喝道:“我今日要你为我儿偿命!”


    沈修当场愣住,他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门外之人竟是沈里正!


    要知自两年前赵福一事落定,知县下令要族老将沈里正好生看管之后,此人便未再寻过沈修麻烦。


    沈修以为,他该是想开了才对,可谁能想到,他竟能从晋州一路尾随至此!


    “你疯了不成?”


    沈修心头骤然沉下,瞬间便明白过来,定是这沈里正伙同沈三叔,故意将他骗至此处,而宴安等人的昏迷,也与他脱不开关系。


    “沈鹤之死,县衙早已结案,你缘何非要怪在我的头上?”


    沈修面容沉冷,饶是平日再为温润,到此时也难掩怒意。


    “原本我顾及同族情分,沈鹤又是我的学生,我心中亦是万分痛惜,往日才会对你百般宽容,可你今日所做,已是丧心病狂。”


    沈修一面沉声说着,一面将怀中宴安松开,慢慢朝她身后的软垫摸去。


    门外,沈里正双眸殷红,拎刀的手亦是止不住地颤抖,仿若气急般朝沈修嘶声吼道:“我儿晨起去学堂时明明好好的!若非你管教不严,他又怎会去赌,又怎会惨死井中?”


    沈修眉宇微压,沉声回道:“杀人者乃是沈丘,官府已判,饶是你心中有怨,也不该……”


    “闭嘴!”沈里正猛然将他话音打断,语调陡然拔高,几近哀嚎,“你是他们先生啊!你就该管住他们!你管不住,便是你的罪!”


    沈修已是将软垫的一角紧紧握于掌中,面上还在试图劝说,“便是要治罪,也当交于官府才是,你身为里正,岂能知法犯法,且此处将至京城,天子脚下,岂是你……”


    “天子脚下?”沈里正忽然仰天大笑,再次打断了沈修的话,那凄厉的笑声令人闻之头皮发麻,“少拿什么天子来压我!我此番既来杀你,便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说着,抬手便是一刀,彻底将面前被他踹得歪斜的车门劈开,“我儿之死与你有关,那赵福之死也与你脱不开关系……而你……沈狗贼!你就是祸根!”


    “而我今日,乃是替天行道!”


    沈里正话音一落,嘶吼着便要扑入车内。


    沈修连忙操起身后软枕,朝着沈里正面前砸去,就在沈里正抬臂遮挡的瞬间,沈修趁机又是一脚,直朝沈里正心窝踹去,将他踹得当即朝后仰倒。


    沈修心知自己不善武力,手中又无刀剑,若与他硬碰硬,定会落于下风,于是他躬身疾步而出,拉住缰绳便要赶马逃离。


    许是动作太过仓促,让那马儿受了惊吓,长嘶一声后,便朝着前方的山崖急急奔去,沈修身影一晃,险些坠下马车。


    而那沈里正,在看到他拉住缰绳的那刻,便已猜出了他的意图,不顾一切地起身便朝马车扑来,手脚并用着硬是将半截身子攀上了车板。


    他一腿悬空,一腿被拖在地上,不过十几步的距离,皮肉便已被粗石磨破,朝外翻出,在那地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然他仍旧咬牙不放,那猩红的双目仿若要将沈修生吞活剥,眼看随着马车颠簸的愈发剧烈,他几乎快要攀附不住,索性心中一横,握紧手中刀柄,朝着那眼前的马腿狠狠就是一刀。


    马儿吃痛嘶鸣,后腿骤然一软,车身瞬间朝一侧翻去,而沈修却因这猛然的急停,整个人都被甩了出去。


    他在陡坡上连滚数圈,最终停在崖边,半身悬空,十指死死抓在石缝之中,脚下亦是踩到了一处凸起的山石之上,这才未叫他跌入山崖。


    沈里正自然也受了重创,然他似是早已忘却了疼痛,如那厉鬼一般,抬袖抹了把脸上的鲜血,用那手中的刀撑在地上,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看到半身悬于崖边,正在试图朝上爬着的沈修,他忽然又是一阵仰天大笑。


    “儿啊!爹……爹今日要替你报仇了!”


    他一面大笑,一面拖着腿朝崖边走来,口中还不忘将沈修不住唾骂。


    “沈修狗贼,你不配为人师表,不配为人!你早就该已死谢罪了……”


    车内的宴安,因中毒不深的缘故,并未彻底昏死过去,便将一切听入了耳中,她亦是知道今日一切,皆是那沈里正要来寻仇,心头焦急万分,却无力相助。


    然方才马车倒地之时,车壁在她肩头狠狠撞了一下,这一下带来的疼痛,却是叫她瞬间睁开了眼。


    是了,疼痛能使人清醒!


    宴安用尽全力朝下唇狠狠咬去,浓浓的血腥味顿时在口中漫开。


    她的手臂果然有了知觉!


    宴安颤抖抬手,将头顶的发簪抽出,毫不犹豫地朝另一手的手臂用力扎去。


    “啊!”


    剧烈的疼痛骤然炸开,那绵软了许久的四肢,仿若倏然间生出了股强大的力道。


    她跌跌撞撞出了车厢,却见沈里正已是高举长刀,立于崖边,眼看便要朝沈修劈去。


    宴安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举着那沾血的发簪,不顾一切地朝沈里正扑去。


    沈里正闻声惊觉回头,只见那发簪正朝着他脖颈处狠狠刺来,然到底还是偏了寸许,未能叫他当场毙命,只是在那脖侧划开了一道血痕。


    沈里正怒目圆睁,抬手捂在伤口处,顿时叱骂出声,“贱人!你也找死!”


    说着,便高举尖刀要朝地上的宴安劈来。


    宴安心头剧颤,连忙朝后退去,也不知是那水中的毒又起了作用,还是她实在太过惊惧,只觉脑中又是一阵嗡鸣,整个身子都好似没了力气,直直朝下跌去。


    就在沈里正举刀将至宴安面前时,一根银针从那林中飞出,朝着沈里正脑后倏然刺入。


    沈里正身形猛地一僵,双目暴突,唇角抽搐,顷刻之间,整个人直挺挺地轰然倒地。


    宴安顾不得恐惧,用尽浑身力气强撑着手肘,咬着那尚在渗血的唇瓣,一点一点朝着崖边爬去。


    “怀、怀之……”


    碎石割破了她的掌心,她似也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崖边,那还在挣扎的双手。


    “怀之……我、我来了……”


    “我来拉你上来……”


    “坚持住……”


    这声坚持,似是在对自己说,似也是在对沈修说,然她一声却比一声更低,动作也愈发缓慢。


    眼看两人的手快要触及之时,宴安却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那伸出的手在半空骤然一顿,随即向下垂落,整个身子软软伏倒在地。


    夜晚的山林泛起薄雾。


    那高挺的身影踏着月色,从雾中缓步而出,停在了宴安身侧。


    “阿姐。”


    低沉的嗓音在崖边响起,宴宁唇角浮出一抹温笑,他将手中那银针的暗器,慢慢拢入袖中,随后俯身而下,动作极尽轻柔地将宴安从地上抱起。


    他未曾去看崖边还在苦苦挣扎的沈修,只用那温润的眸光,静静地看着怀中之人。


    “宁……宁哥儿……”


    沈修在认出宴宁的刹那,那近乎绝望的双眼中,终是重新燃起了希望。


    “救……救我……”


    不过几个字,便叫沈修几乎耗尽所有力气,眼看那十指已是支撑不住,脚下那踩了许多的碎岩,也发出了细微的裂响,随时将要崩塌坠落。


    宴宁终是缓缓侧眸,朝沈修看来。


    视线相触,眸中的温软瞬间消散。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举动,神情中甚至未有一丝情绪,只是这般自上而下地垂眸望着沈修。


    那神色陌生到让人不寒而栗。


    此刻的宴宁,是沈修从未见过的模样。


    就好似他并非是他的师长,也不曾是他的姐夫,他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毫不相干之人。


    可即便是一个陌生之人,面临九死一生之际,都会令人生出恻隐,他又怎会毫无波澜,如那没了灵魂的躯壳一般,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静静地等着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深渊沉沉坠去……


    秋夜的山间,一片死寂。


    宴宁慢慢敛眸,脚踩寒霜,哼着那温柔的曲调,抱紧怀中之人,一步一步重新踏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柠檬宴:阿姐~阿姐我终于见到你了……


    ——————————


    [让我康康]修修没死哦,应该说是,没死透!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我杀人了


    “安娘,别怕……”


    “有我在,没事的,没事的……”


    宴家棚下,沈修将宴安紧紧揽在怀中,他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不住地温声宽慰着她。


    宴安哽咽着伏在他身前,缓缓抬起眼来,因那双眼噙泪的缘故,便是沈修就在她身前,却也叫她看不真切,她用力眨了眨眼,待那泪珠滚落而下,视线变得清明之时,整个人顿时愣住,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面前之人根本不是沈修,而是那摔断脖颈的赵福!


    他唇角鲜血直流,双眼朝外突出,整个头以一种古怪又惊悚的姿势朝一侧偏去。


    “安姐儿……做人得知道感恩,你快来让赵伯瞧瞧……”赵福一面朝她咧嘴笑,一面伸出手又要将她按回怀中。


    宴安吓得想要惊叫,喉中却不知堵了何物,无法出声,只得不住朝后退去。


    谁知刚退两步,后背便与人狠狠撞在了一处。


    宴安猛然回头,却见身后之人竟是沈里正。


    沈里正一手举刀,一手捂住脖颈,那指缝中还在向外渗着血迹。


    宴安心有剧震,只觉天昏地暗,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眼前的宴家小院,也在顷刻间变成了那傍晚的山间,而她正坐在山崖边。


    “安娘……救我……救我……”


    崖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那手的指甲已是裂开,鲜血顺着指尖向外滴着。


    宴安只是顿了一瞬,便发疯般朝崖边扑去。


    “怀之!”


    “怀之……我来救你了……”


    “怀之,坚持住……”


    宴安额上顶着叠好的湿帕,苍白的唇瓣似还在朝外渗着血迹,然喉中还不忘呢喃着沈修的字。


    宴宁眉心微蹙,却并未露出不耐,反而还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着。


    片刻之后,宴安渐渐恢复平静。


    宴宁取来药膏,小心翼翼帮她上药,在指腹触碰到她唇瓣那一瞬,那眉心中的褶皱,瞬间化开。


    温湿,柔软。


    与他幻想中的一样。


    “就这么喜欢他?”宴宁声音很轻,几近耳语,“为了救他,将自己咬得这般重……”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怨怪,动作却还是那般的轻柔,可到底咬得太深,还是叫宴安觉出了疼痛,她眉心紧蹙,再度不安地张开了口,眼看又要呼出那“怀之”二字。


    宴宁指尖一压,将那名字生生堵回她喉间。


    她无意识地哼咛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指背,唇瓣也试图与他抗争,在他指腹下不住地嗫嚅起来。


    宴宁只觉头皮发紧,心尖上也跟着生出了一阵酥麻的痒意。


    这份痒意无比真切,又带着一股极尽的蛊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摄人。


    唇瓣被轻轻撬开,温湿的气息将慢慢将指尖包裹。


    阿姐……


    他喉结微动,如那无数个深夜一般,心中低念着阿姐,然目光落在唇瓣那渗血的牙印上时,终究还是低叹一声,缓缓收回了手。


    宴安高热了一夜,宴宁便守在她身侧,一宿未曾合眼。


    他时而忧心忡忡,见她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变恨不得以身代之,可时而,他唇角又会忍不住向上弯起,他的阿姐回来了,没有人能再将他们分开了。


    翌日凌晨,天尚未亮时,不言回来复命。


    沈修的尸首也终是在崖下寻到,浑身多处骨折,面容也因破损严重而辨认不清。


    “可确信是他?”宴宁立在廊下,抬眼望着主屋紧闭的房门,平静问道。


    不言低道:“沈家小厮寻到尸首时,跪在其身侧痛哭。”


    得了相熟之人确认,便不会有错。


    宴宁颔首又问:“沈里正的尸首可处理妥当了?”


    不言应道:“郎君放心,一切皆已办妥。”


    宴宁带着宴安走后,不言用那发簪在其原本只是划破的脖颈处,又狠狠刺入,此伤便成了致命伤,而脑后那根银针,也已被不言取出。


    宴宁最后吩咐道:“将那沈三的踪迹也透给管城县尉。”


    只要沈三被缉捕归案,以管城县的手段,定能叫他如实招来,他与阿诚两人口供道出,便可知此番沈修所遭,乃沈里正为杀他而一手策划。


    便是沈里正被宴安当场刺死,依照律令,也不会判至宴安有罪。


    然这些事,宴安却不知晓,她高热了一整晚,晕沉之中,更是噩梦连连。


    她是生生被那噩梦惊醒的。


    睁眼看到陌生的床帐,心头的不安与惊惧更甚,她惊呼着挣扎起身,听到耳旁忽然传来那温润又久违的声音。


    “阿姐,别怕……”


    宴安瞬间愣住,缓缓回过头来。


    宴宁手中端着药碗,就坐在她身侧。


    这一瞬,所有的惊惧与委屈,全部涌上心头。


    “宁哥儿!”


    她痛哭出声,转身便将宴宁紧紧抱住,“呜呜呜……宁哥儿……真的是你……呜呜……”


    宴宁手中药碗打翻在地,却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抬手回抱住宴安,一面轻轻拍着她后背,一面温声安抚,“阿姐……是我,别怕,我来了……”


    然这些宽慰的话,似对宴安无用一般,她哭得泣不成声,双手却依旧将宴宁紧紧环住,就好似那溺水将死之人,终是攀上了一块浮木一般。


    宴宁见她如此,心口也会跟着她一并疼痛,可这份痛苦之中,却又夹杂着一丝隐隐的甜意。


    她哭得浑身颤抖,热泪浸湿了他的衣衫,声音也愈发沙哑,可她却将他抱得这般紧,紧到他与她的心跳仿若都融合在了一处。


    “阿姐……”


    他轻声唤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这般唤着,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宴安哭到筋疲力竭,终是肯将他松开。


    她缓缓起身,用那模糊地泪眼望着宴宁,那眼中明显带着疑问,却又害怕答案太过悲痛,而迟迟不敢开口。


    宴宁抬手帮她擦拭着面上泪痕,温声轻道:“阿姐别怕……没事了。”


    宴安还是没有说话,只怔怔地望着宴宁。


    两年未见,宴宁变了许多,不论是眉眼还是身形,皆没了那从前少年清瘦时的稚嫩与青涩,然这五官,还是叫宴安一眼便能看出,他是她的阿弟,是那个自六岁以来,便与她朝夕相伴的弟弟。


    “这……这是何处?”宴安终是再次开口,她嗓音沙哑,语调低沉,双眸似也没了光亮。


    “阿姐莫怕,此处是我在崇德坊的一处书斋,平日里只我一人会来。”宴宁温声说着,便垂眼又在宴安冰冷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原本只是宽慰之意,未想再有其他举动,谁知宴安闻言后心头骤然一紧,反倒将宴宁的手攥进了掌中,“我、我怎么会在此处?”


    宴宁低道:“我信中说会提前在城外迎你们,阿姐可还记得?”


    宴安点了点头,她想起来了,快至京城的一处驿馆,有小吏知她是宴


    宁的阿姐,便快马回京与宴宁告知,根据路程,便能估摸出宴安何时会到。


    “我驾马在城外等了许久,眼看快至傍晚,却未见你们前来,心中莫名不安,便差人四处去寻。”


    宴宁语调和缓,温软的眸光中却带着一丝隐隐审视,似生怕将宴安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错过。


    “在快至荥阳界的一处……”宴宁说至此时,宴安眼睫已是开始轻颤,双手也将宴宁的手攥得更紧。


    他语气顿了一下,但到底还是说了出来,“在一处山崖边,我看到了阿姐。”


    宴安双眼紧闭,合眼深深吸了口气,那已是擦干的眼角,瞬间又泛出水光,她逼着自己开口询问,可一开口,语调尽失,结巴到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成的话,“可、可还……还看到……看到……”


    宴宁抬起另一只手,将宴安那不住颤抖的双手覆在掌下,语气也随之低沉,“看到阿姐晕在崖边,那沈里正倒地已亡,不远处的马车也已是侧翻,那名叫春桃的婢女,也晕在车中……”


    宴宁将昨日景象一一道出,却迟迟没有提及沈修。


    宴安听至此,心头惧意更深,下意识便觉得,宴宁是唯恐她太过悲痛,才不愿在她面前道出实情,然她想知道答案,却又不敢问出,只颤着唇,睁开泪眸,直直地望着宴宁。


    “至于姐夫……”


    宴安屏住呼吸,浑身都在发颤,耳中亦是响起一阵嗡鸣,在那嗡鸣声中,她听见宴宁沉着声道:“我未能寻到他,便先将阿姐带了回来,又差随从前去报官……自昨夜至今,县衙已是派人将整座山仔细搜寻多遍,依旧未能将他寻到。”


    见宴安双眸睁大,不知是未曾听懂,还是不敢相信,宴宁顿了顿,便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不论山上,还是崖下,皆未寻到姐夫。”


    “我还特地差人去县衙探了消息,方知除了那崖边有些许痕迹以外,其余之处,皆未留下他任何踪迹。”


    宴宁说完,眉眼间也露出担忧。


    宴安却是已然愣住。


    “阿姐?”宴宁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轻声唤道。


    宴安倏然眨眼,蹙眉又朝宴宁看来,“你是说……怀之没有坠崖?”


    宴宁肯定地点头道:“此处快至京城,官衙办案不敢有半分马虎,那县尉极具经验,若是坠崖,崖下定会留下痕迹,然昨日那崖底却无半分痕迹。”


    宴安终是张开嘴猛地吸了口气,如那溺水之人终于破水而出一般。


    她吸得又急又颤,险些将自己呛住。


    可她已是顾不得了,听到沈修未死,明明该是高兴才是,可那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朝外涌出,“怀之未死……他没有死……呜呜呜……宁哥儿……他还活着……”


    至于为何没有回来找他,又或者说沈修为何不见了踪影,宴安心有疑惑,却已是顾不得细想,她知道沈修尚在人世,他只要还活着,这便已是足够。


    宴宁再次抬手将宴安抱在了怀中,轻声附和着道:“是啊,他没有死,阿姐可以放心了。”


    可宴安却在他怀中一僵,像是猛然想起何事一般,连忙起身,泪眼朦胧地望向他道:“你……你方才说,沈里正死了?”


    宴宁深吸一口气,沉沉叹出,“是啊,他脖颈处鲜血直流……”说至此,宴宁又是一顿,抬眼朝宴安看了看,将语气压得更低,“我赶到时,沈里正早已没了生气。”


    宴安面色倏然一白,昨日崖边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她记得是她不顾一切冲到了沈里正身后,抬手用发簪朝他脖颈处刺去的……


    记得沈里正捂着那伤口,扬起尖刀要来杀她……


    更是记得他只是踉跄着朝她迈出一步,便骤然倒在了地上……


    宴安顿觉胃里一阵搅动,她俯身干呕了几声后,慌忙抬手去摸头上发簪。


    然那发簪早已不见。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良久后,宴安终是哑然出声,“宁哥儿,我杀人了……”


    她缓缓抬起泪眸,那眸中带着一股近乎崩溃的清醒。


    “是我杀了沈里正。”——


    作者有话说:柠檬狗和晏狗是两种不同类型的狗。


    【修修没死哦,没死哦~】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一日夫妻百日恩


    “我不想杀他的……可、可他要杀怀之……”


    回想起那一幕,宴安眼神中的仓皇与恐惧再度袭来,整个人又开始颤抖,“我、我就……就用那发簪扎了他……”


    “我没想让他死的,我只是想阻止他……可我没有办法啊……”


    她抬眼望着宴宁,努力与他解释,谁知却越说越急,最后语调尽失,掩面痛哭起来。


    不会有人相信她的,那沈里正的伤口就在脖颈,那分明是致命之处,他的死无论如何都与她脱不开关系,就如那时的赵福一样。


    想至此,宴安绝望地低喃出声,“我杀人了,我又杀人了……”


    “又?”宴宁眉梢微挑,故作惊讶道,“阿姐浑说什么?”


    宴安哭声戛然而止,仿若被人猛然破了一盆冷水,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她双唇紧抿,也唇瓣上伤口带来的疼痛,只缓缓抬眼,目光却分明带着几分躲闪,不敢与他直视。


    宴宁似生怕哪里话未曾说对,又让宴安受了惊,一开口时,语气便格外轻柔,“可还有何事,阿姐未曾与我说?”


    当年赵福之死,正值宴宁赴京赶考,未不叫此事影响他,她与沈修便打着私会的名义,掩盖证据,将赵福之死定为一场意外,而后宴宁归乡,何氏也帮着他们一并将此事瞒了下去。


    这一瞒,便是两年之久。


    其实宴安心里也清楚,便是当年之事此刻道出,宴宁也自然会站在她这一边,她的阿弟无论何时,都会相信她的,只是若让他知道,她与沈修是因此事才成了婚的,心中定然会自责。


    总归此事已然翻篇,没有必要让宴宁知道。


    宴安合眼深匀了几个呼吸,再睁眼时,整个人似都变得平静了许多。


    “我方才太过惊惧,胡言乱语了。”宴安低道。


    宴宁也并非是真的想要她此刻就与他坦白,可以说,便是宴安此生都不愿开口,他也不会强求,索性便淡淡“嗯”了一声,全当没有听到一般,顺着她的话道:“昨夜得知此事,我亦是心惊肉跳,不过好在阿姐无事。”


    宴宁说着,抬手又在宴安额上试温,确定她高热已是彻底退散,便长出一口气,眉眼郁色也跟着散去大半,“阿姐昨晚高热了一整夜,此刻虽已退热,但身子定是极为困乏,不如先歇一歇,至于旁的事,往后再说罢。”


    宴安的确身心俱疲,可此刻她又异常清醒,昨日之事尚未理清,她又如何能睡得着。


    “我不困。”宴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洒了一地的褐色药汁上,随后又缓缓抬眼,将房间扫了一遍。


    她记得宴宁方才说过,此处是他的一处书斋,就在崇德坊。


    可宴家家宅,不也在崇德坊吗?


    宁哥儿既已是将她寻到,缘何不带她回家?


    宴安知道宴宁不会瞒她,便直接问出了口:“为何要将我藏在此处?”


    书斋向来会建在幽静之处,且少有人会来搅扰,她记得他方才还说,这书斋平日里只他一人会来。


    若是如此,他将她带至此处,分明是要将她藏起来。


    宴宁正准备弯身去捡地上碎瓷,闻声动作一顿,却未抬眼看她,只低低道:“阿姐先歇一歇,旁的事往后……”


    “宁哥儿,你抬起眼来,与我说实话。”听出宴宁还再搪塞她,宴安将他话音打断,语气中多了几分正色。


    宴宁低叹了一声,直起身来,却还是未曾抬眼看她,只低声说道:“昨日之事尚未彻底理清,阿姐又与此事相关,不便人前露面,所以我才先将阿姐安置在了此处。”


    宴安心头倏然一凉。


    话已至此,她如何听不明白?


    她颤颤吸了口气,合眼说道:“宁哥儿你莫要瞒我,与我直说便是,可是我因沈里正之死,被官衙通缉了?”


    宴宁默了一瞬,低声回道:“里正虽非命官,却是县令亲点职役,名册在案,替朝廷纳税征粮,公人被杀,县衙必定会立案彻查。”


    宴宁还是未将话挑明,但宴安已是彻底明白,自己定然是被官衙通缉了,所以宴宁才未敢将她带回家中。


    宴安默了一瞬,再度开口:“可分明是那沈里正行凶在先,我若不出手,怀之便会被他所杀。”


    “的确如此。”宴宁


    敛眸,思忖着道,“依照我朝律令,妻救其夫于刀下,的确杀贼无罪,不必负那刑责。”


    然不等宴安松气,宴宁眉梢不着痕迹地轻挑了一下,又道:“那事情发生之时,可有旁人看到?”


    也就是人证。


    宴安倏然愣住,那时春桃与阿诚皆已陷入昏迷,除她与沈修看到沈里正持刀要杀他们之外,并无旁人看到。


    这便是没有人证。


    “就算没有人看到,沈里正持刀突然出现在崖边,而我们三人皆已中毒一事,难道不能说明沈里正是预谋杀人?”宴安虽然心中慌乱,思绪却是愈发清晰。


    “阿姐所言句句在理,可县衙断案,看的不是理,而是证。”宴宁似生怕将她吓到,语气极为和缓,“沈里正身旁的确有刀,可那现场除了马腿被伤之外,无任何人被其砍伤。”


    “至于中毒,”他顿了顿,摇头叹道,“只春桃与阿诚中毒,阿姐与姐夫却清醒无比?若沈里正当真要取姐夫性命,安能不予他下毒?”


    “是那溪水有毒,我记得我们在溪边之时,有人在上游取水,我当时只以为他也在取水,便未曾多想,如今看来,那人便是沈里正,或者……是他的同伙?”宴安抬手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努力回想着道,“你姐夫不喝生水,便未曾中毒,而我喝得少。”


    宴宁起身去桌旁倒水,继续温道:“我自是相信阿姐,可官衙办案,不靠猜测,阿姐方才所言,若当真是在堂上,县令可是会要证据的,阿姐可能拿出?”


    宴安蹙眉摇头,“我没有,我怎会有,对了!我的囊袋里还有余水,这不是证据吗?”


    宴宁道:“这只能证明你们的水中有毒,却不能直接证明与沈里正有关。”


    宴安只觉脑仁也跟着酸胀,有些欲哭无泪道:“这分明就是他所为!若非他投毒,还能是何人?”


    宴宁见她又有些急躁,便起身去桌旁倒了杯水给她,“阿姐莫急,慢慢说。”


    宴安捧着水杯,垂眼喝了一口,恍然又想起一事,“从晋州到京城,一路上途径多处,他为何要在京城外动手?”


    宴宁目光落在宴安身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赞赏。


    他一直觉得,阿姐很聪慧,却不明白当初是如何被沈修三言两语就哄骗到了手中的。


    “你们路上皆走官道,所住也皆是驿站,他自然很难下手,而京城四周地势险要,山崖附近少有人烟,他便有可能提前埋伏于此。”宴宁轻道。


    “应当如此。”宴安垂眸点了点头,已是无力再做争辩,明明事情就是如她所说,再为明显不过,可宴宁所言又句句在理。


    他那般聪慧,又一心向着她,若连他都觉得此案审理起来对她不宜,她又能有何法子?


    见宴安神情低落,眸中那丝光亮似又在顷刻间倏然暗下,宴宁将水杯从她手中接过,幽幽地叹了口气,“若姐夫尚能寻到,此案兴许还有转机,可他……”


    宴宁说至此,又是一声低叹。


    宴安闻言,再次垂泪,“沈里正已死,怀之……他、他若安然无恙,为何……为何要走?”


    为何弃她不顾?


    宴宁心疼地将宴安虚揽入怀,轻声宽慰着道:“姐夫如此做,肯定是有他的顾虑,阿姐莫要再想了,安心住下便是。”


    顾虑?


    宴宁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叫一个念头瞬间蹦到宴安脑中。


    若连官府都认为,沈里正的死该由她来负责,那怀之可也会这般认为?


    他从那崖边攀上后,见沈里正死在她手中,可会心生惧意,弃她而逃?


    然很快,宴安便用力摇了摇头,似要将这不堪的念头甩出脑中。


    不会的,不会的!


    怀之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弃她不顾,当初赵福死时,原本就与他无关的事,他为了帮她,都愿意将自己牵连其中,此番他又怎会弃她不顾?


    定是有别的原因……


    “宁哥儿!”宴安面色骤变,忽然回过头来,抓住宴宁的手臂,“那沈里正定然还有同伙,没准那沈三叔便是,就是他要改的道,若他们二人没有串通,他又如何正好将我们带去那个山崖,又正好去了后便借口离开?”


    “你姐夫……”宴安想至此,又簌簌落下泪来,“定是还未脱险,才会情急之下弃我而去,也许也是为了引开那些歹人……”


    宴宁眸中闪过一丝凉意。


    所以即便到了如此境地,阿姐也还是愿意相信沈修,果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眉眼微压,低低地“嗯”了一声,“阿姐说得在理。”


    得了宴宁的肯定,宴安更加心急如焚,指尖也将他手臂抓得更紧,“你快去派人去找他,一定要将他找到!”


    宴宁抬手覆在宴安手背上,温声哄道:“阿姐放心,昨日未见姐夫时,我便已是派了我的亲信去寻,还有官衙那边,我也差了人去探听消息,一旦有任何进展,都会与阿姐说的。”


    宴安感激地朝宴宁点了点头,终是将手松开。


    宴宁温声又劝慰了一番,叫她忧心沈修的同时,也要多顾及自己身体,说罢后,起身又朝外吩咐,重新去煎一碗药。


    “你不是说,此处只你一人常来吗?”宴安似有些不安,毕竟她已是官衙通缉之人,万一被人走漏风声,便也会将阿婆与宁哥儿连累。


    宴宁道:“阿姐大可安心,能被我带入此地之人,皆能信得过。”


    宴安见他说得如此笃定,这才松了口气。


    在等药期间,宴安又小憩了片刻,宴宁未曾离去,轻手轻脚将床边的狼藉清理了干净。


    待药熬好,已是凉的差不多时,他才温声将宴安唤醒。


    他贴心的取来软枕,放在宴安腰后,将那药碗捧在手中,抬手与她喂药。


    宴安原是打算自己喝的,宴宁却朝她温笑着道:“自小都是阿姐照顾我,如今便也换我来照护一次阿姐。”


    宴安还要说些什么,但那药勺已是递到了唇边,索性就张嘴喝了下去。


    一碗苦涩汤药入了腹中,宴宁又将一颗蜜饯递至她唇边。


    宴安也未曾细看,下意识就张开了口,将其吃入口中,这蜜饯的味道叫她倏然愣住,“这是……是梅子吗?”


    “是啊,是蜜渍梅子。”宴宁弯唇轻道,“从前阿婆提起这个时,总见阿姐也一脸向往,今日便托人去买了一罐,也不知阿姐如今,可还想吃这些?”


    这是宴安第二次吃蜜渍梅子。


    头一次吃时,还是在宴家的灶房,那是沈修送于她的。


    那时她觉得蜜渍梅子没有半分酸涩,吃入口中之时,有的全是蜂蜜的香甜。


    而此刻,想到沈修,想到昨日的种种画面,她顿觉得这梅子万分酸涩,几乎吃不出一丝甜意。


    “不想吃了。”她眸中噙着泪光。


    宴宁心底寒意更重,然脸上那抹淡笑却依旧未散,语气也尽是温软,“阿姐不喜欢,那吐出来便是。”


    他说着,拿出帕巾摊在手上,递到宴安唇边。


    宴安原是想拿自己的帕子去吐的,谁知宴宁事事都先她了一步,宴安颇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将那梅子吐了出来。


    宴宁将帕巾攥于掌中,起身道:“我去吩咐一声,让人去备旁的蜜饯。”


    宴宁推门而出,踱步来到廊下,缓缓摊开手中帕巾,垂眸将那剩下的半颗梅子吃入口中。


    清润之中,尽是甘甜,未见半分苦涩。


    看来并非是梅子的过错。


    而是送这梅子的人,不合心意。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我不能没有怀之


    宴安自醒来以后,整整一日未曾出屋,连床也未下,脸上更


    是看不到一丝笑颜,若不是宴宁温声相劝,她甚至连饭都吃不下去。


    见她情绪低落至此,宴宁只得一直守在她身侧,在她休息时,他坐在一旁看书,但凡她一睁眼,他便合了书册上前来陪她。


    不过一个白日,宴安便已是问了无数遍沈修的下落,还有官衙那边的进展。


    “沈里正狡猾,专寻了那幽僻陡峭之处,要知此处虽近京师,但地形隔绝,山脉纵横宽广,若姐夫有意隐藏踪迹,实难轻易寻到,还望阿姐莫要怨我办事不力。”


    宴宁这番话一出,宴安瞬间自责起来,“不不不……我并未有怨你之意,我只是、只是……忧心你姐夫……”


    提起沈修,她眼眶中又泛起泪光。


    宴宁抬手帮她轻轻拭泪,再度温声开口:“阿姐再是忧心,也当先将自己顾好。”


    宴安未再开口,垂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到了夜里,宴宁提着药箱来到床边。


    “阿姐唇瓣破损,若不及时上药,往后定会落疤。”宴宁说着,便将药膏打开,指腹沾了些许药膏,便要朝她唇瓣触去。


    那靠在床头一直怔神的宴安,倏然回过神来,连忙将脸偏去一侧,随后便朝宴宁看去,见他神情并未有一丝异样,还颇有些疑惑地蹙了眉头,这才敛眸低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宴宁愣了一瞬,似终是反应过来,这以指触唇,与那喂药截然不同,应当有所避讳才是。


    他垂眸“嗯”了一声,将药膏递给宴安,起身用那帕巾将指腹药膏轻轻擦去,随后转身去妆台前取来铜镜。


    他坐在她身侧,手持铜镜帮她照着。


    这还是宴安自醒来以后,头一次照镜子,在看到镜中能那张神情低落,苍白又疲倦的面容时,宴安被自己吓了一跳。


    不过一日工夫,她竟憔悴到如此模样,也难怪宴宁会一直劝她。


    宴安也想打起精神,可一想到沈修不知身处何处,自己又遭官府通缉,眸中的郁色便愈发深重。


    唇瓣的药膏,宴安尚能对镜自行涂抹,可手臂与肩头的伤,便只能由宴宁来帮忙。


    宴安身上所穿,还是昨日的衣裳,只是外衫沾了血迹,也破了好几处,被宴宁褪去,挂在一旁的红木架上,剩下除了鞋袜以外,宴宁并未动手去换。


    “我身侧无近身女婢,骤然去寻,又难以放心,所以才叫阿姐一直未曾更衣。”宴宁语气中带着歉意。


    “你这般做才是对的,如此节骨眼上,万事还是小心为上。”宴安不会为此事而怪他,反倒是觉得两年未见,宴宁到底是大了,做起事来更加稳妥,若是两年前遭了此事,宴宁指不定会慌乱成什么模样。


    宴宁听她如此说,眉宇中的歉意散去几分,他坐于床边,从药箱中取出一卷细软的绢布。


    宴安将衣袖缓缓挽至肩上,白皙的手臂连同半边肩头便露了出来。


    到底还是两年未见,宴安多少有些不习惯,可一想到面前男人是她亲自带大的弟弟,心头的那丝异样便成了庆幸,幸得昨日所伤之处不在别的地方,否则此刻更为麻烦。


    “昨日发现阿姐时,阿姐的手臂尚在滴血……”


    宴宁与她细细说着昨日经过,他也坦然承认,未经宴宁允许,便将外衫褪去,又将这衣袖撩开,帮她清洗伤口进行包扎。


    “情急之下,未得阿姐应允便如此做了,还望阿姐莫要介怀。”


    宴宁说得极为认真,宴安见他如此模样,也不知怎地,忽地就弯了下唇角,“你我本就是姐弟,不必在意这些,从前还在柳河村时,到了那炎夏之时,我与阿婆不是日日都如这般,将那袖子高高挽起?”


    看到宴安脸上的笑意,宴宁的动作倏然顿住。


    宴安似也愣了一瞬,随即敛眸不在说话。


    不必问,宴宁也知,阿姐定是又想起了那人。


    他心中不妒是假,可一想到那人往后再也不会出现,心里有的便只是甜蜜。


    “阿姐说得是。”宴宁也朝她轻轻弯了弯唇,语气也跟着慢慢低下,“两年未见,我是怕……怕阿姐与我生分了……”


    这句话听得宴安心头一紧,再度抬起眼来,“胡说,宁哥儿你记住了,日后莫要这般想,不论何时何日,你都是我的阿弟,是我至亲之人。”


    至亲之人。


    宴宁直直望着宴,那素来沉冷的眸光中,也多了几分湿润,“好,我记住了。”


    他就知道阿姐未曾将他忘了,她还是他的阿姐,是那个将他从雪中抱起来,一声又一声朝着上天祈求的那个阿姐。


    宴宁深吸口气,目光重新落在宴安的伤口处,饶是他动作再是轻柔,伤口的疼痛也还是让宴安不住吸气。


    “阿姐,此事可要让阿婆知晓?”宴宁温声问她,试图分散她的主意,如此便能减轻些伤痛。


    “不可。”宴安闻言,忙与他道,“千万不可让阿婆知道。”


    若让阿婆得知沈修失踪,她又惹了人命官司,还受了伤,定会心急如焚。


    “我也正有此意,但还是想先问了阿姐的意思。”说话间,宴宁已是将药上好,开始帮她包扎。


    宴安心思全在何氏身上,当真觉得伤口好似没那般痛了,“可若阿婆从旁人口中得知,我被通缉一事,该如何是好?”


    宴宁道:“阿姐放心,阿婆很少外出,且她院中伺候之人,也得了我的吩咐,不会在她面前提及此事。”


    宴安缓缓颔首,却还是放心不下,“那阿婆可问过,我们缘何还未到?”


    宴安与沈修要来京城一事,何氏从头至尾都不知,又缘何会问?


    然此事宴宁断然不会与宴安说,只与她道:“你们此番行程本就快,我也是突然接到消息,才知你们昨日便要到,急急忙忙出城相迎,便未与家中说。”


    “出了此事,我更不敢轻易开口了。”宴宁将伤口彻底包扎好,又去来药油,在看到她肩头那大片的青紫时,眉眼中尽是心疼。


    宴安知道何氏的性子,便是这两日不问,往后也还是会问的,她垂眼思忖着道:“若不然,我今日书信一封,你过段时日拿给阿婆,便说是我从途中所寄。”


    她会在信中写明,路上太过颠簸,她胃中不适,耽搁了时日,让阿婆莫要忧心。


    说至此,宴安不由又问了出来,“宁哥儿,我心里实在没底……你与我说说,此案到底多久能结……我、我可会一直被缉?”


    “阿姐放心,一旦得了消息,我定会立即与你说。”


    这般的对话,今日已是上演过无数次,宴宁依旧耐心十足,未见一丝不悦,待全部收拾妥当之后,他又缓声问道:“阿姐可要换衣?”


    宴安脑中又在想昨日的事,并未细思宴宁为何这般询问,只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宴宁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未说,便起身去了屋外。


    片刻后,他端着铜盆回到床边。


    他挽起衣袖,将帕巾打湿,递到宴安面前,“夜深了,阿姐洗漱过后,便该歇息了。”


    宴安眼神还在发怔,见那帕巾递到面前,顺手便接了过来,随意擦了几下,又还给了宴宁。


    宴宁却是捏起帕巾的一角,极为自然地帮她在颊边擦拭。


    宴安慢慢回过神来,抬眼朝身侧的宴宁看去。


    他剑眉微蹙,满眼除了心疼与关切,再也看不出其他情绪,他甚至都未曾意识到,宴安正在看他。


    “宁哥儿……”


    出声的瞬间,一股浓浓的酸意再度涌上鼻根,宴安的眼泪瞬如泉涌。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都怨我……若不是我劝他……”


    “我们便不会入京……呜呜呜……”


    “都怨我……”


    她到底还是将过错,归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宴宁不愿看到的,他缓缓将手放下,起身将宴安轻轻揽入身前,宴安哽咽在他怀中,口中不住道出那自责的话来。


    待她说完,只剩呜咽之时,宴宁才轻轻开口道:“这些如何能怨到阿姐头上?”


    他垂眼望着宴安,轻轻捋着那披散的墨发,一字一句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姐夫的意愿,便是无阿姐劝说,姐夫终


    有一日,也会承范公意志,入京来为民解忧。”


    “若要怨,也该是怨那沈里正才是。”


    “便是阿姐此番不入京,以此人心性,定也是会想尽法子,有此恶行。”


    他句句在理,令人无言反驳,说至此,他又柔声问道:“姐夫为人宽厚正义,又那般明事理,若叫他得知,阿姐将一切过错归于自己身上,定会心疼不已。”


    宴安没有说话,哭声也渐渐止住,她缓缓从宴宁身前起身,抬着那双泪眼,望着上首之人,用那沙哑的声音问道:“宁哥儿……算阿姐求你了,我不能没有怀之,我不能……求求你了,一定要帮阿姐将你姐夫寻到,可好?”


    宴宁闻言想笑,也不知若有一日,他经了此事,阿姐可会说出这番言论来。


    他心中暗叹,垂眸望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苍白面容,抬手用那拇指指腹,将她眼角温热的泪轻轻拂去。


    “阿姐说什么呢?”


    “他是我师长,又是我姐夫,于我宴家的恩情数也数不清,道也道不完,我定然会竭尽全力的将他寻到啊。”


    宴宁说罢,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淡笑。


    只是此生,怕是再也寻不到了呢——


    作者有话说:沈修:哦?那我是不是要给你个惊喜了?


    第50章 第五十章怎能如此狠绝?


    汴京城郊,南熏门三里之外,无坊无市,唯有官道两旁垂柳成阴,柳后朱门紧闭,却不见上首匾额。


    然京中无人不知,此乃商王后人所居之处。


    此宅不过五进三出,看似不大,内中却是极显雅奢,院中雕花青石,回廊楠木为柱,山石嶙峋有致,只看那雕工便已是价值连城。


    东厢房的房门一开一合,婢女垂首寻至主屋门前,裙下一路疾步,身形却不摇半分,仪态比之宫中女官还要略胜一筹。


    “世子。”婢女声音细软不显娇媚,一声轻唤之后,朝着那门中恭敬一礼。


    “何事?”门内男子语调慵懒,声音却不深沉,反倒还隐隐透出几分清朗。


    “回世子,那人方才醒了片刻,不等奴婢前来通禀,又即刻疼晕过去,张郎中不知是要继续用那寒食散,还是改以温补之药缓缓调之?”


    婢女说罢,立即屏气以听屋内回应。


    “缓缓调之?”那屋内之人,轻笑了一声,“两日推三日,三日又推五日。”


    他话音微顿,静默的屋中传来琉璃盏轻轻落于桌面的声音,只听那幽幽的声音再度传来,“半个时辰后,他若还是开口说不得话,你们自行取舌泡进坛中。”


    婢女闻言瞬时白了面色,身影也随之晃了一瞬,然很快便强行稳住心神,轻柔地应了一声,再度仪态端正地回了那东厢房中。


    两刻后,月白罗帐之中,沈修骤然从梦中醒来。


    这还是他十日以来,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整了双眼,未被那浑身剧痛而活活疼得再度晕死过去。


    他缓缓掀开眼皮,那梦中明明尽是惊恐,此刻他心绪却是异常平静,甚至还有股舒缓到腾云驾雾的快意。


    “安……安娘……”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只是遭了梦魇,他未曾离京,未曾与那沈里正在山间纠缠,也未曾悬于崖边……更是未曾亲眼看到宴宁抱着安娘,冷冷望着他坠入深渊。


    可眼前陌生的床帐,还有四周弥漫的血腥味与那浓郁的药香,无一不在告诉他,这所有的一切并非是梦。


    沈修指节倏然死死攥住锦被,似挣扎着想要起身,然身上虽未觉出疼痛,却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力,只听得他因挣扎,喉中传出的声音愈发粗沉沙哑。


    “呵。”


    罗帐外,忽然传来一声低笑,“还当真是醒了,看来五日还是给得多了。”


    沈修闻声,顿时愣住,他缓缓偏过头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轻薄罗帐的那端,隔着一张紫檀桌。


    桌旁的玫瑰椅上,男子一身玄色纻丝直裰,上有银丝暗纹祥云,边有两条四爪龙身盘旋于中,腰间则是羊脂玉带钩,拇指上还戴有一墨玉镶金扳指。


    男子面容俊朗,肤色冷白如瓷,眉骨颇高,眼尾朝上微挑,透着几分似笑非笑之意。


    饶是从未见过,光这身装束也可看出,此人定是京中权贵。


    沈修低咳了一声,干裂的唇瓣微动,喉中几出两个字,“世……子……”


    “好!”赵宗仪扬声大笑,终是抬眼朝着床榻方向看来,“果真是那聪慧之人,死里逃生刚刚睁眼,便能将本世子身份道出。”


    “没白救。”


    赵宗仪说罢,抬眼朝那屋角处扫了一眼,立即有婢女躬身上前,将那床帐缓缓撩开。


    “可知,我是哪位世子?”赵宗仪饶有兴趣地看着沈修。


    沈修想要起身行礼,然那手脚之处,似又有了隐隐痛意,他眉心微蹙,匀着呼吸,将其再度打量。


    汴京城内,共有五位世子留于京中,两位已是年近四十,还有一人不过十岁出头,唯那雍王与汝南王世子,年岁相近。


    雍王世子二十有九,汝南王世子二十有七。


    不过相差两岁,单从外貌实难分别。


    沈修双眼微眯,细观其身形。


    他依稀记得,雍王乃武将出身,其子定是能随父几分,眼前之人身形虽高,却不显宽厚,应是那擅长诗文的汝南王所出。


    思及此,他咽下喉中翻涌的咸腥,哑着声道:“汝南王……世子……”


    赵宗仪似是失望至极般摇头轻叹,“好歹也是那宴宁的师父,又曾两入殿试,我方以为你合该聪慧过人才是……”


    赵宗仪将手中策论,朝那桌上一丢,“看来,还是高估了你。”


    听到宴宁二字,沈修双眼登时瞪大,双手再次用力揪住那身侧锦被。


    赵宗仪已是敛眸不再看他,起身便朝外间走去,临出门前,又朝那婢女嘱咐,“容貌已损,我看了生厌,但那手生得不错,取来入坛。”


    婢女柔声应是,随即便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朝着沈修的榻边走来。


    沈修倏然便回过神来,撕扯着喉中痛意,朝着那即将迈步而出的身影喊道:“雍王世子烦请留步……”


    这一声,几乎耗尽他所有气力,声落之时,他已是气喘吁吁,心口不住起伏。


    既是猜出来了,那便再给他一次机会罢。


    赵宗仪脚步微顿,缓缓回头朝他看来。


    “感激世子救命之恩,往后余生……沈修愿为世子肝脑涂地,助……助世子……”


    沈修言于此,猛然顿住,那所谓的范公遗志,忧国忧民之策,与人之将死的求生本愿,在他心间狠狠拉扯。


    然最终,他用力合眼,沉哑出声,“助世子正朝纲,清朋党。”


    赵宗仪只一个眼神,房门便被人从外轻合。


    他折返归来,垂眼望着沈修道:“本世子身无官职,素来只知享乐,与那朝堂之事又有何干?”


    他表面如此说,实则明显是在给沈修递话。


    他还是在考他,看他能否猜出他心中所想。


    这几年沈修虽不在京中,不在朝堂之上,却也是从宴宁几回的一封封信中


    得知,如今朝堂局势分为两派,守旧或是变制。


    雍王世子身无官职,理应未曾牵扯其中。


    然圣上膝下之子皆已早夭,而今年过五旬,过继宗族之后来继承大统,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不提京中几位世子,饶是那远在封地的几位番外庶出子嗣,也难免虎视眈眈。


    沈修额角渗出冷汗,他略微喘息了片刻,望着赵宗仪一字一句道:“世子心怀天下,知祖宗成宪,不该为奸言所乱……怀之愿助世子……废新政,守本纲。”


    此言一出,赵宗仪唇角终是勾起几分笑意,抬手指着那桌上策论,“可我记得你两年前,字字句句皆是新政,怎此刻忽地要改为守本纲了?”


    沈修紧紧握拳,指尖已是刺入掌中,那紧咬多时的牙根也在隐隐发颤,“从前我着奸人所惑,才有此谬言。而今我已是痛改前非,此番……从晋州入京,便是要向朝中揭其伪面,正本清源。”


    “若世子允我执笔。”沈修再度深深吸气,压下那不住翻涌的血腥,“三日内,必当为世子献上《新政十弊》,逐一列举新党罪状,以韩相公,宴宁为首。”


    赵宗仪缓缓颔首,笑容渐深,然一开口,却又是反问,“可我记得,你为宴宁恩师,又是其姐夫,怎能如此狠绝呢?”


    此言一出,沈修只觉心头被人狠狠捏住,那力道愈发加重,直叫他痛到肝胆俱颤,眼泪已是顺着眼角朝外涌出,“正……正是因我是他恩师,才知……知他心术不正……此番才会,大义灭亲……世子放心,便是日后与其当面对峙,我也绝不会……不会心软半分。”


    “当面对峙?”赵宗仪闻言忽地朗笑出声,然那笑声中却听不出半分暖意,“那怕是不成了。”


    “说来也是你我有缘,我秋猎之时,正好看到有条上好的赤狐,那赤狐狡猾,专挑那陡峭之处躲避……”


    赵宗仪也是极具耐心,好不容易一路尾随于此,正欲弯弓射箭,便闻崖上枯枝断裂,沈修自那半山滚落而下。


    赵宗仪原本不愿搭理,那般高之处坠下,必定没了生机,偏他那赤狐闻得动静,转眼又不知逃去了何处,赵宗仪心下气恼,差人上前查看,见其尚还存了一丝气息,便将他身上路引翻出。


    沈修二字并不陌生。


    遥想当年,在那满朝文武皆不敢提范公之时,其两入殿试,皆要秉承新政,可谓是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


    赵宗仪觉得有趣极了。


    若能将此人驯服,用他来与韩公等人对打,不知会生出何等妙事。


    原以为少不了要驯上几日,却没想不过片刻工夫,便叫这大义之士折了脊梁。


    “我那赤狐因你而逃,”赵宗仪朝他笑道,“往后,你便是我的狼犬,专咬那披着仁义之皮的狐狸,可好?”


    沈修眼眸通红,沉沉地应了一声。


    赵宗仪笑得原地转了半圈,缓缓又朝桌旁走去,“哦对了,至于沈修此人,已是当场坠亡,你大可放心,我的狗儿做事向来谨慎,不会叫人瞧出端倪。”


    他说罢,拾起桌上策论,扬手一挥,写满字迹的纸张漫天飞舞。


    沈修不再言语,缓缓合了双眼,然身上剧痛再度袭来,痛到他几乎晕厥而去。


    赵宗仪已是离开,床边婢女见他面如白纸,上前将其口撑开,将寒食散倒入其口中。


    沈修艰难咽下,轻咳着慢慢回神。


    只觉浑身腾云驾雾,疼痛几乎顷刻散去。


    直到余光瞥见身侧手臂,才骤然发觉,他右臂手肘之下,已是一片空荡。


    一阵尖锐嗡鸣在脑中炸开。


    他应当痛极才是,他应当嘶吼,应当咒骂,应当直接撞墙而死……可他却是在笑?


    他竟然在笑。


    沈修合眼沉沉而笑。


    那低沉粗哑的笑声,令人不寒而栗。


    哪怕那喉中咸腥彻底压制不住,从那齿间朝外渗出,他也依旧在笑。


    他笑世道,笑人性,也笑自己——


    作者有话说:沈修:宴宁!!!!


    [柠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