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江湖远

作品:《青山十里探玲珑

    。


    轰隆一声一道白光闪过,劈开山头,映出阴阴郁郁的轮廓脉络。齐云门前三百石阶上落满的梧桐,被雨水打得透湿。


    借着朦朦胧胧的雨光,霍铃七只看到一双白森森的手,悄无声息地扣在棺木缝隙里。那双手又瘦又小,裹着一层薄皮,几乎可以看见内里骨节的形状。


    她喉头像是被堵住,一时之间竟愣得作不出反应。


    那双手的主人早已抢先一步发出一声细若蚊呐的呼救,这声音让霍铃七忽然清醒过来,她用力蹙眉,伸手将棺材里的人如同小鸡一般拎出来摔在地上。


    身后的人发出一道闷响,她则整个人埋在棺材里,手到处去摸,却在触摸到冰凉的木板。


    霍铃七脑袋里像有一根弦断了一般,她迟钝地转过身,发红的双眼瞪如明珠。


    薛小堂方缓过神来,脖颈便被一只手有力地掐住,被迫高抬起来。


    对面的人是下了狠劲的,她的呼吸尽数被阻隔,浑身开始抽搐。


    “是我......”


    “是我啊——”薛小堂拧紧眉头,已然面色青灰毫无挣扎之力。


    她在赌,霍铃七或许看不见她的脸,但一定能认出她的声音。


    果然霍铃七的手松了一点,但并未放开,试探出声:“你是谁?”


    薛小堂偷得一丝呼吸,喘气道:“是我,薛小堂。”


    霍铃七:“薛小堂,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把我师兄弄哪里去了?”


    原来她是在纠结棺中人的去向,薛小堂眨了眨眼,但见眼前的人面容依旧,却是一身素衣,发髻干净,她继续断断续续道:“我不知道,我躲在这儿时,里面是空无一人的。”


    “怎么可能?”霍铃七双眉下压,目龇具裂,是她亲眼看着师兄的尸身被放入这只棺材,师兄留在她身上的血都还没干呢。


    她一激动,掐着薛小堂脖颈的那只手便更加用力,后者又一次喘不上起来,额角青筋至爆,两只手无力地扑腾。


    “我,真,真的不——”


    倏地霍铃七耳际一动,手竟然缓缓地脱了下来。


    她靠在棺材侧,门外空地上的脚步声随青石逐渐传为掌心下微弱地震动,她停了两瞬,复道:“你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闻言薛小堂愣了一下,她蜷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正要说不去,抬眼看到暗光里霍铃七凶悍的脸,心道反正也是一个死,便乖乖爬去门边,将厚重的大门推开一个缝隙。


    眼前一片湿意,水色流动的地面上倒映出反复错杂的身影,由远及近,轰轰烈烈踏来。


    薛小堂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扶着门扉,艰难从被鲜血浸湿的死结里掏出那只属于霍铃七的荷包。


    她拍去上面的污渍,盯了很久。


    霍铃七也嗅到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她指尖扣进缝隙里,勒到发青。


    雷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接二连三的雪亮的闪电,屋内屋外忽明忽暗,橱柜高处琉璃明台,一尊玉佛缓缓留下一行清泪。


    空棺材,空棺材,怎么会这样?


    霍铃七站起身,脑中的混乱不支持她慢慢去思索那些蛛丝马迹,只能抓住眼前唯一不可信之人。


    影子沐在薛小堂痛到扭曲的身子上,她们看不到彼此的狼狈,一个一个,心有所想。


    “说清楚。”


    冰冷的话音掷地有声。


    薛小堂闭上其中一只有些肿痛的眼睛,剩余一只呆呆盯着地上的砖缝。她猜想霍铃七是在为棺中人守灵,也猜到那人对她很重要,或许就是她的师兄,齐云门除霍铃七之外的第二弟子。


    她掏出那只荷包朝前递去,在昏厥之前用小拇指轻轻勾了勾霍铃七的衣角。


    薛小堂笑了,她用力弯起嘴角,道:“我来把东西还给你。”


    有一个人要杀我,未来也会要杀你。


    她们是异族之人,针尖对麦芒,但比起那些心思深沉,暗中设局之人,还不如在第一剑手下落个痛快。


    “什么?”霍铃七蹙眉,摸到薛小堂的手时,掌心忽然被熟悉的东西硌了一下。


    她攥紧了手,薛小堂却顺势扯住她的衣领,将她扯到自己身边。


    薛小堂偏过脸,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落进霍铃七的耳朵。


    她喷薄出来的呼吸都是滚烫带着血腥的,霍铃七只听到一句囫囵滚出来的语句,急切的,平淡的,意识不清的。


    后者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用错了语言,言罢便脖子一歪昏倒过去。


    一滴碎雨顺着门缝砸在她眼角处,顺着鼻梁缓缓淌下。


    霍铃七抬起手,指腹只摸到一朵化成冰晶的雪。


    她手贴着门扉,听得门外果然传来了碧蚁的呼唤。碧蚁也几夜未睡,眼白处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她想推开门,手又停在门上,弱弱地唤了一声。


    霍铃七将如同破布一般的薛小堂踢向一边,伸手推开了门。


    见到彼此时,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


    “出事了。”


    碧蚁搀扶着她:“守夜的弟子看到有人马正靠近齐云门,只是看不清,分辨不出是否只是顺路经过还是有所目的。”


    等看到空空如也的棺材时,她也愣了一大跳,等反应过来去看霍铃七的脸色时,她更是惊惧出一身寒意,


    展门主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去找......”霍铃七手扶在棺木边缘,直勾勾盯着正对着的刀架,她快要吐出来,也快要晕过去了,“不管他去了哪里,诈尸也好,逃跑也好,翻过整座齐云山也要找到师兄。”


    碧蚁立马道是,等她转过身,身后的人已经冲了出去,落在地上的细影被雨光拉得很长。


    碧蚁也追了出去,就在这时,长廊中斜着飞速滑过来一个人。她仔细一看竟然是守门的弟子,此刻浑身上下皆被捆绑住,口也被塞得严严实实。


    她意识到不对赶紧追上前寻找霍铃七的方向,廊间轻幔被风吹起,薄纱层层将后者的身影遮挡住。


    霍铃七已经穿过回廊,走过花门,经过萧索的翠雀台,她孤零零一个人,空荡荡一双手。


    东边那处竹林莫名起了一场大雨,被细雨浇透,就像在锅中百般蒸煮。


    一道影子忽然从屋顶跃下,拦在这位早已失名的齐云门门主前,利落地抽刀出鞘,锋利的刀光震颤,落雪即融。


    利刃砍下,却只撞在旗鼓相当的剑背。


    碧蚁挡在霍铃七身前,紧张道:“门主你没事罢?”


    霍铃七摇摇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意识到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正堂十八廊柱之前,距离齐云门的山门不过百步。


    “你是谁?”碧蚁举着剑,心里却想该不会是五峰山的人卷土重来。


    霍铃七夺过她手中的剑,抬手不由分说刺了过去,剑顺畅地没入来着胸膛带出一串血珠。她又利落侧手,坚硬的剑柄撞向另外一边的突然袭击。


    碧蚁当然不会呆呆看着这一切,立马吹响口哨,让所有手脚能动的齐云门弟子迅速赶来正堂十八廊柱这里。


    霍铃七敏觉地感觉出来这些人不是五峰山的人,而是另一队人马,也与五峰山的目的并不相同。


    她抬起手中断剑,抵上其中一人的脖颈,道:“谁派你来的?”


    锋利地剑刃恰好圈住命脉,甚至可以看见锋利之下,蓬勃的生命跳动。


    没等后者回话,一只羽箭从远处射来,没入他后脑,就这样戳在霍铃七眼前。


    死了。


    碧蚁抬眼,不知何时正堂前的那处空地上站了三五人马,黑衣铁面,背靠着雾气蒙蒙的山门与梧桐。


    其中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神色晦暗不明。


    “传闻前虞余孽尚存山中,隐姓埋名,以剑骨蓄势徐徐图之。我等奉天子之命,特来扫清余孽,取剑骨。”


    有人厉声道。


    霍铃七咬牙:“胡说八道,你们到底是谁,难道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吗?”


    她一夜未睡,顶着一双愤愤的眼睛萎靡颓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人答道。


    “放你爹的屁,”霍铃七举着断剑就要往前刺去,“将我师兄还来,我便考虑留下你一个全尸。”


    她方走了几步,却听一人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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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手!”


    那声音,她不能再熟悉,此时此刻应该在数里之外的林中相待的人,就在齐云山门前,高头大马上吗?


    霍铃七恨自己的双眼还未好全,看不清眼前的人。


    霍铃七看不清可碧蚁能看清,最中间的人锦衣黑氅,神色肃穆而静默,看着她们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物什。


    此刻他的俊秀不是锦上添花,反而多了一分危险和寒意。


    他们说的前虞余孽和剑骨都是什么意思?又跟展无棱有什么关系?


    “霍铃七——”孟璃观抬起眼,此刻原本举世而立的无二侠女就这样在眼前缩成一个小点,陷于四方门框之中。


    “是——你——”霍铃七启唇,这两个字几乎是含血而出。


    她是带着迟疑的,这反而让孟璃观沉默几瞬。


    身下那匹高马发出呼噜噜的声响,他的心欲平静而风波不止,良久他笑言:“抱歉,我等不了了。”


    也许是风雪太大,路程太远,原本说定的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了。


    “天子脚下,肃清不安之事,江湖人亦没有免出的特权。”他牵了牵麻绳,偏移开目光。


    他的心,是比冰雪还要冷硬的无情无感之物。


    霍铃七咬破了唇瓣,步步走上前:“你在胡说些什么?”


    她胡乱揉着眼睛,想要将人看得更清楚些,只是无论怎么擦眼,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影子。


    她欲慌不择言,欲破口大骂,最终却被哽住。


    “你不是他。”霍铃七道。


    她将孟璃观和眼前这个人狠狠割开,那个只会听从自己,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孟璃观,不是眼前这个虚伪做派的骗子。


    剑身在地上磨过,霍铃七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一年了,你倒是个顶顶好的戏子。”


    “谢过霍女侠的夸赞,昔日太仙相救,确是我一手促成。定风数月,伽兰奇遇,我与你同心同行,此番旅程定不会忘。”孟璃观笑,氅衣的绒毛经风摇晃,几番遮住紧咬的下颌,“只可惜我更想要的东西,还是在这里。”


    霍铃七不想回忆那些缠绵的过往,越想只会越证明自己的愚蠢。


    碧蚁能感觉到霍铃七抓住自己的手越来越紧,快抠破她的掌心。


    “骗子,我要将你扒皮抽筋,分尸拆骨。”霍铃七咬牙切齿,“将我师兄还来。”


    孟璃观看着她紧绷的脸,心绪有一瞬的晃动,他高抬下巴:“骗子也好,任你评说。”


    “你心中,还是他最重要——”孟璃观盯着霍铃七一身的素衣钗裙,她一夜没有睡了,还流过泪,她为展无棱流过很多次泪。


    眼泪或许不重要,但要看出在谁身上,又是为了谁而流。


    “霍铃七,你可想清楚了,杀了我,我和展无棱一起死,整个齐云门也是要为我陪葬的。”他平静道。


    霍铃七攥紧了手:“陪葬。我来给你陪葬如何?”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转为她一如既往的痛彻心扉的记恨。


    或许师兄说得对,自己真的不适合做齐云门的门主,她是个除了舞刀弄剑之外毫无用处之人。


    命运。


    师兄口中的命运二字。


    将师兄推入深渊之后,也来找她了。


    “孟璃观——”霍铃七平静到刻意道,“从今以后,当心你屋顶的每一块瓦片,你入口的每一块吃食,在每一个你想要平静入眠的夜晚,千万睁开你的眼睛。我会留一只棺材等着你。”


    “你不会再有机会了。”


    没有人比她更懂吃一堑长一智,见过的招式,下一次便会有对决之法。


    碧蚁扶着她,霍铃七浑身僵冷如冰。她听出说话的人是在威胁门主,拿整个齐云门相胁。


    闻言孟璃观愣了一下,直截了当回答:“好。”


    他看了一眼霍铃七,抬起手调转马头,风吹起他冰凉的脸,有什么湿湿的,粘连上去,而后轻巧地落下。


    “展无棱我带走了,还有喋血咲命。”孟璃观道,“霍女侠,江湖路远,我们——有缘再见。”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