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喋血刀

作品:《青山十里探玲珑

    阮留银不知道自己折返之时会见到这一幕,她捂着正在流血的伤口,呆呆地站在雨里。


    人死后的脸色竟然是那样的青灰,展无棱的脖子几乎被削断一半,软趴趴地搭在霍铃七的臂弯,双眼直瞪且不甘。


    她双腿一软,下意识扯住了身侧洛云低的衣袖。


    “怎么会这样?”洛云低蹙眉道。


    阮留银喘不过气,几欲呕吐出来,上次这样的神情还是在见到金描真破碎的尸体时。


    她浑身的血也好像随着展无棱流尽了,明明撑着伞,雨还是凶狠无比地砸在她发顶,顺着发颤的指节冰凉地淌下。


    天地寂寥无声,唯有不断下坠的雨点。


    阮留银看着霍铃七用衣袖轻轻擦去展无棱脸上的血渍,又替他闭上双眼,他们两个是离得越远反而越近的人。


    鼻尖充斥着逐渐被雨水冲散的浓郁血腥,她眼前一白,直直地摔下去。


    “师姐——”洛云低见状惊慌失措。


    *


    “当初第一剑身故地消息传来,展门主将自己与您的棺桲关在一处,七日水米未进,险些要两幅棺材抬出来......”


    耳畔响起碧蚁的哭诉声,霍铃七轻轻擦去棺木上的灰尘,低声道:“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呢,师兄,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呢?”


    她咬着牙,心道:我到宁愿你还活着,我们便这般恨下去,从此再也不相见,可是,我如今还看不清你的脸。


    她盯着这副旧棺材,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看到师父的棺材一样,她不相信师父真的死了,便一剑斩断了棺木,师兄拦着她,神情是温柔又安慰的。


    窗外雨声不绝,仿若故人哀泣。


    霍铃七哭不出来,干涩着一双眼,固执地瞧着。


    上天偏要为难她,在她决定斩断同一个人的昔日情义时,偏又让他舍下自己的命还了这场债。推着她,要她或难过或哭泣。


    这是不公平的,爱恨从来都是不公平的,不能用死亡来抵消。


    霍铃七甚至在想,若是自己没有为了报复砍下展无棱的手,他会不会就能接下那掌,活下来了?


    她哭不出来,是因为知道心碎是无法修补的,勉强粘在一起还是会有裂痕。


    她哭不出来,是因为一切都于事无补,棺木里甚至就放着那副冰冷的尸骨。


    人死了,好像就真的死了。


    世上不会再有展无棱这个人,不会再有不顾一切迁就自己的师兄,也不会有人在她兴致勃勃地想要比试时,笑意盈盈地接下她的剑。


    喋血咲命,终究还是分离了。


    一滴泪从眼眶盈落,一年之前,展无棱也是在这个屋子,对着一盏寂寞的棺材,无声地流泪。


    如果他的眼泪是真的,那么霍铃七的眼泪也是真的。


    两个孩童,自小青梅竹马,一齐长大,他们是不可分开的一刀一剑,眼前的世间便也是属于他们二人的江湖。


    年幼的霍铃七耍着小木剑,爬高下低,高兴地看着展无棱,状似无意道:“师兄,倘若天底下只有你我二人就好了。”


    展无棱朝她丢了个果子,“那师父呢,齐云门其他弟子呢,江湖里有那么多人呢?”


    霍铃七用袖子擦了擦果子,咬了一口,酸得直掉牙。她挥动木剑,器宇轩昂地叉腰站在树杈上,道:“那我就打败江湖里所有的人,让这江湖只有你同我。”


    霍铃七的手在棺材底下摸到一片薄薄的纸钱,时间隔得久了,色泽有些泛黄显脏,不过她还是认出了上面朱笔的字迹,那是展无棱的字迹。


    上面写着:


    江湖偌大,一刀一剑;喋血咲命,唇齿相依。


    *


    碧蚁靠在门扉,好久才看见一个撑着伞的身影。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眶,看清了来人。


    洛云低急匆匆小步走了上来,将伞靠在她身侧,轻声道:“碧蚁姑娘,我师姐——想要见霍门主。”


    碧蚁愣了一下,看向黑漆漆的里屋,有些支吾。


    洛云低当然知道当日太仙之事与潇湘有关,霍铃七未必愿意去见阮留银,他听着滴答滴答的残雨声响,轻声道:“我明白,只是也许师姐熬不过今晚了,她真的有一些话想告诉霍门主。”


    碧蚁心中一寒,点了点头,答应替他走这么一遭。


    霍铃七进屋的时候,阮留银正在床榻上卧着,一只细胳膊沿着床边垂下。


    听见脚步声,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而后疲累地掀开眼皮。


    “如果我没有走就好了——”她轻声道。


    霍铃七给门留了一条窄缝,旋即蹙眉道:“你说什么?”


    阮留银盯着自己的手:“若我没有走,他也不会死。”


    “若不是你有意,他更是不会死。”霍铃七冷声道。


    说到底还是阮留银被昔日五峰山的诅咒痴缠半生,急切地想要借齐云门之势保住潇湘,才会酿成今日惨案。


    见她不再说话,转而是沉重短促的呼吸声,霍铃七淡淡道:“将五峰山的东西还回去吧。”


    她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转身就要离开,床上的阮留银却忽然笑出声来。


    “天下第一剑——”她用力瞪了瞪眼,“传闻你清高孤傲,恃才傲物,记恩不记仇,你师兄一年前险些害死了你,你还会替他难过吗?”


    霍铃七蹙眉,半带警告道:“这是我跟他的事情,跟你无关。”


    “霍铃七。金描真,是你杀的吧......”她最后半分残缺的目光紧紧拖拽着霍铃七的身影,像是哀求一个答案。


    霍铃七说明:“是我,他害了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他。我霍铃七想杀一个人,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她眼睛还看不清,但隐约能感受到阮留银眼里的了然和悲戚,甚至还有一湾浅淡的释然。


    血流的太多了,阮留银遍体生寒,往被衾中埋了埋。


    “好,你先别走,我知道你未必想见我,也未必愿意听我说话。”她咳嗽两声,喉间漫开淡淡的血腥,苍白的下颌像是雨后初霁天边的弦月一抹,“我告诉你,昔日太仙之巅,你中毒之事,与潇湘无关。”


    “什么?”霍铃七猛地转过身,带着不可置信的口吻,“怎么可能,不是你们潇湘为了赢我下的卑劣招数吗?”


    阮留银轻轻开合薄唇,薄薄地卧在床边,“当初太仙一战,我不过是为了考验金描真,没想过他能赢过你。后来你毒发,竟意外让他赢了这一战,我心中窃喜,哪怕是有人刻意为之,潇湘也可以借此在武林间声名鹊起。”


    “倒是金师弟他......他心中一直担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担心你他日卷土重来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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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目光皱缩,只余一线细弱的光。


    “如今他也死了,也不必再怕了。”


    霍铃七目光闪烁,想看清阮留银脸上的表情,想知道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如果不是潇湘,那该是谁?”


    阮留银似乎已经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轻轻抬手拨了拨鬓边毛绒绒的发丝,缄默不言。


    “你这样说,很难不让我认为你是在撇清关系,寻求生路。”霍铃七的目光收紧,瞬间凛然起来。


    安静的房间里,呼吸声此起彼伏,一强一弱。


    阮留银忽然笑了,她抬起眼睛,眼下那是一种油尽灯枯的青黑,“你觉得有必要吗?我算是熬不过这一夜的,省得你沾血。我是心疼你——”


    闻言霍铃七一愣。


    便听得她带着咳嗽的笑言:“心疼你,孑然一身。展无棱死后,你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便也没了。见不得你不知真相,也见不得金师弟含冤而死。”


    “金描真之死是因为你,展无棱之死是因为潇湘,你我之间,算是了了。”


    阮留银道。


    霍铃七还未真正跟这个自师父死后便独自一人撑着门派的女子好好说过话,她眉头紧锁步步走上前,就像慢慢揭开帘幕。


    看到她若隐若现,模模糊糊的脸时,霍铃七的呼吸忽然一紧,她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子,不,所有人都是这样普通的一个人。


    他们有自己不可昭然若揭的心思,也有固守的执念和恐惧。


    或许她错了,这个世界上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只有恩仇之说。


    还有一种更为复杂的,掺杂在其中。


    “了什么?我还没知道真相?”霍铃七道。


    阮留银道:“真相就是这样,别的我也无从所知。”


    霍铃七蹙眉:“说不出真话的只有死人和说谎的人。”


    “还有根本不知道真相的人。”阮留银平静道,“你还想让我说什么呢?霍女侠。”


    “你还没有替他遮掩——”对面的人垂下眼睛,手悄然握上剑柄。


    你没有替展无棱遮掩。


    反应过来,阮留银忽然笑了,霍铃七到底是孩子心性,还想在展无棱死后,为他在心底留一个好的影子。


    “有一句话,老人们常说。”


    “什么?”


    “人都死了,过去的事情便不再计较了罢......”


    *


    人都死了,过去的事情便不再计较了罢。


    霍铃七用剑柄猛地推开大门,寂静的堂屋中还没来得及挂上白幡,点上蜡烛。只中央摆着一只孤零零的棺材,任谁也看不出这是灵堂。


    将所有夜色都隔绝在外,那些声音也终于渐远。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大义凛然时说的话,


    “江湖人,生死由天,就该一卷草席,马革裹尸。由天地来,由天地去!”


    师兄临死前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呢?所以他才那么不甘心,那么留恋地望着天空。


    他的魂魄要去天地!


    霍铃七快步走上前,放下手中咲命,一掌摁在了棺木上。


    她要带师兄的魂魄去往天地。


    余光落在正对着棺木的刀架上,原本端放着喋血刀的位置却是空空如也。


    霍铃七愣了一下,同时手下的棺木也传来阵阵的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