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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皆难逃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我心悦于你,我要娶你为妻……


    “怀之”为沈修的字,有那君子怀德之意,为沈父生前所取,便是盼他心怀仁德,不慕荣利,唯以君子之风立身于世。


    卢氏一直以沈修为豪。


    哪怕他两入殿试,皆未登第,她也不曾失望,只因为她知道儿子心存百姓仁义,才会直言不讳,方被黜落。


    而今,他因儿女私情,公然伪造证据,与人合谋,牵扯于命案之中,当真叫卢氏好生失望。


    “你可知错?”卢氏回过身来,看着跪在堂中的沈修。


    “儿知错。”沈修口中知错,脊背却挺得笔直,神色也无半分惭愧。


    卢氏合眼吸气,当真被她气得不轻,摇晃着扶住身侧椅子,慢慢坐下了去,“当着你沈家列祖列宗的面,当着你父亲的面,你细细说来,你到底做了何事?”


    沈修缓缓道来,并未隐瞒,只是将宴安失手致赵福坠亡之时,做了稍许改动,他只道自己当时亦是在场,未能与宴安一道将赵福阻拦,才叫赵福坠地而亡。


    “糊涂。”卢氏抬眼看着儿子,摇头叹道,“你从前说因惜才,才与宴家往来,然那宴宁已是赴京赶考,你却还要去那宴家,且还是深更半夜,毫无顾忌?”


    “我的确惜宴宁之才,但他临行前,对我多有叮嘱,要我帮忙照护其家中年迈祖母与……”


    “还要瞒我?”卢氏直接将他话音打断,“你那屋中夜里所熏香丸,可是她赠予你的?还有那时不时带回的饼啊,酱菜啊……”


    提及这些东西,卢氏便觉头疼,不过一个村妇,竟能让自己儿子痴迷到如此程度。


    简直失望透顶!


    卢氏不愿再说这些,闭了闭眼,压低声道:“以你才智,仅能想到与她偷私为由?便再也想不出其他法子?”


    沈修回道:“当时事出紧急,眼看便至天明,儿实难……”


    “沈怀之。”卢氏扬手再次打断,强压心头气恼,低道,“你还不与我说实话,你那聘书,分明是为了引我出来,替你将你二人婚事示众!”


    他知道她说什么也不会愿意接纳一个村妇,便借那日之事,直接立了聘书,故意不将沈家长辈印记落上,有此漏洞,那一直盯着沈修的沈里正,定然以为寻到机会,要以此事为由,大做文章。


    “你为了娶她,连你母亲都算计在内?”卢氏说至此,再度合眼长叹,“我的确不会让她进门,但我又不会弃你不顾,自会替你将一切全部圆了,而你们二人婚事一旦落于明处,又经公堂来证,便为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可能。”


    “那晚,你分明可以将她带至家中,若你当真牵于命案之中,我岂会坐视不理?自是要帮你二人周旋。”


    “说我夜里难眠,她前来做那安神香丸,或者是最擅熬粥,助我安眠,哪怕是我与她投缘,邀她来家中彻夜相谈,也好过用你二人私情来圆。”


    说至此,卢氏双眸微红,气息也带着几分哽咽,“可你偏要用这最为不堪的法子,逼我站在公堂上,认下这门亲事,你是护了她,可你这也是在逼为娘啊?”


    卢氏说得没有一丝错处,此事不管最终如何,卢氏都会牵连进来,那晚他的确可用卢氏的法子帮忙隐瞒,只要让卢氏相信,赵福死时,沈修也在场,那她为了护子,定然会竭尽可能来助二人。


    可沈修没有。


    他缓缓抬起眼,幽静又深邃的眸光,看向卢氏,“母亲聪慧,所猜非虚。”


    卢氏不由冷笑,“我若愚钝,安能生出聪慧到全县之人都被你诓入其中?”


    沈修唇角微勾,露出淡淡笑意。


    卢氏深匀了几个呼吸,也逐渐冷静下来,“可是那宴家的,指使你如此的?”


    提及宴安,沈修眉眼瞬间多了抹柔和之色,“儿子行事,遵从本心,无人看指使。”


    从前众人皆以为,沈修迟迟未婚,是因其母过于挑剔,实则也是


    他未曾看中,若他但凡动了心思,怕是想法设法也要叫她点头。


    卢氏实在好奇,问他,“那宴家女模样生得的确出挑,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村妇,就当真叫你这般心喜?”


    她不会相信,自己儿子学富五车,贵为君子,会是那只图美貌,色令智昏之人。


    沈修没有回答。


    从前未曾有过心动之时,便以为事出皆有因,凡是总能寻个缘由出来,然当某一日,他意识到自己的心绪会被一女子所牵动,方才知世间万物,并非全能说清。


    兴许,真是因为容貌?


    沈修垂眸轻笑。


    卢氏让沈修在祠堂跪了一夜,到翌日清晨,方才让他离开。


    沈修来到宴家,已是午后。


    何氏正在屋内午憩,自赵福死后,她一直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便是昨夜,也还是会从梦中惊醒,想起县令朝二人冷斥逼问,敲那惊堂木的模样。


    宴安似也未曾睡得太踏实,眼下泛着些乌青。


    她将沈修请进院中,得知何氏好不容易睡着,沈修便不愿进屋,怕将她扰醒,然青天白日,两人在院中怕隔墙有耳,便来到灶房。


    原本宴安满肚子话想与沈修说,然两人一进灶房,那狭小又局促的空间,便让她又记起那晚在偏房之事,她耳根倏然发烫,别过脸去不敢与他直视。


    “敢问先生……沈伯母昨日突然入堂,可、可是先生提前做了安排?”宴安声音很低。


    沈修如实道:“我母亲并不知晓,应是看我午膳未用完,便急急离开,心中不安,差了婢女出来询问,方知出事,这才连忙赶去。”


    宴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怪不得沈修这几日都未曾与她说,原他也不知会如此,再一想到昨日县衙门前,沈母离开时那苍白的脸色,宴安便又关切询问她身体。


    沈修回道:“我原本不与她说此事,便是怕她着急惊慌,伤了身体,幸得她回去后只是有些疲乏,身子并无大碍。”


    宴安松了口气,“那幸好伯母寻了过去,将此事替我们圆了周全……”


    沈修颔首,又将他与卢氏所说的经过,转述给了宴安,宴安也明白沈修用意,只有赵福死时,两人皆在场,沈母才不会将一切过错归于宴安身上。


    宴安闻言,心头对沈修的亏欠又重几分。


    她再次出言感谢,谢过之后,又将对沈修的钦佩之情道出,“先生才智果真令人叹服,昨日堂内诸事,不管是县令想到或是未曾想到的,你都考虑得极其周全,此番若没有先生所助,我与祖母定会在堂上露怯,没准此刻已是被押入狱中。”


    沈修静静听着,待她说完,他眉眼神色更加温和,“你与我已是有了婚约,何故再分彼此,往后便不必次次言谢,倒显得过于生分。”


    宴安登时愣住,抬眼怔怔看着沈修,见他神情认真,没有一丝玩笑之意,便赶忙朝后退去一步,摇头道:“不、不……那婚约只是权宜之计,如今事情已是解决,我怎能以此来裹挟先生?”


    沈修看着神色慌张的宴安,便想起今晨母亲与他说的话,她说宴家好不容易借此机会,与沈家定了婚事,若下次再见,怕不是要提及婚期一事,还有那三书六聘,也该走个明处。


    却不知,他今日过来,宴安不仅没有着急婚事,反倒是想将此事推个一干二净。


    宴安的反应,沈修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心头隐隐有些发涩,“可你我婚事,如今已是全县皆知,若就此作罢,定会惹人生疑。”


    宴安昨晚便想到了办法,她小声提议,“对外可说,宁哥儿暂未归家,便待他科举返乡之后,两家再议婚期,到时可将婚期定至年底,如此一来,距现在便有将近一年时间……”


    她顿了顿,抬眼朝沈修看来,“到时说我染了病症也罢,说与我脾性不和也好,又或者说那郎中诊脉,我无法育子……总归,将一切过错推在我身上便好,到时婚约取消,便不会再连累先生了。”


    她脸上没有半分委屈,也没有那一丝的欲拒还迎,她说得认真,又恳切,当真是一点也不想与他将这婚事坐实。


    “你可曾厌我?”沈修忽然问道。


    宴安愣了一下,缓缓摇头,“我、我怎会厌先生,我感激还……”


    “与我成婚,便这般不愿么?”沈修没等她说完,低声又道。


    宴安彻底怔住,唇瓣轻动,不知该说什么。


    沈修似是无奈地轻笑了声,朝她面前走近半步,与她仅剩那咫尺之距,若再靠近半分,两人便要贴在一处。


    他垂眼,望着那微颤的眼睫,还有那跟着颤动的唇瓣,低低道:“安娘,我要娶你,自我那晚想到此法,愿意将它道出,便是我已下定决心,要娶你为妻。”


    “不……”宴安仓促着要朝后退去,眼看便要撞到身后堆放的干柴上,沈修眼疾手快,一把将宴安揽入怀中。


    “小心!”他低柔的气息,落在宴安发顶,如那晚一般,她再次与他紧紧相依。


    然这次的宴安,却是挣扎着从他怀中脱身,沈修见她抗拒,便未曾强求于她,轻轻将她松开,垂眼看着那已是红了眼尾的宴安。


    “安娘……你难道一点也看不出,我对你的心意吗?”他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似生怕将她惹哭。


    然话落之时,那泪珠还是从眼尾滚落,“我要的,不是先生对我的怜悯……”


    “并非是怜悯,是我心悦你早已多时……”沈修声音虽是极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说得认真。


    他缓缓抬手,试探性慢慢将手朝她脸庞靠近,用那指背极为轻柔地替她拭去了那温热的泪珠,“我只是……只是……”


    他似也难以开口,顿了片刻之后,才道出那四个字,“不敢言明。”


    宴安眼睫再次颤动,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


    四目相对之时,沈修指尖微顿,只觉心尖都也随之一并轻颤,他慢慢将掌心摊开,轻覆在她颊边,用那拇指指腹,轻轻在她面庞上摩挲。


    “安娘,便是没有那场意外,终有一日,我也会与你表明心意,许是……没有这般快……但终有一日,我一定会说予你听。”


    宴安已是彻底愣住,她唇瓣微动,那声音似从喉中挤出,叫人几乎辨认不清楚,“你、你……从何时……”


    沈修却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眉宇微蹙,这个问题他也曾反复思忖过许久许久,然却一直未能寻到答案。


    他捧着她面庞,语气又温又轻,眼中有疼惜,也有疑惑。


    “许是你在面对危机时的坚毅与果决……”


    “许是那日你立于窗外,认真听我授课,与我相视那一瞬……”


    “许是我搬至柳河村那日,你在沈家门前的那番仗义执言……”


    “许是从前尚在村学时,你每每与我见面,那眼中闪烁的真诚……”


    “又许是……三年前,你我头次相见那日的惊鸿一眼……”


    沈修搜寻了记忆中有关宴安的无数画面,他几乎能一一道出,说到最后,他声音愈发温软,如那鹅羽在心间不住轻抚。


    “不论始于何时,我此刻都无比确认,我心悦于你,我要娶你为妻,若你厌我烦我,对我生不出一丝心喜……”


    “我亦是不会强求,可若但凡你对我有过……哪怕只一丝一毫的情意,都不要将它放过,或是掩藏起来……”


    他垂眼,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然温润的眉眼间,却依旧带着几分请求和小心翼翼。


    “安娘,不要急着拒绝,可以么?”


    “便当是试一试,好么?”


    “安娘……”——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我不同意!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你是故意的吗?


    宴安对成婚向来抗拒,这份抗拒源于恐慌。


    而沈修带给她的从来都不是恐慌,如果说最初她对他是敬佩,敬佩他的才气,敬佩他的品行,那如今的她,对于沈修除了敬佩,还有感激与惶然。


    这份惶然并非源于恐慌,而是一种说不出,却又不敢碰触或是深究的情绪。


    如今,沈修的坦白将她藏于心底的这份惶然,彻底掀开。


    宴安怔怔地看着沈修。


    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缓缓松开,又攥紧,又松开……叫她只张了口,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沈修似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他再度将声音放得轻缓,低声问她,“可是……不舍阿婆与宁哥儿?”


    宴


    安抿住唇,轻轻点了下头。


    沈修将那掌中的面容,捧得又近两分,他轻声说道:“你可知,我甚是羡慕你,羡慕你有这样好的祖母与阿弟,羡慕你们三人和睦同乐,我有时会想……若我也能与你们在一起,那该多好……”


    “安娘,我知你顾虑,你若想要回来看望阿婆,哪怕日日皆来,我亦不会阻拦,更不会有任何埋怨,我会与你一起……”


    “我并非是要将你带离,而是要与你在一起……”


    宴安承认,沈修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她的心里,他打消了她的顾虑,让她心绪愈发安定,她试着蹙眉思忖,却发现好像已是没了任何抗拒的理由。


    “我……我……”宴安眼睫垂下,心口起伏愈发明显,他知道她在紧张,知道她还在纠结,便给了她足够的耐心,等她想好了后再开口。


    许久后,一声极轻极低的“嗯”,打破了沉默。


    然她还未来及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便被那灼热的掌心,将面容彻底捧起。


    果然还是害怕将她吓到,那双唇只是一瞬的相触,速度快到宴安还未来及反应,沈修便已是起身将她松开。


    看着不过刹那间,便红如滴血的面容,沈修的唇间的笑容渐深,“安娘,明日便是上元节,我带你去看花灯,可好?”


    宴安脑中一片嗡鸣,还未彻底从方才的那一瞬碰触中回过神来,她已是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与沈修回的话,好似根本没有出声,只怔懵地点了点头。


    总之,直到那日沈修离开之后,又过了许久,何氏起身唤她,似才将她思绪彻底拉回。


    “阿婆,明……明日,先生……他、他……”宴安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何氏还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只一面捧着杯子喝水,一面随口问道:“沈先生来了啊,你可都与她说了?”


    宴安点点头,抿着唇又瓮声瓮气开了口,“他说……因是悬案,尚未彻底结案,待日后还要呈于州衙,所以不可掉以轻心。”


    这是沈修教她说的,他知道她面薄,忧心她不敢与何氏说实话,便在临走前,教她如此回答。


    这番话倒也是实话,不管宴安今日愿不愿意尝试,肯不肯接受沈修,两人之间的婚约,都不能如她所言那般,轻而易举就要作罢。


    反倒是越快成婚,越对此事有利。


    何氏愣了愣,也回想起昨日堂上县令所说,似的确如此,“那该如何是好?”


    宴安低头道:“他说……便按照该有的礼数走……”


    何氏倏地怔了一下,缓缓抬眼朝宴安看去,见她头垂得极低,耳根红得比那海棠花还要红,似乎觉出了些什么,只是她觉得甚为奇怪,明明昨晚的宴安还态度坚决,绝不肯耽误沈修,今日却一反常态,竟似乎默认了这门亲事。


    “那……那便如此?”何氏似是不敢确认,眯眼继续望着宴安。


    见宴安轻轻点了下头,她忽地弯了唇角,竟笑出声来,“这是沈先生的意思吧?”


    宴安继续点头。


    何氏脸上笑意更深,一连多日的阴霾,仿若在此刻瞬间烟消云散,“好啊,这、这……这阿婆就安心了。”


    上元节这晚,家家户户门前掌灯。


    沈修一早便来到宴家,手中皆是白日在县里备下的礼,将那四方松木桌上摆的满满当当。


    何氏笑得合不拢嘴,“你二人快些去罢,莫要忧心我,我老婆子自己在家还落个清静。”


    日头尚未落下,何氏便催促二人离开,临了还朝宴安挤挤眼,说莫要忘了带些吃食回来。


    宴安知道,阿婆又馋那浮圆子了。


    她在从柜中拿了银钱,又将布帘拉上,换了身衣裳,将发髻重新梳整,这才起身去寻等在院中的沈修。


    沈修今日只看着她笑,很少言语,待二人来到马车中,他忽然从袖中拿出一根玉簪。


    “晨起去县里看到的,不知安娘可是喜欢?”沈修将玉簪递到她面前。


    这发簪看似不显,实则做工极其精良,发簪通体白玉,上有一朵梅花,花瓣似冬日落雪,成了那银白五瓣,中间花蕊则为红玉髓所雕。


    宴安虽从未有过玉质佩饰,却也是一眼便能看出,这发簪价值不菲,不似沈修口中,在那县里随意采买的。


    似是看出她想要推拒,沈修便缓声说道:“安娘,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个物件,莫要推拒好吗?”


    宴安有些疑惑,抬眼看他,“你从前送了我那么多东西,这怎会是第一个?”


    沈修笑着俯身朝她靠近,用那极低的声音道:“你我订婚后的第一个。”


    宴安脸颊倏地一下变得滚烫,拒绝的话哽在喉中彻底说不出了。


    沈修笑着抬手将这发簪帮她簪入发髻中,那清凉的墨发从他指腹掠过,让那心尖似也跟着凉了一下,随即便更加温热,柔软……


    两人到了县里,天色已是暗下,街道上热闹非凡,每年一到此时,各种样式的花灯便铺满街头,将整条长街映得流光溢彩,恍如白昼。


    街道上人影攒动,几次都有人险些撞到宴安,沈修一开始只是虚撑着手臂来护她,到了后来,往那桥头走时,几乎人挤人才能勉强通过,沈修那手臂已是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将她揽住。


    喧闹拥挤的人群中,她的脸颊几次撞在他身前,她眉心微蹙,脸颊上的红云就未曾淡过。


    这模样甚是惹人生怜。


    “你……你是故意的吗?”宴安低着头,用那轻不可闻的声音对沈修道。


    沈修忙将视线移开,虽声音温润,但那神情里带着些许歉意,“并非有意……实乃街上人太多的缘故,我怕他们碰到了你。”


    见他有些慌张,手臂倏地泄了几分力道,宴安唇角弯起一抹弧度,她并非是在埋怨他,而是实在觉得两人这模样有些奇怪,便也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这般询问。


    见她轻笑,沈修愣了一瞬,随即便将那臂弯重新收紧,收得比方才更紧。


    宴安涨红着脸,抬眼嗔他,他却仿若未觉,继续带着她随人群朝前走去。


    两人终是寻得一处较为空旷之地,那里有个买花灯的摊位,宴安目光落在那虎头灯上,许久都未曾移开。


    要说上一次看花灯,还是宴安六七岁时,具体时间或是那日的很多画面,她都已是记不清了,然有一幕,她印象十分深刻。


    是那夜在回家的路上,她与阿弟手中各拿了一盏灯,她拿的是玉兔灯,阿弟拿得是虎头灯,许是阿弟年岁小,没能拿稳,那虎头灯摔在地上,瞬间火光四起。


    阿弟哭得伤心极了,父母如何哄都哄不好,她将自己的玉兔灯给他,他也不要,他哭着喊着只要他的小老虎。


    她记得那日母亲答应阿弟,会待下次上元节,再给他买一个老虎灯。


    可后来,母亲病重,耗尽家中所有钱财,父亲每日都在外面干活,三五日才能回来一次,照顾母亲与弟弟的担子便落在她一人身上,她们再也未曾上街观过花灯,便也一直没有买那虎头灯。


    见宴安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虎头灯,沈修觉得好奇,寻常女子便是喜欢,也该是看那花鸟鱼形,宴安为何会盯着孩童才喜的虎头灯。


    “喜欢吗?”沈修问道。


    宴安回过神来,笑着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掌柜的,这虎头灯如何卖?”


    “只要三十文!”掌柜的笑着便将那虎头等取下,“姑娘可真是好眼力!这虎头灯可是我亲手扎的,专为那小儿驱邪纳福。”


    那掌柜的见宴安拿着那虎


    头灯,看得极为认真,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便又笑着问道:“郎君与娘子这般般配,可是给家里的小郎君买的?”


    宴安不由一愣,脸颊瞬间又红了起来,连忙摇头否认,“不、不是……”


    沈修垂眼轻笑,却未澄清,而是将三十文钱朝掌柜的递去,似无意般打断了她的话,“三十文是吧?”


    掌柜的连连应是,正要抬手去接,便见宴安慌忙将沈修拉住,“这个灯我来买!”


    沈修顿住,垂眸看她,见她神情肃然,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他不由怔了一下,又那三十文钱又收了回来。


    宴安也意识到了方才自己反应过于强烈,便又立即软了语气,与他缓声解释道:“这是……是……是给……是给宁哥儿买的。”


    宴安垂下眼,重新拿了三十文交给掌柜。


    “宁哥儿?”沈修脸上看不出一丝恼意,反倒写满好奇。


    宴安提着那虎头灯,又与他并肩朝河边走去。


    她望着脚下石子路,再次轻缓出声:“自来了晋州后,阿婆与我一直忙于生计,便从未来过县里观花灯,我总觉得欠了宁哥儿许多,今日终是寻到机会,便补一个给他……”


    “也许……他如今不会再想要了,可……”宴安忍住鼻尖酸意,强让自己弯起唇角,然那声音却越来越小,几乎听不真切,“可总得有人记得,他从前……盼过这盏灯……”——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放开我阿姐!沈修你厚颜无耻!


    沈[害羞]:你不过只是个替身罢了,拿什么同我争?


    【宝宝们,下一章在明晚21点,后面就基本固定在每晚21点更新啦[害羞]】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年年岁岁,与卿携手


    那晚,两人在河边站了许久,十指也不知在何时,交握在了一处。


    是那卖河灯的老人,打破了二人的沉默。


    沈修从老人手中接过河灯,点燃后递给宴安。


    宴安合眼许了心愿,将那花灯推去远处。


    “安娘许了何愿?”沈修含笑问她。


    原以为她会忧心道出便不灵了,并不会与他开口,没想到宴安却是未曾犹豫,她望着那逐渐远去的河灯,似在怔神般,轻轻地开了口,“愿阿婆安康,宁哥儿高中。”


    “那你呢?”沈修脸上笑意敛了一分。


    “我?”宴安深吸了口气,也缓缓收回神色,抬眼朝他笑了,“我自己吗?我好像没有什么所求之事……”


    夜风拂面,将那河上影影绰绰的花灯吹得细细碎碎,如那夜晚星辰,跃进她这双漆黑透亮的眸光之中。


    沈修未曾言语,只静静地垂眸望她,待许久后,才恍然回神一般,转身又从那卖河灯的老人手中,买下一盏。


    他将河灯点亮,弯身放入河中,合眼不知许了何愿,待将那河灯推远之后,才缓缓起身,重新将她拉住。


    “你无愿,我却有。”他垂眸迎着那明亮的目光,一字一句轻声道,“愿年年岁岁,与卿携手,待青丝成雪,仍观灯如初。”


    这一瞬间,宴安忽觉心跳仿若漏了一拍,四周一切皆全然静下,只剩那轻缓又温润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久久不曾散去。


    这一晚,两人回到柳河村时,已是夜深人静,这还是宴安头一次回家这般晚。


    沈修将她送回宴家,待面前木门紧闭,院中脚步声也逐渐远去,他才长舒一口气,带着温润的笑意转身离开。


    卢氏未曾入睡,待得知沈修回来后,便将他唤至身前。


    她用绢帕掩唇,轻咳了几声后,才沙哑出声,“这两日,你与宴家可曾商议,那三书六礼该如何来补?”


    沈修温声道:“此刻已是深夜,母亲身子要紧,不妨待明日晨起后再议?”


    沈修的确是在关心卢氏,可落在卢氏眼中,到有几分躲避之意。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又是轻咳两声,抬手道:“左右我夜里也睡不着,看你方才进门时笑成那般模样,想必一时半刻也无法安睡,倒不如借此时机,将事情说清了。”


    不等沈修开口,卢氏话音一落,接着又道:“我已差人打听过,柳河村这边若是嫁女,尤其是长姐出嫁,少不了要为家中的弟弟妹妹们谋划。”


    卢氏已是查了清楚,当初何氏从江南回到柳河村,并未让两个孩子做农活,一个与她学女红,一个又费尽心机送去村学读书,足以见得这老妇人不一般。


    “宴安好不容易攀上咱们沈家,而那宴宁,看似聪慧过人,能中解元,可这科举之路到底能否高中,尚不可知。”


    沈修闻得此言,眉心倏然蹙起,尤其那“攀上”二字,叫他听后如同被针扎入耳中一般难受。


    卢氏似浑然未觉,继续说道:“若他此番真能中那进士,自是光耀门楣,咱们做姻亲,脸上到也能有几分光彩,可若是落第……”


    卢氏语气微凉,抬眼朝沈修看来,“那宴宁日后娶妻生子,养活生计,怕是都要沈家来出力了。”


    说至此,卢氏似冷嗤了声,“你昨日说宴家不急,一切皆等宴宁科举归乡再说,可我始终觉得,既然全县皆知两家婚事,那便莫要再拖,趁早将那礼数补全了再说。”


    卢氏言下之意再为明显不过,她以为宴安要扶持自家弟弟,才有意拖延婚事,迟迟不说那聘礼一事,然她并不知晓,若不是沈修昨日在宴安面前那番真切请求,怕是两家婚事都要难成。


    然沈修知道母亲心气向来高,自是不会将此事道出,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用那平静的语气与卢氏解释,“母亲多虑了,安娘心思纯善,从未动过这些念头,母亲既已是差人查清,那便当知宴家状况,这些年来,他们祖孙三人相依为命,宴安身为长姐,谈婚论嫁,自是要等宴宁归来,在做商议,这无关利弊,只因亲情与尊重。”


    卢氏闻言,却是轻笑着摇了摇头,“怀之啊,这世道最为难测的,便是人心,你今日看她,处处皆好,自是觉得宴家心善可诚,然那人心如潭,静时映月,动时藏蛟,今日之真,未必是那明日之实。”


    “为娘并非不信你,只是……”卢氏话音一顿,语气也透着恳切,“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也是我在这世间最为放心不下的牵挂,我自是不愿看你走入那深潭啊。”


    话落,卢氏又是一阵低咳。


    沈修未再争辩,而是起身上前,一面轻轻摩挲其后背,一面温声轻道:“儿知道了。”


    翌日清晨,沈修来到宴家。


    宴安一看见他,颊边便染了抹淡淡的绯红。


    何氏望见这一幕,更是乐得直抿嘴乐,忙叫他坐下喝茶。


    沈修却是未曾落座,而是上前郑重地朝着何氏拱手,“阿婆在上,沈修今日登门,是有一事想要言明。”


    见他神情肃正,何氏颇为讶然,忙抬手唤宴安先关了门窗。


    待门窗皆闭,方听沈修轻声说道:“我与安娘情急之下定了名分,虽出于无奈,却亦是源于我本心,如今婚约已是全县皆知,若再迟迟不备六礼,损了安娘清誉不说,又会遭人误解,以为沈家有意怠慢,并非真诚求娶。”


    他说至此,抬眼朝宴安看去,语调又低了两分,“修不怕被误解,却不愿安娘因此而受了委屈。”


    原本宴安乍然一听,心头还有些疑惑,不是说好了要先试一试,怎就这般快要将那礼数补全,可这最后一句道出之后,宴安心头却是忽地一暖,想要推拒的话到嘴边,迎着那双温润的眸光,却迟迟说不出口了。


    何氏未曾想那般多,一听那句“源于本心”,便喜不自禁地连连点头,“只要你们二人日后过得安稳,阿婆便心满意足了,这些个礼数,阿婆并不讲究,你们若想早些备齐,那便去做,不必如此兴师动众的。”


    宴安听至此,那犹豫许久的话,终还是说了出来,“可宁哥儿尚未归来……”


    沈修缓缓起身,声音更加温润,“安娘,我知你顾虑,故而今日所求,并非是将婚事仓促而定,只是想先将那礼数补全,以示沈家对宴家的尊重,待宁哥儿归乡之后,再定婚期。”


    他话音一落,见何氏点头,宴安亦是没有立即反驳,便继续说道:“纳采,问名,纳吉,只半月便能行毕,而纳征与请期,皆可等宁哥儿


    归来后再议。如此,既能全了礼法,又不会叫宁哥儿归来心有遗憾。”


    “如此……可好?”沈修语气恭敬,态度诚挚,所言又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何氏早就想点头应允,却见宴安咬着下唇,一双细眉紧蹙,便一直不敢出声,只等宴安来回应。


    许久之后,那静默的屋中,终是传来一声轻轻地“嗯”。


    沈修似是松了口气,下意识便想去揽她的手,然那手刚刚抬至两分,还未触及宴安,便见宴安连忙抬眼朝他摇头,还用眼角朝何氏的方向示意。


    沈修意会,立即握拳,垂眸掩唇,轻咳了两声,试图将方才那一瞬的失态所掩。


    两个小年轻以为藏得极好,可这些举动,已是全然落于何氏眼中。


    “哎呦,我许是这两日没休息好,怎么老眼昏花了,你们莫要吵我了,快些去院中晒晒日头,叫我老婆子安生合眼小憩片刻。”


    何氏说着,便作势要寻枕头躺下。


    宴安抿唇轻笑,与沈修一前一后出了屋。


    那房门刚才合上,那温热的大掌便覆在了宴安手上,将她拉至后院。


    “可会怪我今日唐突?”沈修垂眼低问。


    感觉到沈修气息就呼在额间,宴安抿唇垂眸,“没、没有……”


    沈修并非全然是因母亲那番催促,才会于今日开口,他既是愿意如此,便还是遵从了自己的本心。


    他从未这般心急的想将一个女子占为己有,想与她日日想见,想与她永不分离……


    三书六礼,不过一月,便已是全然办妥,只那婚期一直未定。


    二月下旬,省试放榜。


    此番科举,圣上尤为重视,毕竟百余年来,殿试已成定制,如今天子亲自下令责改殿试规制,天下士子无不感泣,自此省试即为进士,殿试则不再戳落。


    三月初,晋州收到文书,快马传回柳河村。


    “解元宴宁,省试高第,名列第三,赐进士出身!”


    消息传开,整个晋州皆为震动,谁能想到,那穷山僻壤之地,竟能出得这般一个文曲。


    何氏当日得了消息,当场跪地朝着宴家牌位叩首,宴安已是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修闻讯,也是倍感欣慰,然那眉宇间,似藏了丝不易觉察的情绪。


    卢氏听此消息,心口那大石似是终于缓缓落下。


    “进士啊……这宴家,可当真能耐。”卢氏笑着对沈修道,“我想见见宴安,那南山的杏花开得极好,我三日后想去观赏,可叫她也随着去上一趟罢。”——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是谁酸了,我不说。


    沈修:嗯,无妨,恭喜你高中进士,只是……我要与你阿姐成婚了。


    宴[柠檬]:……你且等我回来。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钦点探花郎!


    沈父生前,最是喜爱杏花,那书房所藏最多的画卷,除了卢氏,便是这杏花图。


    每年一至三月初,大片大片粉白的杏花如烟似雾,随着那早春的轻风,纷扬在漫山遍野之间。


    那时卢氏会随着沈父一道前来,两人便宿在那山间的小木屋中。


    她吟诗,他作画。


    身前只一壶清茶,一叠杏花酥,一待便是半日光阴。


    想到那时场景,卢氏唇角慢慢弯起,眼神也变得愈发飘远。


    她拿出帕巾掩唇咳了一阵,喉中泛出一丝淡淡咸腥,然那眸中的神采,与唇角的笑意却未曾散去。


    直到那不远处的杏花树下,出现了两道身影,那窗后的卢氏,才如梦初醒,恍然回过神来。


    “夫人,是郎君和宴家娘子来了。”身侧的婢女小声提醒。


    卢氏未曾接话,只静静望着那逐渐走近的二人。


    许久前,她与他也会这般,并肩在那杏花林中漫步。


    须臾,卢氏缓缓敛眸,长出一口气,那唇角笑意也随之散去。


    木屋外有处凉亭,婢女早已备了茶点。


    卢氏从屋中走出时,那二人已是候在了亭外。


    这是宴安第二次见卢氏,头一次还是在县衙里,那日的卢氏便给宴安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还从未见过那般处乱不惊,不怒自威的妇人。


    不过那日的卢氏,不仅当着众人的面夸她品行,还极为温和的帮她理了颊边乱发。


    宴安觉得,便是那日之举为权宜之计,她也应当没有那般排斥她才对,毕竟沈修也与她说过,沈母对于这桩婚事,并未有任何想要推拒之意。


    “伯母。”


    一看到卢氏,宴安便立即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一礼。


    卢氏未曾应声,慢慢踱步而上,待彻底坐定,才轻轻道了句,“进来坐罢。”


    沈修如何看不出母亲之意,眉心已是微微蹙起。


    宴安却好似全然未觉,乖巧地应了一声后,跟着沈修走入亭中。


    “母亲,安娘知道你喜爱杏花,便特意绣了这副杏花绣屏。”


    沈修说罢,宴安忙将手中那细细卷好的绣屏双手捧上。


    卢氏只是“嗯”了一声,又淡淡扫了一眼,便示意身侧婢女上前收下,没有一句客套的话,也没有半分想要展开来看的意思。


    沈修眉心褶皱又深了两分。


    宴安袖中双手慢慢收紧,但面上依旧不显。


    二人正要落座,便听卢氏忽地又开了口,“我听闻宴老夫人腿脚不便,今日便特地命人备了些艾草,在这春寒尚未退尽之时,熏此物最是能散湿气。”


    “怀之。”她抬眼朝沈修看来,语气依旧淡淡,“你去屋中取来,待会儿让宴娘子带回去。”


    明明可以吩咐身侧婢女去坐,可卢氏却偏偏要沈修亲自去拿,明显是为了将他支开。


    沈修并未拒绝,而是朝宴安温笑着低声说了一句,“你先陪母亲,我去去便回。”


    宴安“嗯”了一声,又一次朝卢氏行礼,“劳伯母费心了,宴安代阿婆谢过伯母。”


    卢氏端起茶盏,淡声道:“不必言谢,坐下罢。”


    宴安落座后,亭内陷入一片沉寂,沈修也不知缘何,迟迟未归。


    卢氏时而抬眼去赏杏花,时而垂眸喝着手中清茶,可不论作何,始终不与宴安说话。


    宴安见卢氏不语,也不敢随意开口,只陪她静静坐着,然那心绪早已凌乱,人也变得更为拘谨。


    她实在不知,她的这位未来婆母,到底是因为不喜她,才不愿与她说话,还是说她当真是因生性喜静,不愿与人接触,才会如此。


    宴安垂眸望着手中杯盏,眸中的那股落寞与不安愈发有些藏不住了。


    卢氏自然看得出来。


    她原本难以接受自己儿子寻了个村妇为妻,可又觉得事已至此,若将婚事推脱,那宴家一穷二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万一以那赵福之事相挟,吃亏的还是沈家,倒不如顺了沈修之意,结了两家之好,日后成为一家人,便也难以生出二心。


    且这宴家之子还中了进士,想来往后也不必事事都靠沈家,她这才开口叫沈修将宴安带来见上一面。


    她以为,她想通了。


    可看到这二人并肩走在那杏花树下时,她心头还是有股说不出的难受。


    也许,她当真是个刻薄之人。


    卢氏般想着,又是幽幽地叹了一声。


    听到这声低叹,宴安便将头垂得更低。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修终是提着一包艾草回来了。


    原本不过片刻工夫就能出来,然那屋中的婢女却说那包艾草的绸带断了,要寻新的过来,让他稍坐片刻便好,都是母亲身侧常伺候之人,沈修也不愿苛责她们,然这一坐,就是许久。


    亭中的一切,他尽收眼底,虽面上不显,但唇角那往日惯有的温润,却是淡了三分。


    旁人兴许看不出,身为母亲的卢氏,又怎会不知他此刻情绪如何。


    “母亲,山上似是起风了,我还是先送安娘回去罢。”沈修说着,便朝宴安伸出手。


    宴安的手心里早已生出了一层细汗,她下意识想在裙摆上擦


    擦,却恍然又想起卢氏就坐在身侧,一时不敢去擦,也不敢去握那面前的手,只垂着眼,拎起裙摆慢慢起身。


    “今日多有叨扰。”宴安带着几分歉意,朝卢氏微微颔首,“伯母记挂阿婆腿疾,又以茶相待,宴安心中甚为感激。”


    说着,她抬眼朝那身侧的杏花看去,脸色带着浅浅笑意,“这山中杏花开得这样好,愿伯母岁岁得见,心宁身安。”


    话落,卢氏只淡淡望着二人,似是并未有那要回话之意。


    原本宴安还想再等等,等她回应之后,再行离开。


    身侧沈修却已是握住了她的手腕,转身便拉着她朝亭外走去。


    他动作不紧不慢,脸上依旧带着往日的温笑,还是那幅温润君子的模样,然在场之人,皆已看出,沈修心头的不快。


    卢氏合眼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那石桌站起身道:“安娘。”


    亭外二人顿时停下脚步,转身朝她看来。


    卢氏面容含笑,语气似也不如方才那般冰冷,“那个安神的香丸,我近日熏了几颗,睡得的确踏实了许多,可是你亲手所制?”


    宴安愣了一瞬,随即便弯了唇角,她松开沈修,快走两步回到亭中,“是我亲手所制。”


    “嗯。”卢氏笑着点了点头,“若你得空,改日便再做些送来罢,可好?”


    宴安笑容更深,连忙应下,“好!我今日便做,只两日工夫就能做好的!”


    卢氏似是未曾想到,宴安竟应得这般快,眼里还透着光,像是得了什么恩赐似的,那笑意里不掺半分勉强,也不带一丝讨好,只是纯粹地,欢喜地应下了,就好似能为她做几颗香丸,是什么值得雀跃之事。


    这一瞬,卢氏心头忽地一软。


    “莫急。”卢氏语气也不自觉缓了下来,“我房中还有几颗,你且慢慢做便是。”


    得了此话,宴安又是一怔,然那唇角的弧度却是扬得更深。


    回到家中,她将今日亭中之事说予何氏。


    何氏听到卢氏支开沈修后,一言不发,脸色也有些难看,然听到最后那番话后,也跟着笑了起来,“你那未来婆母,本就是个喜静的性子,过年都不曾与亲戚走动,定然不愿与人言谈,但这并非是她不满你所致。”


    何氏说罢,又低声叮嘱宴安,“咱们可不能往那坏处去琢磨人,那日若非是你婆母赶去,怕是咱们皆要入狱。”


    宴安一想到今日亭中,自己不安时脑中生出的那些念头,便觉得有些愧疚,忙与何氏保证,“阿婆放心,我对沈伯母只有感念,没有旁的心思。”


    得了这句话,何氏这才放下心来,笑着缓缓点头。


    往后几日,宴安亲自去县里药铺选药,皆是那上等的药材,花费了不少银子不说,又将那安神药丸研磨的细细密密,直到那指节都被磨得发红,这才敢合入沉香中,搓成香丸。


    原本是打算待沈修来寻她时,托沈修带回家中送给卢氏,可这几日沈修却显少露面,每次来寻她时,面色看着似都带了几分疲惫。


    想想也是,从前宴宁还在时,村学有两人所教,到底是能轻松些,如今宴宁尚在京中未归,那么多学生皆是沈修一人来授,自是会觉疲惫。


    宴安也不敢多留他,嘱咐他多注意身子,便劝他回去休息。


    只是沈修一走,她便觉得心头有些空落,不过一想马上便至三月二十,那殿试应当已是结束,若是宴宁当真高中,这几日家中便该会收到喜报了。


    何氏不论晨起还是睡前,每日必要在宴家牌位前祈福,宴安虽也会忐忑,然她始终相信,宁哥儿定能高中。


    果不其然,三日后,那报讯人身骑骏马,一路飞驰,手中高举喜报,未至村口,便已敲响铜锣。


    “捷报——晋州柳河村宴宁公子,殿试高中,赐进士及第,一甲第三名,钦点探花郎!”


    整个柳河村,顿时炸开了锅。


    哪怕往日再瞧不上宴家之人,此刻都要舔着脸登门道喜。


    宴安闻得此讯,喜不自禁地叫出声来,何氏则摇晃着身子,险些高兴地厥了过去。


    然整整一日,沈修都未曾露面。


    半月前,省试第三的消息送入宴家时,沈修是头一个来宴家道贺之人,而今日,直至深夜,宴安都未将他等到。


    那村学的学生,今日也来了不少,他们说,沈先生已是告假三日,未曾去村学了——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阿姐,他是骗子,只有我是真心的。


    沈修:哦?那你回来便看看,我与她如何恩爱白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轻颤与呜咽


    宴宁高中探花一事,整个柳河村几乎无人不知,饶是沈家大门紧闭,那外间锣鼓喧天之声还是能清晰的传入房中。


    “缘何……这般吵闹啊?”床榻上,卢氏半倚着软枕,眉心蹙得极深。


    一旁端着药碗的沈修,虽未听到报讯人口中的话,却已是从那外间动静猜出了几分,“应是宴家得了喜讯所致。”


    卢氏默了片刻,轻咳着道:“将药给绿如,你先去宴家道贺罢。”


    “无妨。”沈修舀了勺药汁,递到卢氏唇边。


    自那日卢氏从南山回来后,咳疾愈发严重,到了三日前,晨起早膳之时,甚至当着沈修的面,咳出了鲜血。


    沈修当即吓得脸色发白,忙差人去县里请来名医,诊脉之后,只摇头叹道:“夫人乃是久郁成疾,再好的药也只能缓其症,难以除其根呐……”


    卢氏闻言,神情依旧淡淡,只跟着轻声附和了一句,“这便是心病还须心药医了。”


    送走郎中,沈修跪于床前,自责道:“儿不孝,让母亲为儿操劳。”


    若不是他逼迫母亲,当着公堂之上认下这门亲事,又明知母亲不善与人交际,还怪责她疏冷宴安,也许母亲便不会病至如此地步。


    “起来吧,这又如何能怪得了你。”卢氏抬眼看向墙上那幅杏花图,哑着声道,“我要见她,并非只是自己相看,我也想让你父亲看看……咳、咳……”


    卢氏用帕子掩唇,见那帕中猩红,只是微愣了一瞬,并未露出惊惧,反倒是唇角浮出了抹淡淡笑意,“他托梦于我,说儿子大了,我也合该放下心了。”


    沈修慢慢起身,坐于榻边,颤抖着握住了卢氏的手。


    这一握,心头便又是一惊,母亲的手指冰冷如霜,不知从何时起,已是瘦得好似稍一用力,便会折断一般。


    发觉沈修垂泪,卢氏便慢慢将目光从画中移开,含笑着朝他看来,“儿啊,莫要哭……”


    她在他手背上轻轻拍着,“娘并未怨责于你,只是有些话,我藏了整整六年,也该是时候与你说了。”


    “自你父亲那时起,我便想随他而去,可那时你尚未成家,我又怎能安心寻他?”


    “说句实话,我对宴安并不满意,可你要娶妻了,这妻子是你自己选的,这往后的日子,也是你二人在一起过,我喜不喜欢,便也不重要了……”


    说至此,卢氏忽然又是一阵急咳,咽下半杯水,缓了片刻之后,她才缓声继续道:“我原以为,待你成婚生子之后,我再去寻你父亲,可他似乎也念我念得紧……”


    卢氏垂眸笑了笑,再抬起眼时,神情便郑重起来,“我对外说,你为你父亲守孝六载,可若是我走了,你不守足六载,定要遭人诟病,可若守下这六载,我儿便已至三十有二,我无论如何,也不该将你拖至这个岁数再娶妻生子啊?”


    沈修闻言,已是双眸尽湿,不住摇头,“不会的,母亲不会……”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卢氏抬手帮儿子将眼泪轻轻抚去,“婚事莫再拖了,让为娘……亲眼看着我儿成家,我便彻底踏实


    了。”


    卢氏之意已是再明显不过,她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希望在人生最后的这段时日,能看着儿子成家。


    这要求原本并不过分,甚至可谓是人之常情,可两家先前已是商定好了,要待宴宁归家后再定婚期,如今这般,非但等不到宴宁,且连那婚期都得仓促地提至眼前。


    沈修向村学告了假,且一连多日难以入睡,见到宴安时,几番想要开口,却终究还是没能道出。


    眼看便至三月底,殿试的结果很快就该送回晋州了。


    若此次宴宁只为寻常进士,尚可早日归乡,可今日听到外间那震耳欲聋的锣鼓,沈修便已是心中了然,宴宁必是位列三甲鼎。


    他要留于京中等候授官,还有亲赴那大小宴请,莫说早日归乡,能在五月回乡,已属不易,而母亲……连三月可否撑过,都尚未可知。


    一碗苦涩汤药入了喉中,卢氏缓缓躺下,合眼片刻,便再度入了梦中。


    不必去问,沈修从她唇角的弧度也可猜出,她又一次梦到了父亲。


    这一晚,沈修守在卢氏身侧,一宿未曾合眼。


    翌日清晨,他沐浴之后,终是寻到宴家。


    他将这几日家中之事全然道出。


    何氏与宴安原本还沉浸在宴宁高中探花的喜悦当中,闻得卢氏病重至此,皆是心头一震。


    尤其何氏,光是闻言,便已然落下泪来,“你这孩子,怎忍到此时才说啊,合该早些开口的!”


    沈修愧道:“两家先前已是有了约定,沈家不该轻易更改,故而迟迟未敢开口。”


    何氏拭泪道:“我宴家虽人丁稀薄,非那名门贵族,可也懂得何为孝道,如此至孝之举,我家又怎会推拒?”


    沈修当即起身,朝着何氏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阿婆能理解沈家难处,沈家感激不尽!”


    何氏赶忙虚扶起他,回头朝那久未开口的宴安看去,“安姐儿,此事阿婆便替你做主了,三日内尽快完婚!”


    宴安似是一直在出神,直到此刻才恍然清醒,她噌的一下站起身,看向已是红了双眸的沈修,那唇瓣轻嚅,却迟迟未曾道出声来。


    见她并未立即应下,沈修那眉宇间多了一抹黯淡,他敛眸,看向何氏,“多谢阿婆体谅,可我忧心宁哥儿若归来后,得知我与安娘已是成婚,他可会心中有怨?”


    长姐出嫁,身为家中唯一男丁,却浑然不知,这的确于理不合。


    何氏已是下了决断,抬手说道:“宁哥儿自幼懂事,如今又饱读诗书,怎会不知孝道?你们二人且安心成婚,此事由我来做主。”


    话落,不等沈修再开口,何氏便又朝宴安看去,“安姐儿,此事万万不可再行耽搁了。”


    “阿婆,我明白了。”


    得了宴安这句话,沈修彻底放下心来。


    两人一起来到院中,沈修虽已是疲惫至极,心绪也一团乱麻,然还是强让自己缓下语气,拉着宴安的手,温声问她,“安娘……你方才始终不语,可是在埋怨我?”


    宴安垂眼点了点头,如实道:“我的确怨你,但并非是因婚期提前一事。”


    宴安深吸了一口气,似也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昨日我听村学的学生说,你告假三日,未曾出门,我整夜未眠,翻来覆去只想着,你家中到底出了何事,为何不能与我直说?”


    说至此,宴安抬着那泪眸朝沈修看来,“我以为……你我之间,已是无需有何隐瞒,或是难以言说之事……”


    沈修心头一紧,抬手便将宴安按于怀中,那沉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微颤,“安娘……对不起……我并非有意瞒你。我原是想着,待宁哥儿归家之后,十里红妆迎你过门,让你风风光光做我沈修之妻,不让任何人道你一句委屈……可如今,只能一切从简,仓促行事……”


    他缓缓将她扶起,凝视着那双泪眸,“我怕你心中委屈,更怕你日后每每回想起来,都会觉得人这一生如此重要之时,竟会这般潦草……”


    “安娘,是我无能,护不住母亲康健,也给不了你一场体面的婚事……”沈修轻抚着那白皙面容,声音愈发沙哑。


    看着他布满双眸的血丝,宴安哪里还能再说一句怨怪的话来,她缓缓将他抱住,轻声说着,“我何曾在意过这些。”


    婚期定在三日后。


    沈修带着宴安一并赶往县里,买回两套现成喜服,虽不及早先商议那般定制的精美,却也是用料不菲。


    因卢氏病重难起,一切事宜皆是从简,在何氏与柳河村里正的见证下,于沈家堂中叩首拜堂。


    卢氏强撑病体而坐,时不时掩唇急咳。


    因她受不得吵闹,便免了所有吹打与爆竹,连宾客都未曾通知,只草草依照那礼数拜堂之后,便算礼成。


    宴安被婢女扶进喜房,端坐在榻边望着那红烛静静等候。


    直到夜深,沈修方才露面。


    “娘的身体,如何了?”宴安关切询问。


    沈修深吸一口气,似用尽全力,才将那唇角扬起,“娘……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了许久的话,还叮嘱我,往后定要好生待你……”


    说罢,他抬眼朝宴安看来,“她说,见你进门,她便安心了,此生再无牵挂了……”


    红烛之下,他双眼通红,宴安早已没了初为人妇的紧张与喜悦,心头只有对自己夫君的满满疼惜。


    宴安也知,两人成婚仓促,在此节骨眼,沈修应也没有那燕尔之心,正要开口劝他早些休息,却见沈修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娘说,若能在弥留之际,有幸得知沈家子嗣得以绵延,那她便更加无憾……”


    沈修的声音极低,极沉,没有一丝欲念,只有近乎哀求的恳切。


    宴安怔然望着两人交握在一处的那双手,最终合眼朝他轻轻点头。


    这一夜,没有欢愉,没有言语,哪怕他再为温柔,那疼痛还是沾湿了她的眼睫,然她却紧紧咬着唇瓣,未敢将任何人惊扰,只余细微轻颤与那低到极致的呜咽,隐于那摇晃的红帐之中。


    四月初七,沈家门上的红绸,于一夜之间,变为一片雪白。


    卢氏是在深夜走的,悄无声息,未曾惊动任何人,她怀中抱着一幅杏花图,眉眼间似还带着淡淡笑意。


    依照她生前所愿,无鼓乐,无宾客,换了那身初见沈父时的旧衣入棺,葬于南山,长眠于沈父之侧。


    那繁茂的杏林中,传来一声低低地抽泣,“安娘,往后余生,我只有你了。”——


    作者有话说:[柠檬]:其实,我可以送你去和父母团聚的。


    【下章[柠檬]就要回家啦!】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阿姐的手,为何要与沈先生……


    卢氏离去之后,沈家门庭更为清冷。


    半月之后,沈修复了村学的课,他为人处世依旧温润有礼,那唇角也带着如沐春风般的淡淡笑意。


    白日他在村学,宴安晨起后便会回到宴家照顾何氏。


    这也是两人成婚前便说好的,因宴宁未曾归家,宴家只留何氏一人,宴安实在放心不下,白日里便会与祖母在一起,到了夜里何氏睡下,她才会回沈家。


    到了快用午膳的时候,宴安又会亲自跑去村学一趟,将做好的饭菜拿给沈修。


    快至五月,晋州的早晚温差也逐渐变大,晨起时还需穿袄子,到了正午,不过片刻脚程的工夫,就让宴安额上出了一层细汗。


    沈修拿出帕巾,抬手帮她轻轻擦拭着额上汗珠,“若累了,就让阿诚来送。”


    阿诚是沈修的小厮,常帮他跑腿。


    宴安笑着摇头道:“我在家中左右无事,倒不如出来走走。”


    “只是想走走,便没有旁的原因了?”沈修带着几分明知故问,收那帕巾之时,还刻意用指尖在她耳珠上,不重不轻地捏了一下。


    只这一下,宴安脸颊瞬间涨红,下意识抬眼就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好在此刻门外无人,且此刻为午憩时间,众人也皆知此屋是沈先生要休息之处,院中并无旁人来扰,再加上门口挂着竹帘,便是有人在外,也难以将屋内动静看清。


    可饶是如此,宴安还是嗔了沈修一眼,低声责道:“先生不该如此。”


    这声先生,是宴安心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称呼  ,落入沈修耳中,却是叫他心头生出一阵微痒,唇角弧度似又深了两分,“不该如何?”


    “不该碰……”耳珠那二字,宴安有些羞于道出,她话音一哽,索性不再说下去,而是将那粥碗端到沈修面前,垂着头道,“快吃饭,若再耽搁,便该凉了。”


    沈修望着她如此模样,脸上笑意更深,然也知她面皮薄,便也不再逗她,只用那二人才能听清的低语,轻轻道了一句,“可若吃完了,安娘便该回去了……”


    宴安脸颊又是一阵灼热,但唇角也跟着一并弯起。


    成婚之前,宴安从未想过沈修会有如此一面,在她眼中,沈先生一直是位温润君子,正直又守礼,从不逾矩,也从不妄言,直到他与她道出情愫那刻起,沈修君子的这一面,便在宴安面前慢慢卸下,尤其是二人成婚之后,那床笫之间的情形,便让宴安彻底认识到了沈修的另一面。


    在出嫁前一日,关了门窗,何氏与宴安在此事上也算有过一番交代,她以为这便是全部,可随着她与沈修同床共枕时日越久,方知在此事上,还有那般多的花样。


    原本尚在孝期,两人便是新婚,此事上也当知收敛,可卢氏生前将二人叫至身前,特意言明,她若某日离开,两人不必恪守规矩,凡是以孝为先,早日给沈家绵延子嗣,方为正事。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沈修二十有六,宴安也只比他小了三岁,寻常男女这个岁数,早已生儿育女,而这二人,才刚刚成婚,若当真因卢氏离世而有所避讳,待生子之时,沈修便要朝着三十奔去。


    从前沈修未曾娶妻,卢氏所忧为儿子择配贤妇,如今他已是成婚,卢氏便开始盼着他早日生子。


    她与二人嘱咐之后,甚至又书信一封送往沈家族老那边,生怕日后宴安怀子,得了族老埋怨。


    经此一事,两人在床笫之间才彻底没了顾忌。


    宴安听到沈修如此说,面容又是一热,低低道:“你先吃饭,待午憩结束,我再走便是。”


    得了此话,沈修笑容更深,可宴安看在眼中,心头却是一酸。


    她知道,自婆母离世之后,他始终强作如常,每每提起母亲,便说,“这是娘的心愿,自父亲病逝,这六年来母亲郁郁寡欢,一日也未曾真正开怀过,如今她离我而去,反倒是……圆了其愿。”


    话是如此,可宴安心中明白,身为独子,父母皆亡,世间再无至亲可依,他又怎会真的不痛?


    这种痛,她也曾感受过,然她幸运,有了阿婆与宁哥儿相伴。


    而沈修,就如那日他亲口所说一般,只有她了。


    整个午间,宴安一直陪着沈修,因她来时尚未用膳,便跟着沈修一道吃了些,待午憩将要结束,她才提着食盒回了家中。


    村学散堂后,沈修来到宴家。


    这段时日向来如此,待入夜何氏歇下,他才会带着宴安回沈家。


    院门推开,沈修迈步而入,院中何氏正在摘菜,抬眼看见他,便笑着招呼,“怀之回来了,快进屋歇歇罢。”


    “阿婆,我来吧。”沈修温笑走上前来,撩起袖子想要帮忙,何氏忙将他手臂开,“我老婆子闲来无事岔心慌呢,你可莫要做这些,若实在得空,不如去灶房陪陪安娘。”


    沈修也不再勉强,应了一声后,起身去了灶房。


    宴安正一面烧鱼,一面将揉好的麦饼贴在那冒着热气的锅边,见沈修进门,便朝里侧挪了半步,又将一块揉好的麦饼贴上,“这灶房又热又闷,还有油烟,你莫要进来,快去屋中歇着吧。”


    “想看看你。”沈修话落,便被那油烟呛得掩唇轻咳。


    宴安见状,忙又催他回屋。


    沈修原还想再陪陪她,然那油烟却着实叫他难忍,只得低咳着推门退了出去,可他并未离开,而是侧身避着那油烟,与房中的宴安道:“这些粗活,原不该叫你日日劳累的。”


    宴安笑道:“不过生火做饭罢了,哪里称得上劳累啊。”


    沈修知她是早已习惯,才会如此说,他默了片刻,又温声开口道:“明日散堂后,我带你去趟县里,挑两个稳妥的丫头回来。”


    卢氏走后,在她屋中伺候的那两个,也被她生前做了安排,两人皆已离开,沈家宅内,本就人少,如今就只剩下两个小厮,和一个年岁较大的仆妇。


    沈修的这番话,也同样落入了何氏耳中,得知孙女嫁人后,能清闲享福,怎会不觉心中欢喜。


    然灶房内的宴安,却是愣了一瞬,搁下手中东西,探头来看沈修,“不必那般麻烦……我又不是做不了。”


    何氏心里骂宴安傻,但嘴上又不能说,只朝那灶房外斜了一眼。


    沈修目光落在宴安鼻尖,看到那上面沾了一片面粉,便含笑着抬手帮她擦拭,“我的安娘如此能干,我又不是不知,然我并非是要束着你,只是想你能多抽些时间,陪阿婆说说话,或是……能多陪陪我……”


    最后这句话,沈修声音很轻,未叫旁人听了去,却是叫宴安听了个真切。


    她脸颊又是一温,忙将头又缩了回去,半晌后,才低道:“那就……先、先寻一个吧……”


    晚饭后,宴安又烧热水照顾何氏洗漱。


    正好阿诚有事寻沈修,两人在院中说话,何氏便拉着宴安低道:“你这丫头,可莫要犯傻,人家沈先生那般心疼你,你应下便是,还推个什么,再说了,就沈家那家底,还能请不起两个丫头?”


    得了祖母埋怨,宴安撇撇嘴,与她低声解释。


    自卢氏离开后,沈家中馈已是交到了她的手中,她如何不知,请两个婢女入宅,并非难事。


    可宴安还是觉得,她有手有脚,洗衣做饭,洒扫庭院,样样做得来,何必平白多添两张嘴,且如今沈家门庭清冷,若又寻了人入宅,定是不如眼下这般清静自在了。


    何氏简直恨铁不成钢,一把攥住她手心,“你瞧瞧你这双手,这些年来饶是不下地干活,平日洗衣做饭,还是磨了层茧子出来,你如今不知道疼惜自个儿的话,那往后便有你的苦头吃!”


    “怎么会?”宴安实在不解,不就是不愿雇那么多人,祖母怎就这般着急。


    何氏冷哼,“你且去那县里看看,但凡手头宽裕的人家,有哪个后宅能安生的?”


    宴安又是一愣,很快便明白过来,蹙眉低道:“阿婆说什么呢,我公婆二人成婚数载,也未曾有那等行径,我信怀之不是那朝三暮四之人。”


    沈家父母情比金坚,已是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宴安相信沈修为人,也是说得过去的,然何氏身为宴安祖母,自然还是要为自家孙女打算。


    “怀之眼下疼你,可若是时日久了呢?”何氏朝着院中看去,将声音压得更低,“你婆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平日里做得皆是些文人雅事,论起操劳,那些如何能与洗衣做饭相比?”


    宴安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层薄茧。


    何氏见她似是听进去了,便软下语气道:“阿婆知道,我家安姐儿心善,可这人呐,不能凡是都为旁人想,也该是时候为自己想想了。”


    宴安慢慢敛眸,低声应道:“阿婆,我知道了。”


    何氏松了口气,转而又想起一事,低声嘱咐道:“挑那丫头时,也要留心些,模样周正便好,不必太过伶俐,更不必……太过出挑,最要紧的是性子稳重,手脚勤快,知道自己本分便好。”


    宴安点了点头。


    从宴家回沈家这一路上,宴安似都藏了


    心事,沈修不是未曾看出,只是没有开口,待两人洗漱之后,合了门窗,落下帐子,他揽她入了怀中,才温声问道:“便没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宴安抿唇摇头。


    “我以为,我与安娘之间,无需再有任何隐瞒……”沈修将鼻尖朝她脸颊凑去,那呼吸喝在面颊与颈窝之处,激起一阵颤栗,宴安忙将脸别开,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事,只是……只是寻常琐事罢了……”


    沈修似也猜出了几分,他缓缓坐起身来,垂眼望着宴安,试探着轻声又问:“可是挑那婢女一事?”


    宴安惊讶抬眼,沈修心知已是猜中,唇角微弯,垂首覆住她唇瓣,许久后,缓缓移开,朝那脖颈而去。


    “安娘,我此生只有你,也只要你,我若负你,这条命便由你亲自来取……”


    宴安恍然睁眼,抬手便要将他推开,“你浑说什么,这种话日后可莫要再……啊……”齿尖轻噬的微痛与那痒意一并袭来,将那后话全然冲散。


    而此时,那千里之外的京城,宴宁已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朝着晋州的方向疾奔而来。


    他此番高中殿试第三,由天子亲擢,授大理评事,正八品京官,隶属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复核。


    因他家在晋州,路途颇远,特赐归省三月,期满后回京任职。


    皇命一下,宴宁尚未来及在京中置宅,便立即启程,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


    他与她分别已有一百三十六日。


    她可知,从那第一日离开之时,他便在心中念她至极。


    快至晋州时,宴宁前去驿站用膳,又换了马匹,那驿站官吏看了通牒,得知他是新科探花,立即遣人快马前去州衙与宴家报讯。


    待宴宁驾马到了县城之时,街道两旁已是聚满人群,连那晋州知州与通判也亲自前来相迎。


    鼓乐声声,满街红绸,众人无不争相来一睹这位新科探花的风采。


    然宴宁的目光却是越过那人群,几乎只用了一瞬工夫,便寻到了她的身影。


    阿姐……


    在与她目光相撞的刹那,宴宁只觉心头骤然一暖,这一百余日的分别,他从未有此刻一般,真真切切觉得自己活于人世。


    宴宁唇角微弯,眸中那片沉冷瞬间消融,然不过眨眼之间,那眼底的光亮又倏然沉灭。


    他眉心微蹙,头朝一侧微微偏去。


    阿姐的手,为何要与沈先生握在一处——


    作者有话说:[柠檬]:家被偷了????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我们一家人,再不分开……


    满街喧哗仿若戛然而止,攒动的人群也好似顷刻散去。


    阿姐的手,确是被沈先生所握。


    非是病弱后的搀扶,也非礼节性的寒暄,而是无所避讳,真真切切的十指交握。


    宴宁慢慢敛眸,不在细看,他面色和缓,唇角那抹淡淡弧度犹在,然那心头却早已沉冷至极。


    他不疾不徐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上前便朝知州与通判等人先行一礼,“学生宴宁,今日归乡省亲,本不敢惊扰州县,承蒙诸公厚爱,盛礼相迎,宁受之有愧。”


    知州与那通判皆是连忙还礼。


    若论品级,知州乃从五品,那通判亦是正六品官员,然宴宁为新科探花,天子亲授,虽只是八品大理评事,却为京官,且手有实权,要知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复核,若非那才识过人,持心公正者,圣上安能将他安于此处?


    再者,宴宁此番一甲之列,非比寻常,乃是圣上首度更改殿试制度,不再黜落一人,故而今科进士,皆得天子赏识,尤其这一甲三人,更受天子注目。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宴宁眼下虽之时八品评事,但前程已是不可估量。


    宴宁称不敢再扰百姓出行,便与前来相迎的几位官员纷纷辞别。


    当他来到何氏面前时,何氏早已泪流满面,满心的激动与思念,还有那分别后的担忧,尽数化成一句颤巍巍的话,“我的儿啊……你、你可算是回来了!”


    此话一出,身侧早已红了眼眶的宴安,也是瞬间落下泪来。


    宴宁自然看得见,然不等他开口,便见沈修臂弯抬起,用掌腹在她手臂上轻轻摩挲着,出声安慰道:“莫哭了,宁哥儿平安归来,该是欢喜才是。”


    那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已是出于本能,而宴安非但没有抗拒,反而微微侧身,将脸颊朝他怀中偏去,一面抬手拭泪,一面低声与他说了句什么。


    宴宁没有听清,也不想去听。


    有些事,不必出口询问,也能寻到答案,两人如此亲密,毫不避人,而她已是挽了出阁后才会梳的圆髻,那上面簪了一根白玉簪,这是并非宴家之物,也是宴家所负担不起之物,就连她这身衣裙,不必细究做工,只粗粗扫上一眼,也知是用了那上等的衣料所裁。


    宴宁已是彻底敛眸,不叫那二人身影刺入眼中,他口中轻声说着宽慰祖母的话,心底却有个声音,如那寒冰一般,在他心头不住重复着:阿姐骗了我……她骗了我……


    她说过不会喜欢沈先生,也说过她此生都不愿嫁人,还说过要与他永远在一起……


    可她食言了。


    她骗了他。


    “宁哥儿。”


    宴安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宴宁怔然抬眼,迎上那目光的瞬间,眼底的恨意与阴冷几乎快要压抑不住,可不过顷刻之间,他敛眸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温润清明。


    “阿姐。”他唇角微弯,抬手将她手腕握于掌中,那一瞬的力道猝然收紧,宴安眉心微蹙,正觉不解,便见宴宁倏然松了力道,面容含笑着将她的手覆在祖母手上,而他的手也跟着覆盖其上。


    就如从前一般,祖孙三人手掌交叠,握在一处。


    “阿婆,阿姐,”他嗓音微哑,眼眶亦是有些泛红,“我回来了,往后,我们一家人,再不分开。”


    此话一出,何氏顿时泪如泉涌,上前一步将这两位孙儿一并揽入怀中。


    要知自宴宁高中探花之后,宴家的事便在晋州传开,几乎人人皆知宴家这些年所受之苦,其父早亡,生母抛下这一双儿女不知所踪,是祖母何氏咬牙带着两个孩子,在那混乱之时,将二人带回晋州,含辛茹苦,拉扯成人。


    这一幕落于众人眼中,无不为之动容。


    就连一旁的沈修,也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宴宁自是没将这位恩人忘记,他慢慢松开祖母,上前一步朝着沈修深深一揖,朗声便道:“学生蒙先生多年教诲,方能登科入仕,如此恩情,没齿难忘。”


    沈修尚未来及开口,那站在一侧的王婶却是掩唇笑道:“哎呦,还唤先生呢?该改口称姐夫啦!”


    宴安闻言,神情一滞,似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她脸颊瞬间涨红,连忙抬眼去看宴宁神色。


    见宴宁好似不解一般,眉心倏然蹙起,何氏忙轻咳一声,正要岔开话题,便见沈修缓缓抬手,将宴宁虚扶起身。


    “快起来,你这一路风尘仆仆,定是累极,我已是提前备了马车,先回家歇息罢,余话……慢慢再说。”


    宴宁顺势起身,敛眸应道:“是,先生。”


    既是没有知会于他,那他缘何要改口,自是如从前那般唤他便是。


    回去这一路,宴安与沈修几乎很少开口,倒是何氏絮絮叨叨,几乎说了一路。


    问他京城的饭菜可能吃惯,又问他科举时可曾熬夜伤了身,还念叨他穿得少了,莫要冻着……


    说着说着,何氏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宁哥儿,你从前连驴都未曾骑过,怎的今日竟能骑马了?方才我瞧见你坐在那高头大马上,可将我吓了一跳!”


    宴宁淡笑道:“琼林宴上,圣上知我不会骑射,便特地指了一位教尉,教了我些许时日。”


    “哎呦!”不说还好,这话一出,何氏又觉心如擂鼓,“这才刚学不久,你便骑得那般快,可真是太胆大了!这要是摔了该如何是好啊!”


    宴安闻言,心头跟着一揪,忍不住抬眼道:“便是学会了,也当是骑得慢些。”


    何氏也是连连附和,“可不是!左右也该回来了,晚个三五日不妨事的,你这般着急又是作何?”


    宴宁没有道出缘由,只是垂眼点头应道:“阿婆说的是,往后我自当注意。”


    他眸光看似落在何氏身前,一副在与他认真说话的模样  ,然他自己才知,他看的是宴安脚上的那双绣鞋。


    那绣鞋正中,有朵并蒂莲,那盛开的模样,甚为刺眼,刺得人想发笑。


    回到宴家,按照三人之前所议,还是得祖孙三人合门来谈,沈修不便在场,他便寻了借口,先行离开。


    待那院门合上的瞬间,宴宁脸上笑意散去,再开口时,终是带了几分不解与那担忧,“我离开这段时日,沈先生做了什么?”


    虽然他已是看出,阿姐与沈修在一处时,并未有那勉强或是不愿,可他还是存了几分侥幸,万一那沈修使了何手段,让阿姐迫于压力才与他成婚?也许阿姐并未骗他,只是出于无奈?


    然宴安的回答,却是叫这最后的一丝侥幸都摔入了谷底。


    “宁哥儿,我与怀之……早已心意相通,只是从前他为父守孝,此事才不被外人所知……”


    “外人?”宴宁又一次想要发笑,她称了沈修的字,怀之。而他在她口中,竟已是外人。


    宴安忙改口道:“不不,我并非此意,而是……是沈家规矩重,只愿过长辈之面,这才……才一直瞒着你,未曾言明。”


    “何时的事?”宴宁食指在膝上轻轻叩着,目光稳稳落于宴安面容上,将她一丝一毫的神情都未放过。


    “哎呦!”何氏见宴安吞吞吐吐,索性替她开了口,“便是沈家搬来柳河村那会儿!”


    “可我那时日日在家中,两家商议此事,我缘何不知?”宴宁几乎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沈母体弱,不便外出,却是书信了一封,你阿姐识字,与我转述的,沈先生待咱们宴家有恩,又是一表人才,你阿姐与他情投意合,我这做祖母的,自然愿意。”何氏随口便道。


    “哦?”宴宁眉梢微挑,“可我记得我离开前,阿婆特地将我叫至身前,说日后阿姐不必嫁人,叫我定要好生照顾她,若那时她与沈先生已有婚约,有何故多此一举?”


    何氏哑然。


    三人早几日前,便已是商议了此事,若宴宁归来,该如何与他解释。


    沈修还是不愿将赵福之死的实情道出,毕竟宴宁如今已是入仕,有为京官,若他知了实情,是宴安失手害死赵福,定叫他左右为难,还不如按那县衙所判,将此事说予宴宁便是。


    何氏与宴安也觉该是如此,故而才如此刻所言,只道是两人暗生情愫后,一直瞒于宴宁,是那赵福之死,才将两人早已订婚一事在众人面前揭开。


    “那是……是我与怀之闹了别扭,一气之下想要悔婚,便说永不嫁人,阿婆信以为真,才会与你道出那番话来。”宴安垂眼未敢看他,声音比之前又低了几分。


    宴宁明明看出她与祖母皆在说谎,却还是极为配合地叹了一声,再抬眼时,眉宇间透出了几分委屈与伤怀,“所以……阿姐与沈先生订婚,我无需知晓,连他们成婚之日,也不必与我知会……”


    “不,不是这样的!”宴安连忙出声辩解,将赵福坠亡一事按照那公堂之上的说法道出,连卢氏病重,催促二人成婚也一并说了出来。


    宴宁心中再次冷笑。


    他与阿姐朝夕相处已是十二年了,她竟当真以为,他会信她为见沈修,彻夜不归?


    怕不是那赵福找死,夜闯宴家,翻那墙头之时,与阿姐争斗不慎坠地而亡。


    至于那沈修,怕是得知此事后,与阿姐共同合谋,将其掩盖。


    宴宁指尖继续在膝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叩着,虽已是猜出七分,面上却未曾显露,只神情复杂地垂了眼睫,低声叹道:“原是如此……”


    “若说我心中没有半分怨责,便是骗了阿婆与阿姐,可若让我一直耿耿于怀,我亦是做不到,我……”宴宁语气微顿,神似哀伤,“我只是……只是觉得不该错过阿姐的婚事,又觉得……怪我未曾在家,叫阿姐与阿婆受了那县衙之苦……”


    此事虽已过去数月,然一想起县衙那日场景,何氏依旧心有余悸,闻言便又簌簌落泪。


    宴安心中又愧又痛,这一切皆是因她而起,她双手紧紧攥住衣摆,几度想要将实情道出,可一想到今日那街头上,宴宁身骑骏马受人簇拥的场景,为了他的仕途,也为了不叫他心中纠结,她最终还是将一切生生咽下,只垂眸低道:“我与阿婆……从不怨你,是阿姐……阿姐有愧于你……你、你切莫自责……往后,我们一家人健康安宁,才是最重要的。”


    “阿姐说的是。”宴宁轻声应道,似是真的信了,也真的释然了。


    他说完,长出一口气,缓缓抬眼,就与从前一般,朝宴安温笑,而那膝上一直轻叩的食指,也终是停下,慢慢将拳握紧,那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作者有话说:[柠檬]:把我当外人是吧?什么都瞒着我?好,很好,非常之好。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阿姐,莫要怨我


    沈修离开宴家后,并未如往常那般,会在入夜后来接宴安,而是差了春桃过来传话。


    春桃便是半月前,沈修与宴安去县里挑来的婢女,她今年刚至十五,家就住在隔壁村,她家中贫苦,比之宴家还不如,但为人老实,一张圆脸看着就是个憨厚性子,且也极为勤快,又有眼力劲儿,从不叫人费心。


    “郎君说,娘子今日便在娘家陪陪阿婆,他明日再来寻娘子。”


    宴安闻言,心头一暖,与她在院中低声嘱咐,要她记得帮沈修熏上安神丸一事。


    春桃原本听得正认真,却不知瞧见了什么,那眼睛瞬间便直了,整个人呆呆地望着前方。


    宴安觉奇怪,随她目光朝身后看去,这才看到小姑娘是看见了宴宁。


    棚下挂着灯,橙黄的光晕下,宴宁从灶房推门而出,他身上沾着水汽,衣袍也系得松松垮垮,他神情带着几分倦意,目光幽幽看向院中二人,那出众的五官在光晕下,显得更为分明。


    瞧见这一幕,宴安也怔了神色,不过四个多月未见,宴宁便与印象中有了许多变化,他似乎又长高了些,人也变得宽硕起来,不似从前那般清瘦。看来那京中水土还是极养人的,他在京中应也未曾吃苦。


    想到这些,宴安心中安定不少。


    而宴宁,似是未曾想到院中除了阿姐,还会有旁人,又是个这般年纪的姑娘,他将来人迅速打量了一番后,脸色微微沉下,转身又回了灶房。


    房门合上的瞬间,春桃才骤然回神,从前她只知旁人常说,能做那探花郎的,皆是貌比潘安的俊秀之人,她原还觉得传言夸张,如今得以一见,才知那传言非虚,这探花郎果真是万里挑一之人,比她家郎君还生得好看。


    “哦、哦……奴、奴婢记下了……”春桃脸颊已是比那熟透的枣子还红,她忙低下头,支支吾吾地回了话。


    宴安笑了笑,与她温声说道:“夜里湿气重,快些回去吧。”


    春桃离开后,宴安重新将院门锁好,灶房里的宴宁听到声音,这才推门又走了出来。


    “阿姐,方才那是何人?”宴宁脸上似还带着几分不悦。


    “是沈家的婢女,常跟在我身侧的。”宴安一面说着,一面来到棚下,语气中含着歉意,“是阿姐疏忽了,忘了你方才正在灶房洗漱,若下次,我便与她在门外说。”


    宴宁并非是要怪她,只是不喜被人那般打量,“怪不得阿姐,是我离家太久的缘故。”


    宴安瞧见他发丝还在滴水,赶忙便将他往屋中撵,“虽已是入夏,可这夜里有山风,还是需得注意,莫要沾了寒气。”


    宴宁嘴上答应,脚步却故意慢了几拍,宴安心头一急,便直接拉住他衣袖,将他往屋里带。


    宴宁看她为自己心急,脸上的不悦一扫而光,目光又朝衣袖看去,看到阿姐那白皙的指尖,宴宁喉结微动,慢慢敛眸。


    屋里,何氏斜靠在炕头上,瞧见两人进屋,唇角抑制不住地朝上弯起,有那么一瞬,仿若又回到了从前。


    看到宴安嫁人,何氏心头大石落下,可夜里若是醒来,看见炕上空空,看那屋子正中布帘也未曾拉上,老人家也还是会感到空落,如今两个孩子都在身侧,她如何能不高兴,忙招呼着二人到身边说话。


    两人坐在抗边,宴宁故意顺手将长巾搁在一旁桌上,任那发丝还在往下落着水珠,那衣袍后也已是湿了一片。


    宴安“啧”了一声,顺手拿起长巾。


    宴宁道:“阿姐不必麻烦,待会儿便能……”


    “你好生陪阿婆说说话,莫要管这些了。”宴安温声将他话音打断,轻轻替他擦拭着湿发,动作熟稔如旧,就好似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她还是那个对他无微不至,关护有加的阿姐。


    宴宁也不再推拒,感受到阿姐就在他身后,与他靠得如此近,近到连她呼吸都落于他发间,还有那指尖也时不时与他发丝交缠在一处,便让宴宁的眼底还有那唇角,都生出了一股浓浓的暖意。


    “明日晨起后,我要去县里买些东西。”宴宁唇角含笑,抬眼与何氏道。


    何氏忙道:“我要吃酥饼,还要吃枣花糕,还有那赵家的酥茶,也是做得极好,你阿姐前几日给我买了,我都未曾喝过瘾呢!”


    宴宁笑着应道:“我记下了,明日便给阿婆都买回来。”


    何氏闻言,唇角笑意更深,随即凑近了些,压低声问道:“阿婆听说,你做了八品官,那俸禄可有县令的多呀,往后可够咱一家生计?”


    县令与大理评事官阶相似,然两者区别甚大,不可同论,宴宁并未与何氏细说,只笑着与她道:“我的俸禄在京中算不得高,却也足够养活咱们家生计了。”


    宴宁顿了一下,将声音压得更低,“每月,有十五贯钱。”


    “啊?”何氏那双眼倏然瞪大,以为听错,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你、你说……是、是十五贯?”


    宴宁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身后的宴安见状,也是倏然愣了一下。


    “天爷啊!”何氏忙掩唇低呼,“十五贯啊,这是十五贯啊,一贯便是千文,十五贯……这可了不得了啊!”


    诚如宴宁所言,这个数在京官中根本算不得多,可多贫苦了大半辈子的何氏而言,这是想都不敢想的钱数。


    要知宴宁之前在村学帮忙教书时,每月也只有二百文,如今这十五贯,足有一万五千文,这安能叫何氏心头平静。


    她眼眶微热,心跳也跟着加速,再开口时,声音也跟着发颤,“那京中物件,与咱们晋州相比,可会贵上不少?”


    “的确贵了不少,不过……除了这十五贯俸禄,每月方方面面都还有份例相补。”


    宴宁说着,恍然想起一事,起身掀开布帘去了里间,片刻后,他将带回的银钱拿给了宴安,“我去了一些明日用,剩下的阿姐帮我攒着。”


    宴安又是下意识的习惯,抬手便要去接,然指尖刚一触到那布袋时,却是猛然一顿,忙将手收了回去,“不不不,你……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宴宁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神情却是明显的落寞,语气也不似方才与何氏说话时那般轻松了,“可我以前……都是交给阿姐的,阿姐如今与沈先生在一处了,便……便不管我与阿婆了么?”


    宴安的心也跟着疼了一下,“我……我……”


    “哎呦,可不能这般说你阿姐。”炕上的何氏闻言,忙朝宴宁摆手,“你不在这段日子,你阿姐便是嫁了人,也日日会来家中照顾我,你姐夫也绝无二话,有时陪着她一并待到深夜。”


    “你阿姐便是嫁人了,也未曾忘过咱们宴家。”何氏提起这些,心头也是满满的感动,她从枕下摸出一把钥匙,拿给宴宁看,“柜中的银钱,你阿姐说都是为你攒的,一分都未曾带走,还将钥匙也交于了我。”


    宴宁垂眼没有说话,明明站在那里已是高出宴安不少,可那眉眼间的委屈与落寞,还是让宴安瞬间想起了幼时的他。


    “我……我先将钱锁起来吧。”宴安将长巾搁在桌上,接过那布袋,又从何氏手中取了要是,来到柜前,如从前那般,将银钱全部收好。


    身后的宴宁,终是沉闷地“嗯”了一声。


    何氏心底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又笑了起来,将话题岔开,“咱们宁哥儿如今这是出息了,往后阿婆便不必再吃苦了,那咱家这小院,可要请人修缮一番?”


    宴宁脸上寞然慢慢散去,再度回到何氏身旁坐下,“阿婆,不必如此了,我此番只能待三个月,便要回京任职。”


    “啊?你又要走啊?”何氏笑容瞬间僵住。


    宴宁笑道:“我日后是要留于京城的,此次不光是我要走,我还要带着阿婆与阿姐一并离开。”


    “啊?”何氏又是一愣,似有些不真实感,“那我们住在京中?”


    宴宁点头道:“阿婆莫怕,我会在京中置办宅院,往后我们一家,便会久居于京城了。”


    宴安合上柜门,见宴宁发丝已是七八成干,便也拉了椅子坐在炕旁,笑着与何氏道:“往后阿婆,便是京中的夫人了。”


    何氏嗤地一声笑出声来,又想起一事问道:“那京中的宅子,可不便宜吧?”


    宴宁如实道:“若想盘下宅院,咱家的余钱,自然不够,可我在京中结识了一位同僚,他正好有处别院尚为空闲,愿只三贯钱,便租于我们,然我尚未来及细看,因着急回乡,只是口头应下,待此番回了京中再与他细谈。”


    何氏听到要花三贯来租房,眼睛登时又瞪大了,然得知此价在京中已是难已寻来,便也慢慢安下心来,又问起那宅院的事。


    祖孙二人许久未曾说过这般多的话。


    宴安很少插话,只静静坐在一旁,时不时抬眼朝身侧的宴宁看去,不过四个来月,他不只是身形有了变化,言谈似也变了许多,似更愿意与人交谈了,也似更开朗了些。


    宴安看着看着,鼻根又渐渐泛起了酸意,她家阿弟,终是熬出来了,他们三人,往后定会越来越好。


    直到听见宴宁与何氏说,待入京置了宅院后,要将她们二人院子安排在一处时,宴安才恍然回神。


    何氏原本满面笑容,眼中也是对未来的憧憬,在闻得此言后,也是跟着一愣,朝宴安看去。


    而宴宁,似也一副终是反应过来,今非昔比,他的阿姐已是嫁了人,她根本不会随他们一并入京了。


    屋内倏然陷入沉默,许久后,宴宁低声开口:“不论阿姐身在何处,宴家永远都有阿姐的住处。”


    宴安鼻中酸意再也忍受不住,那泪珠从眼角缓缓而落。


    宴宁很自然地抬起手,用帕巾帮她轻轻擦拭着面上泪痕,反倒是出声宽慰起她来,“无妨的阿姐,若往后想阿婆与我了,便与先生一并去京中探望我们便是。”


    宴宁说罢,便将那沾着阿姐泪水的帕巾,拢入袖中,随即缓缓起身,温声对二人道:“夜深了,阿婆与阿姐早些休息罢。”


    话落,他掀开布帘去了里间。


    他未曾点灯,褪下衣袍后,便躺在了床上,抬眼朝那布帘看去。


    外间那跳跃的橙光让她的身影落于帘上,温暖,纤细,就好似与她分别后的每个夜晚中的梦境一般……


    他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温湿的帕巾,喉结微动,将那帕巾轻轻贴在唇边,又慢慢落至身前,最终朝下话落……


    阿姐……是你欺


    我在先,也是你弃我不顾……


    阿姐……莫要怨我……嗯……便是怨了,也要一生一世……不,是生生世世……与我在一起……


    阿姐……阿姐……


    嗯……阿姐……——


    作者有话说:[柠檬]:阿姐可知,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想你的所有……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好,他便是她的狗


    翌日清晨,用罢早饭,宴宁准备换衣去趟县里。


    宴安帮他整理衣物,此番从京中带回的衣衫,除了做工精致以外,各个都是上好的衣料,宴安小心翼翼将那些衣物挂入柜中,再看到一并带回的旧衣时,宴安犹豫问道:“这些不行便扔了,若是日后在京中任职,穿了会叫同僚笑话的。”


    宴宁蹬上鞋靴,起身来到柜前,将宴安手中两件旧衣接过,轻轻拍着上面那层浮灰,“这些都是阿姐亲手所缝,便是日后不穿,也没有丢弃的道理。”


    说罢,他便将衣衫整整齐齐放入柜中。


    宴安顿觉心头又是一暖。


    宴宁走后,何氏也不由与她感慨,“宁哥儿向来心如明镜,孝顺懂礼,往后他福气可还大着呢!”


    晌午,春桃带着肉菜来到宴家,与宴安一并在灶房忙活。


    多数是春桃在做,宴安在一旁打下手,时不时再陪着何氏闲聊两句。


    村学那边,因这六村并不比沈家村富裕,每年到了夏秋,便要开始农忙,几位里正合计,索性暂且只上半日。


    沈修正午不到,就来到了宴家。


    灶房门开着,宴安在棚下做肉饼,春桃则在里面贴肉饼,整个小院里都是肉饼的香味,也不知这三人在说什么,各个脸上都是笑意。


    沈修来到院中,先是上前问候何氏,在与何氏说话时,目光已经飘去了棚下。


    宴安见他来了,便也不再干活,脱掉围布,又洗净了手,说要去后院喂鸡,沈修见状,便也跟着一并前去。


    后院清静,正适合两人说话。


    宴安一看到沈修眼下那淡淡的乌青,疑惑道:“昨晚没有熏那安神丸吗?”


    沈修握住她两只手,将她拉至身前,垂眼望着她,低声道:“熏了。只是……你不在身侧,我总觉得空落落的……睡不踏实……”


    昨晚是两人自成婚后,头一次未曾在一起入睡,宴安心觉愧疚,又觉心疼,不由语调更软,“那今晚……我还是回去吧?”


    沈修自然想让宴安回去,但还是深吸口气,轻叹着摇头道:“不必了,还是多陪陪阿婆和宁哥儿吧,本来我们成婚这事,已是亏欠了他,若他得知我这做姐夫的,只是一日便着急将你叫回去,那心中兴许会更加不满。”


    “不会的。”宴安似是生怕沈修误会了宴宁,赶忙笑着与他道,“宁哥儿向来懂事,也最听我的话了,我昨日已经将事情原委与他解释了一遍,他只是觉得未能亲眼看着我出嫁,心中感到遗憾,并未不满或是生出什么怨怪来。”


    “如此啊,那我便放心了。”沈修说着,垂眼便在宴安额上落下一吻,用那又柔又轻的声音道,“那今晚若有安娘陪着,我定能睡得极为踏实。”


    宴安双颊顿时涨红,赶忙环顾四周。


    墙角那边,宴宁屏气朝后退了半步,将身影彻底隐入墙后。


    他方才回来时,知宴安在后院喂鸡,便跟着寻了过来,尚未露面,便听到沈修在说他,他索性停下脚步,就这样听了下去。


    越听,宴宁面色越沉。


    他如何听不出来,沈修分明想让阿姐今晚回沈家陪他,却还要装模作样,以退为进,看似是在为阿姐着想,不愿阿姐与他们心生嫌隙,可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是她阿弟会生怨气,他才只能与她继续分离。


    宴宁心头冷笑。


    好一个人前风光霁月的正人君子,背后却做着那挟恩图报的小人之径。


    晨起他直奔县衙,将那赵福一案卷宗全然翻出,如果昨晚听了宴安所言,他还只是心中猜测,如今的宴宁已是能够笃定,沈修便是那趁人之危,借帮助阿姐摆脱嫌疑之机,让两人有了婚约。


    能两入殿试之人,该是何等聪慧,竟只能想到与人私会这种事来做掩护?


    宴宁不信。


    再一想到那卷宗所写,沈修身前乃至腰腹之处,有着男女亲近所留痕迹,宴宁更觉气血上涌,强行压着那心头愤恨,才未在那县令面前失态。


    原本他还以为,宴安只是受沈修所骗,才会答应与他成婚,可此刻看到她红着脸颊,眉眼含笑地靠在沈修身前时,宴宁终是无法再骗自己。


    若当初两人只是权宜之计,并未当真生出情丝,那为何不过成婚月余,两人便可亲密到如此地步?


    “我与怀之……早已心意相通……”


    “宁哥儿向来懂事,也最听我的话了……”


    宴安的话在宴宁耳中不住回响,他用力合上双眼,许久后唇角浮出一抹冷笑。


    所以,她早就喜欢上了沈修,那所谓的权宜之计,兴许也是她心中所盼……


    而他,在她眼中,只是个乖乖听话的弟弟?


    她当他是狗吗?


    好,他便是她的狗。


    可阿姐,狗急了可是会咬人的。


    宴宁深吸一口气,许久后才缓缓呼出,再朝那边看去时,眼中阴霾已是彻底隐去。


    “阿姐。”


    宴宁忽然唤出的声音,将宴安吓了一跳,她赶忙将沈修松开,将那颊边一缕发丝别致耳后,带着几分尴尬地笑意,对宴宁道:“宁、宁哥儿回来了?”


    宴宁“嗯”了一声,走上前来,抬眼带了一丝温笑地朝沈修道:“沈先生。”


    自昨日他回来后,便一直未曾改口,称呼沈修时,还是如从前那般唤他先生。


    昨日的宴宁尚不知两家结亲一事,这般称呼倒也说得过去,可如今他分明已是知晓,若继续这样称呼,便失了礼数。


    宴安抬手轻轻拉了一下宴宁衣袖,低声提醒他道:“该称姐夫了。”


    宴宁似愣了一瞬,这才一副恍然想起的模样,带着几分歉意地看向沈修,“哦……应当称先生为姐夫才是。”


    其实只用改口叫一声姐夫便好,宴宁却又是暗戳戳地将那先生重复了一遍。


    若沈修心中无愧,自然不觉有何不妥,偏他也知这先生到底是如何变为姐夫的,听在耳中,便不免觉出一丝刺耳来。


    可细观宴宁,他面上神色非但没有半分异样,反而还十分诚恳地又朝沈修拱手道:“一时习惯,忘了改口,还望姐夫莫要怨责。”


    阿姐面前,他自然可以一直都是那个乖顺又懂事的弟弟。


    宴宁话落,眉宇间似也含了几分忧心,生怕惹了沈修不悦一般。


    沈修只觉是自己多虑,忙朝他温笑摆手,“无妨,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好一个害怕我怨怪,所以不敢叫阿姐陪你?


    沈修:好一个忘了改口,怕我怨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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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亲人离去,家中这几天事务繁忙,可能更新不是很稳定,但我会尽量不断更,也向大家保证,本文不会坑,等这几天忙完,会正常稳定的更新的】


    第40章 第四十章生不逢时


    午饭时,何氏也看出沈修气色不佳,沈修嘴上说着是因天气渐热,夜里难眠的缘故,但说这番话时,眼睛却是望向了宴安。


    宴安感受到他的目光,脸颊微红,眼睫也跟着垂下,这一幕落在何氏眼中,还有何看不懂的?


    何氏不舍宴安是真,可一想到沈家如今状况,若宴安久居娘家不归,那般大的沈家院子,可就只有沈修孤零一人,这叫他如何能眠?


    “可不是,今年怎就热得这般快,昨夜我与安娘一到睡时,也是闷了一头汗。”何氏并未挑明,而是顺着沈修的话道,“安娘今晚还是回沈家罢,与我挤在一处着实更热了。”


    小两口闻言,皆


    是垂眸轻笑。


    桌上那久违出声的宴宁,眸底却是一黯,轻声地开了口,“夜里热,阿婆与姐夫皆睡不安稳,那我午后便去一趟县里,抓些清火的草药回来。”


    提起抓药,宴宁又想起一事道:“我在京中的这段时日,听闻有位老郎中,最擅调理老人家的腿疾,待下月我们回京后,便请他自己给阿婆瞧瞧。”


    宴宁此话一出,屋内之人皆是一惊,尤其宴安,脱口便问:“下月?我记得你昨晚不是说了,此番可待三月再回京任职的吗?”


    宴宁眉心微蹙,似也轻叹了声,与她细细解释道:“阿姐有所不知,此番归期的确给了三月,然往返路程皆算其中,来时我快马加鞭,已是用去十日,回京带着阿婆,必定路上要稳妥慢行,这便占去了一月,余下时日,还要在京中置院……”


    经宴宁这般一分析,三个月不仅不够,甚至听着还有些仓促了。


    “这、这般快么……怎就这般快呢?”想起不到一月便要与祖母分别,宴安眼眶瞬时红了起来。


    她原本打算今晚回沈家陪沈修,可此刻一听下月祖母与阿弟便要离开,再一想到此番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那心头便已是浓浓不舍,几乎瞬间就改了主意。


    何氏又何尝不是,她也搁了碗筷,强忍着鼻中酸意,抬手轻轻在宴安手背上拍着,虽没有开口,却已是叫人看着为之动容。


    沈修如此聪慧,怎会看不懂这祖孙二人难舍之情,他不想宴安难过,也不想日后提及此事,会叫宴安心头怨他,便温声道:“既是赶得这般急,安娘夜里还是留下来好生陪陪阿婆吧。”


    午饭后,宴安与何氏在房中说话,宴宁则与沈修来到院中。


    这还是宴宁科举归乡后,两人首次谈论殿试一事。


    “确如姐夫所言,如今科举极重策论,而轻诗词。”


    宴宁语气恭敬,就如从前作为学生时一样,然这声姐夫落于沈修耳中,他合该觉得亲切才对,却让他又生出了一丝不自然,许是两人所谈话题的缘故。


    他轻咳一声,压下那份莫名的异样,温声问道:“那此番策论,你是如何答的?”


    沈修神情尽收眼底,宴宁眉梢不着痕迹地轻挑了一下,随即继续恭敬回话。


    “学生此番,重变,却未言变。”他称呼沈修为姐夫,却自称学生,这学生二字出口的瞬间,沈修更觉心头被细刺扎了一下。


    那时他常以指点策论为由,频频登门。


    说是惜才来教学生,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思并未全部都在宴宁身上。


    他自诩清流,却在情动之时,用了这算不得光彩的借口,且还有那赵福一事,他也做得留有私心。


    沈修心里清楚,这些皆非君子所为。


    如今再看宴宁,所言皆是朝堂新政,并无半分试探或是讥讽,才叫沈修心头更生难堪。


    这份难堪未能逃过宴宁的目光,他越是如此,他越要这般,“姐夫可知,如今朝中已非往日?圣上凡有要事,必先问于韩公,此番科举改制,便是韩公力谏而成。”


    早些年,新帝登基,为稳固根基,重用老臣,不敢轻易言变,而当年朝中的那位范公,秉性刚直,却不顾那几代元老的反对,屡次谏言整吏治等新政,遭到群臣排挤,最终贬死岭南。


    在他之后,朝堂再无人敢提新政。


    “姐夫当年策论皆承其志,故被黜落。”宴宁说至此,叹息摇头,“此为生不逢时,而非才知不足。”


    确如宴宁所言,能将他带至探花之位的人,又怎会是那平平之辈。


    然两人策论虽都言变,却有着本质不同。


    沈修言辞激烈,如当年范公,直刺时弊。


    而宴宁策论,重在陈述,列举各处不公之时,未见半分情绪,只将事件清楚列明,因果推演,利害摆清,最后结论自然浮现,仿若并非他所提倡,而是阅卷者自己观后所得。


    “好一个重变,却不言变。”


    沈修赞赏地朝宴宁看来,他也终是明白,为何圣上要授大理寺职给他,除了才学出众之外,他心性沉稳,又极为冷静,虽不愿承认,但单论心性一事,宴宁已超他当年。


    若那时他能克制至此,便是变制为忌,他兴许也不至于两次黜落。


    沈修出几分怅然来,低声又问,“状元与榜眼二人,策论如何?”


    宴宁道:“状元出身中等世族……”


    其策论四平八稳,并未出错,也看不出有何锋芒,此番授职只给了虚名,未给实权,留京也只是安抚老臣。


    那榜眼言词则稍显迂腐,已是外派。


    如此可知,真正得以赏识之人,唯有宴宁。


    宴宁见沈修听至此,眸光似已隐隐有了触动,便低声又道:“姐夫可知,韩公得知我师从沈修,沈怀之时,他是如何说的?”


    沈修下意识接话道:“如何?”


    宴宁心下更为了然,眉眼微压,再开口时,声音已是低得只二人才能听到,“他说,先生有范公之风。”


    沈修心头猛然一震,嗓音顿时变得沙哑起来,“他……他竟记得我?”


    韩公当初也是范公一派,早年曾受范公举荐入内阁,只是性情比之范公更为温和,也正因如此,范公倒台时,他虽一道遭贬,却未被彻底清算,而如今圣上已是登基多年,根基稳固,又动了那变制之心,遂才使他重得圣眷。


    见沈修已是心绪不平,宴宁继续低道:“他极其惋惜,只叹你生不逢时。”


    沈修眼眸微眯,没有出声。


    “韩公此番变制,正是用人之际,而姐夫又得他赏识,若不然……”宴宁眼尾朝屋中扫了一眼,“下月姐夫与我一道入京?”


    言下之意,便是由他来向韩公举荐。


    宴宁言罢,目光直直落于沈修面容上。


    沈修久未开口,听至此,合眼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带着淡淡笑意。


    “不必了。”


    两次黜落后,再加范公之死,沈修已是看淡名利,更不愿再涉足朝政。


    宴宁不信,他分明看出,沈修方才已然动容,若他当真心甘情愿归隐山林,当初两入殿试的策论,又缘何那般激进?


    分明一腔抱负想要施展,只是在为自己的黜落来寻借口罢了。


    思及此,宴宁朝后退开一步,朝沈修恭恭敬敬拱手一揖,“学生并非有意相迫,实是不忍先生之才,就此埋没于此!”


    他终是又唤了沈修先生。


    这两个字直戳沈修心底,似在这一刻,他对他的敬重与亲缘没有一丝关系,而是因对他才华的赏识,才会这般恳切相劝。


    沈修再度深深吸气,许久后缓缓呼出,状似释然般再度弯唇浅笑,“不必了。”


    话至此,宴宁自是不再开口,但他心中深知,沈修并非没有半分动摇。


    往后一连数日,沈修散堂后来到宴家,宴宁虽未开口再劝他入京,却是会拿来不同政策与他商议。


    有时沈修不在,宴宁也会在宴安面前,故作惋惜的模样,宴安心觉好奇,问他缘何叹气,他欲言又止,被再三追问之下,才将此事道出。


    宴安当即惊住,“你是说……若、若你举荐的话,你姐夫也能入京为官?”


    宴宁点头道:“阿姐应知,我能高中,便是因为姐夫倾囊相授,韩公这般赏识他,他若肯入京,才华定能得以施展,或是做其幕僚,或是还有那国子监直讲之职,总之……断然不会委屈了他。”


    宴安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沈修这几日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她原以为是因她夜里不能相伴的缘故,心里还极为内疚,此刻方知,竟是因为入京一事。


    “那你姐夫,可有说为何不愿吗?”宴安不解道。


    宴宁亦是摇头叹气,“我也不知。”


    这日沈修散堂回来,宴安便将他拉至院后,问出此事,“你为何没与我提起这些?”


    沈修温声回道:“因为不重要。如今生活,已是我所求,其余之事,我亦是不曾再做他想。”


    “真的吗?”宴安似是不信,


    抬眼问他,“可你若当真放下了,为何这几日会闷闷不乐?”


    沈修没有说话,宴安便继续问道:“若真能入京,施展抱负,岂非更好?你从前教我时,不也说过,士人当以天下为己任吗?”


    沈修垂眼,神色微凉,“桃李虽小,未必不能成林,我在村学教书,亦是为天下尽一份力,宴宁不正是如此才能得以高中?”


    提及宴宁,想到不日后的分别,宴安声音低了几分,似还带了一丝哽咽,“阿婆年岁已高,宁哥儿又在京中任职……往后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沈修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逐渐湿润的眼睫上,片刻后,才低声开口:“所以,安娘今日劝我,是因为不舍阿婆与宁哥儿么?”——


    作者有话说:[柠檬]:吵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