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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皆难逃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你不只是恶徒,更是恶鬼……


    宴安永远也忘不了那日的场景,只是做梦,都已是梦到过无数次。


    她记得那日马车在山间颠得厉害,她实在难受,几人便停车在一处溪边休息。


    春桃与阿诚在取水,沈修与车夫在说话,她洗了把脸,便靠着青石缓神,然却在不经意间,看到那溪水上游之处,有个山民模样的男子,手中拿着竹筒,似也在溪边取水。


    她并未看清那男子的容貌,却是看到他手腕上有道醒目的疤痕。


    而此刻,她又看到了那道疤,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男人!


    宴安惊愣之际,那男人已是转弯离去,她猛然回神,连忙将身前的随从推开,提着裙摆便朝那廊道跑去,可还是不见那人影踪。


    “娘子?怎么了?”云晚着急忙慌跟上前来。


    宴安回过头,紧紧攥着云晚的衣袖,“方才那人是谁?你可认得他?”


    云晚愣了一下,回头朝那书房门看了一眼,“郎君院里的人,奴婢……奴婢不认识的。”


    宴安似恍惚了一瞬,口中低喃着道:“他院里的人……他的人……”


    然很快,她双眼倏然抬起,只觉一股强烈的刺痛感直戳心头,叫她疼得双腿发软,脑中也开始阵阵嗡鸣。


    云晚见状,连忙将她扶住,她却推开了她,一路踉踉跄跄朝着书房而去。


    屋里宴宁听到院中响动,便起身将门打开。


    看到宴安此刻神情,他心头也跟着莫名一紧,然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宴安便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揪住他身前衣襟。


    “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与你有关?”开口的瞬间,她语调尽失,泪水夺眶而出。


    “阿姐?”宴宁眉心只不着痕迹地轻蹙了一瞬,很快便是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是出了何事,阿姐莫要着急,慢慢与我说来。”


    此刻的宴安已是无法让自己维持理智,她再次颤声质问道:“宴宁!你身旁之人,为何会出现在……在溪边?为何?我问你为何啊!”


    “我身边的?”宴宁抬眼朝院中扫了一眼,疑惑地蹙眉又道:“阿姐你说得话……我听不明白。”


    宴安见他还在装傻,只觉心如刀绞,痛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哭着朝宴宁咆哮,“你姐夫的死,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我问你,你身边的人,为何那日会在溪边出现?”


    不言前脚离开,宴安后脚便来质问于他。


    宴宁几乎瞬间便猜出了缘由,只是不知她是如何发现的。


    宴宁似无奈般轻叹了一声,抬手轻轻握住宴安的手,温声说道:“阿姐是想说……我身边的随从,与姐夫坠崖一事有关吗?”


    他见宴安死死盯着他,双手挣扎着想将他甩开,那面上虽温,手上力道却是不由加重了几分,“阿姐许是看错了,我身边之人,绝不会牵扯其中的。”


    “你还要骗我?”宴安不可置信地反问出声。


    宴宁抬眼直视着她,那澄澈的眸光里看不出半分闪躲,“阿姐缘何如此笃定?”


    “我看到了!”宴安痛到嘶喊出声,“我那时便看到了!我亲眼所见!不会有错!”


    “阿姐见到他面容了?”宴宁问道。


    “不是面容,是他手……”宴安似有所觉察,她尚未彻底言明,便骤然止住话音。


    然宴宁已是猜出了缘由。


    他抬眼朝宴安身后不远处的阴暗角落,冷冷地扫了一眼,随后便朝两人身侧那守院的随从,吩咐道:“去将我院中所有随从,不,将整个宴府各处院子的仆役,尽数召来。”


    他语气极为坦然,神情也未露出一丝慌乱。


    片刻之后,院中的仆役越来越多,连那何氏院中之人也被唤了过来。


    何氏何时见过如此阵仗,还以为府内出了要事,闻讯匆匆赶来,见宴安又一副泪流满面的模样,便“哎呦”一声,上前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宴安没有回答,只垂首落泪。


    宴宁走上前来,扶住何氏低语了几句,又亲自将她送回房中。


    待他折返回来,院中已是站满仆役。


    宴安双眼通红,却不再落泪,她缓缓抬眼,锐利的眸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很快,她就认出了那道身影。


    “你,上前来。”


    她似在强忍情绪,沙哑的声音里明显带着颤意。


    那人垂首提步上前。


    宴安心知她没有认错,此人不论身形还是衣着装束,皆与方才那人一般无二,且连走路时的模样,也几乎没有任何差异。


    “将你的袖口撩开。”宴安声音愈发颤抖,明明想要知道答案,却是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


    宴宁从后将她扶住,却又被她躲闪开来。


    那随从应了一声后,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将双袖撩开,露出两只黝黑的手臂。


    然那双手的手臂上,皆无半分疤痕。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


    宴安登时上前一步,一把握住那随从手臂,将前后仔细又看了一遍,别说什么醒目的疤痕,便是连道细小的破损之处都没有寻到。


    眼看宴安愈发心急,宴宁便下令在场众人,全部将手臂露出。


    他陪着宴安将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却还是未见那手臂有疤之人。


    宴安再度回到最初那位仆役身侧,她左右来看,只有此人与她记忆中那人最为相似,可他缘何没有疤,这不可能啊!


    宴安再度垂眼去看,忽然发觉出一处异样,“你、你袖口为何是湿的?”


    “哦,是小的方才洗手时不慎沾湿的。”那随从回道。


    宴安似还是不愿相信,再次问道:“你是哪个院的人,你今日都去过何处,做了何事?”


    那随从恭敬回道:“回娘子,小的是府内花匠,几日前郎君吩咐小的,说娘子喜爱木香花,要小的在西园种上一片,小的今日一直在西园种花,只是眼看快要入秋,小的还是忧心此刻来种难以存活,方才便来寻郎君禀报,结果看到手上沾了污泥未来及清洗,这方刚下去,便赶忙清洗了一番,然还未来及擦干,又得吩咐急急赶了过来……”


    随从语速不快,又说得极为相信,可落入宴安耳中,还是叫她难以置信。


    “你方才……来过院中?”她问。


    随从点头道:“对,小的从郎君书房出来时,不是还碰到娘子了吗?”


    “不,不可能!”宴安语调陡然拔高,“我方才碰见的人不是你!”


    那随从似被她吓了一跳,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一口咬定,“的确是小的啊!”


    他说着,还抬手给宴安示意,他方才退下时所走的方向,“小的是在此处碰见娘子的,随后小的就朝那边石廊走去,绕到后面去了西园……”


    宴安只觉那嗡鸣声又在耳中响起,她用力稳住身形,又朝这随从问道:“那你退下时,做了什么?”


    随从回忆道:“小的好像没做什么……”


    宴安闻言,眸中再次出现光亮,然不等她开口,那随从忽然想起来了,“哦,可能是因干活太热了,满头都是汗,便抬手再额上擦了擦,其他的……小的实在记不得了。”


    “不,不可能!”宴安脱口而出,“你擦汗时,我分明看见你手臂上有道疤痕!”


    “疤痕?小的手臂上没有疤痕啊……”随从面露茫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忽然一拍大腿,想起一事来,“哎呀!娘子莫不是把小的身上的泥印子看成疤了?”


    随从笑着道:“小的今日一直在翻土,袖子也是挽着的,泥点子干了发黑,远远看着,还真像道疤!”


    宴安彻底愣住,双唇嗫嚅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宴宁抬手挥退众人,很快院中便再次静下,只剩他们二人。


    宴宁静静地望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怨气,只有那隐隐的疲倦与无力,“阿姐,若你还要疑心于我,我便当真不知该如何自证了……”


    “不……”沉默许久的宴安,终是缓缓抬眼,“那不是泥土,是疤痕,我绝对没看错。”


    她不再落泪,也未曾嘶喊或是咆哮,只用那沙哑的声音,与他轻轻说道。


    宴宁没有说话,只凝视着她,片刻后忽然苦笑了一声,“所以在阿姐心中,我是那十恶不赦之人?是会与那沈里正勾结,残害恩师,谋害家人的恶徒?”


    宴安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阿姐,”宴宁声音微颤,“哪怕你怨我当初去得晚,没能将姐夫救起,我都认。但你不能……不能将我视为那等恶徒。”


    说至此,他合眼深吸口气,再睁眼时,那微红的双眸中已是噙了泪水,“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我是何心性,阿姐当真不知道么?”


    若是从前,宴安会如何反应?


    她约摸会抱住宴宁,或是拉着他的手,斩钉截铁与他道,她没有那般想,她怎会将他视为恶徒,他是她的好阿弟,是她的至亲。


    可此刻,她无法开口。


    迎着宴宁那双带着隐隐哀求的泪眼,她深匀着呼吸,缓缓道:“你与……与那雍王世子,不是在一起么?你不是要辅佐他么?”


    她慢慢挪步,朝后退开,不论语气还是神情,皆是决绝,“你若如此,那你不只是恶徒,更是恶鬼。”


    话落,宴宁抬手便要拉她,她却再次避开,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宴宁抬起的手悬于半空,许久后,待不言跪至身前,那手臂才缓缓收回,背于身后,用力握住了拳。


    “属下该死,属下知错。”


    宴宁敛眸,语气沉冷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日后,不要再在人前露面。”


    不言应是,额头紧贴于地。


    “那便将功抵过罢。”宴宁深吸口气,转身回到书房。


    另一边,宴安回到院中,立即将春桃唤至身侧,“去年出事那日,你与阿诚在溪边取水,可还记得看到过何人?”


    春桃怔了一下,不知她为何又提及这些,但还是如实回道:“奴婢看到了,好像在上游处,有个山民也在取水。”


    宴安又问:“你可看到了他的容貌?”


    春桃摇头道:“奴婢只是瞥了一眼,没细看,不知那人长何模样。”


    “那他小臂上的疤,你可曾看到?”宴安问。


    春桃再度摇头。


    宴安轻笑了一声,眼底却是一片冷然,“所以,又只是我一人看见了。”


    春桃低头抿唇,不敢再开口。


    宴安淡笑着继续说道:“那个山民,我也看见了他了,虽未看清容貌,却看到他手臂上有道伤疤,而今日,我碰见他了……”


    “啊?”春桃明显吓了一跳,顿时结巴起来,“那、那、那……那人在哪里啊?”


    “那人应当不是附近的山民,他那日也并非是在取水,而是在给溪水中投毒,水自上游而下,你与阿诚取的水里便有毒,怀之喝得是驿站的茶水,所以未曾中毒,我喝得少,也中毒不深,而你与阿诚喝得最多,才会一直昏沉不醒。”


    “对!娘子说得很有可能。”春桃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连忙应和。


    “那你可知道,我今日是在何处碰见了那人吗?”宴安抬眼朝她看来。


    春桃眼皮莫名狂跳,摇头道:“奴婢不知,娘子……是在何处碰到了?”


    宴安朝她抬了抬手,春桃赶忙俯身上前,侧耳朝她靠近,只听宴安压低声道:“在宴府,就在宴宁书房门前,那人是他身边之人。”


    “啊!”春桃失声惊呼,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也随之煞白,“怎么……怎么可能?”


    宴安却又是忽地弯了唇角,然那眼中却未见一丝笑意,“是我看错了,对不对?”


    便是春桃不说,她也知道她会这样劝她。


    可她心底却是明白。


    “他换人了,那随从并未露面,而是寻了个模样相像之人来哄我,好让我以为,是我看错了,我眼花了。”


    她长出一口气,敛起笑意,神情与语气骤然变得更加坚定,“但我没有,我没有看错,也没有记错。”


    春桃眼眶泛红,那双手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想要温声宽慰,却又不敢轻易再开口,最终,只是颤颤道:“娘子……”


    “不管你们如何劝我,也无用了。”宴安出声将她打断,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


    “奴婢不劝娘子。”春桃咬唇道,“奴婢只是不知道,郎君为何这样做?他对娘子这般好,从来不曾伤害过娘子,他、他没有理由的……”


    “是啊。”宴安缓缓抬眼,朝着窗外看去,眼神空洞又迷茫,“他为何如此?”


    是他与怀之政见想佐?


    可他们二人分明政见相投,否则他根本不必与他月月通信,更不必提邀他入京相助。


    那又是为何?


    宴安垂眼看着桌面,眸光落在了墨玉杯上。


    她莫名想起了那被吴姮摔碎的琉璃碗,还有她柜中那些绫罗绸缎,和那从书斋开始便一直在给她做点心的厨娘……


    他给了她太多太多,数不清也说不完。


    他待她,的确极好,好到挑不出一丝错处的地步……


    所以他为何要那样做……


    许久后,宴安忽地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柠檬]:因为爱情~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原来,他只是她亲弟弟的影……


    自那日之后,宴安便未曾再迈出院子半步,甚至连何氏房中也不曾再去。


    起初何氏只以为宴安闹别扭,过几日想明白了便好,谁知她这一躲,便躲了整


    整一月。


    眼看快至中秋,何氏亲自来寻宴安。


    宴安闭门不见,只托春桃传话,说她染了风寒,不便相见。


    “胡说八道,好端端的作何用染病扯谎!”何氏心里也是存了气的,她不明白宴安到底怎么了,这日子眼看越过越好,她为何偏偏要胡思乱想,生出些事端来。


    屋内一阵低咳,宴安微哑的声音传来,“阿婆……我的确身子不适,万一过了病气……”


    “我老婆子不怕这个!”何氏说什么也要见她。


    宴安见劝说不过,只好让春桃开门将人请进屋内。


    何氏径直来到榻边,隔着床帐,她撇嘴冷哼,“你与宁哥儿闹别扭,便连你阿婆也不认了,这都多久未曾去寻我了?”


    帐内,宴安低低开口,“是我不孝,还望阿婆莫要气恼。”


    何氏没有说话,抬手将那床帐撩开,待她看到只一月未见,人却瘦了整整一圈的宴安时,整个人瞬时愣住。


    “哎呦……”何氏心疼地直叹气,颤着手便去轻抚面前这张憔悴的脸,“我的好安姐儿啊,你这到底是作何啊?”


    宴安强让自己弯了唇角,可这神情却比哭还叫人难受,“无妨的,阿婆莫要忧心。”


    “我怎能不忧心啊,我这心口快疼死了!”何氏抹了把泪,一把握住宴安的手,“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成吗?你缘何就、就……”


    果然,阿婆连问都未曾问,便又觉得是她错了。


    若是将那日事情道出,阿婆怕是要觉得她疯了不成,更何况,有些缘由她不能道出,甚至连想都不能多想。


    “阿婆,我累了,我想歇息了。”宴安低道。


    何氏听出,她这是在赶她走,顿觉更加心痛,可不论再如何相劝,宴安神色都未曾有变,只怔怔地望着一处出神。


    中秋这晚,宴安依旧不曾露面。


    何氏遣人来叫了三次,最后这次,甚至说可是要她亲自去请,她才肯来。


    然宴安终究还未曾前来。


    何氏是真的动了气,满桌她最是喜爱的吃食,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宴宁好生哄劝一番,她才象征性动了几下筷子,然又气得头痛,便也没了赏月的心思,早早就熄灯上了床榻。


    安顿好何氏,宴宁来到宴安院中。


    整个院子静谧无声,他缓步上前,朝着那昏暗的房中,轻唤了一声,“阿姐。”


    两人已是许久未见,可自打从书斋回来后,他便不敢再让她喝那安神汤,她若睡不沉,他便不敢轻易去看她。


    他当真是念她至极,哪怕她不给他好脸色看,哪怕她打他骂他,也好过不理他。


    那一声轻唤之后,并无任何回应。


    “阿姐。”他继续唤她。


    只要她不曾应声,他便一直站在此处。


    也不知唤了多少遍,那屋内终是有了一丝响动。


    宴宁蹙眉细听,才知是那床榻的方向,传来了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阿姐……”宴宁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阿姐怨我,我无话可说,可阿姐不该用这种法子伤害自己……”


    “你走罢……”宴安哽咽着将他话音打断,“我不想见到你,更不想听见你的声音,你走……”


    “阿姐……我不会走的,我……”然不等他说完,屋中之人那哭声倏然哽住,“好,你不走,那你与我说实话,宴宁,我只要实话。”


    他知道她问的是何事,他合眼深吸口气,轻道:“我与姐夫之死,毫无干系,若当真要怨,便是我当初不该让姐夫入京来助。”


    “你最初骗我,还能劝说自己,你是怕我伤心过度,是为了护我。”宴安不再落泪,她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可那容貌尽损之人,我分明亲眼所见,你可说你没有能力去寻,你寻不到,可你非要说……没有这样一个人,是我看错了,是我思念过度有了幻觉?”


    “至于你那随从……你换人,我确信。”


    屋外的宴宁沉默不语,片刻后,他似自嘲般扯了下唇角,“阿姐如此说我,我实不知该如何解释了,难道……阿姐是想我替姐夫偿命吗?”


    此话一出,屋内倏然静下。


    然很快,便传来宴安的失声痛哭。


    她已是劝过自己不要再想,可还是没能忍住,尤其宴宁就在门外,与她不过数步之遥,这让她根本无法忍住。


    那惊涛骇浪般的思绪,朝着脑中翻涌而出,她用力合上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不要再说了!”


    “也不要再逼我了!”


    “我怨你是真,厌你也是真,可更多的……


    “是惧你……”


    “宴宁,我惧怕你……不要再这样对我了,好不好……”


    惧他?


    她为何要惧他?


    宴宁愣住,一阵酸楚涌入心中,他抬手想要将门推开,想要将她抱入怀中,告诉她,他从来待她没有恶意,他万般珍视于她,她根本无需惧他。


    “阿姐……”宴宁再度温声低唤,“缘何要惧怕于我,我待你还不够好么?”


    屋内之人不再言语,哭声却是越来越大,到了最后,仿佛已是不能自已。


    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绝望又惊惧的哭声,宴宁缓缓转身,慢慢步入黑夜。


    这一月中,宴安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也不必再想,可她还是没有忍住,抽丝剥茧一般将许多事在脑中一一理过。


    尤其想起尚在书斋时,她夜里喝过安神汤后,总是迷迷糊糊觉得,身侧似有人一般,那人温柔地将她揽在怀中,让她有种回到了柳河村,与怀之夜里相伴时的感觉。


    那时她以为,是因为她想怀之了。


    毕竟每日晨起睁眼后,身侧空荡无人,而云晚也与她说,宴宁昨晚待她睡着后,便回了宴家。


    她没有理由不信的,便是觉得奇怪,也只会怀疑自己。


    而如今,她越想越惧,那惧意如藤蔓从脚跟直朝脑中生长,攀爬……


    若当真如她所想,那这一切,似都通了。


    可若是她龌龊,这一切当真都与宴宁无关,那便说明是她疯了。


    不管是哪个结局,她都不该再牵连任何人了。


    往后两月中,宴安依旧不曾人前露面,甚至还用锁从里面直接将那院门锁了。


    每日不论是春桃还是云晚,或是去拿份例,又或是去灶房提饭,但凡要离开院子,宴安定回守在门后,亲自将那院门锁住,直到她们外出回来,她才会再次将锁打开。


    春桃与云晚皆不敢劝。


    何氏也是无用,甚至气病了几日,得了消息的宴安也只垂泪不语,并未前去探望。


    王婶带着满姐儿与孩子来了一次,那小小的孩儿趴在院门上,奶声奶气地唤她:“姨姨!姨姨……开门门……要见姨姨……”


    那一刻,宴安只觉紧绷的心神,倏然多了一抹柔软。


    若当初她与怀之没有来京城,兴许他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宴安失神地望着那扇门,最终还是未曾打开。


    她知道,她们还是来劝她的。


    到了年底,京城出了一桩震惊朝野的大事。


    那雍王世子竟在府内炼尸养蛊,诅咒圣安,欲图谋不轨,甚至还与那从前的雍王旧部私下勾结。


    众人以为,宴宁也要受此牵连,然圣旨一出,竟是命宴宁亲自带人抄家。


    那往日看着温文尔雅的宴大学士,此番却是手段雷霆,阖府上下,一个未留。


    搜查中发现多出密


    道,还有暗示,当中光是泡着人身的酒坛,就已占了大半间屋。


    皇帝勃然大怒,即刻下令将其斩杀。


    此事光是闻之,便令人心中生寒,众人也终是明白过来,宴大学士与之看似亲近,并非是圣上动了立储念头,而是要查实罪证,为民除害。


    宴宁此番再立功绩。


    面圣时却辞谢恩赏,只为祖母与长姐请了诰命。


    众人闻之,无不再次感慨宴宁之纯孝。


    圣旨下到宴家,久未露面的宴安,终是不得不出现在了人前。


    看着那异常瘦弱的身影,头顶孺人冠饰,身着藏青大袖霞帔缓步而出。


    宴宁的目光便片刻不移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面色苍白,却腰背挺得笔直,依照礼数与何氏跪在那正厅当中。


    礼毕人散。


    何氏原本还要拉着她好生相谈,却见她面无表情地起身便要离开。


    “你给站住!”


    何氏气得声颤。


    “宁哥儿将那诰命都帮你请来了,你究竟还有何不满啊?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宴安脚步未停,迈步跨出门槛,便朝着自己院中而去。


    在与宴宁擦肩而过时,她眼睫微颤,双手也倏然握紧。


    宴宁一看便知,那并非是触动,而是惧怕。


    他垂眼低笑了声。


    便是做到如此地步,阿姐似也还是不愿信他,亦或是,不愿原谅他。


    沈修就这般重要?


    那他的确该死。


    赵宗仪是被疼醒的,他自幼便没受过这样的疼痛,哪怕那时随着父亲一道被贬去润州,那一路上也未曾吃过这般的苦,饶是父亲病逝那日,他哭得眼睛生疼,却也不及此刻令他心惊。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赵宗仪猛地抬眼,不过愣了一瞬,他便骤然反应过来,开始朝宴宁破口大骂,那污言碎语与各种诅咒轮番而至。


    他恨不能冲上前将宴宁脖颈扼断,可他此刻除了咒骂,别无他法。


    他手脚皆被铁链拴着,整个人也被定在石壁前的铁架上,只是稍微一动,那粗沉的铁链便会在他已是磨破的皮肉上狠狠拉扯,痛得他牙呲欲裂。


    待他骂得筋疲力尽,疼得不敢再动之时。


    那面前一直平静地翻看着手中名册的宴宁,才再次出声,“可是知道,我为何要如此待你?”


    赵宗仪仇视着他,沉沉笑道:“你想知道沈修的下落……”


    宴宁嗤了一声,“错了。”


    赵宗仪似没料到,又是一愣。


    他以为宴宁是看出当初那送去的头颅并非沈修本人,怕他手握其软肋,才会害他至此,却没想到,宴宁竟矢口否认。


    “再想。”他合上名册,缓缓起身,面容平静地走上前去。


    赵宗仪眯眼望他,暗忖片刻,忽地又道:“是……是因为你……你想称帝?”


    宴宁从未想过,此人竟能愚钝到如此地步。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一旁烧得通红的烙铁,握在手中,“答错了。”


    话落,那烙铁便朝赵宗仪的掌心而去。


    “啊——”


    赵宗仪他撕扯着嗓子惨叫出声,疼得浑身俱颤,下意识便要握拳,可那掌中之物又是如此滚烫,让他瞬间又将五指弹开。


    谩骂声再度袭来。


    宴宁又将烙铁放回炉中,只淡淡道:“再想,我缘何要如此待你?”


    赵宗仪不回答,宴宁便用那烙铁在他身上落下印记,他若是答错,他也亦会如此。


    直到赵宗仪终是在绝望中想起了宴安,


    “我不该那样对你姐姐……”


    此话一出,宴宁掀起眼皮,冷冷朝他看来,那手中的烙铁终是落下,不再拿起。


    意识到自己猜对了,赵宗仪如抓到救命稻草,赶忙哭求道:“我不该虐打她,也不该杀了她弟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只是太生气了……我那时年少气盛,再加之想到已故的父母,才会昏了头……”


    宴宁闻言,眉心骤然蹙起。


    “她怎敢跑呢?”赵宗仪显然未曾意识到宴宁的异样,只自顾自地颤声为自己辩驳,“她弟弟还在我手中啊,她就这样跑了……这也怪不得我啊……她若不跑,我也不会恼到将她弟弟杀了……”


    她弟弟?


    她还有个弟弟么?


    宴宁彻底愣住,许久后才怔然地转过身来,疾步走到那桌案旁。


    他抬手再次将阿姐的名册翻开。


    他虽不知她身上烙印是何模样,印在何处,却是从名册的时间与册中所记的模样心性能够辨认得出,这王常喜便是阿姐。


    他对旁人毫不关心,唯一在意的只有阿姐,在寻到阿姐这一页后,便一直未再继续翻看。


    而此刻,他颤着手将那一页缓缓翻开。


    王长福,六岁。


    这五个字落入眼中,宴宁只觉心头似被人猛地刺了一刀。


    他忽地想起那年雪地上,他蜷缩成一团,冻得浑身没了知觉,眼看便要离开人世之际,是阿姐冲上前来,将他从地上背起。


    她拼尽全力地救他,哭求着阿婆将他收留。


    她在他至暗的人生中,照进来的第一束光,也是唯一的一束。


    他以为,那光亮是为他而来。


    可原来,她救的从来都不是他。


    是因为她的亲弟弟么?


    是因为她抛下弟弟逃离之后,心中生出了愧疚,便拿他来赎罪的么?


    宴宁心头猛然生出一股剧烈的绞痛。


    疼得他几乎快要站不稳,整个身影都在摇晃。


    怪不得,她给他买了虎头灯,他自六岁与她相遇至今,从未讨过那样的东西,是因为她亲弟弟喜欢么?


    而他,不过是这王长福的影子,他只不过是她亲弟弟的影子!


    而她对他的一切情意,也皆是因为……他像他的弟弟。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待他的所有,皆是假的……


    所以,她才会在怨恨他时,对他说,“你不是我阿弟,我阿弟不会骗我……”


    所以,她在熟睡中,口中会不住呢喃着一声又一声的阿弟。


    原那口中之人,从来都不是在唤他……


    温热的水珠不住朝那名册落去。


    宴宁一把将名册扔入火中。


    望着那腾空而起的火焰,他哭着笑出声来,他笑得肩膀直颤,笑得心尖扯得极痛,笑得喉中泛出血腥……


    宴安已是习惯午夜熟睡时被骤然惊醒,她今晚睁眼之后,像往常一眼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然不过一瞬,她便猛然睁开,朝着那昏暗的帐外看去。


    “你怎么进来了?”只这一眼,她便认出了宴宁,惊慌出声的同时,连忙朝床榻里侧瑟缩,“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出去!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宴宁却是轻轻地弯起唇角。


    那笑容中没有一丝欣喜,也未见半分怨恨,只有股诡异的平静。


    “阿姐,你误会我了。我从未与那恶鬼厮混在一处,你当真是错怪我了,我是为了阿姐,才与他走得那般近的。”


    他顿了一下,唇角又朝上扬起两分,“阿姐不是说,恨不能亲手杀了他么?”


    他说罢,抬手撩开床帐,将手朝宴安面前伸去,“来,我带阿姐去杀了他。”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爱到极致,是会害怕的……


    宴安当即愣住,满眼皆是震惊,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宴宁,“你、你说什么?那雍王世子……不是已经死了么”


    多日前,皇帝便已是下令即刻将赵宗仪处死  ,为何宴宁还要与她说这些?


    “阿姐又不信我了。”宴宁低嗤了一声,却是没有解释,只将手又朝她面前靠近了些,见宴安迟迟未有回应,只惊怔地望着他,他轻叹一声,终是将手缓缓收了回去。


    “若阿姐实在不愿信我,我便替阿姐杀了他。”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可谁知脚步刚一挪动,便听宴安忽地出声将他叫住。


    “等等!”


    话音落下,宴安那噙泪的双眼里,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明亮。


    片刻前她见了他,还宛如看到洪水猛兽,却在得知可以亲手为弟弟报仇时,便不再惧他了。


    宴宁痛得想笑。


    “阿姐随我来……”


    他说着,抬手便去握宴安手腕,然宴安却是猛然将手收回,明显还是带了一丝警惕,“我……我跟着你便是……”


    宴宁朝她迈近一步,不由分说便抬手重新将她手腕握在掌中。


    “你放开我!”宴安挣扎要将他甩开,宴宁却是加深力道,直接将她拽入怀中。


    月色穿过薄窗落在她惨白的面容上,有那么一瞬间,宴宁想要掐住她下巴,将吻狠狠落于那唇瓣上。


    然那眼泪还是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将刀柄稳稳放在宴安掌中,旋即将她缓缓松开。


    “外间天寒,我等阿姐。”


    他说罢,提步朝外走去。


    宴安怔怔地望着手中刀柄,很快便抬眼将其用力握紧,那力道之大,让她整个小臂都跟着颤抖起来。


    须臾,两人朝着西苑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所经廊道或是院落,皆未碰到任何人。


    宴宁从前带路,宴安尾随其后,他将后背全然给她,而她手中紧紧攥着匕首。


    她们二人皆没有说话,只静默地踩着月色,一前一后地朝前走着。


    宴安从未发现,原这白日看似寻常的一处园子,竟会在地下藏有密室。


    她跟着宴宁来到亭中。


    宴宁双手搁在石桌下,不知是转动了何物,那石桌便朝一侧缓缓移开,露出一道昏暗的石阶。


    她犹疑着不敢迈步,宴宁缓缓起身,率先踏上石阶,低声与她道:“京中府邸,皆有暗室,只是位置多有不同。”


    宴安“嗯”了一声后,将手中刀柄握得更紧,深吸口气终是提步朝下走去。


    宴宁走下石阶后,抬手又在那墙上的一处烛台上轻轻一按,头顶石桌传来响动,那石阶上方的洞口便被彻底遮住。


    暗室里燃着烛火,那火光随着两人的到来,开始快速地跳跃。


    在这昏暗的光影下,宴安看见一个身影被墙上的架子吊着,那人披头散发,浑身血迹斑斑,好似已是没了生气一般。


    “赵宗仪。”


    宴宁冷声唤道。


    那身影先是一颤,随后便缓缓抬起头来。


    看清这张脸的刹那,宴安只觉心头猛然一颤,她仿佛看到弟弟就在她眼前,他躺在血泊中,将自己瘦弱的身体蜷成那样小小的一团。


    宴安眼泪顷刻而下,她面色苍白,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


    看到她僵在原地,赵宗仪那满是鲜血的唇角,倏地向上扬起。


    “啊!”


    似故意吓她一般,他猛然朝她喊了一声。


    看到宴安被吓得当即打了个寒颤,赵宗仪彻底笑出声来,然他因被抽取舌根的缘故,一张嘴,鲜血便混着口涎一并朝外流出,而那笑声也如厉鬼索命一般,让人闻之便觉胆寒。


    宴安又是一颤,但随即抬起手臂,朝着他胸口的位置狠狠刺去。


    恐怖的笑声戛然而止,鲜血瞬间从口鼻涌出。


    赵宗仪双眼瞪大,死死盯着宴安,他似没有料到,当初那个怯懦到丢下亲弟弟,只顾自己逃命的小女孩,如今竟能下如此狠手。


    然那身上的剧烈疼痛,叫他无法再做任何反应,只在剧痛中彻底合上了双眼,再无任何气息。


    结束了,都结束了。


    她杀了赵宗仪,亲手将他送入了地域。


    她为她的阿弟报了仇……


    这一刹那,宴安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刀柄也终是松开,然那双腿却是控制不住地忽然一软,整个人便要跪倒在地。


    宴宁立即抬手将她扶住,她已是无力再去抗拒,只仍由他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宴宁拿出帕巾,轻轻帮她擦拭着面上的血迹与那泪痕。


    他知道,阿姐此刻决堤般的眼泪是为了谁,也知道她心中的坚韧与勇气又是为了谁?


    他不痛是假,他不恨也是假。


    可他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只要那个人是宴安,只要看到她难过,他的心也会跟着一并疼痛。


    然就在此时,一阵微弱的呻吟声忽然传来。


    宴安从痛苦中猛然惊醒,下意识又朝赵宗仪看去,然很快她便意识到,那声音竟是从脚下传来的。


    “什么声音?”宴安不解地看向宴宁。


    宴宁手上动作未停,继续轻柔地帮她擦着脸上的血痕,用那极为淡然的语气道:“阿姐莫怕,那是我父亲。”


    “什么?”宴安顿时愣住,只觉一股寒意自脚跟直朝头皮而来,她似是想要从他身前挣脱,然方才已是耗尽了她全部精力,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只颤颤地抓住了他的袖口,“你……”


    宴宁朝她嘘了一声,用指腹按在她唇瓣上,朝她温笑,“阿姐累了,我带阿姐回去。”


    他说着,便将她横腰抱起,一步步朝那石阶而去。


    “阿姐可想听听我的故事?”他虽是在问她,可那语气分明不容拒绝,甚至话音刚落,还不得宴安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的母亲……被他杀了。但他与我说,母亲嫌我们穷,便将我们抛下,跟人跑了……”


    “可说来奇怪,翌日清晨家中便飘来了肉香。”


    “他与我说,那是他昨晚打得羊。”


    “可他昨晚睡得酣沉,哪里有那功夫外出打羊?”


    “那锅中……”他说至此,声音微顿,语气又低了几分,“母亲的小指与常人不同,少了一节,我几乎一眼便认了出来……”


    “我跪在锅前哭闹不止,他便将我责打了一番,锁进笼中……”


    “我知道,待他食完那‘羊’,便该轮到我了。”


    他眉心微蹙,双眼也在黑暗中慢慢眯起。


    “我待他外出,便拿着石块一下又一下朝那铁锁砸去……”


    “许是太过害怕,手上皆是伤口也不觉得疼痛,只不管不顾地用力砸着……”


    “待那锁被砸坏,我便没命地朝外跑……”


    “我不知自己跑去了何处,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可我却是知道,我不能相信任何人……”


    宴宁说着,又垂眼朝怀中的宴安看去,“阿姐你可知,我只要看到人,不论男女或是老幼,我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他们可会将我吃了?”


    “我便不停地跑,不停地躲……直到我浑身再无力气,连动都动不得时,我便知道,我许是该死了……”


    “我看到母亲就在不远处朝我走来,我伸着手要去拉她,却有一只手,用力将我拽了回来。”


    宴宁唇角露出温笑,那好看的眉目中尽是温柔,“是阿姐,阿姐将我背在身后,将我带到阿婆面前……”


    “我那时睁不开眼,却是将阿姐的话字字句句都听在了耳中。”


    “我听见你跪求阿婆,求她将我养在身侧。”


    “我那时便想,这个人,她不会吃我,她会护着我的,她会疼爱我的……”


    宴宁眼睫已湿,脚步也跟着一顿。


    “甚至若我受了伤,她比她自己受伤还要难过。”


    “我不止一次会想,这世间,怎会有这般好的人,而这般好的人,怎就正好成了我的阿姐?”


    说至此,那眼中的泪水便缓缓滑落,然那唇角却是带着一丝嘲意,轻轻朝上扯了一下。


    随后,他深匀呼吸,迈步走入院中。


    “我做官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寻到,我一定要将他寻到,我要剜了他的肉,亲手喂给他吃。”


    宴宁将房门推开,侧身抱着宴安来到屋中。


    屋内未曾点灯,漆黑一片。


    可他双眼早已适应黑暗,未见一丝碰撞,便将她稳稳放在了床榻上。


    他立在床边,垂眸望着她,用那低沉又沙哑的声音问她,“我是不是很坏?是不是……一个恶魔?”


    宴安已是满面泪痕,她看他的眼神里有同情,有畏惧,有嫌恶,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没有给出答案。


    而她的沉默于他而言,便是最终的回答。


    宴宁轻笑了声,用那极为温柔的语气轻道:“吓到阿姐了,是我不对。”


    他抬手想要帮她将床帐拉好,她却以为他是要伸手触她,下意识便猛地瑟缩了一下。


    宴宁的手悬在半空,唇角那抹温笑似被这一幕刺痛一般,变得极其生硬,而那痛到极致的情绪,仿若瞬间便要压抑不住。


    这虚假的姐弟情意早就该被撕破了。


    他不是她的弟弟,她也并非是他的姐姐。


    他可以真真正正的拥有她。


    可以毫无顾忌地与她相拥,与她痴缠,将那无数个夜晚的绮梦变为现实。


    他要她时时刻刻伴在他左右,让她永远也不与他分离。


    可若是走到这一步,她又会如何?


    宴宁看着缩在床榻上的宴安,那唇角笑意愈加深重,饶是他什么都未曾做,她便已是吓到了这般地步,若他当真这样做了,以他对她的了解,她甚至会一死了之。


    他知道她做得出来。


    宴宁深吸口气,缓缓抬眼将那床帐拉好。


    只要他想要她,他便可以做到,可他不敢做。


    原来爱一个人,爱到极致后,竟会害怕。


    宴宁转过身,笑着摇头朝那屋外走去。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阿姐不要我了


    那晚的一切,宛如一场梦。


    一切都未曾改变。


    朝堂之事还是让宴宁忙得不可开交。


    何氏也还是会隔三差五寻人来唤宴安。


    至于宴安,还是成日缩在那院中不肯外出。


    直到除夕这晚,宴安忽然来寻何氏。


    她今日衣着华贵,发戴金簪,那向来不施粉黛的她,竟也匀了胭脂,描了远山黛,连那唇上也点了诛色。


    何氏见她如此装扮,鼻根倏地一下就泛起了酸意,赶忙起身上前将她抱住,“我的好安姐儿啊……”


    何氏生怕她看到桌旁的宴宁,会转头离开,便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你、你……你阿弟他白日在宫中,方才进屋,连口热饭都还未来及吃……你……”


    “阿婆,没事的。”宴安知她所想,抬手轻轻拍着何氏手背,与她一并来到桌旁。


    宴宁在她方才进屋时,便已是站起身来,却是迟迟不敢迎上前去。


    而此刻看到宴安脸上露出笑意,又听她这般开口,宴宁非但没有放松下来,那眉心反倒蹙得更紧。


    “哎呦,宁哥儿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快让人去拿碗筷!”何氏忙朝宴宁挤眼。


    宴宁应了一声,起身亲自外出去与婢女吩咐。


    添好碗筷,三人坐在桌旁开始用膳。


    何氏不住让宴宁给宴安夹菜,宴安只是面色微沉,却并未拒绝。


    用罢晚膳,何氏又立即差人去备瓜果,要拉着两人去罗汉椅上闲聊。


    “还记得以前在柳河村时,每年除夕,咱祖孙仨就盘腿坐在那炕头上……”何氏一手握住宴宁,一手握住宴安,满脸都是笑意。


    宴安还是未曾拒绝,她坐在何氏身侧,好似还是当初那个极为乖顺的孙女,面带微笑的听何氏说话。


    何氏时不时会给宴宁递话,又是让他帮宴安剥橘子,又是让他给宴安倒水,还说要他待开春后,给宴安院中重新添置花草。


    总之,何氏的意图再为明显不过,她想让这两个孙儿重新和好。


    宴宁自是不会拒绝,宴安也未曾反对。


    子时过半,何氏困得实在有些撑不住了,见她打了个哈欠后,说话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


    宴安轻声问她,“阿婆可是要歇息了?”


    何氏缓缓点了点头,笑着轻叹了声,“阿婆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再熬下去,明日怕是要头疼了。”


    宴安默了一瞬后,她那今晚极力维持的平静目光,终是有了一丝波动。


    “阿婆,我要搬出去住。”


    此言一出,何氏脸上倦意瞬间散去,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宴安,“你……你说什么?”


    宴安知道她听见了,便未曾再次道出,只继续说着,“阿婆,若我在府外安顿好后,会常来看你的。”


    “宴安啊!”何氏当即便激动地站起身道,“你到底要闹到哪个地步?不是都好了吗?都翻篇了吗?这是除夕夜啊!你与我如此闹,你还要我活不活了?”


    宴安也随之起身,扑通一声双膝落地,整个人伏在何氏身前,“孙女不孝,孙女早已嫁为人妇,实不该以嫠妇之身,长累亲族。”


    骤然听到嫠妇这二字,何氏身影一晃,既是生气又是心疼,那语气便不由缓下两分,“你这说得是什么话啊?我与你阿弟何时怪你连累了?快起来……我们一家人不说这些。”


    宴安深吸口气,再次开口:“我意已决,年后便要搬出府邸。”


    何氏捂住心口,忍不住又扬了语调,“你到底要作何啊,一家人和和气气的过下去,就不成吗?”


    宴安久忍的情绪似终于忍受不住般,瞬间落下泪来。


    “阿婆,我也想这般过下去,装作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样活着,我试了,我当真试了……”


    她今日便是想要最后再逼自己一回。


    她想逼自己接受,逼自己回到原点。


    可她发现她做不到,她还是做不到,哪怕锦衣玉食,哪怕守岁围炉,哪怕被祖母握着手,一声又一声地如从前般亲厚地唤她……


    可每当她看到宴宁,那心中的刺便会往里再刺几分。


    “那桩桩件件的事横在我心头上,就如刀绞一般,我不想去想……可我控制不住自己……阿婆……我试过了,可我做不到……”


    她缓缓抬起泪眸,满眼都是绝望与痛苦。


    何氏看在眼中,也觉心头一颤,可她实在不明白,这两个孩子怎就闹到了如此地步,她回头看向宴宁,“你们是当我死了吗?还不快说到底是出了何事?”


    宴宁眉目黯然,语气透着几分凉意,“不论何事,阿姐想让我认,我便认。”


    宴安原已是不想再提,可话已至此,她还是无法忍受,当即便脱口而出,“并非我想让你如何,你便如何,而是事实,我要的是事实!”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何氏彻底恼了,抬手重重拍在那身侧的矮几上,“是非要将我气死不成?”


    这一瞬间,宴安忽地不想再瞒了,便是知道无人会信,她也还是想要道出:“是他身边的随从,在沈修坠崖那日,朝我们喝的溪水中下了毒。”


    “什么?”何氏浑身便是一震,双眼骤然瞪大,语调尽失,“竟、竟有此事?”


    随即,她猛地回头看向宴宁,只是一瞬的怔愣后,便连连白手,“不不不!不可能。”


    她匀着呼吸,转过头来忙去拉宴安起身,“听我的孩子……你看错了,你当真看错了。”


    “宁哥儿不会做这些的,这怎么可能呢?!”


    “是人皆有七分像,许是你看错了,你可莫要瞎胡想了……”


    “造孽啊……这当真是造孽啊!”


    何氏说着,声泪俱下。


    然宴安已是落过太多的泪了,眼泪于她最是无用。


    她深吸口气,缓缓被何氏扶站起身,抬袖擦了擦脸颊泪痕,那唇角带着几分自嘲地轻轻勾起。


    正如她所料,不管是阿婆,还是春桃,云晚,又或是王婶……任何人听了,都不会信的。


    甚至有那么一瞬,连她自己也生出了疑惑,莫非当是她看错了?


    可为何总是她看错?永远都是她看错?


    她错了?


    “不论对错,我皆是要搬出去住。”


    宴安声音很轻,但语气决绝。


    何氏握着她的手不住微颤,“你这般胡思乱想,我、我如何能放心你独住啊?你……”


    “好。”


    沉冷的声音忽然传来,宴安与何氏皆是一愣。


    宴宁缓缓起身,来到两人身前,“阿婆会念你,你便不要住太远,可好?”


    不等宴安回答,何氏先一步出声厉喝,“闭嘴  !你说得是什么昏话?”


    “好。”宴安没有料到宴宁会答应,尤其还答应得这般爽快,她心中虽疑,但还是立即应了下来。


    宴宁颔首道:“院子我来选,可好?”


    见宴安迟疑,宴宁又道:“如今天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宴家,阿姐又已是诰命之身,一旦从宴家离开,若所居寒陋,定会惹人非议,若独居偏僻,又许会遭来蜚语。”


    宴安再次应道:“好。”


    不管如何,总得先离开宴府。


    宴宁道:“到时择好院子,我便派人护你。”


    宴安摇头,“不必。”


    宴宁未再强求,只缓缓颔首,“好,那便让春桃与云晚,继续阿姐待在身边照顾。”


    宴安眼睫微垂,再次拒道:“不必。”


    何氏听至此处,终是忍受不住,不住朝着二人摆手,“不成,不成啊!你们疯了不是?”


    宴宁似弯唇低嗤了一声,未曾宽慰何氏,也未曾要与她解释什么,只用那平淡语气与她轻道:“时候不早了,我先送阿姐回去。”


    “不不不!不成啊!这个家不能散啊!”何氏抬手便要拉住两人,却皆只是拉住了他们的衣袖,她将那衣袖攥紧掌中,那眼泪顺着眼角的褶皱不住朝下落去。


    宴安没有回头,而是将那衣袖慢慢从何氏手中,一点一点抽出。


    “可我的家,早就散了。”


    何氏失声痛哭,一遍又一遍喊着宴安,可她脚步未有一丝停顿,一步一步走得更远。


    宴安心中如何不痛,可正是因为不想再痛,她才有了如此决断。


    她今日走得快,走在宴宁身前。


    宴宁跟随其后,一路上一言未发。


    直到一阵夜风袭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宴安才不得不停下脚步,而那身后之人却是终于有了动作。


    他解下自己身上大氅,披在她身后,却在触碰的瞬间,被宴安侧身避开。


    然宴宁却一反常态,那眼中沉冷不再隐藏,抬手便将宴安拉至身前,将那大氅牢牢裹在她肩头上。


    他眉眼微压,语气低沉,“阿姐,我都允你离开了,你若染了风寒,怕是又要在府内调养几月,我与阿婆才能安心让你离开啊。”


    这番话落在宴安耳中,如何听不出是带着胁迫的意味。


    宴安顿觉头皮发麻,手心倏然间便生出了一层冷汗,心口也在极为明显地不住起伏。


    宴宁却是忽地弯了唇角,那眼底阴郁似顷刻散去。


    他双手松开,不等宴安回过神,便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宴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朝后退开,挣扎着想要将手抽回。


    然宴宁力道极深,根本不容她挣脱。


    “阿姐。”他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笑,“今夜是除夕,我们往年若逢此日,定会守在一起,坐在那炕头上,一直聊到天明。”


    他将她再次拉至身侧,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怅然,“今晚,陪我聊聊可好?”


    “只今晚……全当是最后一次。”


    见宴安那眉心紧锁,宴宁到底还是将手上力道松了几分,可只要觉察到宴安又那一丝想要抽回的动作,他那大掌便会立即收紧。


    宴安挣扎了几次后,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双手微颤,回过头重新朝着院中方向迈步,用那疏离又冰冷的语气道:“你答应我的,会让我离府独住。”


    宴宁抬眼朝那廊外的月色看去,这还是他此生头一次,没有隐藏心中眷恋,也不再顾忌任何缘由,又在阿姐清醒之下,与她掌心相触,并肩而行。


    这一瞬,他只觉那掌中的温热,抑制不住地朝他心头涌来。


    “好,我绝不反悔。”他声音温软,语气轻柔。


    可饶是如此,宴安似还是不敢轻信,忍不住又朝宴宁看去,“我便是病了,也要在府外调养……”


    方才那不过随意道出的话,却还是将她吓到了。


    “好。”宴宁温笑着点了点头,“阿姐可是害怕我会想方设法,让你病倒?”


    掌中那冰冷的手又是一抖。


    宴宁知道,让他猜中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阿姐可仔细回想一下,自你我相识至今,我可有过任何伤你的行径?”


    他哪怕再行恶事,却始终未曾伤她分毫,可他也知道,她的阿姐虽是心善,却也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好骗了,从前他是她阿弟,她才会轻信于他,才会一次又一次被他所欺,而如今,怕是再多言语,也不会轻易将她说服。


    果然,宴安用沉默来回答了他。


    她还是不信,她会以为,为了将她留住,哪怕伤了她也在所不惜。


    可他不会那样做。


    宴宁也不再解释,话锋一转,又问她道:“阿姐可记得,我是从何时开始,喜欢朝你温笑的吗?”


    宴安默了片刻,思忖着道:“似是……五六年前?”


    “是。”想起那时的日子,宴宁唇角笑意渐深,“那日你头一次见到沈修,回家后便与阿婆说起了他,在说他之时,阿姐的眼睛很亮,很美……我从未见过阿姐如此模样。”


    “我在想,那新来的先生,模样生得如此俊秀,连说话也是那般的温润如玉,我若也如此,阿姐见了我,定会日日欢喜,那双眼也会一直闪着光亮……”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宴宁便开始模仿沈修的言行,他很聪明,没过多久,便能学得惟妙惟肖。


    “还有一事,阿姐知道了许会笑我。”


    宴宁脚步很慢,似牵着心爱之人月下漫步一般,轻笑着摇头道,“是将屋中挂了帘子的那天,我一夜未睡……”


    “一想到往后不能同阿姐睡在一处,我便忍不住会落下泪来……”


    “是不是很傻?”


    “后来,我就将阿姐绣给我的帕子放在枕下,那上面沾着阿姐的味道,我一合眼,便觉得回到了幼时,好似阿姐就陪在我身侧,哼着曲调哄我入睡一般……”


    说至此,宴宁脚步微顿,垂眼朝宴安看来,“那曲调,是阿姐从前唱给你阿弟听的,对不对?”


    宴安似并不意外,只低声说道:“你如何知道他的?”


    “我翻看了赵宗仪的名册,可那上面记得再是清楚,我也不信,也不愿相信……”


    宴宁缓缓呼出一口气。


    “可我那晚去寻你,听到你在睡梦中,轻缓‘阿弟‘这两个字时,我便不能再骗自己了。”


    “阿姐如此嫌恶我,又怎会在梦中这般轻柔地唤着我?”


    说至此,宴宁脚步彻底顿住,他转身过来直直地望向宴安,那听似温润的嗓音里,却带着一股隐隐的颤抖。


    “所以,阿姐为自己亲弟弟报仇之后,便不用再找人装你的弟弟了?”


    “阿姐心里那份愧疚没了,便不需要弟弟了……是不是?”


    “不!”宴安倏然抬眼,那双眼已是噙满了泪光,她朝他摇头,那朱唇不住轻颤,“不是的……”


    宴宁笑着落下泪来,那语气依旧温润,这是他练过无数遍的语气,阿姐最是喜欢的语气,哪怕他此刻再痛,他也不会出一丝差错。


    “没事的,哪怕阿姐不要我了,阿姐不再需要弟弟了……也没关系的,因为我永远拿你当这世间,最亲……最近之人。”


    哪怕不是弟弟,她也是他此生最亲,最近,最爱之人。


    清冷的月色落于两人身前。


    宴宁终是将手放开,他双膝落地,抬眼怔怔地仰视着面前女子。


    “阿姐……”


    这声阿姐唤出口的瞬间,他的眼泪便如潮水般朝外涌出。


    “求你了……”


    “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若没有你,我早已死在那大雪之中,是你让我活下去的……”


    “你不该抛下我……”


    “没有你,我要怎么活……”


    “阿姐……”


    “你不是说过,永远不和我分开么,你忘了吗……阿姐?”


    他满面是泪,神情与语气尽是哀求。


    而此刻面前之人,亦是泪流满面,她缓缓朝后退去,终是颤声开口,“不是我忘了……是你变了,是你变了啊宴宁!”


    见她要走,宴宁膝行两步上前,抬手便抱住了宴安的腿。


    “求你了阿姐,别离开我,别不要我……你打我骂我……纵是拿刀刺我都可以,就是不能不要我……”


    “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


    “你让我如何做,我便如何做,我绝无怨言!”


    “我可以再变回去的……好不好阿姐?”


    “我们回到柳河村去,我不做官了,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回到那小院子里,我们一起像从前一样生活,好不好啊姐姐……”


    “回不去了!”宴安失声痛哭,那凄厉的哭声,仿若利剑直朝宴宁心中刺来,“我们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他们回不去了。


    宴宁此生从未如此痛过,他痛到几乎快要窒息。


    那眼泪已是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仰头望着宴安,看着她极其痛苦的在他面前落泪,他只觉心头利剑被缓缓抽出。


    那心口中,裂开了一个血窟。


    永远也无法愈合的血窟。


    他缓缓跪坐起身,将双手抬起,轻轻碰住她的脸颊,用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帮她将眼角的泪痕拂去。


    “阿姐,不要难过了阿姐,我错了……我放你走……”


    说罢,他又露出了那惯有的温笑,慢慢环住了她的腰身,将整张脸埋入她身前。


    宴安想要挣扎,但到了最后,还是泄了力,任由他将她紧紧抱着,紧到仿若要将二人骨血融为一处。


    许久后,他慢慢松了力道。


    “阿姐……”


    “你不是也骗过我么……我知道的,我其实都知道……那沈修用我来做要挟了是不是?说此事引至官衙……会影响我的仕途。”


    “可阿姐……你可知,我不怕的,是因为你说过科举之后能做大官,越大的官越好……我才一步步走至今日……”


    “阿姐,我做到了。”


    “我替你求了诰命,我让你有了享不尽的荣华与尊崇……”


    “可这些,若不为阿姐,我要来又有何用?”


    他绝望地闭了双眼。


    阿姐不要他了,那他活着……又有何用——


    作者有话说:[柠檬]:[爆哭][爆哭][爆哭]我错了阿姐,不要不要我……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上


    雨生百谷,牡丹盛开。


    一连多日细雨终是渐散,门窗推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抬眼朝那湛蓝望去,便有那羽毛鲜亮,色泽如染的鸟儿落于枝头。


    宴安忙提笔来画,然画至一半,那鸟儿却是忽然展翅离开。


    一旁的小婢女瞧见,啧了一声,忍不住嘟囔道:“这鸟儿也不等娘子画完了再走!”


    宴安笑着搁下笔道:“鸟儿想飞何处,又岂是咱们能拦住的。”


    “若娘子喜欢,奴婢下次在院中碰见了,便把它网住!关在那鸟笼中,看它还如何飞!”小婢女道。


    “那又是何必。”宴安摇头道,“我喜欢的正是它落于枝头的欢喜之态,而非被人禁于笼中那般忧虑之色。”


    小婢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随即又道:“可奴婢见有些鸟就喜欢待在笼里啊,每日叽叽喳喳,别提多高兴了,有的还会学人说话,讨人欢心呢!”


    “人各有志,鸟亦如此。”宴安望了眼湛蓝的天色,随后垂眼笑道,“采莲,随我去书肆买几本书去。”


    采莲尚未及笄,是宴安去年安置新宅时,经官牙作保,自那人市带回的婢女。


    至于春桃与云晚,宴安出府时未曾带在身边。


    那时春桃得知她不愿带她,几乎日日都要掉泪,后来她被调去何氏院中后,那愁云便渐渐散去,成日里与那些小姑娘待在一处,倒是愈发欢喜起来。


    云晚未曾哭过,只是不住劝说宴安,想要留在她身侧伺候。


    不论宴安如何说,哪怕让她回了何氏身前,她依旧不愿。


    “若还在我身侧,份例与月钱定会折半。”宴安说得坦白。


    云晚还是摇头,“奴婢与娘子生死相随,自不会因利而退。”


    好一个生死相随。


    宴安记得云晚的好,那时吴姮闹到书斋,是云晚拼死护在了她的身前。


    她心中的确感激,可她也知道,云晚追随的主,并非是她。


    “那避暑行宫所种的木香花,是你与他说的吧?”


    若非是云晚与宴宁转述,宴宁又如何会差人在西园种那木香花。


    “他不止一次夜入我房中,也是你帮他开得门吧?”


    宴安未曾将话挑得太过明白,言尽于此,云晚如此聪慧,又如何不懂。


    自这以后,云晚便再也未提要与她一道离府。


    这院子不大,就在崇德坊里,然不论是与宴府,还是宴宁的书斋,又或是王婶家的药铺,皆有一段距离。


    宴安自离开宴家已有一年多了。


    在此期间,她一次都未曾回去过,连去岁除夕,也未曾露面。


    春桃来传过话,说何氏突犯头疾,望她回去探望。


    她不过多问了几句,春桃便支支吾吾避开了她的目光,宴安轻叹了一声,将自己缝制的短袄交给了春桃,人却并未回去。


    满姐儿带着孩子来寻了她一次,话里话外都是何氏想她了,宴安没有接话,只拿出一双亲手做的虎头鞋给了孩子。


    再后来,满姐儿也不来了,宴府也未再有人来寻她。


    直到前些日子,云晚忽然登门。


    她面色沉重,嗓音微哑,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宴安身前。


    原来是宴宁外派治洪时遭遇决堤,他身受重伤,险些当场丧命。


    话说至此,便是寻常人忽闻此讯,也该是问上两句,此刻宴宁状况如何。


    可宴安连眼皮都未抬,继续绣着手中针线,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什么也没说……”


    宴宁低声默念了一遍,缓缓搁下手中药碗,似还未死心一般,又问云晚,“可瞧仔细了?她可有蹙眉,或是握了拳,又或是欲言又止……”


    云晚将头垂得更低,再次轻道:“奴婢谨记郎君吩咐,未敢有一丝疏漏,可娘子她……她当真没有任何反应……”


    宴宁默了许久,最终合眼低笑。


    他料到阿姐许是不会来,却未曾料到她连关切一二都做不到,她便当真如此决绝吗?


    十几年的姐弟情分,一夕之间便能全然忘却?


    他很想知道,若有一日他死在她眼前,她可会如今日这般无动于衷?


    宴宁不知在榻边独坐了多久,待抬眼时,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而此刻的宴安,正坐于窗后,她点着一盏灯,手中捧着书,却许久都未曾翻页。


    入秋之后,王婶头一次来寻她。


    一见面便眼泪直流。


    “好孩子啊,你不能不去啊……”


    宴安似已是有所预料,眉心蹙了一下后,便立即又是那副淡然的神色,“去何处?”


    王婶哭着拉住她的手,“随我去看看你阿婆吧!你阿婆已是高热多日,谁都话都听不进去了,她要见你啊安姐儿……你得去看她,你要去看她啊!”


    宴安垂眸不语。


    王婶急得几乎快要喊出声来,“安姐儿啊,不要再置气了,天大的气,也不该不顾你阿婆多年的养育之恩啊!”


    宴安终究还是没有随她回去。


    送走王婶后,她来到桌旁,望着那院中秋叶,从那风中打着旋一片片坠落于地。


    而另一边,宴宁从何氏房中推门而出。


    他站在院中,抬手接住一片枯黄的落叶。


    他的生死,她不在乎。


    如今连阿婆,也留不住她了。


    那落叶在他掌中,被碾得粉碎。


    这一夜,过得极其漫长。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宴安便带着采莲雇了一辆马车,朝着那城外的法环寺驶去。


    法环寺位于京城以西,位于仓山的疏林之间,在众多京郊寺庙中,此寺规模不大,香火也不如开宝寺鼎盛,但胜在人少,四周皆静。


    她想来庙中为阿婆点一盏长明灯  。


    也不知是马车太过颠簸的缘故,还是忆起那从前的经历,宴安莫名心头发慌,后脊也跟着起了凉意。


    马车行至山间,骤然停下。


    采莲掀帘去问,却见车夫忽地抬手用那不知沾了何物的帕巾,堵在采莲口鼻之处,不过一瞬的工夫,采莲便失了意识,咚的一声倒了下去。


    宴安刚要去摸那藏在袖中的匕首,却听车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安娘。”


    饶是这人嗓音沉哑,可这万分熟悉又久违的语气,还是让她瞬间认出了这个声音。


    她踉跄着来到车前,一把将那车帘掀开。


    立在车外之人,正是那面戴铁面的男子。


    银色的铁面之下,一双深邃的眸子幽幽地回望着她。


    “怀之……”


    想到铁面下的那张面容,想到他那空挡的衣袖,还有这些年来他所经受的苦楚,宴安顿时泪如雨下,那唇瓣不住颤动,却迟迟未再道出一个字来。


    沈修只与她匆匆对望了片刻,很快便提步上前,不等宴安有所反应,那沾了迷药的帕巾便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


    而那密林深处,宴宁冷冷地望着这一幕,什么也未说,什么也未做,只目送着沈修,将宴安从车上抱下,朝那崖边而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章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