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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限制文的病娇苗疆少年

    第81章


    族长手中的骨杖重重叩响地面。


    “选外族女子,那神树考验之路,可不会风平浪静,那般惬意。”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祁淮腰间四角铃铛,“你是圣子,圣子不该有软肋。”


    “而且那通往神树一路,每走一步,便有钻心之痛,那姑娘能靠着你的情缠蛊安然无恙,可你呢?”


    “上一次成功,已是千年前的事了。就连你娘亲当年……”


    “我不是她。”


    祁淮忽然轻笑,指尖抚过腰间的四角铃铛,上面是宁瑶亲手编的红色系绳。


    族长逼近一步,“若神树不认可呢?”


    毕竟神树只认苗疆之人。


    暗室内,烛光照亮祁淮半边脸庞。


    他睫毛在颊上投出细密的影。


    “不认?”他微歪头,似笑非笑道,“那我便拆下他一截枝干,种到院子里去,日日挂着银牌。”


    族长直白盯着他,沉默良久,终是将木匣放入他手中,长叹一声,“阿淮,愿你选的这条路不会错。”


    匣子入手微沉,祁淮阴郁的眸子微敛,收入袖口妥帖放好,“我心意已决,族长不必相劝了,多谢。”


    他迫不及待地回到那小院,脚步快得生了风,将宁瑶身影要牢牢印刻入眼帘。


    仿佛只要迟上一瞬,这梦就会“啪”地一声碎得无影无踪。


    宁瑶正仰头望着角落那棵桂花树。


    世上的桂花树有千万棵,大多无人在意。除非有一棵,是自己亲手种下的,它便成了心头独一无二的存在。


    纷乱的幻境记忆似乎清晰了些许,她有意去寻了那些往事考证了一番,只在一县志书上偶然写了一句:白发之魔,死与山崖,尸骨无存,并无同党,可谓好事一桩。


    她想到这些记载有些恍然。


    祁淮将微凉气息拂过她耳畔,故意压低的嗓音佯装阴沉:“在寻什么宝贝?”


    他悄无声息地贴近她身后,弯腰无声一笑。


    没听到熟悉的铃音,又被他这突然的声音吓得身形一颤,宁瑶蓦地转身,扬起的发尾甩扫着他的脸颊。


    “祁淮,你吓我一跳。”宁瑶抚着心口,没好气地瞅他一眼。


    祁淮微微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


    极淡的馨香,顺着呼吸渗入肺腑。


    祁淮敛下眼底翻涌的暗色,“方才看什么,那般入神?”


    宁瑶微仰起头,“没什么,你刚才去哪儿了?”


    “去取个东西。”他答地轻快,唇角怎么压也压不住,索性任由它上扬。


    “什么东西?”


    “婚印。”他看着她骤然睁圆的眼,声音里带着蛊惑般的轻缓,“我们苗疆的道侣成亲,需得带着婚印写就的婚书,方能被神树认可。”


    祁淮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她眼前。


    两块镂雕的银牌,玉兰花纹缠绕其间,中心并刻着两个名字,“将这银牌挂于神树,便算作结为道侣。”


    “祁淮,宁瑶……”宁瑶接过,指尖抚过那精心雕琢的笔画,惊讶道,“这是手工刻的?你何时备下的?”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深望过来的眼眸里。


    见她没有抗拒神色,反而满是好奇,他眼底的忐忑终是散去,欢愉压抑不住,语气反而刻意放得平淡:“来苗疆之前就准备了。”


    他说得保守。


    事实上,只能凝望她背影离去的时刻,从那个身份暴露、她企图离去的夜晚开始,此后无数个无法成眠的深夜,他开始一点点雕琢这方银牌。


    她尚在怔忡,祁淮已一步贴近,眸光闪烁着一丝忐忑,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带进屋内。


    他是拿到婚印,又怕宁瑶不愿,那该如何……


    不过心下此事纠缠,但宁瑶在旁,祁淮心里安了很多。


    取来一方长条形的艳红锦缎铺开,他提笔蘸墨,笔锋郑重地落下“婚书”二字。


    “有了它,我们便能去神树了。”


    宁瑶回神落在“婚书”两字之上,弯唇不由自主地扬起,“你是为了它,早上才走的匆忙,那你便写吧。”


    得到宁瑶的答案,他笑意眸光不加掩饰,久久流连在宁瑶脸上。


    他俯身一字一句写得专注:合宁祁两姓之好,万里扶瑶,长相厮守,不离不弃。以天地为鉴,日月星辰为证,彼此同心度此生。


    宁瑶指尖点在某处,轻声疑问:“这个‘瑶’……是不是写错了?该是‘扶摇’的‘摇’才对。”


    “将错就错。”他答得很快。


    可宁瑶瞧着,那字不像笔误,倒像某种刻意为之。


    祁淮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写下自己名字,随即把笔递给了她,他眸色深深,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


    “该你了。”


    宁瑶笔尖稍顿。


    成婚,她竟真的要与祁淮结为道侣了。


    念头及此,公主娘亲的面容闪过脑海,她心下一紧的同时,可过往相处的点滴涌来,迟疑便烟消云散了。


    尤其当她察觉,自己不过一瞬的停顿,竟让祁淮喉结轻滚,悄然攥紧了沁出湿意的手心。


    一种被人如此珍重的暖流,撞进她的心口,热意传遍全身。


    她不再犹豫,提笔写下“宁瑶”两字。


    墨迹渐干。


    祁淮从古朴木盒中取出一枚白玉婚印,托在掌心。


    他长臂一揽,将宁瑶圈入怀中,牵引着她的手覆在手背,一同握住温润的印纽,蘸取殷红朱砂,稳稳钤印于婚书之上。


    金光流转,没入绢帛。


    “往后,我便是你的未婚夫婿了。”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赶走那些人,留在小猫身边了。


    祁淮唇角弯起,眼底萦绕的晦暗阴郁如被风吹散,他自身后将额轻靠在她肩头,掩住眼底病态的兴奋。


    “方才,可是紧张了?”他牵着她的手,指腹安抚地摩挲着她手背。


    “嗯。”宁瑶坦然承认,回握的力道顿时紧了紧。


    即便祁淮不说,她也知晓,他同样心潮难平。


    “紧张是人之常情,我是第一次答应一个人此事。祁淮你听好了,这世间千千万万人,我只欢喜一个。”


    “谁?”祁淮忽的一笑,执意要听那个名字。


    宁瑶仰脸,笑眼盈盈望进他深邃的眸:“欢喜你,祁淮。”


    他长睫轻颤,垂眸紧紧盯着她的笑意,明亮得能撕裂一切阴霾。


    悬空的心终是踏实落下,眉眼舒展开,笑意染上真正的舒朗。


    满足之中,汹涌的独占欲来得迅猛又直白。他忽地揽着她转了半圈,低头,吻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明日吉时,我们出发去神树,越快越好。”


    “这般快的吗?”她瞧见他眉眼间再难掩饰的熠熠神采。


    “是。”


    是夜,祁淮兴奋得难以成眠,将人拢在怀里,吻了又吻,仍觉不够切实。


    “可曾后悔?”


    他于唇齿相依间,低声追问,牵着她的手落在眼下两颗小痣上,故意凑近脸颊,好让她仔细多看看。


    宁瑶果然看的愣了一瞬,满眼都是对自己看人眼光不错的欣赏。


    宁瑶摩挲他的眼尾:“我可不悔。”


    祁淮嘴角扬起,将她搂得更紧,嗓音里混着得逞的喟叹,掩藏起执拗,喑哑道:“悔也晚了。”


    她笑意满满,拍了拍他后背,脸颊蹭了蹭他肩胛,“是是是,该睡了,再不睡明日可不一定起得来。”


    见她打了个哈欠,祁淮追着她微张的口,舌尖卷过她的口中津液,深深吻得宁瑶微微喘息才肯罢休,唇瓣咬了咬她的下唇保持着呼吸交缠。


    “婚书已有,听一声夫君,一点都不为过。”


    被祁淮自问自答,理直气壮的口吻逗笑了。


    宁瑶在他腰上轻捏了一把,温热气息凑近他耳畔,祁淮渴意地压着她塌腰,紧密贴合。


    她耳尖泛红,抿了抿唇:“夫君,晚安。”


    说完便在他怀中人紧紧闭上眼,祁淮欢愉压抑不住声音失笑。


    ——这下是彻底失眠了。


    翌日天刚亮,祁淮便准备妥当,与宁瑶十指紧扣,领着她走向通往神树的入口。


    高树相夹,一条落满枯叶,平平无奇的小路,周围灵气氤氲,迷雾遮掩,看不到尽头。


    入口处早已聚拢了不少苗疆族人,低声议论着,目光复杂地落在他们身上。


    十多年来,又有本族人与外族客共赴这“一世约”。


    “成不了的。”一个老者断言。


    “那条路……多少年没人带着外人走过了。”


    “就算走不到头,这一路上的‘滋味’,也够人受的……”


    窃窃私语顺着风飘来。


    宁瑶偏头,小声问:“他们为什么都这么说呀?”脸上不见惧色,纯粹的好奇。


    祁淮收紧了手指,将她攥得更牢。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凉,力道却轻柔,迫使她抬起眼只看向自己。


    他嘴角弯起,“都是胡说。”


    “神树赐下的小小考验罢了。瑶瑶,你只要信我,握紧我的手,一步别松开,好不好?”


    “嗯。”宁瑶颔首,紧了紧相牵的手。


    两人一同踏上那条石子小路,很快两人的身影便在迷雾中齐齐消失。


    牵着她的手往前的人身形微顿,宁瑶侧眸问道:“怎么了?”


    一股难言的剧痛蔓延在他体内,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似的,抽抽地疼。


    祁淮忍痛下面不改色,咽下喉头腥甜,只看着宁瑶跟在自己身旁,满足地弯唇轻笑,好叫宁瑶没看出一丝破绽。


    “无事,跟紧我。”


    祁淮走的极快,宁瑶与他并肩同行,眼神瞟向四周。


    这迷雾中出现了许多声音,有的声音在好言相劝,有的声音在质问他们的情感。


    但两人的通通不答,风卷起落叶飘向宁瑶,祁淮阻挡在前。


    便见一侧迷雾中出现了一人,眉眼与祁淮相似,唯有眼下没有泪痣。


    “洛子晟”伸出手:“宁瑶,跟我走。”


    祁淮心口蓦然一紧,却见宁瑶别开脸,朝他展开笑颜,继续携手往前。


    “这些幻影我一个不信。”


    跨过最后一道雾障,那棵传说中的神树映入眼帘。


    虬结的枝干上系满了层层叠叠的红绸,宛如倾泻的霞瀑。


    其下缀着的万千银铃牌随风轻晃,碰撞出悦耳的碎响。


    祁淮指尖隔着衣襟,反复摩挲着贴身那纸婚书。蚀骨的疼痛正一寸寸榨干他的力气,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


    “瑶瑶,”他声音有些发软,笑意却是温柔,“你去把我们的银牌挂上,可好?”


    宁瑶闻言转过头,刚要应答,顿时皱起眉:“脸色怎么白得跟纸似的?”


    祁淮抿住唇,将涌至喉头的腥甜咽下,只是摇头,把一对银牌轻轻放入她手心。


    宁瑶看他一眼,靠近神树将两枚银牌系在一处向阳的枝头。


    银牌并肩挨着,上面刻的名字紧紧依靠。


    在她身后,祁淮望着那依偎的名字,眼底满是病态欢愉的满足,他闷咳一声,鲜血溢出唇角。


    “祁淮!”宁瑶回头正看见这一幕,吓得跑来扶住他胳膊,“怎么咳血了?!”


    少年抬手,用袖口胡乱擦去那抹刺目的红,眼底亢奋的欢愉却亮得惊人,只顾望着她:“……没事。是神树的考验。”


    “哪家考验会让人吐血的。”


    宁瑶盯着他苍白的脸和染血的唇,眼圈不受控地泛红,“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很疼?”


    她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张与心疼:“告诉我,我或许能帮你分担点。”


    这话却像触动了什么开关。


    祁淮将她拉进怀中,手臂紧紧环住,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他低下头,声音低哑:“不行。”


    “所有的疼,所有的苦,所有的考验,都必须由我来。”


    祁淮苍白的唇近乎呓语,蹭过她发丝,眼底暗潮汹涌。


    让它来,冲他来。


    他的小猫,现在起,谁也别想再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文笔有限,婚书写的……大家见谅orz[摸头][让我康康]摸鱼一个祁淮日常vlog白天:1.看“话本”丰富脑子2.手工活3.喂养蛊虫修炼晚上:贴贴小猫(高亮)


    贴贴小猫(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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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宁瑶一时有些无措,手指微微发颤地抱紧他,“我们快些回去,好不好?”


    祁淮的目光从她发梢轻轻移开,落向身后那株神树。


    枝叶无风自动,系在枝头的银牌簌簌轻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坠落。


    他抬手咬破指尖,以血引灵,暗红缠绕的灵力悄然覆上银牌,将其稳住。


    灵力渐歇,他指尖失力般轻轻搭在她后颈。


    这里种着情缠蛊,烙着魂印。


    喉间腥甜翻涌,祁淮默默咽下,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


    幸好是这样抱着,她看不见他唇角不断溢出的血。


    “血腥气,怎么越来越重了?”宁瑶不安地挣动,想要抬眸查看,却被他牢牢按在怀中。


    祁淮将下颌抵在她颈窝,掌心温和地抚着她的后脑,将她按向自己肩头。这是一个近乎禁锢,仍又给予庇护的姿势,给足了安全感。


    “无事。”祁淮指腹轻轻摩挲她颈后的肌肤,忽的转移话题,“回去想吃什么?”


    “这种时候还问,那要吃你做的炒肉吧。”


    “好。”祁淮很轻地笑了一下,趁她不察,迅速以袖角拭去唇边血迹,手上力道这才不舍地松了少许。


    宁瑶立刻抬起头,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巡视,“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我哪有那么好糊弄?”


    “没骗你。”


    他不动声色地在衣摆上擦净指腹沾的血,轻轻捧住她的脸,温声道:“真的没事了,我们回家。”


    宁瑶点点头,伸手想去扶他,却被他反手握住,十指紧紧扣住。


    他牵着她往前走,力道有些重,像是借此支撑着什么。


    见她仍抿着唇,他忽然侧过头,低声唤道:“夫人。”


    宁瑶耳尖一麻。


    这称呼除了幻境里,他从未在现实中这般叫过。


    一股甜蜜感混着羞赧涌上来,她脸上发热,她装作镇定:“干嘛突然这么叫。”


    “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欢喜在意你的吗?”他眼尾微弯,笑得意味深长。在天光里,又显得温柔。


    “想。”宁瑶小声说,心跳却快了起来。


    祁淮想起旧事,低低一笑,指尖抚上她绯红的脸颊,目光专注得像要望进她魂魄深处。


    “最初,在棺材里的时候。”


    宁瑶一怔,眼睛微微睁圆:“真的?可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候你还是个‘傀儡’……”而她大言不惭,自称是他的主人。


    忽然明白回过味来,她眼底满是笑意,偏过头,手指故意勾了勾腰间的四角铃铛。


    她轻轻拨弄,反而比拨弄在他身上其他地方,更让人病态又神经质地产生一种酥麻的欢愉。


    她抬眸笑盈盈地瞅他:“就这么喜欢上,是不是太草率?”


    “你是我魂魄亲自选定的命定之人。”他望进她眼里,声音轻而执拗,“哪怕没有这‘傀儡’一事,只要你出现,我仍是做出同样的选择。”


    祁淮眼神专注,看向她是偏执又温柔。


    神树枝叶轻晃,银牌在渐渐泛着微弱的光。


    宁瑶脸颊一烫,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跟沸腾一下。


    这人……难道一成亲,就自动解锁了某种“情话连篇”的封印吗?


    祁淮倒是一脸坦然。


    魂印相系,万物皆有迹可循,他是陈述事实罢了。


    宁瑶忍不住弯起唇角,身子微微发颤,失笑出声来:“那万一我下辈子成了小猫小狗,你也认得?”


    “认得。”祁淮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我会捡回去。”


    见他眉眼依旧舒展,带着熟悉的调侃神色,宁瑶悄悄松了口气,那点羞涩才缓缓平复。


    两人携手走出那片古老林荫时,日头才堪堪偏西,不过三个时辰。


    等候在外还未散去的那些看热闹的人霎时哗然,惊呼与议论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竟真的成功了?!”


    “神树不是从不接纳外族之人吗?”


    宁瑶竖起耳朵,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难以置信的面孔。


    身侧的人却将背脊挺得笔直,如一位得胜归来的将军,雀跃不止。


    祁淮微微侧首,视线始终萦绕于她一人。


    神树阻不了他,阻不了他们,更阻不了他跨越一切,再度握紧的这份缘。


    他轻轻收拢掌心,裹住她的手。


    “回家,”他说,“给你做小炒肉。”


    竹屋小院安静地沐在夕阳里。


    祁淮进了厨房,宁瑶正提着水壶照料花草,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来的是隔壁的归云阿姐,她挎着满满一篮还带着露水的鲜花,不由分说塞进宁瑶怀里,脸上笑开了花:“恭喜恭喜,神树见证,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宁瑶忙点头露出会心一笑。


    “这可了不得,”归云阿姐激动地拍手,“一千多年了,头一遭了。”


    “有……这么夸张吗?”宁瑶眨了眨眼。


    “不夸张,一点不夸张。”归云阿姐笑得见牙不见眼,“千年唯此一例。阿淮没同你说?外族人靠近神树那一路,滋味可不好受……”


    “什么意……”


    “归云阿姐。”


    祁淮拎着锅铲出现在院门口,适时打断了话头,眸色一寸寸沉下去,“好不一同用饭?”


    归云阿姐摆手,笑着退开:“不了不了,这大好日子,哪能打扰你们。”


    宁瑶狐疑地瞥了祁淮一眼。


    他则无比自然地牵过她的手,阖上门,将满院好奇隔绝在外。


    “菜齐了。”


    宁瑶被他按在桌前,只见四菜一汤,竟全是她偏爱的口味。


    暂时按捺下心头疑惑,一边吃,一边悄悄打量他。


    饭后,她将鲜花插入瓶中,寻了个还篮子的借口,再次溜到归云阿姐家口。


    压低声音,她终于问出了未完的问题。


    于归云见她竟全然不知,惊讶地睁大眼:“‘情缠蛊’是每个族人出生便伴生的本命蛊。神树只认有此蛊的苗疆人,外人越靠近,周身如遭碾噬,痛楚难当。


    千年以来,能为苗疆人的爱人做到这一步的,寥寥无几,多数啊半途便放弃了。”


    宁瑶听着,耳畔嗡嗡作响。


    祁淮的“情缠蛊”,早在之前便种给了她。


    所以她安然无恙,那他……


    “多谢阿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宁瑶心头一紧,急切要见到某人,转身便朝家门口疾驰。


    小院内,祁淮正懒洋洋地倚着桌边,用筷子夹着生肉逗弄“怪怪”。


    小蛇盘在他的腕子上,见到门开了,一人一蛇同时望过去。


    黑蛇摇了摇蛇尾,赤红的竖瞳眨了眨眼,朝她点头以做示意。


    宁瑶无暇分心害怕,“砰”地将双手撑在桌面上。她俯身靠近他,直视他的眼睛:“坦白从宽,为什么瞒着我?”


    “瞒什么?”祁淮微歪头,含笑看向她。


    铃音轻响,面色从容。


    见他还在装傻,宁瑶气鼓鼓地将归云阿姐的话复述了一遍,还不忘捏了捏他脸颊。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那样痛?”


    她凑得更近,不肯错过祁淮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祁淮望着她因急切又担心而泛红的脸颊,轻轻笑了,“是,我知道。”


    宁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坦白堵得哑口,“你为何不早说?”她的声音里压着颤。


    “一点小痛,我忍忍就过去了,可不想夫人遭这些罪。”祁淮语调轻快,甚至弯了弯唇。


    万一小猫被吓到,改了主意怎么办。


    这话径直砸进宁瑶心湖,涩意混着暖意泛滥开来,直漫到舌尖。


    “我知道了。”她抿了抿发干的唇,声音低下去轻抱着他。


    想到他疼到吐血,宁瑶抬眼看他,眸子清亮,“我没真生气,我就是怕你身体。很疼的,对不对?”


    祁淮没答,只伸手将她在怀里抱得很紧,“不疼。”


    “骗人。“宁瑶下意识挣了挣,可微不足道的反抗却让祁淮心尖泛起一阵欢愉。


    她越是这样,他越想将她紧抱着。


    她脸贴着他微凉的衣襟,闷闷地问:“现在了,还会不会不舒服?”


    “哎,似乎突然有些不舒服。”


    祁淮低语,半垂长睫,故作可怜,见到她眼中关切,指尖贪恋地抚上她脸颊。


    方才她急急走来,颊边染着桃瓣似的粉,一路晕到耳后。


    在烛光下,脸颊润泽得像沾露的蜜果,目光下移在唇上,诱人得紧。


    注意力跑偏,低头便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祁淮。”


    “嗯,这里太软,太烫。”


    他唇瓣辗转,转而又去含住柔嫩的耳垂,齿尖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


    宁瑶痒的轻轻一颤。


    “说正经事呢。”


    她绷着嘴角憋笑,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下唇瓣微动,祁淮居然在偷笑。


    祁淮顺势贴近,额头与她相抵,嗓音压得低:“还有什么正经事,能比你我现在,更要紧?”


    他牵过她的手,勾上自己的脖颈,“现在非得多抱抱,我才能好的彻底。”


    宁瑶习惯他这般故意为之,手腕熟练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祁淮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幽光。


    就势将人往怀里一带,手臂箍紧纤细腰肢,稍一调换,便让她面对面跨坐到自己腿上。


    厢房里静下,两人静静相拥,体温与呼吸悄然交叠。


    “我好些了。”祁淮道。


    宁瑶闻言,身子后撤,仔细端详他片刻。忽的凑上前,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起初轻如试探,随即却仿佛泄开了闸,携着诸多心绪,渐深渐急。


    细微的水声,凌乱的呼吸,交织难辨。


    宁瑶闭着眼,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


    祁淮早已燥意难捱,逐渐加深着这一吻,灵气不知不觉中交换,一声声呢喃着:“夫人……”


    只叫得宁瑶耳朵发烫发痒,“回羽安国,我带你去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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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祁淮瞧着她绯红的脸颊,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低笑道:“好。”


    宁瑶在他怀里闷笑,从他身上退开些许,一低头,就瞥见不知何时溜到祁淮脚边的那条小黑蛇。


    她下意识往他怀里一缩,总是联想起幻境里的那一只。


    “还是怕蛇?”祁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宁瑶梗了梗脖子,底气却不足:“我才不怕……”


    小黑蛇像是听懂了,顿时昂起脑袋,雄赳赳地就要朝她游近。


    宁瑶脸色一变,呼吸屏住。


    祁淮一边享受着怀里人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脖颈的酥麻感,温度透过皮肤传遍全身,她依赖的模样。一边又掀起眼皮,轻飘飘地递去一记眼刀以示警告。


    怪怪高昂的脑袋顿时蔫了,委屈巴巴地晃了晃,把自己盘成一小团,尾巴尖都藏了起来,再也不往这边瞧。


    宁瑶竟从一条蛇身上看出了“闹脾气”,忍不住觉得好笑。


    “一直很好奇,它到底哪来的,太有灵性了……”


    祁淮眸光一闪,陷入回忆。


    “从前,那些圆毛的活物都不太亲近我。即便是喂过食的野猫,也不会再来第二回。”


    祁淮语气平淡,像在说旁人的事,“这深山里头,常伴左右的也就是虫蛇了。八岁遇见怪怪那年,一个雷雨夜山体滑坡,摔进一个山洞,伤了腿。”


    他语气顿了一下,宁瑶的心也跟着揪紧。


    “醒来时,又冷又黑,浑身都疼。只有一条细细小小的黑蛇盘在身旁,一动不动地陪着我。”


    祁淮扯了扯嘴角,“后来我侥幸从那儿出来,偶尔喂它些灵气,它便赖着不走了。蛇性冷,说不定哪天就无声无息地走了……所以,连名字我并未起。”


    祁淮说的语气平静,轻描淡写的口吻却让宁瑶心口堵了一下。


    八岁的祁淮孤单一人,受了伤,绝望无助的感觉,只怕更让人心忧。


    “它和你养的那些蛊,不一样?”


    “不一样。”


    祁淮微歪头弯唇,“一旦有了名字,便是斩不断的牵连,所以它之前才连个名字都没有。”


    宁瑶明白。对于祁淮来说,即便不给予名字,仍允许长久相伴,已是某种极致的特殊。


    她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仿佛能看见那个雨夜里,受伤的小少年与一条小蛇默然相对。


    她伸出手,更紧地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心口,无声给予安抚,“以后不会孤身一人了。”


    祁淮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将微凉的脸颊深深埋进她温热的颈窝,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什么,“你看它,是不是和我们在幻境里见到的那条蛇特别像?”


    祁淮眼眸微眯,目光轻飘飘地扫向小蛇。


    那小东西脊背一凉,游窜到床柱上,把自己盘成一根笔挺的“木头”,纹丝不动。


    “巧合罢了。”


    他收回视线,眸色微微一暗,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们同他们,不一样。”


    宁瑶点点头,想到归处:“那明天收拾妥当,我们就回羽安国。”


    “好。”祁淮餍足地被她搂着,哪怕无人开口,也极为满足。他忽地偏头,在她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咬我做什么?”宁瑶痒的缩了缩脖子。


    “这儿只有我看得见。”


    祁淮的指腹缓缓摩挲那点淡红痕迹,声线满是不容置喙的独占,“往后这里,印记,都得是我的。”


    颈间传来细痒,宁瑶轻颤着凑近,眼里闪着戏谑的光:“你再这样,我可要咬回来了。”


    “求之不得。”


    祁淮仰起脖颈,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宁瑶憋着笑,毫无客气地上前,轻轻含住了他的喉结,用了点齿尖磨了磨。


    酥麻的触窜遍脊椎,祁淮闷哼一声,搂着她的手臂倏然收紧,将一声声压回胸腔。


    宁瑶看得他模样没忍住笑着。


    *


    羽安国,中秋将近。


    皇城长街人流如织,满城皆是人间烟火的热闹。


    一辆青篷马车自城门驶入,车轱辘声淹没在鼎沸人声里,毫不起眼。


    马车停稳。


    车帘被一只素手掀起,宁瑶探身而下。


    回到羽安国,宁瑶只想尽快为祁淮查出身世真相。


    街道喧嚷扑面,她望着眼前的热闹,有一瞬恍惚。


    明明只离开两年,却像隔了一世。


    “郡主!”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着。


    人群中,青栀早早等在城门口,待看到熙熙攘攘中一鹅黄色极为醒目,她眼眶微红,一眼认出。


    急奔而来,正要行礼,便被宁瑶稳稳扶住手臂,“青栀,说了多少回,不必行礼。”


    青栀擦了擦泛红的眼角,“郡主,可是……”她有好些话想说,目光一转,定在宁瑶身侧。


    跟着下车的人,一身深蓝色衣衫,正无比自然又亲昵地站在宁瑶半步之后,无端让人觉得难以忽视。


    青栀顿时像只护崽的雀儿,将宁瑶往自己身后一牵,瞪向那人:“你这‘傀儡’,挨我家郡主这么近做什么?”


    宁瑶失笑,将炸毛的青栀拉回来,“青栀,他不是傀儡。”


    “什么?”青栀愣住,目光在宁瑶和祁淮之间惊疑不定地转了两圈,如遭雷击。


    她竟然将郡主让陌生男子陪同一年?!


    “此事稍后细说。”宁瑶轻拍她手背,转入正题,“我离开这一年,宁府可有什么大动静?”


    青栀勉强回神,表情仍僵硬着,引二人登上身后华丽的马车,低声禀报:“王氏那边三人还算安分。三小姐出嫁了,二公子正闭门苦读,预备科考。只是自小姐失踪,府里一直死气沉沉。天道宗来了好几封信询问,洛公子……也曾亲自登门几次。”


    她说着去瞧宁瑶神色,本以为会看到欣喜,却只见自家郡主轻轻蹙起了眉。


    车厢里,一直沉默的祁淮忽地笑了一声。


    祁淮听着磨了磨后槽牙,笑得意味不明,“那位洛公子,寻我的瑶瑶能有何贵干?”


    “你,瑶瑶也是你能叫的。”青栀蹙眉,“你这人好大胆子,敢对郡主不敬!”


    “青栀,祁淮是我的道侣。”宁瑶简单解释完,青栀更是脑袋晕乎乎地彻底怔住,看向祁淮的眼神复杂极了。


    “你继续说吧。”宁瑶道。


    青栀续道:“洛公子头一回上门,是来致歉的,不知说了什么,把老爷气得当场将他请了出去。第二回是半年前,来打听小姐下落,无果而返,老爷那之后便病了一场。至于这第三回 ……”


    她顿了顿,“小姐此刻回府,正好能撞见。”


    宁瑶与祁淮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马车在此时停下。


    宁府朱漆大门前,守门小厮正打着哈欠,一眼瞥见下车的人,吓得哈欠僵在嘴里,眼睛瞪得滚圆,“郡主?!”


    他活见鬼似的,目光在宁瑶和祁淮之间惊惶逡巡,舌头打了结:“您、您回来了?洛公子他、他方才不是刚进府不久吗……”


    宁瑶心下已有对策,不必再掩藏起祁淮的身份。


    她侧首,对身畔之人扬起明朗的笑,“祁淮,我们走吧。”


    正厅早已等待好几个人,宁瑶一进去便吸引了几人的目光。


    她目光一扫,便瞧见了站在最前的宁子桉、洛子晟,以及王氏。


    王氏蹙着眉,似有些惊讶她还活着。


    宁子桉则急急迎上前,忽略了外人在,脸上有关切之意:“瑶瑶,这一年你究竟去了何处?快进屋让爹爹好好瞧瞧……”


    宁瑶望着他那张写满“慈爱”的脸,心里平静得泛不起一丝涟漪。


    倒是一旁洛子晟的表情,精彩得让她差点想摸把瓜子出来嗑。


    任谁突然见到一个与自己容貌别无二致的人,还亲密地站在她身边,恐怕都很难维持风度。


    洛子晟唇角准备好的浅笑冻住,继而清冷的神色寸寸碎裂。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他是谁?”


    “我的道侣,祁淮。”


    宁瑶感到祁淮牵她的手收紧,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示意他安心。


    两人之间这无声的小动作,狠狠扎进洛子晟眼底。


    他指节攥紧,耳畔嗡嗡作响,仿佛一道惊雷炸开,连宁瑶之后说了什么都听不真切。


    “祁淮?道侣?”他不死心地重复,眼神死死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祁淮向前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宁瑶挡去大半,眼中阴鸷的暗色划过。


    看什么看,真想把他的连人带眼珠子丢给怪怪吃了。


    宁子桉脸色有些僵,视线在三人之间逡巡:“这是何时的事?”


    “不久,十日前。爹爹,祁淮如今是我的道侣。没什么事,我带他先去休息了。”


    宁瑶语气坦然,眸色却带了点疑惑。


    洛子晟反应大可以理解,爹爹神色却有些惆怅?


    她的话击溃了某人的最后一丝强撑。


    他呼吸骤然急促,眼底爬上血丝,盯着宁瑶嗓音哑得厉害:“你若怨我悔婚,大可直言。何苦寻一个与我肖似之人,来这般气我?”


    “气你?”宁瑶觉得这话着实奇怪,“不是啊,这事不值得我花这般心思。”


    她回答地极快,洛子晟面上浮现出扭曲的痛苦,踉跄半步,眼神灼热,倒像是他被无情抛弃地无辜之人。


    祁淮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往前踏出一步,一黑蛇窜出去惊得洛子晟后退一步。


    祁淮彻底将宁瑶挡在身后,唇角勾起一抹无辜的笑,冲着宁子桉道:“晚辈祁淮,见过岳丈大人,不知这位是……”


    宁子桉眼角余光瞥见府外好事者探头探脑,“瑶瑶,你先带他去休息。”


    洛子晟见宁子桉并未驳斥,深深看了祁淮一眼。


    祁淮笑得意味不明,挑衅道:“怎么,洛公子的眼睛是不打算要了吗?”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祁淮今日又暗爽了


    第84章


    祁淮的一番话毫不客气,洛子晟面色一改,“你!”


    宁瑶微惊抬眸,却见他回首长睫半垂,似在安抚,又似告诉她瞧着好戏。


    祁淮转回视线掠过极浅的杀意,心底涌起的暴戾将微微上扬的嘴角,一同压了下去。


    ——敢有心思抢走他的夫人,都得该死。


    宁瑶从祁淮身后探出脑袋,看看这个,又瞄瞄那个。


    两人身高相仿,对峙而立,若不细辨神情,光看这架势,简直像极了消消乐里即将被消除的相邻两格。


    洛子晟被祁淮那四平八稳却阴阳怪气的腔调气笑了,他下颌线紧绷,丝毫不肯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几乎要擦出火星。


    洛子晟见祁淮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施施然又站到宁瑶身侧,“夫人,站累了吧?既然岳父大人发话了,我们便去歇息。”


    宁子桉将三人间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不再多言:“玉兰苑的偏院已派人打扫妥当。”


    祁淮笑意加深,语气自然得如谈论天气:“有劳岳父大人。不过,小婿与夫人向来是同住一屋的。”


    宁瑶勾了勾他的手指,“走吧。”


    对面两人容颜俱佳,并肩而立,如一幅浑然天成的璧人画卷。


    可宁瑶身边而立的,本该是他。


    此情此景,看得洛子晟心头火起,牙根泛出酸涩的恨意。


    “瑶瑶与我相识数载,我关心她,自是无可厚非。”


    洛子晟素来清冷的面容透出一丝古怪,语气里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尖刺,“不如由我陪同祁公子?宁府我熟稔,那些旧日时光……”


    他刻意顿了顿,抬眼望向祁淮,“祁公子,莫非是不高兴了?”


    祁淮眉梢微挑,咬了咬牙。


    阴魂不散……


    宁瑶讶异洛子晟专挑往事提什么,蹙眉打断:“洛子晟,你话太多了。”


    祁淮又侧了侧身,将她轻拉一带,严严实实地转移她的视线,又隔绝了洛子晟的目光。


    宁瑶瞧不见洛子晟的表情,只觉得若再让这家伙挑事,得直接丢出府去才能清净。


    洛子晟骤然一怔。


    她又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疏离得不留丝毫情面。


    羞恼、不甘与怨怼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他眸色转深,胸口窒闷得发慌,充斥着难以言说的不快。


    宁瑶下达了最后的逐客令:“洛公子,请回吧。”


    祁淮就在一旁,将那双惯常阴郁的眸子,此刻无辜地眨了眨。牵紧宁瑶的手,目光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夫人,我们走。”


    洛子晟瞳孔一缩,垂在身侧的手攥紧,骨节发出清晰的“咯吱”声。


    他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几乎是仓皇地冲出了宁府大门,不曾回头。


    在他与祁淮擦肩而过的瞬间,祁淮微微偏头。


    两人目光于空中短暂交接。


    祁淮唇角得逞似的笑意加深,清晰映入了对方盈满愠怒与狼狈的眼。


    洛子晟此生顺遂太多,何曾吃过这样的瘪,心头堵得厉害。


    对祁淮的身份狐疑之中,更掺杂了一丝自己不愿深究的不安。


    他走得飞快。


    宁瑶见宁子桉似要开口,抢先一步岔开话题:“爹,我先带他过去安置。”说罢,忙不迭拉着祁淮就走,逃离尴尬场面。


    到了玉兰苑,青栀为她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院中一草一木顷刻涌入眼帘。


    宁瑶的目光带着眷恋扫过庭院,却在触及那株玉兰时骤然一亮。


    春去秋来,这本该凋零的时节,枝头竟绽开了一片又一片皎洁如雪的花。


    “这是怎么回事?”


    她快走几步来到树下,轻轻抚过粗糙的枝干。


    青栀也凑近,啧啧称奇。


    “近来天气和暖,便有了些花苞。真是奇了,昨儿个只是紧裹着的,今日竟全开了。应该感应到郡主要回来……”


    宁瑶仰起脸,望着那团团簇簇的洁白,“若是娘亲看见定会欢喜。”


    恍惚间,似有清脆的童稚笑声爬上树,那个在树下仰头嬉闹的小小身影,与此刻仰面赏花的鹅黄色人影悄然重合。


    那时仰望的是娘亲,而今是她……


    她回了神,祁淮静静立在身后,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那双眸清晰映着她的模样,专注异常。


    她笑盈盈牵紧他的手,“这儿玉兰树下的石桌是我小时候习字画画的地方,我的字当初可丑了,要不是娘亲握着我的手一遍遍练,怕是现在都拿不出手。”


    她说起这些,愉快盈满心间,对祁淮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笑。


    又带着他在院落里走走停停,絮絮说着这里曾发生的趣事。


    “嗯。”祁淮心头一暖,作答地简短但次次有声,见她笑便眸中笑意满满。


    将宁瑶每一字收进耳中,以往她极少这般谈起过往。


    祁淮目光掠过宁瑶点过的每一处,这方石阶,那扇花窗,她曾在此长大。


    他跟着,将一切默默镌刻心底。


    若她喜欢,往后在苗疆,或在她任何心仪之处,他皆能原样复刻出来。


    只要她能一直如今日这般笑着。


    她脚步微微一顿,唇角扬起,笑意里掺着一丝抓不住的忐忑与希冀,“祁淮,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传送珠,指尖用力将珠子捏碎。下一刻,两人的身影已立于一片静谧的深林之中。


    四周尽是亭亭的玉兰树,花开如雪,幽香浮动。


    林间一处空地上,一座极朴素的坟茔安静地卧于树下。若非那块简单的石碑上刻着“羽青月”三字,几乎要隐没在清荫里。


    “这里睡着的是我的公主娘亲,羽青月。”


    宁瑶望着石碑,声音轻缓,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她不是谁之妻,谁之女,也不是谁的娘亲。最后,她只是她自己。”


    她说这些话时,嘴角噙着浅笑,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思念,无声漫了出来。


    两人将备好的纸钱香烛、还有几样鲜亮的果子仔细摆好。


    祁淮忽然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朝着石碑行了一礼,“小婿祁淮,见过岳母大人。”


    宁瑶正沉浸在思绪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打岔,怔了怔,随即“噗嗤”笑出了声。


    方才的伤感气氛,霎时冲淡。


    纸钱烧尽,化作灰随风旋起。


    宁瑶静静看着,心里某处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一种温踏实实的暖意填满了。


    比什么山盟海誓都更真切,她此刻意识到,祁淮是她自己亲手选定的道侣。


    祁淮伸出手,将宁瑶轻轻揽进怀中,“怎么要变小花猫了?”他的手掌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她的背。


    “才没有,我这是被灰惹得。”宁瑶把脸埋进他衣襟,吸了吸鼻子。


    待最后一缕轻烟散入林间,两人身影又回到了宁府玉兰苑……


    宁瑶吩咐人收拾出了主屋,祁淮已熟练给她摆放着东西。


    “郡主,这拜贴怎么解决?”


    她接过青栀递来快堆满一匣子的拜帖,挑了挑眉。


    不过回来皇城半日,这“关切”倒是来得迅猛。


    只怕十之八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来瞧个新鲜,看看她这归来的郡主成了何等模样。


    她随手将匣子拢到一边,唇角抿了抿。三两句话,便让青栀将那些邀请一一婉拒了回去。


    临近晚膳时分,宁子桉身边的小厮忽然来请,说是老爷要宁瑶与祁淮一同过去。


    宁瑶与宁子桉同桌吃饭的机会,实在屈指可数——他常年在外,两人之间,甚至比不上她和王氏的熟络。


    她失神不过一瞬,答道:“知道了,且待我们整理一番。”


    小厮退下后,祁淮转悠察觉出她不对劲:“不想去?”


    “不,”宁瑶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今日宁子桉的举动透着反常,“必须去看看。”


    用膳处设在宁子桉院中的花厅。


    王氏竟不在场,宁瑶心下稍宽。


    待二人落座,碗筷布好,菜肴便一道道传了上来。玲珑虾饺、莲藕排骨汤,大多是她偏爱的口味。


    “王厨记得你的喜好,我特意嘱咐她多备些。”


    席间气氛疏淡,宁子桉往她碟中夹了菜,仿佛借此撬开一丝话缝,“这一年杳无音信,为父很是担心。”


    “我误入一处秘境罢了,无甚稀奇。”宁瑶避重就轻苗疆一事,掐头去尾,拣了几件无关痛痒的事说了,顺势尝了一口菜。


    熟悉的滋味,王大厨的手艺一点没变。


    宁子桉听着,眉头却未展:“瑶瑶,此次在家多住些时日罢。天道宗那边,我已派人去信说明。”


    宁瑶应了一声,低头又吃了几筷。


    忽而,骨节分明的手越过她眼前,精准地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腩放入她碗中。


    祁淮看着她,眸光温润缱绻:“多吃些。”


    宁瑶展开笑意“嗯”了一声。


    宁子桉看着两人自然而亲昵的举动,想说的话一时噎在喉头。


    晚膳将尽时,祁淮被宁子桉借故支开。


    宁瑶独自跟着他进了书房。


    门扉合上,宁子桉脸上慈色并未褪尽,神色却凝重起来:“道侣之事,非同儿戏。那洛子晟虽曾行事有差,可他终究……”


    “爹爹是来替他做说客的?”宁瑶倏然地抬眼,目光里未加掩饰的失望与伤怀。


    这眼神刺得宁子桉失语。


    他叹了口气:“非也。为父只是不愿你重蹈青月的覆辙,选错了人。这人并非良缘,趁机会断了……”


    他语重心长,一副全然为她筹划的模样。


    仿佛那个在过去许多年里缺席的爹爹,在她“需要”的时候“适时”地出现了。


    宁瑶咬紧了后槽牙,泛起燥意,呼吸屏住。


    记忆一幕幕在脑袋中轮换播放,直到她眩晕地认定宁子桉陌生到她有些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哭]ps:上一章写的状态不对,修改部分细节,增加冲突点,建议小宝们重新看一下上一章的后半段!(祁淮、洛子晟修罗场)[亲亲][让我康康]


    第85章


    她抬起眼,一字一顿:“那您告诉我,何谓‘错的人’?”


    宁瑶向前一步,声音压着火,语气却带着颤:“难道这世上,有比娘亲嫁给您,更错的事吗?”


    他不在意羽青月,也不在他这个女儿。


    宁子桉面色骤然一僵,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言的苍白。


    他沉默了很久,终是抬起眼。


    眼前的宁瑶像只彻底炸了毛的猫,眼神受伤和愤怒灼得心头发慌,让他竟不敢直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叹息里满是疲惫。


    宁瑶早已没了听下去的欲望,行礼又端出无可挑剔的恭顺样子,“爹爹若没有别的教诲,孩儿先告退了。”


    说完,宁瑶转身快步离去。没能看见身后之人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悔与挣扎。


    “瑶瑶!”宁子桉高声呼唤。


    就在宁瑶即将跨出门槛,宁子桉叫住了她。


    他的声音干涩,看向她的背影时满是复杂:“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娘亲的事。”


    宁瑶脚步钉在原地回眸看去。


    宁子桉不再多言,转身触动了书房内的机关。机括响动,墙壁移开,露出其后一方幽暗的密室。


    密室显露的刹那,平日威严神采的男人,仿佛被一瞬间抽走了精气神,显出一股疲倦。


    “进来吧,”他侧身,“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宁瑶心有疑虑踏入,下一刻,呼吸一滞。


    密室四壁,乃至穹顶,密密悬挂着画卷,地上也整齐堆叠着许多,几乎让人无处下脚。


    每一幅画上,都是同一个女子:她的公主娘亲,羽青月。


    她的模样,或笑或嗔,或静立或回眸,栩栩如生。


    宁瑶难以置信地环视一圈,回头道:“为什么这里全是娘亲的画?”


    宁子桉背对着她,拢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他缓缓展开手边最近的一卷,画中人身着猎装,飒爽扬鞭,他知道这是宁瑶为何在众多武器选择长鞭的原因。


    宁子桉目光掠过画上人的眉眼,面上因长久不曾表达情绪而刻意的无波无澜,仿佛僵硬的只有一片虚无感。


    “这些年,我总以为……”他停顿了很久,像在说着某个连他都无法相信的事情,“我该是恨她的。”


    宁瑶怔住了,一时不知作何表情,面色凝重。


    “当年在天道峰,我、你娘青月,还有你如今的师尊岳伍,同是宗主座下弟子。我们三人曾是最好的朋友。”


    宁子桉顿了顿,试图拾起旧日欢愉,“迎娶青月,得知她有孕,初为人父,我极为喜悦。”


    “可后来我们在秘境生变,你娘身中奇毒。为保你平安降生,她将毒素尽封于心脉,自毁灵根,从此道途断绝。”


    宁瑶呼吸一滞,浑身战栗。


    左长泽提过娘亲中毒,却从未说竟是为了她。


    “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毒?”宁瑶声音发紧,眼眶已然红了。


    “一种源于苗疆的毒藤,名唤十日面,你娘亲是为了救我才……”


    宁子桉闭了闭眼,良久才续道:“此毒专噬两情相悦之人。其中一人中毒始,相见之日便只剩十面。每见一面,心脉便衰一分,直至十面见尽,魂散身亡。”


    他指尖抚过画卷上女子含笑的脸,轻颤着。


    “她擅作主张,秘密封印了我们相爱的记忆与情愫,教我再见她时,亦不觉痛苦。而那些年四处奔波,一面强忍不见,只为多偷几日;一面我在疯寻解开十日面的解药。”


    “世事无常,未曾料到这毒太烈,纵不见面,仍在蚀空青月的根基,药石无医。我们省下的那几面,通通化作最后一面,在她弥留之际,在她与我阴阳相隔。”宁子桉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宁瑶怔在原地,听完震惊地良久没有反应,她想到公主娘亲那些年原来一直中毒硬扛着,心里揪紧了疼。


    她迫切想为娘亲寻个道理,忙着追问一个答案:“王氏了?”


    宁子桉身形僵硬了一下。


    愧意涌上,他甚至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或许他也未曾留意,当年那个蹒跚讨抱、会哭会闹的女童,早已长成了亭亭模样,能言善辩、机灵异常。


    那些年,他只顾追赶羽青月渐熄的生命,却弄丢了眼前小小的她。


    待记忆复苏,崩溃如此无声无息,痛彻心扉,想再靠近已是徒然。


    唯能砸下数之不尽的灵石灵宝,笨拙地填补那片巨大的空洞,弥补她缺失的亲情。


    宁瑶直勾勾望着他,他望着这张与青月有六分相似的脸,若记忆未醒,本该无悲无喜、毫无情绪吧,可痛楚如此新鲜,恍如昨日。


    爱人已逝,痛却长久留下。


    “我与她原是一场交易。我只想找个人,照料失了娘亲的你。”他声音越发干涩,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心虚。


    “她的儿女了,你敢说……”


    “不是。”


    得到这个答案,宁瑶没有感到任何喜悦,可又为娘亲感到一丝欣慰,起码他没有对不起她的公主娘亲。


    “那你知道她这些年如何待我吗?”


    宁瑶视线里是他闪躲的眼,又看向满室画像,心口为娘亲拧着一口气,也为自己泛出酸楚的怨。


    “她求的是一双儿女,何曾分过我半分真心?”


    她转回头,目光清亮而锐利,直直刺向他:“你画了满屋子娘亲,是还爱着,还是只剩你口中恨了?或许你恨的其实不是她,而是我?”


    被她这问题问住,宁子桉怔了怔,眼底翻涌起痛楚、惶惑与茫然,唇动了动却哑然,欲言又止。


    当年,其实将这毒逼至未出生的孩子身上,不会吞噬了青月的性命……


    宁瑶转眸直勾勾看向他,话说的直白,没有留下任何准备的机会。


    宁瑶却不放过他,继续追问:“这些年来,爹爹,我究竟算什么?”


    沉默在父女间蔓延。


    宁瑶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曾经对亲情的期盼,在此刻死寂的沉默里寸寸被磨碎。


    她干笑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满室画卷上的娘亲神色依旧温柔,她眼眶通红,只想落泪。深吸几口气,硬生生将泪意逼了回去,表面是一副若无其事。


    “瑶瑶,爹爹我……”宁子桉终是挤出声音,却哽在喉间,“我不是恨你,我是……怨怼自己。”


    千言万语,此刻,只剩无力的默。


    宁瑶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新鲜话来,转身要走,或者说是……逃避。


    他抬手拦在她身前,“等等,为父还有话说。”


    宁瑶脚步一顿。


    “我与你娘亲当年在秘境中曾窥得天机,”宁子桉清嗓一咳,语气满是关切,“你的姻缘,落在洛府。今日是爹爹失言,不过是……”


    “不必说了。”宁瑶心中澄明,更清楚他未尽的用意,“我的路,我自己会走。”


    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暂且将烦扰抛在脑后,宁瑶站在玉兰苑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飞快地扇了扇发烫的眼角,将那点不争气的水汽逼了回去。


    她牵起嘴角,推门时脸上已挂上惯常的笑,推门而入,就见祁淮居然负手而立在门口,静默等她。


    “祁淮……”


    他在院内本是斜倚在玉兰树下,指尖缠弄把玩着黑蛇。


    捕捉到她靠近的气息悄然行至门口,于门前停顿了。闪身让她第一个瞧见,开门见那笑意明媚,眼底却蒙着一层薄雾。


    小猫这点伪装,瞒不过他。


    祁淮上前一把将人带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下颌轻轻蹭过她的发顶,“谁惹你不痛快了?”


    “没有的事。”


    宁瑶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手臂却环得更用力些,仿佛要将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草木气息全都裹到自己身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提起正事:“明日,我们得去一趟洛府。”


    她想转移祁淮注意力,抬了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祁淮,你紧张吗?”


    彼此心中早有答案。


    祁淮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她的鬓角发丝,语气平淡:“不过是瞧瞧那陈年旧账罢了。”


    宁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见他忽然弯下腰,凑得极近。


    幽深的眸子锁着她,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微红的眼皮,落下一个温凉的吻。


    “到底怎么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宁瑶心下暗叹祁淮果然敏锐得可怕,刚想抬眸再挤个笑容,脸颊便被他轻轻捏住。


    祁淮倾身到呼吸交缠之处,语气不经意放柔,“在我面前不必逞强。”


    “我没有。”宁瑶眨了眨眼,见他眼神探破一切的认真,温柔地盯着她时呼吸一滞。


    “是有些事情……”隐瞒不下去,宁瑶省去细节告知,末了故作镇定加了一句,“我真无事。”


    祁淮手臂收得更紧,声音闷在她发间:“嗯,我家夫人从始至终是个坚韧女子,比藤蔓还韧。可再韧的藤蔓,淋了雨也是要垂下叶子的,坚韧之人亦可落泪。”


    宁瑶心尖像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她终于把脸彻底埋进他胸膛,想笑,唇角刚弯起,热泪却抢先一步滚落。


    泪珠落在他衣襟,微凉的怀抱比任何人的比,都要炙热温暖。


    一只屋檐下躲雨的猫,终于颤巍巍地,找到了能栖息的干燥之处。


    湿热的泪烫着他心口,祁淮觉得那处狠狠一揪。


    他的宁瑶,连哭都是静悄悄的,何时像现在这样,抽着气压抑又委屈的呜咽。


    他顿时有些慌了,只能一下下,反复摩挲她的后脑,眸底阴郁褪去,只剩下全然的、笨拙的疼惜。


    宁瑶在他怀里哭到身形微颤,直到最后一点力气和郁闷都随着眼泪流尽,才渐渐化为抽噎。


    “祁淮,我……”


    他低下头,吻去她睫毛上将落未落的一滴泪,打横将她抱起。


    宁瑶寻到他颈窝处安放脑袋,被他小心抱着坐下,接着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了唇边。


    她乖乖喝尽,干灼的喉咙与眼睛总算熨帖了些。


    “我是不是哭得特别丑?”她带着浓重鼻音,小声嘟囔。


    听见她还能这样调侃嘀咕,祁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抚过她发热的眼尾:“不丑。是梨花带雨,我心发颤。”


    她眼尾还洇着红,眼眸被泪水洗过,湿漉漉的。


    祁淮不爱看她哭,每一次都像有针往他心尖最软处扎,她该一直笑才好。


    他起身备了热水,拧了温热的帕子,细细擦净她的脸。


    “躺下歇歇。”他语气温和,眸光却执拗,眼底暗光一闪而逝。


    旁人如何,他懒得多看一眼。可那人惹得她,偏偏是宁瑶爹爹。


    宁瑶躺下,他拉过锦被仔细盖好。


    她眼睛的酸涩退去,深重的疲惫涌了上来。祁淮将她揽入怀中,手臂伸直给她枕着,一动不动。


    宁瑶睡醒迷迷糊糊睁眼时,见他仍醒着,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怎么不睡?”


    “想让你睁眼就能看见我。”祁淮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宁瑶想起自己昨日的狼狈,脸颊微热,不由地把发烫的脸颊更紧地贴向他心口。


    见她脸颊微红,祁淮没忍住极轻地吻在她唇角,感知到她下意识回应,便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想她气喘吁吁看着他,再想不了其他烦闷之事。


    “夫人。”他唇角轻蹭了蹭她脸颊。


    若即若离地触碰,宁瑶痒的身形轻颤,缩了缩身子,轻笑着:“我痒。”


    “亲回来,我才能停。”他狡黠眨了眨眼,眸底的渴意被一点点撩拨。


    宁瑶低低一笑,捧着他的脸颊,亲了一口,“好了,快起来了,今日得去洛府了。”


    作者有话说:本人化身圆规,开启收尾工作ps:最近眼睛写着写着便虚眯,用眼过度,等我缓缓


    第86章


    温存片刻后,两人整理好衣装,前往洛府。


    马车刚停稳,便见门口已有数人翘首等候。


    当朝丞相洛尘相貌儒雅,蓄着短须,身旁立着丞相夫人与两位姨娘。子嗣不算兴旺,连洛子晟在内,两儿两女。


    洛尘早先接了宁府的信,听闻有与他亲子容貌酷似之人,原本只当无稽之谈。昨日听子晟亲口证实,才将信将疑决意亲自一见。


    祁淮撩帘下车,洛府门前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他并未行礼,只静静望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仿的中年面容,眼底无波无澜。


    洛子晟低声唤了句:“爹。”


    洛尘恍然回神,忙将人迎入府内。


    正厅之中,他取出一幅有些年岁的画卷,徐徐展开,正是已故夫人祁菱的画像。


    祁淮宁瑶细看之下,容貌和他们之前苗疆所见如出一辙。


    “当年,你娘亲从苗疆随我私奔至羽安国,可后来……因府中流传双生子乃不祥之兆,她便带着你回了苗疆。”洛尘声音有些发涩,“她……如今可还安好?”


    “回去不久,便去世了。”祁淮语气平淡。


    洛尘面色掠过一丝痛色,再看向祁淮时,目光软了几分:“回来便好。如今可愿回洛府住下?你与子晟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正该多亲近。”


    “不必。”祁淮的话截断了洛子晟尚未出口的不乐意的。


    一时,洛子晟神色清冷,辨不出情绪。


    祁淮指尖悄然牵上身旁宁瑶的手,握紧了些。


    “我此番前来,只为了一桩多年夙愿。”


    祁淮目光扫过厅内济济一堂、手足俱全的景象,心口似被细针刺得一痛,“如今,我只愿随我的夫人一处。”


    洛尘怅然一叹:“既如此,我不强求。你既随母姓祁,名淮,往后……多回来走动便是。”


    当年旧事掀开终究难堪,他亦不愿府中再起波澜。


    “但走之前,有一事,我必须知晓。”


    洛尘心提了起来,神色端肃起来:“何事?”


    “真相。”


    “往事何必……”


    “我在意。”


    祁淮眸光如幽暗潮水涌动,“这些年,我无一日不想弄清当年究竟。您若不愿说……”


    他指尖微动,一只小虫自袖口钻出,乖顺地匍匐在他掌心,缓缓爬行。


    “放肆!”洛子晟神色复杂,一步上前,剑身已横挡于两人之间。


    宁瑶轻轻捏了捏祁淮的手指,指尖在他掌心安抚性地点了点。祁淮眼睫微垂,蛊虫便悄无声息地隐没无踪。


    洛尘见他执意如此,挥手屏退左右,“阿瑶,你去偏院……”


    “她是我夫人,有什么是她听不得的。”祁淮眸光阴沉,紧了紧相牵的手。


    洛尘眸子眯了眯,“便留下来听一听吧。”


    洛子晟也站着没动,一时间,厅内只剩下四人。


    洛尘不紧不慢的开口道:“当年府内双生子降生,族中长老预言一子会生祸端,搅乱府内安宁,力主溺毙其中一个。


    你娘亲性情刚烈,忍受了一年后,抱着被选中的你一去不返。这些年,我从未放弃寻找她的踪迹……”


    祁淮忽地打断他,眼神锐利仿佛撕开他的伪装,“苗疆你去过,为何寻不到她?”


    洛尘面色微沉,“自然去过。可惜你们族长守口如瓶,只得无功而返。如今你既回来,往事何必深究?你娘当年抛夫弃子,子晟那时也同样需要她。”


    祁淮缓缓抬眼,眼神阴郁得能滴出水来,却忽然讥讽笑了一下。


    在洛府挣扎求存了整整一年才离开……


    “她救了我的命,回到苗疆,一年后病逝。一年时间,足够你把苗疆翻过来。是真寻我们,还是去杀我,只怕只有你自己清楚。”


    一旁的宁瑶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归云姐曾说,祁淮的娘亲回去苗疆时心如死灰。


    一个女子抱着怎样决绝的心情,才会带着刚满周岁的幼儿仓皇离去。其中万般艰辛,竟被洛尘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知晓了真相,祁淮脸上无悲无喜,更无对洛尘所谓子对父之情,微偏过头对宁瑶低声道:“我们走。”


    空气令人窒息,洛尘开口道:“此事有关洛府荣耀,走之前我需你们以修为发誓,不可外传。若无事,不可归府。”


    他不在意两人什么神色,眼神透着几分肃然。


    祁淮嘲意地冷哼一声,阴郁的眼中杀机如暗潮袭来。他对他可并无什么舐犊情深,上演什么父慈子孝。


    “我们想走,你拦不住。”


    洛子晟上前一步,洛尘拉着他的手腕,并未阻拦。


    待两人走后,洛子晟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半晌难以置信地望向洛尘。


    “爹,你只说娘亲离去,从未提过预言,也未说过她带走了另一个孩子……”


    “闭嘴!”洛尘厉声喝止,面上温和面具碎裂。


    “记住,错全在她,这孩子出生,我屡次劝她舍小保大,她何至于在你一岁就抱着他远走高飞?这孩子此时回来,已是祸端,风声传到陛下耳中……下令,管好府内的嘴。”


    他盯着祁淮消失的方向,眼神嫌恶,仿佛在看什么不祥之物。


    洛尘转向神情恍惚的儿子,声音带着蛊惑与挑唆:“预言说他生即不祥。如今你看,他是否一来,夺走了你珍视之物?”


    洛子晟猛然抬头:“您怎知……”


    “你那点心思,自然瞒不过你老子。”洛尘眸光深处,尽是算计。


    离开洛府有一段距离了,祁淮的手仍紧紧攥着宁瑶的。


    他垂着眼,掩下几分紧绷,忽地将人揽入怀中,全然不顾街头往来目光,将脸埋在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确认宁瑶的存在。


    后知后觉,祁淮感受到,胸腔内躁动地响动。


    一个来自那幅画,那模糊的女人影子,都在告诉他:曾经有一人也为了他的性命,拼了命要他活下去。


    “夫人,我曾以为知晓真相,寻到亲眷,这会是快活事。可如今得知真相,心里只有空落落的,半分欢喜不起。”


    被周遭视线看得她耳根发热,宁瑶把脸在他胸前埋了埋,抬手轻抚他后背。


    “世间亲缘,本就难尽如人意。祁淮,你还有我。”这话是说给他听,亦是在告诉她自己。


    她仰起脸,冲他一笑。


    祁淮眼底阴郁的雾霭,被她笑意一点点驱散,“我有夫人,足矣。”


    宁瑶牵着祁淮漫无目的地闲逛,转移他的一切注意力,先拉他去铺子买了一包桂花糖糕,又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酒楼,直奔三楼临窗的雅间。


    刚落座,她便拈起一块糖糕,故意挑了挑眉,指尖托起他下颌,笑盈盈递到他唇边:“来,尝尝甜的,心情会变好。”


    祁淮眸光沉沉,只凝着她娇俏模样,启唇含住糕点,齿关轻咬她指尖。他唇角弯起一抹笑,眸底满是得逞的笑:“嗯,甜。”


    宁瑶笑着缩回手,摸了摸指尖。


    又咬人,这家伙到底懂不懂什么是情调。


    “想吃什么随便点。这香定楼我以前常来,味道可是一绝。”


    “点夫人爱吃的便好,我随夫人口味。”祁淮说得自然。


    宁瑶瞥他一眼,发觉他如今“夫人”二字叫得是越发顺口了。


    “好啊。”她点了五样招牌菜。待菜上齐,先夹了一筷鲜嫩的鱼脍放入他碗中,“尝尝这个,如何?”


    祁淮依言尝了,点头:“色香俱全,确是好手艺。不过……”


    他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恶劣,“比之我亲手烹制的菜肴,夫人看来,孰高孰低?”


    “人家是十几年的老招牌,自然有名声在外。可这酒楼饭菜又不能日日吃到,”她眼波流转,望向他,“自然是你做的最好,手艺不遑多让。”


    “你?”他偏要追问,故作无辜地瞧着她,“我是谁?夫人可得说全了。”


    宁瑶轻咳一声,脸颊微热:“夫君。夫君做的好吃,行了吧?”


    祁淮这才低笑起来,伸手托住她下巴,夹起一块剔了刺的鱼肉,诱哄般递到她唇边:“夫人金口玉言,说的自然是实话。”


    宁瑶张口接了,慢慢咀嚼,瞪他一眼。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饭后,两人顺着长街慢行消食。


    不知不觉行至城濠边,但见河岸灯火初上,临近中秋,节味已浓。


    不少男女正在河边俯身放灯,亦有盏盏孔明灯载着微光升入暮色已深的天空。


    宁瑶灵机一动,从摊上挑了两盏最亮的孔明灯,递了一盏到祁淮手里。


    “坊间传言,把愿望写在灯上放飞,便能上达天听,心想事成。”


    “无稽之谈。”他嗤笑一声,却接得稳当。


    “快写呀。”宁瑶抿唇笑着,提起笔佯装思索,余光却悄悄往他那边飘。


    祁淮手腕一偏,将灯笼轻巧地掩向身侧,侧头望来含着笑,那两枚小痣在微光下平添蛊惑。


    “夫人想偷看?”


    “谁、谁要偷看!”


    宁瑶耳根微热,扭回头,在自己的灯上认真写下:愿彼此岁岁平安,岁岁有今朝。


    两盏灯晃晃悠悠升入天际。


    宁瑶仰头望着,瞥见祁淮那盏灯上,墨迹淋漓:愿与夫人,生生世世,情缠同心,死生不离。


    她心尖蓦地一颤。


    “不会的。”她轻声说。


    是在应那盏灯,也是在应他。


    祁淮垂下眼睫,嗓音压得低哑,“夫人,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嗯。”


    宁瑶颔首。


    “若我,当真是不祥之人呢?”


    祁淮脊背绷紧,死死锁住她,紧张的呼吸为之一紧。


    过往的,甚至更久远的记忆,那些属于魔,更属于他祁淮的记忆,挤压在这一副皮囊之中。


    他知道,神色平静之下疯长的欲念。


    若宁瑶真想走,他绝不会放手。


    “哪来什么不祥,听见没?那些是无稽之谈。”宁瑶蹙眉,见他蓦然罕见的脆弱,想也没想便踮起脚尖,于他微凉的唇角啄了一下,印上一吻。


    她捧住他的脸,望进他骤然为之一缩的深邃眼眸里。


    宁瑶一字一句:“我的祁淮,不是不祥之人,是顶好的人。”


    祁淮怔住,指尖发麻,滚烫的暖流心间流淌,忽的歪头一笑,俯下腰去在灯火中追着吻上那翕动的唇瓣。


    眸中欲念起。


    四周的喧嚣声已熄,远去的灯火不存,只剩下宁瑶的呼吸声、心跳声。


    她的手腕被轻轻扣住,微凉的指尖牵引着她的手,环上他窄瘦的腰身。


    不等她反应,反身将她彻底拥入怀中。


    一只手落在后颈,指尖摩挲着颈侧的皮肤,感受情缠蛊传来的,唯有他能懂的细微震颤。


    吻密密麻麻地落下,带着无限渴求与确认。


    一点点攫取彼此气息,纠缠深入,直到宁瑶软软地抵着他肩膀轻捶一下,祁淮笑着才堪堪松开。


    宁瑶靠在他胸前平缓着喘了两口气,待晕眩感稍退,便仰起脸,“走啦,回家。”


    宁瑶笑着牵着他往回走,思绪逐渐飘开。


    按宁子桉所说,她命里姻缘落在洛府,这才有了与洛子晟自幼一纸婚约。


    若是祁淮当年未曾被抱走,前往苗疆……


    宁瑶失笑摇了摇头,将无用的假设彻底甩开。


    眼前人,便是最好的因果。


    “夫人在想什么,只顾着笑也不理理我。”因刚刚的一吻,祁淮被亲的雀跃欢愉,可宁瑶却在出神。


    他克制不住心底病态躁动,捏了捏她的后颈,好让某人多瞧瞧自己。


    宁瑶侧眸一笑,刚要说什么,洛子晟挡在两人回府的必经之路上。


    “我有话要对你说。”洛子晟看向宁瑶,眼神是从未有之的微光,“宗主唤我们即刻出发回宗门。”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大家多多留评,收藏一下小作者的预收文和专栏吧


    第87章


    宁瑶心下嘀咕,面上却未显露分毫:“有这事?我怎的半点不知情。”


    洛子晟神色顿时一沉:“具体缘由尚且不明。”


    见他模样不似作伪,宁瑶下意识转头看向祁淮。岳伍的话言犹在耳,祁淮不得再入天道宗。可她不能,更不想把他一个人独自留下。


    接触到她的眼神,宁瑶尚未开口,指尖便被他轻轻勾住。


    祁淮挨近了些,“夫人去哪儿,我自然去哪儿。”他说话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过宁瑶的虎口,身形亦不经意偏转半寸,恰好将那十指相扣的模样,好让洛子晟好好睁眼瞧见。


    洛子晟面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变,终究没说出反对的话。


    只是目光掠过祁淮时,复杂得难以描摹,忮忌到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涩意。


    “我们先回住处收拾。”宁瑶拉着祁淮打算回府准备,余光却不期然与洛子晟的视线撞了一刹。


    她微微一愣。


    从前的洛子晟,眼神霁月清风,一览见底的清冷,何时像现在这样。


    清冷之月的光落在水面,掀起了一层又一层波澜,底下却藏着看不清的暗涌。


    她还未及细想,洛子晟已如梦初醒移开目光,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语调微绷的话:“明日辰时汇合,我们尽快出发。”


    *


    三人自羽安国皇城匆匆启程,灵船行至半途,一只传信千纸鹤闪着微光,落入宁瑶掌心。


    是夜烁卿的回信。展开一看,原是他们失踪一年平安归来的消息传回了宗门,宗主大喜,急令速归。


    看来洛子晟并未虚言。


    宁瑶心下稍安,笑着回了千纸鹤。纸鹤振翅飞远,脚下灵船却猛地一颤,缓缓向着下方荒芜山野坠落。


    “暂且在此歇息吧。”


    洛子晟率先步出船舱,环视四周。


    野草蔓生,唯一显眼的建筑是一座倾颓破庙。灵船歪斜地停在一旁,虽失了动力,算得上能遮风挡雨。


    “船上有三间舱室,正好一人一间。”宁瑶说着,朝祁淮笑了笑,便自行转身进了最近的一间,合上门扉。


    她并未看见,身后一道黏着的视线晦暗潮湿地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木门彻底隔绝。


    祁淮收回目光,转向洛子晟,冷冷哼了一声。


    他虽不明白宁瑶为何突然不与他黏在一处,将缘由归咎于这多余之人。


    此人为何偏要同行,独自离去岂不干净。


    夜半时分,宁瑶正睡得朦胧,体内火灵力毫无征兆地翻腾起来。未待她反应,熟悉的凉意灵力温柔覆上,将躁动悄然抚平。


    她睁眼,恰好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眸。


    祁淮不知何时站在她榻边,悄无声息的。


    宁瑶下意识往里挪了挪,空出位置。祁淮极自然地侧躺下来,手臂一揽,便将她牢牢圈进怀中。


    寻了个舒适姿势窝好,宁瑶重新阖上眼。


    “为何不与我同住一室?”祁淮嗓音闷闷在她发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与酸涩,“因为他在,是吗?”


    “灵船不隔音,总不好天天让他吃狗粮。”


    宁瑶脸颊微热,捏了捏他的掌心,“况且,就算没有他,你我整日形影不离,久了也会腻的……吧?”


    她话虽如此,心底也因拉开的距离,泛起一阵微陌生的空落。


    “我却偏要如此。”祁淮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鼻尖亲昵地蹭过她颈侧。


    “夫人须得时时在我眼前才好。”他顿了顿,语带疑惑,“夫人,‘吃狗粮’是何意?”


    宁瑶抬眼见他故作委屈的神色,忍俊不禁憋着笑,心里阴霾随之散了些。


    “意思就是,他孤身一人,没有道侣,看着我们亲近,便是‘吃了狗粮’。”


    “原来如此。”祁淮似懂非懂得应答,手臂收得紧了紧,“让他这‘外人’多吃些又何妨。”“外人”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察觉到他真是闷闷不乐,宁瑶由他抱着。


    他像一只八爪鱼将她缠紧,头埋入她颈窝,眷恋地汲取独属于她的馨香。


    祁淮忽然捉住关键,抬起头,深邃目光一眨不眨地锁住她:“夫人并非为了他,才与我分开?”


    “当然不是。”宁瑶心尖一软,泛起暖意,“吃醋了?我的夫君怎么是个小醋缸……”


    “是又如何。”


    他忽地一笑,答得理直气壮,低头在她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吮了一口,留下一点浅淡的红痕。


    祁淮目光沉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可又不想吓到她,勉强克制住住偏执,“我只是不喜他。尤其不喜他缠着你,惹人心烦。”


    即便知晓洛子晟与他那层血脉关联,也丝毫不减他的戒备。


    他一口气说完,牵着起宁瑶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不舒服。夫人,这里疼。”


    掌心下是他坚实胸膛,急促心跳。


    宁瑶仰头安抚般轻啄了一下他的唇,退开时眼含笑意眨了眨:“这样了,可好些了?”


    “嗯。”祁淮幽深的目光紧紧落在她唇上,像是虔诚的信徒追随着一切,凑上去亲了又亲。


    他撬开宁瑶的唇齿,勾缠着舌尖,口津在彼此间交缠。


    一吻亲完,宁瑶唇瓣湿润,泛着一层好看的水光感,他心底欢愉至极。


    “隔音不好。”宁瑶把脸埋进他肩窝,小声嘟囔。


    “我布了结界。”祁淮指尖随意虚划,吻上她泛红的耳尖,见宁瑶脸颊微红,抿着唇,他得逞般弯起眼,转而去亲她脸颊。


    他的小猫早不怕这些亲昵,却总改不了害羞的性子。


    若非她记得幻境中的彼此成亲亲昵的零星片段,此刻怕已从头红到脚。


    餍足地吻罢,待她气息渐匀,祁淮将人揽紧,十指扣入她指间,强压下渴意,声音低哑:“睡吧,夫人。我说了,今夜什么都不做。”


    宁瑶点点头,全心依赖地窝进他怀中。


    微凉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与她后颈的情缠蛊隐隐呼应。


    “你说了,什么都不做的。”宁瑶额心抵着他的额,小声控诉,“耍赖。”


    “只是灵修而已,夫人。”他答得理直气壮。


    灵与肉未合,不过神魂相依,算不得破戒。


    宁瑶笑着磨了磨牙,仰脸不轻不重咬在他颊边,佯装镇定:“只此一次。”


    “嗯。”祁淮眼底掠过狡黠的光,指腹抚过她唇角,将脸又凑近几分。


    灵力涓涓交汇,虽不比那档子事欢愉,却另有一种修为攀升、心神全然相通的温暖。


    她熟练地合上眼。


    身子早记住由他牵引的节奏,无需意识催动,便自发沉入灵海。


    祁淮吻了吻她眉心。


    从前她断不会这份纵容,让他此刻幸福的魂髓发颤。


    宁瑶沉沉睡去,恍惚梦见了幻境里“爹爹”林晏。醒来时,梦影模糊,只余怅然。


    ……居然会梦到他。


    指尖蓦地被什么烫了一下。宁瑶惊醒,见侧身祁淮面颊发烫,呼吸微乱。


    “祁淮?”她撑起身,掌心覆上他前额,手腕便被猛地攥住。


    祁淮睁开眼,起身一把将她箍进怀里。


    宁瑶怔了怔,任由他抱着:“怎么了?”


    “无事。”他将脸埋进她颈窝,臂弯稍松,却未放手,“……魇着了。”


    “可你方才身上很烫。”


    “现在呢?”


    她重新摸了摸他额头,一片温凉,与平日无异。“嗯,好了。”


    “睡吧,夫人。”祁淮蹭了蹭她发顶。


    宁瑶犹疑地看了他片刻,终是调整姿势,偎着他再度阖眼。


    待她呼吸绵长,祁淮缓缓收紧手臂,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


    他下颌绷紧,眸色沉晦地凝望帐顶,掌心贴着她后腰,许久,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夜晚忽刮大风,一场大雨淋漓落下。


    黑夜之中,扬起细微的风声,一串脚印被大雨冲得无影无踪。


    第二日天刚亮,三人便再度出发。


    灵船既毁,只能御剑。


    宁瑶御剑不好,但却见祁淮御剑四平八稳,着实惊讶了。


    “祁淮,你何时会的?”她索性坐在他的剑身上,双腿悬空,轻轻晃荡。


    飞剑破空,速度极快,前方的防护结界将风尽数挡开。


    “很久了。”他偏过头,回眸看她。视线落在她惬意摇晃的腿上,眼底满是笑意。


    后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洛子晟,眸光冷了一瞬,声音干涩:“此地不宜久留,加快速度。”


    然而,未等他们飞离这片山头,异变陡生。


    几声尖锐的长啸刺破长空,数只形貌诡异的妖兽自下方密林扑出,似鸟非鸟,似犬非犬,双目猩红如血,不由分说便朝三人扑杀而来。


    “小心!”宁瑶反应极快,手中长鞭挟着一道赤红的火灵气,将最先扑至的一头妖兽抽飞。


    洛子晟剑光暴涨,剑气织成网暂时阻住另外两只。


    妖兽恍若未觉痛楚,被击退后以更凶悍的姿态再次扑上,更多猩红眼瞳在林木阴影中亮起。


    “先下去。”宁瑶当机立断。


    剑光一沉,被迫落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山脊上。


    “这些妖兽太不对劲。”宁瑶蹙眉,长鞭再次挥出,将扑近的妖兽撕裂一道缺口,缺口瞬息便被更多妖兽填满。


    祁淮寸步不离地护在她身侧,目光沉沉扫过妖兽。


    他看得比旁人更分明,这些妖兽心脉位置有一团黑气。


    他迅速瞥了一眼正全力对敌的宁瑶和洛子晟,他们似乎对其毫无所觉。


    “怎么了?”宁瑶看到祁淮的凝滞,一鞭扫开侧翼之敌,抽空问道。


    “夫人……”祁淮唇瓣轻轻地抿了一下,阴郁的眸光划过一丝幽深的暗色。


    他们不知道,但祁淮清楚。


    黑气便是魔气。


    作者有话说:[狗头]每次深挖我的女主男主人设,发现越挖越有意思,感觉还能在写很多甜甜的内容……


    第88章


    铃音轻响,祁淮眼底掠过一抹阴翳。


    他将宁瑶牵到身后,蛊虫涌出,眨眼便将扑来的妖兽啃噬干净。


    他顺势撕开一道妖兽潮中的裂缝,臂上盘绕的黑蛇身形暴涨,将三人托起,游龙般滑去。


    后方妖兽再度追来,嘶吼不绝。


    祁淮按住心口,压下一阵熟悉的钝痛。


    整座山头的妖兽越聚越多,似追非追,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祁淮忽然从蛇身上纵身跃下。


    “祁淮——”宁瑶慌忙去抓,指尖只拂过他翻飞的袖角,抓空留下凉意的风。


    “怪怪,带他们走。”祁淮声线平静,并未回头。


    “你干什么去?!”宁瑶伏在蛇背上,眼睁睁看着祁淮的背影在急速倒退的景物中变小。


    祁淮弹出一颗传送珠,黑蛇张口衔住,咔嚓咬碎。


    光芒一绽,两人一蛇瞬间消失在原地。


    祁淮独立于妖兽环伺的荒岭之中,掌心缓缓聚起一团浓浊的黑气。


    周遭妖兽霎时焦躁低吼,踟蹰不前徘徊着。


    果然是被魔气驱使。


    可魔族早在千年前便近乎绝迹。


    祁淮阴郁的眸子里杀意翻涌,想起它们方才扑向宁瑶的模样,心底暴戾便难以按压。


    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真无趣。”


    他五指收拢,妖兽体内缕缕黑烟被强行抽离,哀嚎声中接连倒地。


    汇聚的魔气如归巢之鸦,盘旋着涌向祁淮的身周。


    他眸光一凛,操纵污浊之气压向地面,静待大地灵气将其净化。


    就在转身的刹那,最后一缕尚未没入土中的黑气窜起,倏地钻入他后心。


    祁淮身形一滞,捂住心口。


    心跳得极快,连带血脉都不禁灼烫起来。


    ……大意了。


    这魔气竟能引动他体内的魔气。


    耳畔似有无数嘶喊与杀伐之音,翻搅着他心底强忍的那一股不安。


    待祁淮强行清醒时,一抹猩红自眼底一闪。


    压下经脉中躁动不安的异样,他不再耽搁,循着宁瑶身上的情缠蛊气息赶去。


    风掠过耳畔,祁淮面颊无声地浮起一丝近乎阴沉的笑。


    ——碰她?那便都该死。


    *


    另一边,光芒熄灭,他们被一道无形结界生生拦下,传送范围只将他们仓促在结界的临界点。


    此地树枝无风轻颤,树梢缀满盛放的紫色花朵,幽香暗浮。


    怪怪缩回小蛇模样,鳞片上带着擦伤,哧溜一下,飞快缠上洛子晟的手臂。


    它怂怂地吐了吐信子,甚至试图把脑袋藏到自己的尾巴后面。


    洛子晟清冷的面色裂开一道缝,甩了甩胳膊。


    可那细小的蛇身反倒缠得更紧了,颇有些耍无赖的架势。


    “它为何偏要缠着我?”洛子晟面无表情道。


    宁瑶心领神会,这小家伙方才出力受了惊,此刻既想偷懒,又怕她会惧怕它,只好赖上在场唯一的洛子晟了。


    “它刚刚才救了咱们,你就让它缠一会儿。”宁瑶话音里带着笑。


    这话成功让洛子晟停下了动作,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再睁眼目光落在她憋着笑的嘴角上。


    刹那间,某些久远的、属于两人孩提时的记忆在脑海出现。


    祁淮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冷声道:“此处有结界,找阵眼。”


    宁瑶点头,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低唤。


    “夫人。”


    祁淮循着情缠蛊的感应疾步而来,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了一瞬,迅速确认她周身无恙。


    “你来啦。”宁瑶抬眼看他,目光同样关切地在他身上扫过,见他同样完好,悄悄松了口气。


    “这花以香惑人,嗅之致幻,服下。”


    祁淮将一枚药丸塞进宁瑶手心,转而瞥向洛子晟,随手抛去一枚。洛子晟神色略显别扭,仍是接过吞下去。


    三人服下巫药,开始探查。


    周遭寂静,但寂静的太过可怕。


    “你有没有觉得,周围雾越来越浓了?”四下不知何时泛起雾气,宁瑶下意识握紧了祁淮的手。


    祁淮唇角微弯,顺势贴近她身侧,几乎将她半拢在怀里,“跟紧我,千万别散。”


    “好。”宁瑶应了声,身侧人脚步却顿住。


    只见祁淮眼神空茫地直视前方,一旁的洛子晟竟也是同样情状。


    黑蛇怪怪从洛子晟臂上滑下,迅速游回祁淮手腕,用尾巴焦急地轻拍他的小臂。


    可祁淮毫无反应。


    “祁淮?夫君?”宁瑶站到他面前,连唤数声。他眼睫未动,仿佛坠入另一个世界。


    “怎么回事?为何唯独我没事?”


    怪怪昂首发出警示的嘶声。


    宁瑶心下一凛,疾视四周。


    压在枯叶下的青藤悄然扭动,骤然弹起,朝着僵立的两人袭去。


    宁瑶手腕一振,长鞭附着火光,将袭来的藤蔓挡开。


    祁淮眼底浮起猩红。


    又是这个画面,长剑破风,再一次刺穿“宁瑶”的心口。她如一只断了线的纸鸢,软软坠在他眼前。


    温热的血随着剑刃拔出,溅上他的侧脸。


    祁淮想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呕出一血,凄凄地望他一眼后阖上眸。


    体内魔气轰然翻涌,心上一层自缚的枷锁寸寸崩裂。


    他缓缓抬眸,看向不远处朦胧人影,戾气蚀骨。


    “……伤她。”祁淮阴郁眸光满是杀气,“该死。”


    宁瑶后背一寒,疾步后退,却慢了半分。


    一只冰冷的手扼上她的脖颈,力道狠绝,瞬间夺走了她的呼吸。


    她指尖用力的发颤,去掰那只手。


    祁淮另一只手凝出风刃抬起,可就在刃锋将落未落之际,他看见了掌中之人涨红的脸。


    ……不对劲。


    意识挣扎的刹那,手上的力道稍松。


    宁瑶艰难地吸进一丝气,喉间挤出声音:“祁……淮……”


    努力呼呼的声音仿佛穿透迷雾,带着彻骨的熟悉感,撞进嗡鸣的耳中。


    祁淮手指一松。


    宁瑶趁机肘击他关节,踉跄脱身,因氧气少的缘故剧烈呛咳起来。


    几乎同时,一道紫红指痕凭空浮现于祁淮自己颈间,刺痛让他神智一凛。


    瞳孔一缩,视线清晰。


    面前哪有什么持剑的幻影,只有咳得脸颊发红的宁瑶。


    他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手,又触上自己颈间与她同源的伤痕,心口像被狠狠攥紧,窒息的疼。


    “夫人。”


    宁瑶缓过气,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痕看着吓人,却并无痛感,她瞬间明白。


    抬眼看向他,宁瑶声音沙哑:“你又骗我,说好一起解开伤害转移法术呢?”


    “我……”祁淮伸手想扶她,又在半空僵住,指尖微颤,惶然无措得像做错事又怕被丢弃的小兽,“你可还好?我,我伤到你了……”


    “我没事。”宁瑶摇头,顺了口气,看他小心翼翼的模样,语气刻意放轻了些,“我不疼,疼的不是我,是你。”


    他指尖虚触她颈上红痕,眼底满是自厌与后怕,“不能,哪怕是我自己,也绝不能伤你分毫。”


    祁淮心口疼痛一次次攀升,压抑不了那股反复出现的燥郁。


    “这只是一次意外,祁淮。”宁瑶打断他的煎熬。


    她往前一步环住他紧绷的腰身,下巴轻搁在他肩头,安抚道:“而且我真不疼,疼的是你。”


    她叹了口气,“你上次答应我好好的,结果又偷偷留着了。”


    “留着它,我才安心。你若伤在任何一处,都必须让我知道。”祁淮用力地回拥着她。


    ——痛也好,伤也罢,他都要与她同感共受。


    无法宣之于口的阴暗占有,这是他为自己套上的、最后的枷锁。


    花香钻入肺腑,似在勾起人心的欲望。


    祁淮额角渗出细汗,体内魔气被香气一引,近乎翻腾。


    他将宁瑶推开些许距离,“夫人,这香古怪,你离我远些。”


    宁瑶顺着他力道后退,一抬眼,忽瞥见几步开外的洛子晟站得笔直,脸上淌下两行清泪。


    又见祁淮状态不对劲,她急急道:“我去找阵眼,让怪怪护着你。”


    “不可。”祁淮想也不想攥住她衣袖,“我陪你。”


    “可他……”宁瑶迟疑地指了指洛子晟。


    见宁瑶仍分心顾及洛子晟,祁淮故作闷哼一声,抬眼望向她。


    宁瑶早见识祁淮的小手段,瞧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难受的模样不似作伪,心还是软了一下,忙扶住他手臂:“行了,我哪也不去,我先等你缓缓。”


    祁淮闻言,刚扬起得逞的笑意,心脏传来一阵剧痛。


    “呃……”祁淮闷哼一声,指节攥得发白。


    眼底清明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就在这时,一旁僵立许久的洛子晟猛地挣脱了什么束缚,一把扣住宁瑶手腕。


    “嘶,你干什么?”宁瑶吃痛,挣脱不开。


    洛子晟目光一凌,死死盯着气息不对的祁淮,厉声道:“你看他身后。”


    宁瑶回头。


    视线所及的阴影里,祁淮的身后,他的影子轮廓正不自然地扭曲、膨胀。


    “夫人,小心!”祁淮挣脱不出,心口疼痛愈演愈烈,他捂住急促得心跳。


    宁瑶转头发现她和洛子晟投在地上的影子,也如水纹般诡异荡漾。


    黑影凝结而成的“手臂”,飞速蔓延伸出,瞬间缠绕上他们的脚踝。


    三人牢牢被固定在原地。


    一道似有若无,带着满意笑意的叹息,幽幽回荡:“不错,不错。离魔的诞生,又近了一步。”


    风声呼啸。


    宁瑶听到熟悉的嗓音,难以置信地循声回眸。


    夜烁卿倚着树,一身藕粉衫子被风吹得飘飘曳曳,指尖转着玉笛。


    平日里看人暖融融的桃花眼,此刻弯如月牙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夜烁卿?”宁瑶下意识攥紧鞭柄,“你怎么在这儿?”


    数道黑影突然从地上缠绕她的手臂,宁瑶的灵力骤然凝滞。


    作者有话说:今日圣诞节,本人虽没有过洋节的习惯,借着节日气氛祝小宝们圣诞节快乐[亲亲][亲亲][亲亲]ps:目测完结在30-40w字,剧情渐入佳境了(真的快完结了[亲亲])


    第89章


    “宁师妹,”夜烁卿把玩着玉笛,尾音拖长,噙着丝玩味的笑,“怎么不唤夜师兄了?”


    宁瑶攥紧的拳微微发颤,眸光如炬钉在他脸上:“当时袭击我的人,是你。”


    “是。”夜烁卿答得坦荡,嘴角仍是那抹惯常的笑。他偏过头,目光意有所指地掠向一旁的祁淮,笑意深了几分。


    这模样陌生得让宁瑶心头发冷。


    “魔?你到底想干什么,夜烁卿!”


    夜烁卿老神在在地摇了摇玉笛,仿佛对她的反应极为满意:“我以为师妹早该知晓了,苗疆,你不是去过了吗?”


    “那与你所说的有何关联?”宁瑶浑身绷紧,脑中飞速盘算。


    “苗疆幻境里的一切,皆为真实。至少,对我让你们看见的‘前世’而言,是真的。”他语调悠然,玉笛轻轻一转,直指祁淮,“而我,需要一只魔,一只真正的魔。”


    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地欣赏宁瑶骤变的脸色:“一颗魔心,成就一个魔。”


    宁瑶眸光骤沉。


    他竟是要逼祁淮入魔,或者说……做回魔。


    祁淮心口猛地一揪,眼底晦暗翻涌。


    他未曾料到夜烁卿会如此直白撕开一切,更想不通他如何知晓这最深处的隐秘。


    祁淮下意识看向宁瑶,声音发紧:“夫人……”


    “不可!”宁瑶脱口而出。


    祁淮若当真成魔,日后仙门岂有他容身之处?


    祁淮蓦然攥拳,骨节泛白。


    “怎么?”夜烁卿冷笑,“你也嫌弃魔?魔有万千,而他,将会成为供我驱使的、最锋利的那一把。”


    “我嫌弃的是你!”宁瑶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我不嫌弃魔,更不会嫌弃祁淮。但我绝不允许,你将他当成你的垫脚石。”


    她挣扎着,手腕脚踝缠绕的黑影却越收越紧,疼得她闷哼一声,心底焦灼如火炙烤。


    祁淮强忍心口撕裂般的剧痛,召出蛊虫与怪怪,直攻夜烁卿:“放开她。你要的魔,是我。”


    夜烁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般境地下,神智竟还清醒,真是意志惊人。”


    他随意挥手格挡,两名手下自暗处现身。一紫衣女子挽紫弓,一黑衣男子执银刀,煞气凛然。


    怪怪陡然膨胀蛇身,蓄势待发,却见夜烁卿不慌不忙自怀中取出一枚黑金令牌,其上刻着一个古朴的“溟”字。


    怪怪凑近细看,赤红竖瞳急颤,焦躁地盘旋蛇身,信子嘶嘶作响。


    “怎么,不认得了?”夜烁卿笑意不明。


    怪怪蛇尾烦躁地拍打地面,显然陷入了挣扎。最终,它发出一声低嘶,庞大的身躯却毅然横挡在祁淮与宁瑶身前。


    “畜牲终究是畜牲。”


    夜烁卿面色转冷,挥手下令。


    两名手下当即与蛊虫、怪怪缠斗在一处。


    宁瑶趁机望向祁淮,只见他捂着心口,脸色惨白如纸,身形微晃,状况显然不对。


    祁淮抬眸望来,眼神迷离却竭力传递着一丝安抚。


    宁瑶心尖一颤,眼神示意,她的掌心悄然抵上腕间黑影,猛地发力划破皮肤,鲜血涌出,灼热的火灵气随血喷薄,黑影如遇克星般嘶叫着松脱。


    与此同时,洛子晟积蓄的力量陡然爆发,震开束缚。


    两人几乎同时脱困。


    怪怪蛇身已添数道伤口,洛子晟持剑加入战团,为其分担压力:“你们先走,我们分开撤。”


    剑光闪过,黑衣男子一臂应声而落。


    可男子恍若未觉,断臂处伸出枯藤般的黑气,竟将断肢凌空抓回接上了。


    “洛子晟,”夜烁卿慢悠悠开口,似是好心提醒,“别忘了,我是来助你挽回宁师妹的。同盟之约,岂容你说反悔便反悔?”


    他目光扫过宁瑶,分明在刻意挑明。


    洛子晟持剑的手一僵,不敢去看宁瑶:“你是答应助我,可从未言明,是要将祁淮硬生生炼成魔仆。”


    “虚伪。”夜烁卿嗓音低哑,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嘲弄,“他成了我麾下之魔,你心中所愿,自然达成。”


    他指节摩挲着玉笛,周身气息微沉,已暗自提防。眼前的洛子晟,半步金丹,绝非易与之辈,不容小觑。


    而他怎么可能轻易让他们离开。


    趁着那两人对峙的间隙,一旁的紫衣女子悄然搭箭弯弓,箭头瞄准了宁瑶。


    箭头冷光一闪。


    夜烁卿眼波微动,指尖无意识般摩挲着玉笛。


    若宁瑶受伤,或能加速祁淮入魔……


    值得一试。


    “嗖——”箭矢破空而来。


    宁瑶余光瞥见,身形疾转,长鞭如灵蛇般卷住箭杆向外甩去。


    不料那箭矢似长了眼睛,在空中诡异地一折,竟再度向她心口疾射。


    祁淮眸底骤然涌上猩红,那股阴鸷燥郁的戾气几乎要压垮神智。他死死咬紧牙关,灵力暴涌而出,硬生生拖住箭尾,反手一挥。


    箭矢以更凌厉的速度倒飞回去,没入紫衣女子胸口。女子踉跄倒地,化作一地朽木。


    夜烁卿神色终于敛起几分轻慢,指尖划过笛身,“倒是小瞧了你。这般境地下,竟还能强行反击?”


    “呵,”祁淮低笑,眼中血色未退,透着一股彻骨冷意的恶劣,“你以为呢?”


    这情景莫名熟悉。


    宁瑶心头一颤,记忆碎片尚未拼凑,就见祁淮已与夜烁卿战在一处。


    他眸色在猩红与清明间剧烈挣扎,却仍一步踏前,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夜烁卿旋身后撤,玉笛抵唇,音波如浪潮层层攻去。


    祁淮不闪不避,迎着音杀硬生生逼近,宁瑶的长鞭在一旁灵巧策应,替他荡开杀招。


    夜烁卿终于正色,单手负后,另一掌中凝聚起浓浊魔气。魔气现形的刹那,祁淮心口猛地一绞,身形顿时僵滞。


    ——他是魔?!


    趁这瞬息,宁瑶长鞭已至,“啪”地缠上夜烁卿手臂,鞭梢回卷,硬生生一扯。


    夜烁卿攻势一偏,祁淮指间一枚蛊虫已没入对方体内。


    “此地专为他而设,你以为他能逃掉?”夜烁卿怒极,额角青筋跳动。那蛊虫竟借他魔气反噬,钻心蚀骨,“你怎会……”


    “本来是留给我自己的。”祁淮咳着血,笑得惨烈。


    趁着夜烁卿实力大减,宁瑶双手结印,炽烈火灵奔涌而出,化作一条昂首红龙,咆哮着扑向夜烁卿。


    夜烁卿被逼得连连后退闪开。


    趁此间隙,宁瑶一把扶住祁淮,将他大半重量揽到自己肩上。


    她匆匆瞥向洛子晟的方向,只见他频频望来,神色难辨。


    祁淮发辫上银饰叮当乱响,他已无力压制清音。


    宁瑶不再犹豫,捏碎传送珠。


    光芒吞没三人一蛇的瞬间,夜烁卿刚击散火龙,抬眼只看到一片空荡。


    *


    传送的眩晕感散去,三人踉跄落地。仍然在那片开满紫色怪花的树林里,此处寂静得可怕。


    祁淮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呼吸灼烫,眼神涣散又黏人,唯有心口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


    “夫人,他要的是我。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快走吧。”


    “说什么傻话。”宁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迅速环顾四周。


    洛子晟想上前搀扶,宁瑶侧身,不许他触碰。


    “我……”


    宁瑶无心听他多言,忽略了自己掌心的擦伤,先扶着祁淮靠树坐下。


    洛子晟见状,握了握拳,低声道:“我去找阵眼。”转身略显狼狈地没入林间。


    宁瑶轻轻拨开祁淮汗湿的额发,理了理他凌乱的发辫,银铃随之轻响。


    “夫君,很难受吗?我该怎么帮你?”


    祁淮微颤的手攥住她的手腕,他垂下眼,看着宁瑶掌心那道刺目的伤痕,指腹极轻地沿着伤口边缘抚过,“疼吗?”


    “疼什么呀,”宁瑶鼻子一酸,“都转移到你身上了。”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施展了巫咒,她受的每一分伤,都会原样刻在他身上。


    像是怕弄疼她,祁淮松了力道,转而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将人带进怀里,紧紧抱住。


    “……这样就好。”他把脸埋在她肩头,闷声说。


    宁瑶忽的捧住他的脸,不许他偏移分毫,目光直直探入幽深的眸底,“为什么要瞒着我?”


    祁淮眼睫颤了一下,一瞬眼神躲闪,轻轻笑了,“夫人,你记得那幻境多少?”


    “一部分。”她记得大多细节早已模糊不清。


    “可我全都记得。”祁淮用双手拢住她的手,侧脸深深贴进她温热的掌心。


    “记得即云宗,记得苗疆古寨,记得你每一瞬的神情,我等了千年,才在即云宗重新见到你。”


    他话音顿了顿,嗓音低哑,“然后,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心脏生疼,魔气随之翻搅。


    那种攥住五脏六腑的无力感,至今未曾消退。


    全因他当时未能藏好魔族身份。


    这一次,绝不可能再重演。


    他蹭着她掌心,感受那份鲜活的暖意,以及她落在自己身上专注的目光。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次,我一定不会成魔。”祁淮抬眼,眸色幽深,“答应我,若到万不得已,夫人先保你自己。”


    “说什么傻话。”宁瑶眼尾泛起红,“你就是不想我害怕,对不对?”


    被戳穿了也不恼,祁淮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正为她搏动着。


    “是。”


    “没想到世上有比我能嘴硬的笨蛋。”宁瑶小声嘟囔,见他竟然还敢笑,鼻尖先一步酸了,“我可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晓。”


    祁淮安抚地揉揉她后脑,指腹擦过她泛红的眼尾,笑意淡去,“但夜烁卿对我们行踪似乎了如指掌。”


    宁瑶蹙眉。


    这正是她不解之处,那人仿佛总快他们一步。


    “不过,”她眼神一清,“他算计再多,到底还是低估了我们。如今折了一名手下,他必会更谨慎。”


    祁淮望进她清亮的眼睛,听见宁瑶声音清脆果断:“那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


    “哦?”祁淮微微歪过头,恰在此时洛子晟用千纸鹤传了信来,声称寻到了阵眼所在。


    “信他?”祁淮眼尾轻挑,语气是散漫与疑虑。


    宁瑶抬起眸子:“他想离开这鬼地方,除了与我们联手,别无选择。接下来,自然是擒贼先擒王。”


    视线在空中悄然交汇,静默里,彼此心意心照不宣地轻笑。


    “对了,你方才那蛊虫,”宁瑶想起什么,问道,“究竟是作何用的?”


    “备着给我,以防魔气躁动反噬己身。那小东西能以魔气为食,只是胃口太小,吃不了多少,”祁淮语调平平,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吞噬时,难免有些痛。”


    他说得轻描淡写,宁瑶却觉得心口像被无形的手倏地攥紧,泛起细密的疼。


    这人对自己从来都是这样狠得下心,所幸蛊虫并非用在祁淮身上。


    正思忖间,祁淮抬手,将系在腰间的四角铃铛解下,指尖绕过她腰间丝绦,轻轻挂好。


    “这是做什么?”宁瑶低头,看着那枚微微晃荡却无声的铃铛。


    祁淮幽深的眸眨了眨:“里头是一方储物空间,养着我的一些小玩意儿。若是破阵时情况有变,一时脱不开身,它们或许能护你一护,它们会听你的话。”


    “听我的?”宁瑶眨了眨眼。


    祁淮慢悠悠地接了下去:“灵修之后,气息相通,自然是……”


    “明白了。”宁瑶耳根发烫,伸手便去捂他的嘴,止住那后半句令人面红心跳的话。


    掌心传来温度,祁淮轻吻了一下,幽深眸光一眨不眨地瞧着她,闪着促狭的光:“要不,现在试试看?”


    宁瑶微噎,分出一缕神识探入铃铛之中。


    只见内里空间井然,各式蛊虫被分门别类安置得整整齐齐。


    宁瑶仓促一瞥,攒动的景象仍让宁瑶面色白了白,慌忙收回神识。


    “偏要我带着,备着这些不可吗,夫君?”


    “是。”祁淮微歪了头,一副纯然无害的模样。唯有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攥得发白,生生将涌至喉头的腥甜压了下去。


    他拂过她鬓边散乱的发丝,细细理好。


    两人跟着赶到洛子晟所指的阵眼时,周遭静得诡异。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


    正中央生着一极古怪的树,半边枝头缀满灼灼的红花,开得热烈繁茂。另一半却是焦黑枯萎,死气沉沉,生与死在此处对立着。


    祁淮走出,独自立在树下。拂动的袖摆,香悄然混入空气里。


    夜烁卿好整以暇地等着,见他周身隐约黑气浮动,魔息难以压制,忍不住抚笛大笑:“可算来了。”


    洛子晟接到了千纸鹤传讯,提前一步将碍事的黑衣护卫引开。


    祁淮双手负在身后,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可对我的事似是如指掌?”


    夜烁卿抚笛而笑,“你相信这世间一切皆有定数吗?而我,就是写下定数之人。”


    作者有话说:上班感冒,搭子走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爆哭]


    第90章


    “不信?”夜烁卿挑眉一笑。


    祁淮静静瞧着他,面上波澜不惊。


    见祁淮眼中毫无探究之色,夜烁卿心头那点卖关子的兴致,悄无声息地塌下去一角。


    “真是无趣。”


    夜烁卿语气掺了些许不自知的算计,“宁师妹究竟看上你什么?”


    “自然是,我好看。”祁淮答得一本正经,尾音却咬得轻慢,“夫人,喜欢我这样的。”


    祁淮微歪头,唇角弯起闲适的弧度,好整以暇地欣赏对方逐渐抽搐的嘴角。


    夜烁卿不自知露出忮忌的神色,瞥他一眼,“若非有我,你至今只怕还被误以为是个傀儡,岂能这般如愿?”


    “嗯,对啊,夫人,是我的。不管是哪个我,都是我的。”祁淮幽深眸光闪过一丝被他难看神色取悦般病态欢愉,不自觉提高声音。


    祁淮这反应,全然不在夜烁卿预料之中,他反而心生出烦闷,冷哼一声。


    不过他转念一想,便得以明白祁淮是在此故意拖延。宁瑶不见踪影,自然是他为宁瑶争取逃脱的时间。


    可惜了。


    夜烁卿心底冷笑,他早已布下禁制,此地谁也出不去。


    四周寂静,树下的夜烁卿眸色沉了沉。


    “既然你不好奇我究竟是谁,我倒不妨与你说道说道……”他指腹摩挲着玉笛,祁淮那副散漫模样,无端叫他心头火起。


    “不好奇。”祁淮长腿一伸,姿态慵懒,像在自家后院晒着太阳的狐狸,眼底狡黠一闪而过。


    夜烁卿玉笛一指天地,傲然道:“我乃天地孕化的魔神,万魔敬仰。转世前窃得天机书,笔下写定命数万千,包括你的一举一动。”


    他话音一顿,对于事情脱离掌控,染上几分烦躁,“你这身躯,原本作为我复活所用的容器,合该成魔,为我驱使。可阴差阳错,我投生在夜家小子身上。”


    祁淮听罢,面上不露声色,手上攥拳。


    天机书?魔神?


    夜烁卿是魔神转世?


    祁淮靠近的脚下未停,缓步走动,驱动蛊虫悄无声息地渗入地脉。


    夜烁卿脸色渐沉,见祁淮面上毫无惧色,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地底黑影窜出,缠上祁淮脚踝。


    祁淮眼底猩红流转,忽的弯唇,将周身魔气缭绕,反将夜烁卿身形困锁在了原地。


    直到此时,夜烁卿猛然惊觉,空气中有一缕若有似无的异香,被掩盖在了这原本花香之下,让人难以察觉。


    他灵力正在飞速凝滞,魔气躁动不安。


    而夜烁卿体内原本存在的蛊虫,与悄然爬出地表入体的蛊虫,相互呼应,借此疯狂吞噬夜烁卿的魔气。


    “呵,雕虫小技。”虽是凡躯,但这蛊虫刁钻难缠,噬咬滋味着实令他不快。


    夜烁卿眸色一厉,一掌挟带漆黑魔气,毫不留情地轰向祁淮心口,转而就要离去。


    祁淮硬生生受下,唇边溢出一条血线,唇角却乖戾地一笑,“想逃?我们,不许。”


    一道长鞭破空而来,死死缠缚夜烁卿周身,让他浑身动弹不得。


    冰凉的匕首贴上喉间。


    “宁师妹,你没走?”夜烁卿哑声问,没有回眸。


    “我何时说过要走?”宁瑶隐匿身形出现,自他身后探出脸,嘴角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浅笑,可眼底往日对他的种种情绪,此刻只剩一片淡然的清明。


    夜烁卿下意识想握笛,却摸了个空。


    玉笛早已被宁瑶踢飞至远处,喉间匕首逼近一分,反而夜烁卿不慌不忙地低笑起来:“那你可知,何谓‘恶毒女配’?”


    宁瑶心头猛地一坠,干咽了一下,声音发紧:“你知道什么?”


    “天机书所载,你该痴恋洛子晟,与云冉冉不死不休,最终死于魔的剑下。”


    夜烁卿饶有兴致地观察她骤变的神色,“可你变了。不爱他了,不缠他了,连我驱使影妖挑拨你与云冉冉,你竟会选择去信她。”


    “宁瑶,”他缓声道,似叹似惑,“你变得和我所想的不一样了,不过尚在掌控之中……”


    宁瑶指节攥得发白,匕首紧紧抵着他颈间皮肤,“人之命数,岂是你说定就定的,你还知道些什么……”


    夜烁卿对她的无礼举动竟也不恼,只微微挑眉,“天机书写下的,未必就注定发生。”


    他目光掠过宁瑶,意有所指,“毕竟,你此刻还好好站在这里。”


    宁瑶心口一跳,某种预感骤然清晰。


    那本破书上写的,八成是限制她这个穿书的身份,还记载了限制文中关键剧情。


    宁瑶眼中微光一沉。


    “我不会让她死在魔的剑下。”祁淮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眸里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郁。


    夜烁卿瞥了眼泛着寒光的匕首,他现在凡人躯壳真是不经用。


    扫过宁瑶惊疑不定的脸,他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


    “魔,生来不死不灭。祁淮,你与她纠葛不过瞬息,是时候做回你本来的模样。”夜烁卿语调似感慨,又似叹息,眼底看向宁瑶掠过一丝杀意。


    “那我便亲手杀了你的执念,助你入魔。”


    “你敢!”祁淮怒意加重他体内蛊虫啃噬。


    夜烁卿周身魔气轰然暴涨,轻易便震开了宁瑶的钳制。


    宁瑶差点被震飞出去,幸好祁淮紧紧把她护在怀里。


    祁淮怀抱比任何事物都来的有安全感,可他体温似乎在节节攀升。


    与此同时,夜烁卿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勾,在无声召唤着什么。那一丝深埋在祁淮心脉深处的一缕属于他的本源魔气,此刻正被引动。


    “唔!”


    灼烫的痛感猛地自祁淮心口炸开,一团浓黑雾气不受控地渗出衣料,甚至烫得宁瑶肌肤刺痛。


    然而,祁淮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像是早已预料,惨白着脸,额角沁出冷汗,失去半分神智却仍推开宁瑶,破空反手狠狠扣住了夜烁卿的脖颈。


    “伤她,不行。”


    数只蛊虫自他袖口钻出,顺势窜入对方经脉。


    “呃啊——”夜烁卿面容扭曲,体内魔气狂暴翻涌,奇艺地从体内源源不断流逝而出,不是来源蛊虫啃噬,而是另一种……


    他察觉到祁淮的意图,勃然怒吼道:“你胆敢……”


    “我可是魔神……”


    “神又怎么样?凡人弑神从前没有,往后不一定。”祁淮紧皱着眉,昳丽精致的脸庞褪尽血色,唯有一双眼亮得骇人,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哑声笑道,满是狠绝:“我来此,本就没想过能活着出去。”


    “祁淮你干什么?!”


    宁瑶大惊失色,拼命想去拉他,却被两人周身肆虐的魔气逼退半步,手背手心被灼伤得呲呲作响。


    可她拼尽全力,只触碰他的一片衣袖。


    “祁淮,你快停下!快停下!”


    她的衣袖割破,宁瑶被一股力量温柔反弹了出去。


    祁淮闻声,分神看向她,眼神在触及她的瞬间奇异地柔和下来,甚至努力地牵起一个安抚的笑意。


    尽管鲜血已染红了他的唇角,仍喘息着宽慰道:“夫人,别怕,我说过的,我绝不会成魔。”


    宁瑶脑子里“嗡”地一声,瞬间明白了。


    这家伙……


    这家伙根本不是来“擒王”的,他是打着同归于尽的主意。


    “祁淮!”


    宁瑶的声音被狂乱的魔气搅得破碎,她徒劳地向前再一次伸手,指尖却什么都触碰不了。


    魔气的灼烧,疼得宁瑶面色苍白,她咬紧牙关,几乎是失声呼喊:“祁淮,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阵法中央,祁淮回过头来。


    宁瑶从未见过他那样的神情,柔软无害,带着浓浓地眷恋与不舍。


    他微微弯了一下唇角,仿佛只是要出门一趟,而非立于毁灭的边缘。


    他的笑静静映在宁瑶的眼中。


    “杀阵既启,绝无反转。”祁淮哑然低语。


    宁瑶的心脏一沉,她竟是毫无发现。


    是什么时候?是了……


    是当祁淮将那只从不离身的四角铃铛,仔细系在她腰间的时候。


    是当他垂着眼睫,轻声说“护身”的时候。


    宁瑶泪珠滚落,眼前一片模糊。


    夜烁卿的怒吼震得人耳膜生疼:“疯子!你这个疯子!竟敢在自己灵脉里布下杀阵!”


    这位被迫屈居于凡胎肉身里的魔神,此刻尝到了棋差一招的恐慌。


    祁淮以身为饵,以命为锁,将这绝杀之阵藏在体内,只待他放松的刹那,反客为主,掠夺他的全部魔气……


    哪怕此刻夜烁卿破除杀阵,也会因杀阵反噬导致两人灰飞魄散。


    祁淮根本没给自己留退路。


    却在逼他抉择!


    是自封本源,陷入万年沉寂,以待那渺茫的重生之机,还是破除杀阵,最终彻底绞碎神魂,拼个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我是魔神,天地孕育的魔神!”夜烁卿目眦欲裂,齿缝间渗出血丝,磅礴的魔气不受控制地涌向祁淮。


    他气急败坏拉扯开祁淮松懈的手,祁淮却恍若未闻。


    只是抬手,一把短刃毫不犹豫地送入夜烁卿的心口,只为更快地抽取魔气。


    夜烁卿咬牙切齿地蛊惑道:“疯子,这世间有魔无魔,与你有何关系?”


    “疯?呵,世间无魔,本与我无关。”他低笑一声,咳出一口血。他抬起眼,越过氤氲的魔息,锁定了宁瑶泛红的眼。


    “我只要她活着。”


    “我只要,她活下去。”他一字一顿。


    祁淮不爱世间,可若宁瑶因魔而死,那他便忍不住想要杀尽天下魔,哪怕这个魔会是自己。


    宁瑶听罢,双眼通红,看着他唇边不断溢出的黑血,看着他因承受魔气而痛苦痉挛的躯体心如刀绞。


    突然爆发的魔气周围的一切掀飞,宁瑶后背猛地撞上树干,喉间泛起腥甜。


    她顾不上疼,踉跄爬起身,抬起眸视线死死盯着一道逐渐被黑雾吞噬的身影上。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宁瑶,喊道:“祁淮你敢死,你敢死我就敢改嫁,到时候找十八个貌美小郎君,天天在你坟头去唱歌……”


    眼睁睁地看着夜烁卿认命般,被吞噬完所有的魔气,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不甘的凄厉长吼后。


    那具肉身躯壳便如被抽空般软倒,魔气散尽,生机逝去。


    祁淮双眸通红,因躁动的魔气充斥全身,痛苦得压抑着声音。


    意识即将被魔气吞噬、被杀阵搅碎的最后一刹,他奋力地抬起脸,朝着宁瑶的方向扬了扬嘴角。


    “那也得先给我守孝三年。”他气若游丝,却执拗地把话说完,“三年……三年也是我的。”


    三年足矣吗?


    不够,远远不够!


    祁淮自知贪心,贪心地想要她的十年,她的百年,想要她往后漫长的岁岁年年。


    可没有时间了……


    “我不给你守孝,祁淮你听到没,我不才不……”宁瑶哽咽,泣不成声。


    周身躁动的魔气尽敛,又猛地向外溃散。


    杀阵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世界在祁淮眼前陷入混沌。


    意识即将被吞没,在祁淮模糊的视野里,清晰地映入了宁瑶满脸的泪痕。


    那颗几乎停滞的心脏,微弱地、挣扎着,又搏动了一次。


    他唇瓣动了动,想再最后对她说:“别哭。”


    可再也没有一丝声音能传出去。


    宁瑶跌跌撞撞地扑过去牵着他的手腕,他再无意识地软倒在她的怀里。


    他微歪头,靠在她颈窝,铃音轻响。


    叮铃叮铃……


    他好轻,好冷,落在颤抖的臂弯里,像一片羽毛。


    宁瑶紧紧抱住,感受到祁淮最后一点温度流逝。


    他闭着的眼缓缓滑落一滴泪,滚烫地,坠落在宁瑶拼命握着他的手背上。


    “祁淮……”宁瑶埋在他冰冷的颈窝,失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ps:只怪夜烁卿话多,本来生擒他套话,一说宁瑶因魔而死……


    祁淮:不好意思,魔神死亡gogogo《 》