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


    她懂了，停止了追问，不过，“那，我有一个提议，你可愿意？”


    “你说。”


    一盏茶后，褚停云伫立在廊檐下，望着远去的背影许久不能回神……她怎敢？


    再见面，已是数日后。今天，是梁逢春与方富贵应邀前来的日子，距离他出发不足十日。


    跨过门槛迎面而来，素衣素裙，是她从沅陵带来的。她不再穿他送的那些。


    嘴里发苦，褚停云站立在正堂前，瞧着她蜷首细细聆听身边之人的轻语，时而皱眉时而颔首，时而抬眼望向那男子，浅浅一笑。


    直缀锦袍，一丝不苟的发髻，温润的白玉簪子，男子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替她打伞，谦谦君子当如是。


    直到并肩来至他三步之外，男子才似方发现他的存在，收了伞，上前拱手称道，“下官见过常郡王。”


    季寒晚了半步，欠身行礼，唤他，“见过常郡王。”


    不过数日，她换了称呼，不过数日，她退回了原来位置，不过数日，她看向他的眼眸中只有平静。


    不过数日。


    “梁提刑与方巡检已在书房等候，”强迫自己装作若无其事，褚停云垂眸虚虚抬手，“二位，请。”


    强迫自己接受她是铁了心。真的好狠。暗暗咬牙，褚停云抬脚先行。


    简短的寒暄，陆姜顺便向诸位告罪自己的冒昧拜访，但一字未解释为何不请自来，且是与季寒同道而行。


    因为他无需解释，“官家命下官前来询问，不日即将出发前往秦州，辰王殿下府上，与您府上，可都已准备齐全？”


    今早朝上，百官皆知。


    “臣褚停云，谢官家关心，一切皆已准备妥当。”躬身行礼，是谢天子之恩。


    “既如此，那下官先回去复命，就不耽误诸位闲叙了。”


    转身离去，干脆利落。因此行代官家而来，故褚停云不得不送他至府门口。


    “常郡王，有一言下官不知当不当讲？”


    通常说这话的，是秉持着非讲不可还要故意问之。褚停云不甚在意，“陆侍郎请说。”


    “此去秦州山高路远，还望珍重，”他特意强调了山高路远，又道，“若是决定不回来了，记得传信于京中，莫让人空等一场。”


    揣着明白装糊涂，褚停云看着他，敷衍地笑道：“我还以为，你更希望我回不来。”


    “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仿佛没听出话语中嘲讽，陆姜负手而立，望向热闹的街道，“可惜活人是赢不过死人的，我倒是更愿意公平一些。”


    目送孤傲的背影踏下台阶，褚停云琢磨着他的话，一时竟分辨不出，他究竟是希望他死，还是活着？


    不过很快这个可笑的念头被抛诸脑后。褚停云回到书房时，梁逢春已将温莹一案诉说大半，正准备将尸体的勘验情况告知季寒。


    梁逢春看了一眼褚停云，继续道：“背部、腹部各一刀，胸口三刀，看手法，背部那一刀没有一刀致命，刺入伤一开始较浅，凶手似曾有犹豫。但腹部与胸口的位置，尤其是胸口三刀，凶手应是下了狠心。据公孙姑娘的证词，凶手是名女子。”


    “可惜蒙着面，且武艺在她之上，”摩挲着膝盖，梁逢春长叹一声，“发生凶案是在半夜，我们查看了屋子周围，凶手应是翻墙进入的。”


    虽然提刑司根据公孙夏蓝的描述绘出了凶手的画像，但在他看来，希望微乎其微。


    “陆家一案才落定，温莹也已洗脱罪名，我们想不出凶手的动机是什么？为何要对温莹下如此痛手？所以，”他看向季寒，“我呈报了刑部，这才将温莹的尸身先行带回京中，希望再行勘验看看是否能另有发现。另外，我想试着从温家查起。”


    薄唇轻抿，季寒迟疑道：“您觉得凶手来自汴京？”


    说到此，梁逢春神色有些复杂，“不管你们信不信，”他望了眼安静的院中，“建议我从温家查起的，是陆侍郎。”


    “他？”季寒失声打断，诧异地看向褚停云，却见他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知晓。


    反倒是方富贵与她一般意外，“听闻，陆侍郎离开虔州之际一把火烧了自家的老宅时，可是一眼未眨。他有那么好心？”


    岂止，陆姜甚至没有让陆伯煊活着等到审判。但季寒没有证据。


    回过神，屈指叩在案几，季寒一边思忖着陆姜想要查温莹一案的真正原因，一边道：“方巡检可知吴越庵？”


    “烟霞山脚下的那座尼姑庵？”方富贵当然知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近几年，汴京城中可曾发生过孩子丢失，且至今尚未找到的？”不答反问，季寒看着他。


    方富贵摇头，“没有，”忽又一顿，“吴越庵收留的基本都是孤儿，且皆是女娃。我们也曾上门查过那些孩子，并无可疑。”


    季寒面露惊讶，“您曾查过吴越庵？”


    “不错，”正襟危坐，方富贵肃然道，“吴越庵亦属巡检司管辖范围，对于陌生人口我们自然是要调查。”


    “多久查一次？那些孩子，现在是否还留在庵中？”


    面对她突然的追问，方富贵愣住了，“时间无固定，一般若有香客上报衙门，知府会转交我们巡检司……”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这其中的奇怪之处听来是那么理所当然。


    “什么香客，会管一座庵庙里是不是多了个孩子？”而，梁逢春也已听出了问题，以及，“你们是只查孩子，可曾核对过庵里的尼姑是多了还是少了？那些孩子是留在了庵里，还是离开？”


    孩子是会长大的。


    蓦地，季寒抓住了案几边缘，“我知道温涵衍当初为何要买青青了。”


    “此事，与青青有何关系？”梁逢春认得那个被吓坏了的丫鬟。他赶到凶案现场时，那个姑娘守在温莹的尸身旁，整个人都呆住了，除了一个劲的流泪，什么话都问不出。


    方富贵不认得青青，对温莹一案也是不日前知晓，更遑论此刻的他正深陷于她问的那两个问题。


    视线在二人之间徘徊，最终落在的是身侧的褚停云。不过也只是淡淡一瞥，她望向梁逢春与方富贵，缓缓开口道：“接下来要与二位所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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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任何证据，也是我一人猜测。若二位觉得荒诞无稽，出了这扇门请忘记不再同别人说起，可行？”


    “你说吧。”


    梁逢春颔首，方富贵也没有意见。


    “好，”季寒拢了拢衣袖，垂眸沉吟片刻，“青青应姓温，温莹被害的原因十之八九在吴越庵，与当年温涵衍将自己亲生女儿以奴婢的身份买回有关……”


    日落西山的时候季寒踏进了自己的小院，随着院门吱吱嘎嘎地阖上，她背靠门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院落中安静，唯她一人，南溪与逐风还未归。


    纸糊的窗户后忽然亮起微弱的烛光，倒映出清晰的人影。她笑了笑，抬脚朝屋内走去。


    推门而入，桌上已经摆上了热乎乎的汤面，褚停云单肘撑着下巴，懒懒地瞥了她一眼。


    “非得自个儿走回来，不累吗？”


    季寒但笑不语，在桌边坐下，径直拿起了筷子。


    “你确信，陆姜会将今日所见上禀官家吗？”


    咽下嘴里的面条，季寒扫了一眼无风摇曳的烛火，看向他，“不止确信，而且肯定。”


    她十分有信心。褚停云不禁感到好奇，“等了这么多天，就为确认他是真心与你合作？”


    离开郡王府，只身一人回到这里，撇下他数日，单独行事。他不理解这么做的必要，却也接受了她的提议——不干涉，不过问，暂时的分开。


    “这只是其中之一，另一原因，暂时还不方便与你说，”她顿了下，补充道，“抱歉。”


    又是暂时。低下头，褚停云默默叹气，“何时能说？”


    她报以微笑，没有回答。


    明知不会有答案还问的自己，这一刻与她那些不见得有结果的举动，似乎有些相像？自嘲着，拿出帕子递去，褚停云瞧着她自然地接过，又忽然觉得，罢了，这样也挺好不是吗？


    褚停云是在天明时分离去的，季寒还睡着，乌发披散在枕间，被子外盖着他的毛皮大氅。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腊八前夕，他出发的前两日，她终于回到了常郡王府。


    依偎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絮絮叨叨这些日子官家特意的关怀，辰王殿下与辰王妃的担忧，还有那些如她所料，自行送上门的线索——时问薇。


    “谢姣姣带她来的，”当然，他未当面发难，“说是来与我母亲告别，顺道探望我。”


    “探望？”季寒挑眉，“是探望，还是别的？不用瞒我，我不吃醋。”


    屈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迎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眸，褚停云解释道：“确实是探望，只不过言语中若有似无地表述，若我同意，她愿陪我一块前往秦州。”


    季寒了然，时问薇这是信了那些关于她与陆姜的流言蜚语。


    “你怎么回复她的？”


    褚停云却奇怪地箍紧了她的腰，“我说，天色不早，让唐伯送客出门。”


    季寒蹙眉，“这算，欲迎还拒，还是欲擒故纵？”


    “都不是，”低头俯上思念多日的颈项间，他纠正道，“是愿者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